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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漂亮而矜贵,等闲人士不敢随便妄图拥有。
但李决今天竟然也想做梦。
于是在应允承微微挺直身体靠近他的时候他没有再后退。为了最近距离看昙花的缘故,他和应允承都跪在地毯上,应允承先吻住的是他的脖子,然后用了点蛮力推他,两个人一起倒在地毯上。
地毯的确质地精良,皮肤直接基础也不会有任何不适,但应允承的嘴唇显然比地毯还要柔软。
应允承在他耳边小声说:“李决,我没当这是游戏。”
不不不。
李决在心里否认,这样好的事情,只会出现在游戏里。
这应该是应允承第一次叫李决的名字。心头一算,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并不太长,一个夏天都还没有过去,香港的夏天甚至可以再持续两个月。明明什么故事都没发生,但又像起承转合都经历过了。
吻住应允承的嘴唇的时候,李决心头的念头却是——应允承是很快要走的,他们总归要分开。
一万年当然太久,李决甚至怀疑和应允承未必能有一朝一夕。
应允承和江斯映不是没接过吻,李决嘴唇上没有甜味儿唇彩,到晚上了长出来的胡渣甚至有些扎人,应允承第一次吻同性,但并没有什么异样和不适。唯一的不同在于,和江斯映接吻,他不会这样双腿发软心跳过速。
吻只接了三次,后来他们又开始看昙花。那天晚上昙花到底是没有开,他们一直坐到山顶缆车魔板车都过了。一束射灯追着那昙花照,借着那光线,李决看到应允承皮肤上泛起来不正常的红。
李决本来以为是应允承皮肤太娇嫩,即使是细软地毯的摩擦也受不了。但应允承小心翼翼地、承认错误一样在李决的注视下讲:“过敏了,大概是中午吃的布丁里有鸡蛋。”
吃布丁的时候多少有故意的成分,应允承偶尔会回想上一次昏昏沉沉发烧的时候李决照顾他。他十五岁去英国念寄宿学校就开始学习自己照顾自己,后来江斯映来了,还要照顾江斯映,叔伯长辈都夸他是这一群小孩子里最独立有担当的一个。但有李决照顾的时候,他好像变得极度依赖,应允承都怀疑是否是多年独立生活累积的对被照顾的需求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好在药箱里有抗敏药。李决认真核对了保质期,等应允承在卧室里躺下,去一楼的厨房烧水。
在西北的时候他也在应允承家烧过水,但那间厨房的风景和这里天上地下。这房子连厨房都有宽阔窗户正对中环夜景。
富贵是浮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不畏浮云遮望眼。李决知道自己也不过是凡人一个。
李决回卧室的时候应允承在讲电话。这宅子的门禁系统联网,应允承进来的第一秒穆云就能收到通知。一直到应允承发消息问她药箱的位置,她才过了一会儿把电话打过来。
李决靠在门边听应允承讲完整个电话,应允承讲话并不幼稚,但语气柔和,尾音上扬,李决数他一分钟内大概讲了四次“好啦”。
几乎是不可控的,李决下意识要去想他和周静上一次通话。很奇怪的,周静跟李进明吵也吵过打也打过,周静恨起来的时候不是没提过离婚,但自从李决性向暴露,周静反而不计较李进明再打她骂她。对李决的恨好像超过对李进明的恨,李进明的性格她决定不了,但李决她从小悉心培养,为了维护儿子跟李进明吵过不知多少次,偏偏李决在真的要成材的时候令她丢了这样大的脸。
周静主动打过来是跟他说最近要补缴养老保险的事。李决都没什么机会说话,在纸上写下一串银行【创建和谐家园】和开户行,这通电话就结束了。
小时候周静念他写,是听写英语单词。那时候会英语的家长不多,周静去新华书店买了比李决高一个年级的英语书磁带,自己每天下了班先跟着读,就那么硬生生地学,学得差不多了就给李决听写。
应允承道完晚安把电话挂掉了。李决猜测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幸运,富贵与温馨有时候不可多得,应允承却样样盆满钵满。以至于要喜欢人,应允承都看起来比他有胆量。
爱意是应允承最不缺的,因为他一直在获得稳定供给,但如果李决要回应他同等分量,只怕要倾尽所有。所以李决举棋不定,要三思又三思才能后行。
应允承吃的药十分催眠,快要入睡前的松软神经最利于撒娇,等李决又兑好一杯温水,他跟李决说:“明天可以不可以在去机场线先去吃龙眼冰?”
