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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所有的乡村公路都是群众会战的形式打通的,大家背着粮食,带着干活儿的家什,这一场没有干完,又干另一场。那时候村里的一些好劳力像鸟一样,今天飞到东,明天飞到西。
余社长给队长下了命令,派父亲去出这场公差。若干年后,我听村里另一位老人讲过五道河的劳动场景:人们把绳子绑在腰上,从崖顶上垂挂下来,一个人稳钎,一个人甩锤,一天只能凿出一尺深的孔。凿够了尺寸的孔填上炸药,一声声巨响后,石块麻雀一样漫天飞舞。
有一天夜里,父亲突然回来了,因为背去的面粉和玉米糁吃完了,他向指挥部请了假,回来背粮。他背回来了一包炸药,这是一包真正的炸药,一节一节的,像实心的竹筒。
父亲说爆破力非常高。那时候炸药并不是稀罕物,但这样的炸药还是第一次见。二十年后,我到了矿山,使用了无数的这样的炸药,知道了它叫二号岩石铵梯炸药,效力惊人肥力也惊人。
父亲把它们剥开,挖一圈沟撒在桃树根部,再浇上水,炸药很快融化,溶入土里。我打着一根小火把,看着他干。他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肥料,要不了多久,桃树就会蹿高一尺。第二天,背着粮食,父亲又上工地了。
五道河会战正酣时,有一天,余社长带着民兵连长,把桃树挖走了。
赵老二是爷爷的好朋友,我见到他时,他已八十岁,头发、胡子没有一根黑的,他是一个聋子。他会自制一种毒药,专药狡猾的狐狸。官坡的狐狸被他药死完了,他就年年来峡河药狐狸,晚上就和爷爷睡。他来了并不白吃,会带一斗麦子,河南的麦子真壮,像豆粒一样饱满,磨过后,没有麸皮。
赵老二家的五月桃树也死了,移到公社院里的桃树到底也没有栽活。从此,再也没有了这种五月桃树。桃树本来就是短命的树种,不知更迭过多少品种。遗憾的是,我再也没有可能吃到雪白馒头似的五月桃了。
父亲从工地回来,在桃树被移走的坑边坐了一个下午,不知他想了些什么。
后来,父亲在桃树坑里栽了一棵梨树。现在,梨树年年还在开花,只是已经不再结果。昨天离家时,我又看见它空开了一树繁花。
岳父
一
再过三天,岳父就过七十七岁生日了。
早晨还没起床,我就被一阵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叫醒,是岳母打来的。本来就有脑萎缩问题的岳母口齿更加不清楚,听了半天,内容是:你爸不行了,老病犯了,快来。爱人在另一个房间,听到了电话里的对话,隔着墙说:“你起来把屋子收拾干净,大正月天,万一有亲戚来,不好看,我先去,你随后上来。”
女婿半个儿,这时候,我怎能耽搁?摩托车已经放置两年没骑过了,外表虽然被爱人擦得锃光瓦亮,化油器和电瓶已经报废,发动了一阵徒劳无功,好在路不是很远,只有步行。
遍地白雪茫茫,天上还飘着雪花,这雪停停歇歇落了一冬了。
岳父一直有严重的肺栓塞病,抽了一辈子烟,又在粉尘肆虐的矿山开了几年矿,落下这病一点儿也不奇怪。在百度上查了资料,这个病的解释令人沮丧:
