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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第 1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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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到广元时,“咣当”一声刹车,我被从梦中惊醒过来,抬眼望向站台,地上茫茫一层大雪,天空中的雪花还在急急匆匆地飘落着,在灯光中显得清晰而凌乱。山上黑洞洞的白,那里的雪一定更厚、更密实。

      广元,是陕川两省的分野地,也是主要的交通站口,下车的很多,上车的也很多。下车的由此转车回川地,上车的多是在四川打工归乡的西北人,他们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全然没有南边归来的人群洋气。地域的工作、经济状况的差异由此可窥一斑。

      乾县姑娘小刘上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冷气,头上顶着几片雪花,她在车门上挤了很大一阵,才挤上来,而一些人,只能等待下一趟车了。车厢更加拥挤,车厢接头处也站满了人,厕所总显示着“有人”二字。小刘头上的雪花很快就化了,变成了水滴,她用手擦了一把,因为用力过大,有两滴甩在了我的脸上,她抱歉地说了句“对不起”,我们就认识了。

      小刘面容姣好,一双有神的大眼睛,不相称的是那双手有些粗糙,这是野外长时间作业的结果。果然,在闲话中,她说在一家预制品厂做水泥活儿。这让我多少有些吃惊。她看出了我的诧异,一笑,这有啥,既然是打工挣钱,哪行挣钱就干哪行呗。我连忙说“是的是的”。

      邻座的另外两个人看手机直看到息屏,没电了,不住地打起哈欠。小刘提议打牌,她从包里抠出一副扑克。我们四个斗地主,惩罚手段是在输者脸上贴纸条。

      我打得心不在焉,输得最惨,脸上被贴上了一片又一片,从车窗玻璃上看,像电影里的妖怪。我想起十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待遇,那是第一次去新疆,寂寞长途中打扑克,打发饥饿和时间。

      车过了安康,天渐渐亮了起来,两个人终于支持不住,趴下睡了。窗外的雪更加紧急,也更加厚了,山坡上白雪皑皑,枝头垂银挂素。

      我一直担心由西安至丹凤的班车会不会停运,这是雪天秦岭段常有的情况,就在朋友圈发了求助问询。不一会儿,一位在商洛公路系统工作的微友回复,昨天已封路了,今天有个别路线开封,中午时间丹凤方向估计可通车。

      小刘快要到家了,显得有些兴奋。长期体力劳动的人,都有一副好体格,何况又年轻,虽是长途劳顿,她并无一丝憔悴。她问我老家在哪里,我说商洛丹凤,她更加有了兴致,说她就在商洛读的卫校护士专业。我知道,商洛卫校很不错,来这里求学的外地学生很多。

      小刘说她卫校毕业回到家乡镇卫生院当护士,一干五年。她业务素质很强,开始干得顺风顺水,后来就不行了,卫生院分来了很多大专毕业的卫校生,而她只是中专生,文凭上差着等级。后来医院实行淘汰制,文凭越高越有把握留下来,大家都无心服务病人,拼命复习去考级。

      小刘考了两年没考过,越来越没希望,受大家白眼,而那些拿到高级文凭的,不要说用药,连扎针都找不到病人的血管。小刘一气之下,不干了。

      讲到后来,小刘有些激动,她大着声音说,乡党,你不知道有多气人,那情形,是个人都受不了。现在好了,虽然出力,但讲真本事吃饭,我还是厂里的大工哩。

      四

      2月1日,天终于晴了。

      由丹凤县城通往老家峡河的公路一律是崎岖山路,峡河地处丹凤北部,人称北山,北山高峻,雪就积得更厚,每天一趟的城乡班车前一天就停运了。早晨六点给车主打电话,回复说今天上面通知让发车了。利用早晨班车未至的时间,逛逛县城街道,顺便买点儿用得上的东西。

      县城条条街巷,挤挤挨挨,热闹非凡,卖菜的,卖鱼的,卖对联的,卖电器的……喧喧嚷嚷。但留心看,物品的丰富性较往年已单薄了不少,人们也是看的多,买的少。不得不承认,春节这个重要了千年的节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虽然在外者不远千里万里地赶回来,目的已不仅是吃和穿了,人人都有一本春节经,其中的内容只有个人知道。