“除非明早你都好利索了。”
应允承于是钻进被窝,认真进入睡眠。
中环的灯是彻夜不灭,好像没有人担心资源浪费。李决一整晚没睡,日出的时候才离开应允承的房间。
李决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日出。建筑师的设计十分讨巧,房子里大部分地方都有开阔视野。山上的日出其实并不比晚上的人造光线逊色,甚至更壮丽,只是并非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这七点之前的晨光。
离开香港之前最终还是去吃了龙眼冰。应允承布丁只吃了几口,恢复起来也快。他带李决去的那家店离中环有一段距离,他们没打车,李决照着导航指示带应允承跳上一辆叮叮车,两个人坐在巴士上层一起打量沿路的行人,车开得慢,但整个城市都在快速移动,穿套装的男男女女形色匆匆踏进一幢幢冷气充足的写字楼。
应允承和李决坐了好多站,整个城市好像他们俩最无所事事,连着坐十个来回大概也可以,待办事项上下一件不过是吃龙眼冰。
粤语站名报得快,他们又都听不习惯,等到发现过站的时候,已经过了石塘咀。应允承怀疑李决是故意不看导航提示,他表现得好像不太想下车,最后两个人干脆真的坐到了坚尼地城再返回来。
下车找店铺的时候,应允承到底没忍住拖住李决的手。
店铺的门脸其实极小,好在他们来得早,并不需要等位。头顶还有老式金属叶片的风扇一直转,冰吃到三分之一,应允承问李决:“有比交完卷冲到学校对面吃的那份更好吗?”
这其实没有办法比较。十来年前开在学校对面的小铺子卖的不过是加了色素和人工甜味剂的水果刨冰,五块钱可以买到一大杯,副作用是拉肚子。但李决十七岁,能记八百个物理常量,答题纸上最后一个数字写完,试卷都不用再检查一遍就离开教室。
李决并不知道,应允承是否也像那场考试一样,意味着快乐与自由。
现实里已经发生的是,他那时候想过的快意人生,到底没能完全实现。拉肚子请了病假在家的时候他查了之前几届金牌得主的未来去向,有加州理工,有普林斯顿,大一英语课上口语练习最顺畅的一次,苏煦问他答,讨论的主题是大学毕业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那一分钟里他回答的,并不是此刻的人生。
一份冰就要见底的时候,李决说:“应允承,你回家的航班订好了记得告诉我时间,我送你去机场。去美国要好好念书,不能一放假就去墨西哥玩。”
李决讲得很平常,甚至很温和,应允承的表情也一点没变。
他拿着勺子把最后一点冰完完全全压碎了,冰在瓷碗里淌成水,他抬头笑着答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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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little airport - 春天在车厢里.mp3
应允承大概是“柔情的日子里,爱你不费力气”。
13 √
在应允承宿舍楼下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平静。哪怕在从机场过来的路上,李决已经跟应允承确认过他离开的航班是在两天后的早上十点二十分。
返程的飞机上李决终于不再忙工作,两个人各自看完了一部电影,用小勺子挖一小盒哈根达斯。航班飞行途中恰逢日落,应允承盯着窗外,邀请李决一起来观赏高空中的夕阳。
李决如果再稍稍往前探身,下巴几乎就可以靠在应允承肩膀。
长时间盯着窗外会让人错觉飞机前行得十分缓慢,但三分钟内两个人已经一起看到了落日、像海一样的云层以及大团挡住视线的乌云,光线在这三分钟内持续暗下去。
拉上遮光板的时候李决问应允承:“你有没有见过布罗肯光?”