体循环的各种栓子脱落阻塞肺动脉及其分支引起肺循环障碍的临床病理生理综合征(PE)。最常见的肺栓子为血栓,由血栓引起的肺栓塞也称肺血栓栓塞。患者突然发生不明原因的虚脱、面色苍白、出冷汗、呼吸困难、胸痛、咳嗽等,并有脑缺氧症状,如极度焦虑不安、倦怠、恶心、抽搐和昏迷……
这些术语令人眩晕,但意思还是明白的:危险而难治愈。
2017年冬天,我在西南小城一家企业打工,岳父的病第一次严重发作。在此前他已经病病恹恹了好多年,但还没有到威胁生命的程度,一边吃着药,一边干着他的手工竹器活。
那一天正在开会,爱人发来信息:卡上没有一分钱了,医院催缴。通了电话,才知道具体情况,人已上了呼吸机,进了重症室,每天以六千元的费用狂飙。随即我转去了卡上所 有的钱。
五天后,出院了。不是痊愈,只是减轻,实在是经济上已无力支撑。还好,接下来两年无事。从院里稀拉的刨屑看,岳父家的这个年过得异常萧条、清苦。
岳父闭着眼睛,人异常瘦弱,一声接一声地发出【创建和谐家园】。显然身体上的病痛已到了无力忍受的地步。桌子上是两瓶速效救心丸、一盒阿莫西林,还有一支注射器,刚注射过什么药物。在村子里,几乎人人都是半个医生,不但能自己开药,几乎人人都会【创建和谐家园】。关于这方面的故事能讲出一本大书来。
全家人围立一圈,惶惶无策。
原本就是一家六神无主的庄稼人,这会儿就更加没有办法。严密疫情防控下,医院能不能收治,道路能不能通行,人能不能坚持到医院,种种,种种,都是未知数。
二
村子依然是3 G网络,信号断断续续。
首先给湖南的一位医生朋友打电话,详细描述了病人情况,如果去不了医院,用什么药物,怎么自救?这位朋友正在上班,他那里是重疫区,从电话里可以听到人声嘈杂。他说:我一天一夜没回家了,不敢回家,在椅子上暂时休息呢。
这情况,最好送医院,实在去不了的话,有氨茶碱、激素、抗生素、氨溴索这些吗?自己能吊针药吗?但自己操作风险很大。给村医打电话,对方说这些药都没有,只有普通感冒药。已经猜到他没有,也没抱多大希望。
这些年农村农合医保,大小医院药物都是上面配送的,自己没有权力采购、销售,村级卫生院配备什么药,镇卫生院配备什么药,都规定得死死的。谁违反了就是罚款。很少有病人敢把病交给没药的它们,这也是大医院这些年日益人满为患的原因所在。
给镇上私人诊所打电话,还好这些药物都有。但有一条,自己承担风险。私人诊所有自由,但风险性也大,出了事儿自己兜,多年的经验让他们异常小心。
出村公路已经封死了半个多月,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开始时,用土堆堵得死死的,后来上面不允许这么做,就扒开了土堆,加了一条铁链,上了锁。本村人只能出不能进,外村人不论什么情况只能到此返回。诊所把药送到卡点,家里再骑车接住。曲曲折折,药终于回来了。
用了药,岳父呼吸稍稍缓解。岳母冲了一个蛋花,加了白糖,搅匀了,一口一口喂下去。
一家人安静下来,开始做晚饭。雪终于停了下来,西天的落日又大又红,在山尖半沉不去,它明亮的反光异常澄澈,明天一准是个好天气。
回了家,吃了饭,刚睡下去,爱人又来了电话,这次比中午还严重,必须去医院。穿了衣服,再一次往岳父家赶。我清楚,这种病,再怎么扛都是没用的,不会有奇迹出现。再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但去医院,眼下的情况谈何容易!