      与我工作了两年的黔北县城比较,家乡县城的发展已显迟滞,这不仅表现在建筑规模上、私家车辆的规格上,也表现在客运部门服务观念和意识上。

      比如面对客流高峰,运输部门没有应对的方法,也许是限于财政、限于物力,没有安排加班车辆,没有实实在在的提速措施,大量回家的人在车站滞留,以至于怨声不断。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们对家乡的亲近感、认可感,回乡创业的梦更加只能是梦。这是一道悖律循环题,似乎无解。

      在车站拥挤了大半天,下午五点多终于挤上了开往老家的车。班车把第一拨人转运到半路,再转回来接下一拨人,目的是躲开交警的检查,也为了不至于使回家的人落下。两拨人挤在一块,车厢如同柴房,司机不敢开得太快,站立的人更加辛苦而焦灼。

      据相关消息说,中国西部很多条高铁线的营收已不够电费,还在大力投入高铁建设,而许多乡村只能靠车辆严重超载来应对回乡人流。

      通往家乡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山、每一支溪水都是那样熟悉、亲切,这些山、这些路、这些溪流中有我的童年、少年、青年的悲喜。我们这一代人,无论走得多远,是永远也走不出这些记忆和印迹了,而车上的小青年们已全无这份感觉了,他们在挤挤挨挨中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他们是失却乡愁的一代人,像鱼一样,记忆越来越短。或者说,他们的乡愁已经换了内容和形式。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原本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子,灯火更加寥落。家家窗户上伸出一支铁皮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这是柴炉的烟。整个冬天,家家户户靠它取暖。

      接过爱人端来的碗,这是一碗浆水面,面条柔细、精匀,汤面上漂着碧绿的葱花。喝一口汤,一股酸辣的清香直冲喉咙。整一年光景没有吃到过它了。

      吃着饭,我想起父亲,在荒草掩映中,在那边世界,是不是也孤单寒冷?

      明天,该为久别的人烧几张纸了。

      赶路的人 命里落满风雪

      媒事

      深冬的下午,太阳无比明亮,风也无比明亮,天空没有一点儿杂色,田地、乱草丛、通镇的公路,干干净净。我把摩托车停到了张国庆院子里的桃树下,桃树没有一片叶子,只有三颗干枯的旧桃挂在枝头,像懒得飞走的大虫子。他正用一把砍刀一下一下地剁着木块,这些用电锯分解的木头块,加工后,将用来制作天麻的培养菌。

      张国庆叼着一根烟,剁得异常专注,迎着木块的横截面,手起刀落。木块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地上白花花地铺开很远,待铺得差不多了,再用铁锨堆积起来。这是村子整个冬天家家唯一的活路,待到了开春,它们将被种子一样埋到地下。

      我递一根烟给他,因为嘴巴已被一根烟占着,我夹到了他的耳根里。他的耳朵很薄,阳光穿过耳轮,照见弯弯曲曲的毛细血管,粉红又老旧。我说,你随便说,我随便听。

      两天前,我们已经约好了听听他这些年的经历。他是村子目前唯一的媒婆。

      他说,行。

      一

      还是先从我们村子说起吧。

      我们村子叫银河村,银子谁也没有见过,河倒是有一条,就叫银河,也不知道这名字是怎么来的。银河有七十里长,莽莽苍苍的,夏盈冬枯,基本上算半条季节河。银河出了我们村范围叫武河,再往下叫什么,就不知道了,据说银河水最后流到了武汉,进了长江。

      银河村和银河一样长,也是七十里,也是莽莽苍苍的,至于宽度,就有点儿意思了,两山夹一河,山势没点儿正形,高兴的地方展开身子十里八里的,不高兴的地方收缩到一二里。村户稀稀拉拉地趴在山脚里,有时候走好几里不见一户人家。

      20世纪90年代是村子人口最兴盛的时候,有两千人,现在就不大清楚了,估计一千多人吧。不少人家整年锁着门,长一院子草,也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

      我做媒婆快二十年了。媒婆都是女人做,可我是个男人,说起来让人笑话。我也不想做,可总有人来邀请,没办法。媒婆不能当饭吃,也算不得手艺,不像医生、瓦匠啥的,能养家糊口,说到底,就是个帮忙的。看到一对年轻人成了家,有了孩子,说说笑笑进出,我也高兴,像完成了一件使命。

      这一帮忙就是半辈子。人在世上就是这样,你帮人的忙,人帮你的忙,我这岁数了,身体还行,这就是积了德。人在做,天在看嘛!