这并不是一个常见概念,应允承诚实地摇摇头。
“很偶然的,能够看见飞机的倒影在一圈彩虹一样的光里飞,我只见过一次,倒不壮观,只是觉得奇妙。”
应允承其实并没有十分感兴趣。在英国的时候他也跟朋友们去四处旅游探险,哪里有奇怪的圣光哪里可以看到绝美悬崖日出,他大多都一一拜访过,但在悬崖边上摆着危险的姿势拍照,也不如现在跟李决在三万英尺上牵手【创建和谐家园】,哪怕只是在颠簸的那一瞬。
分别的时候李决还是那句话:“好好休息,后天早上我送你。”
应允承把带回来的箱子摊平,看着客厅里的另外两个三十寸箱子发了会儿呆。在家里穆云帮他收箱子叮嘱他到了西北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过是两个月之前的事,现在他又要把行李逐一收回去。
原来只有两个月而已,李决令一切时间维度都变得混乱了,应允承想起香港,觉得像一场梦。
晚上四面八方都打电话找应允承。视频通话接通的下一秒穆云就直呼他瘦了,嚷着要安排家里的阿姨开始准备炖汤;荣景听说他终于要回家,致电预约档期打算安排一帮老朋友给他接风;江斯映看了荣景发在微信群里要攒局的消息,打过来问有没有西北纪念品送给她。
通通电话接下来,应允承已经觉得十分累。在江斯映让他早点休息的时候,应允承突然开口讲:“我喜欢上一个人。”
这话讲给前女友其实并不妥当。但既没有办法讲给穆云,又怕荣景听了会大惊小怪。想来想去,江斯映是唯一的听众。
江斯映立刻提高了声音:“猜到啦,你之前讲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样怎么样,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吗?”
“喜欢吧。”
应允承知道答案,虽然李决从来没有说过。
“天啊,那你这不叫喜欢一个人,你这是谈恋爱啊,怎么样,接过吻了吗?”
应允承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他跟李决有接吻吗?算接过吻吗?
应允承的想象中,接吻以及接吻之后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但是现实里他们一直在不断地刹车。像拉弹弓,应允承每次花力气拉到极限,李决总是轻轻一放手,又回到原点。想象与现实交缠在一起,李决忽近忽远,令应允承分不清虚实。
接吻好像有过吧,但接过吻的人不应该这么爽快地答应送对方去机场。
他不说话,江斯映就在电话那边自言自语:“但你不是马上就回家然后飞美国了吗?她是那边的当地人还是只是在那边工作?可你那个博士要念那么多年,不在一个地方怎么办?她学什么的?有可能去美国念书或者工作吗?天啊天啊天啊应橙子你不会要留在西北吧,那穆阿姨一定不答应的,等等,先把照片发给我看看,要是不好看我就劝你放弃了。”
江斯映问了那么多问题,但李决甚至不给应允承一个问怎么办的机会,李决只是平静地跟他说,要去美国好好念书。这就像李决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特级难度的物理题,应允承坐在台下冥思苦想终于有了思路举手想要上台解题,李决轻描淡写就把粉笔字擦掉了劝他换题重来。
应允承第二天去研究所办了最后的手续,有来道别的同事跟他开玩笑:“小应,别读啦,你现在的水平足够报效国家,去让老徐直接给你办转正算了。”
徐晋洋本来提出来要给他办个欢送晚会,但九天项目临时提前【创建和谐家园】时间,研究所一下又空了大半。这两天来的媒体越来越多,徐晋洋好不容易才得空来帮应允承签文件,很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我都跟后勤同事说好了今晚给你办个小宴会,结果谁知道军令一下来打乱了我全部的计划。本来还说至少也叫上李决跟你吃顿饭,现在只能等着在电视上找李决了。小应,实在没料到最后搞得这么仓促,明早我一定亲自送你去机场。”
徐晋洋一向是很能自说自话的人,应允承今天也的确没有附和的心思。
李决已经提前去了发射中心, 这样他跟李决长途航班归来行色匆匆又疲倦的那个告别,就是真正的告别了。
李决说话不算话,最后送应允承去机场的是徐晋洋。
徐晋洋开车小心,一向是高速路上被别人超车那个,见应允承神情比平时要冷峻,问他:“是不是觉得太慢?我们追求安全第一,小心驶得万年船。”
应允承巴不得车在高速上只开四十码,他倒并不是有多留恋这个地方,只是觉得故事不应该就在这里结束,中途退场看不到结局,实在是浪费了这张入场券。
徐晋洋一直在不断开启聊天话题,从渔人码头九刀一份的clam chowder一直聊到凯斯勒那篇关于轨道碎片的经典论文。
快要到机场的时候,徐晋洋感叹道:“年轻好啊,你们这些小朋友的未来真是正无穷。你看你来了,大家都多了点紧迫感,一下子发现后生可畏,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决前一阵都来问我有没有去美国进修的机会。我以前跟他提过多少次,他差海外教育背景以后往上走难免是个短板,他根本不当回事儿。这小子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对去美国这事儿多少有点阴影。不过你来了,他只怕也意识到自己该上进喽。”