打了120,县医院接了,说路太远,路上都是雪,病人情况风险大,要求家人送一程到中途碰面,这样节省时间,把风险也降到最低。的确,从村子到县医院七十公里,其间要翻两座大山。
从村里到乡村水泥公路是三公里土路,曲曲盘盘,只通小型三轮车,这是第一道难题。这些年,乡村年轻人都出去了,三轮车越来越少,因为有车也没活儿干,能卖的都卖掉了。电话找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接活儿。那就架子车转下山去,正好,岳父家有一辆拉土用的架子车,只是车厢早散了架。
紧接着的另一个问题是用什么车把病人往县城里送。即使是120急救车快一点儿,至少从村里出发也要送三四十里才能相遇。村里面包车也有,平时村里谁家有事也是包车的,但眼下是出村不能回村,不说被外面感染的风险,车和人滞留在外面,这损失谁来承担?据官方发布的消息,县城已查出三例感染确诊者。
更重要的是,病人出村,需要村卫生院开转诊单,卡点才能放行。电话再打到卫生所,村医说,乡里乡亲的,不是问题,并给充好了路上需用的氧气袋。
时间已经是晚九点。气温降到冰点。
120车突然打来电话,说路上冰厚,过不来。如果你们自己能想办法送过来,急诊室随时有人。
三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去最近的镇卫生院。
村子距镇十五公里,有一座岭——三条岭,盘山公路占据了两地距离的一半。岭上光秃秃的,一年一年这里成为政府定点的植树造林项目基地,一年年植树造林,一年年照旧。
倒是这些年,没有植树造林了,山上的树铺排了起来。到了春天,漫山的连翘花开成了金子,而秋天,漫山摘连翘的女人比麻雀都稠。
三条岭的左面和右面各有一个疫情卡点。岭两边的人家不是亲戚也是熟人,从年关至今,因为这两个卡点,断了来往。
镇卫生院仅有的一台救护车过年时撞车了,镇上没有修车店,县城去不了,一直停着。卫生院说,让这边的人来院里拿接病人证明到你们村的卡点上接人,你们负责把人送到你村的卡点上。
已经晚十点,村里所有人都睡了,农村人有早睡的习惯,家家拉灭了灯。没有睡的是外面回来的年轻人,手机屏幕的光在窗户上一闪一闪。这个时候,有多少窗户闪着微光,就有多少回来的年轻人。而当这些微光消失时,就是他们踏上了异地之途。
我弟弟有一辆三轮车,都忘了有多少年头了。天冷,特别难发动,用热水烫、用火烤,终于发动起来了。他没有驾照,但原来在矿山开过许多年三轮车,拉出的矿石提炼出来能打一尊金佛。技术没的说,就是不敢上公路。他有矽肺病,别的体力活干不了,平时在村里给人拉土、拉柴,挣点儿零花钱。
出了下山的土路是水泥公路。沿途都关门闭户,月亮照着家家门上的春联。从春联的内容可以猜见主人一家新年的愿景,有的求财,有的求平安。那绿联的,是家里有人过世了,人死三年,不能用红联,那是不敬。
那边的车早在卡点上等着。两个年轻人,戴着口罩。我们一辆三轮车的人都没有口罩戴,村里根本没有卖的。两相比较,我们有些慌乱,好在都是熟人,他们也不计较。爱人和妻哥随车陪护去了,其余人原车返回。
大家一路上都在讨论,如果病人是新冠肺炎,我们所有的人都会被隔离,甚至被带走,而隔离医院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今天早上接到爱人电话,岳父已经能喝一点儿稀饭了。至少,暂时不用转院了,转院,在眼下情势下,除了经济上的压力,仅过程都是一个复杂冗繁得让人绝望的周折。岳父病情的发展仍然是未知数,但愿他能过了这一关,也希望疫情能尽快过去,所有人都耽搁不起了。
今天,我和儿子计划把土豆种下地去。家里的一亩多坡地,一半退耕还林,剩下的一半早已不再种小麦玉米这些主粮。如果还种着小麦,那绿乎乎的麦苗这时也该有一拃高了。
儿子挑着粪担的样子,老到又稚嫩,一半像我青年时的模样,一半不像,那是他自己的样子。
司命树
一
有一年,我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了,季节却记得很清晰,是6月末:山上的树木都绿疯了,枝头已经无力承受它的【创建和谐家园】,那绿汁,仿佛随时要挣脱枝干,喷涌出来;蝉们趴在树缝里,一声一声地叫,把夏天的分量加重到了极致。
村里人疯了一样上山寻找杜仲树,剥它的皮、挖它的根。因为杜仲皮的价格疯了,河南和湖北来的小商贩收购到了每斤五十元,还不是干透的。市场如战场,已没有时间等待皮子们干透。