      要问我这些年促成了多少婚姻,我也忘了,人家忘了我,我也忘了人家。村里早先有三四个媒婆,有的死了,有的跑不动了,现在就只剩下了我,现在我也快跑不动了,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人做。

      这些年媒婆特别难做,主要是年轻人要求高了,个性都强得很,成功率小了,再一个,就是男孩多,女孩少,失调得厉害。有一句话叫作:强媒恶保狠中人。就是说媒婆要强硬,保人要凶,中间人要狠,怕得罪人,稀泥抺光墙做不成事。现在的年轻人特别不好说话,不像以前,媒婆能当一半家。

      2020年是个不一样的年景,人们收入不好,成婚的也少,今年一共撮成了三对,两少一老,说起来,真不容易,像电影似的。其实日子就是一场场电影,没了婚姻,就没了【创建和谐家园】,变得寡淡了。

      二

      肖肖在镇上银行上班,是个柜台员,每天体体面面,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朝九晚五的,是份让人羡慕的工作。工作是好工作,但也挣不了多的钱。小地方,工资低,工作五年了,车也没买,已经二十八岁。农村人说过了三十无少年,他急,父母也急。婚姻是条拦路虎,一开百开,一不开百不开,别的不说就说房子,老家修也不是,镇上买也不是,县城买也不是,因为你不知道将来的媳妇是哪里人,有啥要求。对方要求县里有房,那镇上就白买了,对方说镇上就行,那你买了县里房就白瞎了。对于大多数人家,打算可以千万条,可钱只能顾着一处。

      正月初三,肖肖父子到了我家。肖肖骑着摩托车,载着他爸,带了两条芙蓉王和两瓶西凤酒。农村的习俗讲好事成双,既然是好事,礼物自然也是双份的,这也是这些年保媒的入门规格。肖肖的爸和我同岁,是一块长大的发小,他脑子活泛,知道孩子读书的重要,肖肖是村里不多的大学生之一。

      如果男孩子已有了事实的目标,哪怕是心仪的目标也行,媒婆只是传传话,牵牵线,就好办,哪怕女方要求再离谱,都有使劲儿的方向;难的是男方根本没有目标,这就像打猎,不知道猎物在哪儿,你该上哪座山。肖肖就是后者情况。

      肖肖玩了一上午手机,看得出,他心思也不在手机上。我和他爸掰着指头把村里村外的姑娘数了个遍,可数了半天也没个准。一方面肖肖二十八了,没有年龄合适的,另一方面,村里的女孩子初中、高中一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外面有没有朋友,愿不愿回来,谁也弄不清,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

      最后,我拍了板:撒大网,抓重点。我让肖肖发动了摩托车,往双岗出发。双岗早些年是个独立的村,后来撤并村子就归了银河村。沟垴王良家有个女儿,叫小凤,二十四了。这会儿疫情正严重,村与村间封了路,村与村的人仿佛成了敌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也是我首先选择小凤的原因,同村,少了盘查的麻烦。

      王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那些年,计划生育抓得紧,超生了往死里罚,谁也不敢多生。一个女儿就要招上门女婿,上门女婿有上门女婿的条件,不能将就。这一拖就拖到了二十四,到了现在,也不敢讲条件了,上门不上门都行。作为媒婆,谁家啥情况,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王良和小凤都知道肖肖,只是肖肖不知道他们。从五六岁上学到工作多年,肖肖算半个外乡人。小凤长得不差,高挑个儿,唇红齿白的。那天,两人一见,就对上了眼。那天晚上,王良老婆给做的长水面。我暗暗欢喜:想不到马到成功,这么容易。