应允承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李决什么都没同他讲过。
一起搭巴士吃完龙眼冰,下一秒就嘱咐他一定要去美国用功念书。飞机上遇到气流颠簸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握住他的手,飞机落地又跟他确认离开的航班时间。明明两个人都在出演,李决自己一个人轻轻松松平平淡淡就把休止符画好了。应允承想发脾气想不答应,全没办法。李决那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轻松地说要去机场送他。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只好做成熟的大人,收拾好行李同李决道别。哪怕李决不来送,也只能按时飞走。
去美国这件事,李决从来没提过。等他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他的航班还有两小时就要起飞。
徐晋洋送他送到过完安检。应允承找了一处休息室,工作人员依然是在扫完他的身份证后立刻拾起端正礼貌态度,穆云给他发了接机的消息,荣景也在问要不要他开车来接,应允承锁了手机都没理。他试图认真去想李决打算去美国这件事,可总是走神,想到一些他们相处的时候边角余料的细节,想到那个粉色的hello kitty杯子,他没有把这只杯子收进行李,现在已经后悔了。一直到登机广播响起来,应允承一直没动。登机口的队伍越来越短,来得晚的乘客在候机厅里飞奔。
而应允承这里时间静止了,他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如果赶不上这班飞机,那他就留下来。
只是他命太好,好到飞机都要等他。登机口已经关闭了,飞机迟迟不飞,十五分钟后机上的乘务员和休息室的工作人员一起走过来,“应先生,您的航班就快要起飞了,请问登机前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您处理的吗?”
像是一个梦醒了。应允承站起身来,礼貌地道歉,笑着跟她们讲:“不好意思,一时走神忘了时间,走吧。”
应允承笑起来好看,空乘又看过他证件信息后面的要客备注,这样优越的人礼貌起来,之前因为这位不守时乘客的而产生的负面情绪都消散了,并着肩带应允承往登机口走时甚至因为害羞有些脸红。
等他落座,空乘俯下/身同他讲:“应先生,我是本次航班的头等舱乘务员,航班将飞行两小时五十分,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诉我们。麻烦您系好安全带,我们正在排队等待起飞。”
应允承的航班起飞的时候,李决正在基地参与九天项目发射前动员大会。
会议时间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无非是要让大家提前把弦绷紧确保万无一失。越到最后关头越需要所有人沉得住气,压力不可能不大。甚至有研究员开始每隔四十五分钟抽一根烟。
李决一向是心态最稳的那一个,大家以前都开玩笑以他这心理素质应该去做飞行员。
这天晚上他也从桌上的烟盒抽了只烟加入到在楼下抽烟的同事的时候,同事敏锐地一抬眉问他:“有心事?”
通常问李决心事,问了也是白问,在李决沉默到同事打算转移话题的时候,李决也抛出来一个问句:“你跟你女朋友年底结婚?”
聊到这个话题同事脸上不自觉就笑起来,“婚礼酒店选得晚了,只剩下十月底还有一天可选,等不到年底,这次发射结束我就要休婚假了。”
“她不是在国外?结了婚怎么办?”
“在国内国外有什么分别,反正我们都困在这片沙漠里。我想过,先把婚结了,大家都放心,之后她要是实在不愿意回来,我就过去呗,找个学校教书应该不太难。从我来这儿开始,我们就没好好恋爱过,女孩子最好的几年,就这么浪费掉了,每次来看我也特别折腾,来了也见不了多长时间,我欠她的。”
“离开这里不会后悔吗?”
“应该会吧,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别笑我,我这个人怂,没什么七尺之躯已许国的想法,而且我现在都记得以前念书的时候老师说科学无国界,实际在这里做项目当然有各国归属,但要是去做理论那不都是为了人类文明做贡献。算我自私吧,但我真不愿意对不起我老婆。”
李决没评价,换了个问题问:“你之前参加所里的那个博士项目怎么样?你是去的东岸吧?”
同事很仔细地介绍了去年参加的交流项目,上下文一衔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回过神来问李决:“这串问题怎么回事?喜欢上哪个国外的漂亮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