峡河这地方并不是杜仲树生长的理想地,山寒、土贫,雨水也不匀,很少见到杜仲树的影子。但没办法,小贩们沿着伏牛山蝗虫一样吃上来,树该剥的都剥了,根该挖的都挖了,没地方下手了,轮也轮到峡河的杜仲们了。大伙儿整天整天地上山寻找,一棵也不放过,连指头粗的也连根拔起。
张玉山家门前有一棵杜仲,是母树,年年都会结一树籽,落下来,在地上发芽,长出一棵棵小苗子。杜仲皮一直不值钱,也没人把它当回事,为不影响大树成材,清理地坎时,随手把它们割了,做了柴薪。
张玉山两口子指望着将来用它做棺材板儿呢。那树也争气,长到了一个人合抱粗,树干竹子一样往上蹿,两丈之下没有一根枝丫。村里人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懂事的杜仲树。
那一年,乡下还没电话,更别说手机了,开始时是写信,后来是有人亲自上门找张玉山商量要买下这棵树。一拨一拨的人来,价钱从三百出到了三千,后来变成了半夜敲门,再变成窗户上被人扔石头,台阶上泼鸡血,早晨起来开门,门缝里塞了字条。张玉山感到受到了莫大威胁,不是自己的命,是杜仲树的命,说不定哪天早晨推开门,那树的命就没了。
张玉山首先想到的是给杜仲树扎篱笆,山上砍来了棠梨刺,棠梨刺是峡河两岸山上所有树木里最难惹的刺,根根有一寸多长,风刮过来,都要刺出洞来。杜仲树被棠梨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像一座堡垒。
有一天早晨起来,张玉山发现堡垒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地上十几道摩托车辙,幸好,树还在,也许是贼们没有充裕的时间对树下手。张玉山觉得棠梨刺也不可靠了,得在树下搭棚子住人才行。棚子很快搭起来,竹竿做架,塑料布蒙顶。张玉山和老伴轮流着睡在树下。从此,再没人敢光顾杜仲树了。
那天快中午了,张玉山从后坡锄玉米地回来,门关着,还是早晨出门时虚掩的样子,家里冷锅冰灶的,死老婆子去哪里了?张玉山找到棚子里,老伴还躺在被窝里,睁着眼,说不出话,起不来床。夜潮太重,这女人中风了。张玉山扶她穿衣时,顺带把被子拧了一把,水浸了一样湿。杜仲树后来到底做了棺材板了,但没有入土,张玉山的老伴至今还在,拄着杖,还能出来晒晒太阳。
二
暑热渐渐弱下来了,但杜仲皮热一点儿也没减下来。乡政府急了眼,在公路上设了路障,贴了告示,谁再私贩杜仲皮要法办,由政府统一收购。到了晚上,公路上、小道上,到处是巡逻的民兵和手电筒的光。
来生发现那棵老杜仲树的地方叫大石壕。来生在山上找了快一个月了,连一根毛也没找到,村里人找魂似的,把沟沟梁梁都找遍了,有人找到了一棵,有人找到了两棵,大部分人一无所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下午,太阳离西山还有丈把高,金光从西天打过来,给峡河镀了一层铂。来生刚翻过大石梁就发现了那棵老杜仲树,它好像在那里专门等着来生到来。
正是树木汁水最旺的季节,来生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杜仲树皮全剥下来了。这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下半截树干的皮有筷子厚,皮里的白丝结实得撕都撕不断。
来生掂了掂,有一百斤皮。多大的树,多大的根,来生算了一下,把根挖出来,那皮也得有百十斤。可根都扎在石缝里了,得下死功夫。他连夜造炸药。
二十年前,炸药就像家家户户的锄头、镰刀,是主要的生产工具。炸药这东西,不但容易造,也耐储存,如果时间放久了效力差了,放到热锅里,再炒一下就又如新的一样。各家有各家的配方,但原料主要还是那几种:一黄二硝三木炭。
来生家里没有炸药了,翻遍了拐拐角角,只找到半袋硝铵,这是春上种玉米剩下的。来生的女人叫来芹,结婚十几年了,可那身材、那脸面,像才结婚的年岁。
来生让来芹在院子里架大铁锅炒炸药,来芹说,麻烦那干啥,锅灶上现成的锅。来生骂了句:懒婆娘。又想起来,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锅。