      到了3月,该定亲了。商量彩礼,房子。

      这会儿小凤到了广东,在制衣厂上了班,电话打回来,一切由父母做主,厂子制度严,不放人。我和肖肖父母一阵高兴。媒婆看似中间人,其实是男方的人,凡事都得替男方着想,当然,也得主持基本的公正。媒婆这事儿,看似商人却不是商人,只有坚持了公正,才能走得远。

      彩礼很简单地商量好了,二十万,这也是村子这儿的标准线。在房子上,却卡住了壳,小凤要求在西安买,肖肖不想在西安买。电话里小凤说父母做主,那是推辞话,现在的年轻人,哪有父母做主的。小凤寸步不让,不买到西安就拉倒,没有理由,没有商量。我让肖肖给我交了二百元话费,说:“这工作我来做。”银河村到西安三百公里,那里没有工作,没有亲戚,跟谁也没有半毛钱关系,那是另一个世界。这事儿看起来简直就是玩笑。这事儿我都不同意。

      我打完了二百元话费,也没能说服小凤。我又做王良两口子的工作,两口子一个口气:人老了,做不了主。最后,肖肖家贷款三十万,凑了首付。

      眼下,这一对算是搓成了,对我来说,算是完了一桩任务,但我知道,两家都窝着心。现在,两家在做着结婚的准备,但我隐隐觉得,就是结了,还得离。这些年,离婚的比结婚的都多,这也是根本原因之一。婚姻已不是婚姻,成了交换,也成了一些人的梯子,要往哪里爬,他自己也是糊涂的。可这就是事实和现状,村子越来越不像村子,人越来越不像人。

      三

      农村的习俗,六、腊不提媒。六月初十那天,老蜡到了我家。

      老蜡之所以叫老蜡,与他年轻时的职业有关。他不姓蜡,姓刘,刘姓是村里的大姓。那些年村里成立样板戏班子,还是孩子的老蜡被招了进去,他那时候当然还不叫老蜡,叫小刘。小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这里顺带说点儿题外话,其实也不算题外话。我们这个村子有二三百年历史,这是祖谱上记载的,二三百年前人烟怎样,就不知道了。二三百多年前,先人们闹太平天国,占领了大半个南方,眼看要成功,后来失败了,死的死,逃的逃,有一股就逃到了这两省三县的角角里。

      有一年,外面来了一群补锅修伞的,口音和我们一模一样,我们才确信,祖上确实是南方人。我很小的时候,听得最多的是花鼓戏。我们上学去,听到山坡上有人唱,牛慢慢吃草,人有一阵没一阵地唱,好听得很,有时干脆逃了课,听大人们唱前朝古人男欢女爱。

      老蜡开始唱戏的时候,花鼓已经不准唱了,他们班子唱的是京剧。据说京剧是北京的戏种,北京是首都,京剧自然就成了那会儿的国剧。京剧不好唱,老蜡一遍一遍学,这孩子有狠劲儿。

      有一天晚上,是个大冬天,老蜡自个儿练习《武家坡》,他唱的王宝钏:“我与爹爹三击掌,饿死寒窖也不进相府的门……”他唱到动情处,有点儿呆傻,已不是自己,成了王宝钏。床头的蜡烛倒下来,把被子烧着了,把身子烧出了一串疱才醒过来,伤愈后留下许多疤。小刘从此就不叫小刘了,背上了诨名:老蜡。

      老蜡老婆走得早,拉扯着一个女儿过日子,如今女从父业,北京读国戏班。老蜡一个人在家过日子,更寂寞了,不光夜夜唱《武家坡》,也唱《苏三起解》《失》《空》《斩》。老蜡六月里急着来找我,是让给找一个老伴。

      这无疑又是一个硬活儿,既然干了媒婆,既然人家信任,再硬的活儿也得接。一般来说,半路婚姻更艰难,难就难在双方有儿女父母,扯不清,理还乱。

      我想到了一个人,镇上开饭店的娟子。她是哪里人,不知道,只知道她单身。那次在她店里吃羊肉粉,有人说要给她找个人家,她笑嘻嘻地没有推辞。她大概五十岁,人干净利练,比老蜡小七八岁。食客们“娟子娟子”地叫,她笑眯眯地答应,脾气好得没法说,也看得出,年轻时该是个美人。

      我把情况告诉了老蜡,他连连说:“中,中,中。”

      过程就不讲了,讲起来能讲三天三夜,总之一句话,婚姻事,没有一件轻易的。这里说说结果,结果是:成了!

      老蜡给我拿了一千元辛苦费,我收了五百,按惯例,我该全收,但我没法全收,因为还有任务没完成。我说:“将来孩子的事儿别找我了。”老蜡说:“不找了。”他哼着“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哪……”走了。他走远了,我心里说,你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是一桩没有完成的媒事,娟子有个儿子,和人打架,打伤了人,现在外地某监狱服刑。娟子的要求是,等儿子出来了,老蜡必须给买套房子,老蜡答应了,而我,是保证人。

      我私下问过老蜡:“房子这事儿你能承担得起?”老蜡一笑:“日子嘛,不就像戏,谁知道下一步是啥故事,情节往哪里拐?”

      半路婚姻,充满了累赘与变数,往哪里变,需要运气。

      四

      五峰山是银河村最著名的山,外地人不知道银河村,但都知道五峰山。它硬生生地戳在天底下,那终年不息的一阵一阵松涛声能传出十里。早些年山上有座庙,香火旺盛,因为没有公路,山太高,十几年没人上山进香火了,现在,那庙殿塌得只剩下四堵墙。

      华子家就住在五峰山对面的坡上,坡上有五户人家,三户搬走了。他们搬到了咸阳,前些年回来过,有几年没回来过了,房子塌了,没啥牵挂了。村里人都说,华子前世修了福,媳妇娶得那么顺当,那么便宜。

      十月十七,华子和媳妇的婚礼如期举办,我作为媒人,坐了上席,那一顿酒,直喝到天昏地暗。记忆里,十年没有醉过酒了。华子俩人是自由恋爱,他俩是高中同学,但婚姻这事儿讲个三媒六证,我就做了便宜媒人。几十年,我没做过便宜媒人,这是唯一一个。

      乐队请的是邻县著名的十人乐队,《迎宾曲》《百鸟朝凤》《抬花轿》,从头吹到尾。

      公路只通到山脚下,从公路到华子山坡上的家有两公里,除了陡坡就是石阶,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背一袋米从下面走上来,要出三身汗。媳妇没有让华子背,她提着婚礼裙,一步一步往上走。媳妇是城里人,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看得出来,姑娘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样下大决心嫁给一个山里青年的女孩子很少见到了。

      那天,我想起了另一对年轻人,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银河村有过一个小企业——木耳菌种厂。银河村两面的山上别的没有,有的是橡子树,橡子树是生长木耳的好材料。在此之前,没有人工种植木耳技术,人们把树砍倒,让它们在山上自生自长,产量很低。那时候,下过一场雨,大家都上山摘木耳,新鲜的木耳很好吃,我们带一小包盐,撒在耳子上,摘完了,也吃饱了。菌种厂有好些女工,也有男工,大部分来自城里,当地的也有。他们都是年轻人。

      郑国是银河村当地人,高中毕业生,霞是县城人,他们认识了,相爱了。那年10月,厂长主持,为两个年轻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村主任老张做了一坛苞谷烧,大家喝了个底朝天。

      第二年春天,霞怀孕了,那时候到了春天,家家都没了吃的。那天郑国上山给霞挖苕。那东西又好吃又补人,只是到了春天,藤已经干枯,很难找到。郑国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在崖边终于找到了一片。结果你可能也猜到了,郑国摔下了山崖,断了一条腿。

      因为失血太多,因为寻找到郑国耽误的时间太久,那断了的腿再也没接上,锯掉了。那条腿的伤再也没有愈合,发展成了骨髓炎。到了2000年,郑国走了。

      郑国和霞,一辈子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也有人说,他们过了一辈子好日子。

      那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远处的山黑乎乎的,山头在天地相接的地方显出分明,银河在山根流淌、拐弯。走了一阵,天渐渐有了月亮,远远近近明亮起来。我停下来,对着月亮深深躹了一躬。