来生和来芹没有孩子,两人干柴烈火的,从不缺那事儿,可就是怀不上。来生在电视上看到西安有家医院,专治不孕症,他想有钱了,一定要带来芹去看看病。
年前,家里的牛卖了,卖了两千元,给医院打电话,那是电视里广告下的电话号码,对方接了,态度好得没法说,最后对方告诉来生,钱差点儿,再凑两千就差不多了,我们先给你登个记。
忙到半夜,他们终于炒好了一锅炸药。除了半袋硝铵,又用掉了来芹攒下的一袋洗衣粉,一筺木炭,那是来芹从灶洞里一块块用火钳夹出来,用水浇灭用作冬天烤火用的。
临睡前,来生对来芹说,等把杜仲皮卖了,引你去西安。来芹有些害羞,脸红得更加好看,说,到时候钱有多余的,你也看看身子。
石炮炸响的那一瞬,来生正蹲在石坎下点起一根烟。又挖又撬了大半天,实在太累了。石坎有些浅,来生只能把上半身缩在里面,腿脚只能留在外面,反正也没听说石头会拐弯。可偏偏一块石头就从天空上拐了弯,落在了来生的大腿根。
失血过多,来生到底没救过来。
三
广钱家有一片杜仲林子,有人说两亩,有人说三亩,广钱知道,四亩。
这片林地是广钱家的自留山,原来长的都是橡子树、松树、白桦。尤其是白桦,最霸道,挤得别的树没立脚的地方。峡河这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没有白桦,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来多少年了。
有一年,县里有位画家从这里路过,见了,就住下了,画了半个月。
杜仲皮最值钱的第二年,广钱下了一趟湖北,在老河口一户人家买了一百斤杜仲籽,五十元一斤,装了一麻袋。广钱家有一只紫铜酒壶,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几代,广钱也不知道,反正到了广钱手上,就出了名,远远近近总有人出价要。
广钱背着一家人,一下子卖了五千。他用这钱购了杜仲籽。那买酒壶的人也是个收藏迷,买卖双方商议,如果有一天卖方想反悔,可以加价赎回来。
广钱把自留山上的树都砍了,那时候,发展经济林,国家也支持这个,一下子种上了杜仲籽。半年后,小苗儿从土里拱了出来,那个绿呀,真叫无边无涯。
日月轮转,杜仲苗由两片叶长到了碗口粗,广钱由青年到壮年,两鬓染色,杜仲皮却再也没值过钱。
虽然不值钱,可投入却从没停过。春施肥,夏打药,秋剪枝,冬翻土。广钱死活就不信,这么好的药材难道永远低价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值钱的,那时候,自己所有的本钱就回来了,不只是成本回来,利也会成倍地回来。广钱至今都没告诉家人酒壶的去处,也没告诉他们杜仲籽钱的来路。
这一天,是个晴天,秋天的晴天晴得与任何一个季节的晴天不一样,那明亮,能看几十里。猿岭上的通村班车,隔着四十里看着像一只虫子,爬过来,爬过去。
广钱家杜仲树上有一只马蜂窝,明晃晃的秋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白。它圆圆的,光而滑,像只一个匠人用心做出来的木球。不知道有多重,它把树丫都压弯了。
广钱想把它摘下来。广钱不是好事儿的人,他心疼自己的树。马蜂是有毒的,它们的毒把周围的杜仲树蜇死了好几棵。
摘蜂窝的过程没有人知道,人们把广钱从沟里抬回家时,他的头上还趴着几十只蜂,那蜂有半寸长,利的牙、尖的尾,谁见谁怕。
广钱是逃过了一劫,脑子却变傻了,吃着饭,有时会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我的酒壶回来了。老婆和儿子看他,手里是一只白瓷茶壶,上面一朵牡丹,红里滴翠。
四
峡河和秦岭沾着点儿亲,也和伏牛山靠着点儿近,不东不西,不南不北,好生长的,唯有树。这些年,杜仲皮不值钱了,山上偏生满了杜仲树,有碗口粗的,有胳膊粗的,到了春天,那春芽嫩鲜得能杀人。
人们采下来,猪却不吃,牛羊也懒得理,他们把它蒸熟了,晒干,泡茶喝,那茶水,明黄明黄的,喝多了,确有明目的效果。至于明了目,大家看见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在峡河这地方,杜仲树不叫杜仲树,叫司命树,杜仲皮也不叫杜仲皮,叫司命皮。
病中一年记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