      我想让月亮保佑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也保佑他们平安、长久,像沿河的芦花,年年白到天边。

      洞穴三十年

      一

      吉普车开到赵中国家低矮破败的木屋前,已是早上八点半。这位近几年声名远播的“洞痴”,有着让人绝望的清瘦和耳疾。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将他与险象环生的洞穴世界联系到一起。

      贵州省绥阳县双河村大湾组是个小得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都可以忽略不计的村庄,如今只剩下十几户人家,七零八落地散布在大山的皱褶里。赵中国就出生并生活在这里。六十一年的人生,像一株狗尾巴草,青黄荣枯,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2018年5月7日,作为向导,我跟随美国最大的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拍摄团队前往赵中国家拍摄他的专题片。从双河谷风景区至他所在的村子,不到二十里路程,四驱的吉普车爬行了足足一个小时。这片大娄山北延最后的余脉,据说海拔高度是一千四百米,这也是绥阳县境第二高地。新铺的水泥路回肠九曲,多处转弯的地方需要来回打几把方向盘才可以转过。

      狭窄倾斜的山坡地里土豆正开着白色的花,玉米苗方才盈寸,由于缺雨有些蔫蔫不良。远山苍茫,白雾深处有点点如幻的人烟。繁华之外的地方,总是山川风景如画,没有多少人懂得,这画的底色是苦涩的,甚至是残酷的。

      村子鸡飞狗叫,牛群正在上山,大多数人才刚刚起床。贵州黔北五百年里,少战火,也少天灾人患,人无离乱之苦,也就少了竞争与忧患。但这个看似不知有汉的小村庄,也已经很少看得见年轻人的身影了,柴房里的摩托车正锈迹斑驳,遮盖在上面的彩条布被风吹落,油表指针停在零的刻度。牛圈连着居室,这是这里所有人家的建筑格局。两三头精瘦的黄牛,是每家最大的家当。

      一生未娶的赵中国没有自己的房子,他现在居住的是他大哥家的一间闲屋,大哥的两个女儿嫁到了山下,屋子正好空置出来。赵中国的大哥说,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来采访,弟弟都忙不过来了。那口气,含着怨气也含着不屑。

      黔北空气潮湿,史书里,一直称为瘴气之地,这也是这里盛产辣椒和白酒的原因。屋子实在太小,拍摄活动完全要在室外展开。屋内霉味浓烈,有些漆黑。一张当门的单人床占去了三分之一空间,地上堆着各个时期的杂志报纸,外文书刊部分是这些年来自世界各国的洞穴科考家们带来的世界洞穴资料。

      我翻了翻,《人民日报》有1985年的版本。岁月如烟,世事易改,那些风云以文字的形式定格在了纸张上,它们穿过风雨,让一位后来者看见。

      二

      1986年,赵中国的人生发生了一个转向,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家常生活转向了对地下洞穴世界的探问寻觅。契机是这一年的一个机会他参观了重庆的渣滓洞。作为臭名昭著的监狱,渣滓洞成为人们一探历史风云究竟的地方,每天人山人海。

      赵中国发现,渣滓洞无论是规模还是地质的丰富性,比于自己家门口的双河洞都不能同日而语。那时候,双河洞尚藏于深山,几无人知。

      他觉得,家门口自己从小钻过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洞穴,哪怕是能向人们展示出百分之一,也足够让世界震惊了。他很为家门口的洞穴鸣不平。

      契机之二是,这一年赵中国被从乡办学校民办地理教师的位置上拿了下来。这位20世纪70年代高中毕业,有着山西函授大学地理专业文凭的年轻人,从此失业了。

      绥阳县温泉镇双河村正好处在地球北纬30度线上,在这个纬度线上,有数不尽的地质奇迹和地理物候的未解之谜。双河谷这片典型的喀斯特地理世界,无论是碳酸盐岩的纵度和横度,都具备了产生巨大地下洞穴空间的条件。从双河谷到达大湾村的路旁、山体间,我看见多处地方冉冉升腾着白气,那里,连通着遥不可知的地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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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8 02:3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