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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决从小功课就好,升学就业一路绿灯,为人处世样样没得挑,应允承只能想到一个导火索,于是他开口问,措辞十分小心:“是因为你不喜欢女生吗?”
李决答得很快:“不是,是因为我爸爸不喜欢我。”
苏煦父亲掀起的那场闹剧之后,李决曾经也想过难道一切都错在他是同性恋吗?并不是。李进明的打骂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并不会十分激烈,间歇,但是是持续的。因此哪怕在家里气氛和睦良好的时候,李决也悬着一颗心不知道那句话没讲对会招来李进明的下一次发作。
四岁的时候李决第一次自己睡觉,那时候还是个小朋友,晚上因为害怕在被窝里哭,周静在隔壁房间听见了心软想过来抱他去大床睡,结果吵醒了李进明。李进明让周静别动,他打开李决卧室的灯,直接掀开被子拎起李决走回自己的卧室,但他并没有把李决放到周静旁边,他把李决放到衣柜顶上
那衣柜接近一米八,李决一下子就不哭了。
他在很多场合跟别人玩笑一样讲起过这件事,一半以上的人怀疑这件事不可能真实发生过只是他小时候做的噩梦。
很久之后李决想明白了,他和李进明的每一次对抗,即不怪他是同性恋,也不能归因于李进明的坏脾气,那原因如此直截明了:李进明做不来父亲。
李决小学班上有个同学的爸爸在校门口开了家文具店,所有人都知道那家文具店老板脾气不好,对着在店里磨磨蹭蹭不掏钱的小孩子从不吝啬带脏字的嘲讽和臭骂,但李决见到过,每次他的那位同学放学去文具店,凶巴巴的老板见了儿子总是笑眯眯的样子,为了一点点利润,多收了学生的钱从来不退,但店里最好的文具永远给儿子留一套。那个人是个失败的成年人,但是是一位合格的父亲。
坏脾气的人也可以在儿子面前收敛负面情绪,李进明甚至不是坏脾气的人,大多数外人看来,他不急不躁礼貌周全——李进明只在妻子和儿子面前发作。
李进明不配也不会做一位父亲。他对李决,没有父亲对儿子的该有的那种爱和容忍,这段父子关系看似起起伏伏,实则一开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电视里的总爱演十恶不赦的负面角色,杀人再是不眨眼,亡命或者伏法前,看到自己孩子的照片,恶徒也总是要心软。李决偶尔会想如果走到这样的极端场面,比如他患了不治之症插着管躺在医院,李进明或许也会表露出父爱在他病床边哭一哭。但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中,李决经历的只有失望。
供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夜里也不会觉得冷。应允承还是多余地帮李决掖了掖被角。
他想了很久才说:“别这样讲,你值得所有人喜欢。而且,哪有爸爸会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呢?”
李决没有再说话。
应允承只听到一声叹息,很轻,不合时宜的温柔,像是叹气的人不忍心似的。
19
李决的喝水提醒邮件到底作用有限。
应允承一忙起来总是不记得补充水分这件事。有时候开会离开办公桌,半天下来一滴水不碰也意识不到。邮箱倒是尽职尽责每天准时弹出来提醒,只是应允承再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时,这项日程往往早已overdue。
缺水很明显反应在嘴唇上,应允承只好每天到家之前补擦一遍润唇膏、到家之后烧杯不离手,李决见不到白天他嘴唇干燥的样子,还以为他听话。
事情败露在床上。
一开始的探索期过了,两个人性生活越来越合辙,深夜游乐园项目不断推陈出新。礼拜四李决下班晚,情`欲却上来得快。应允承本来早早到家一直在阳台上的工作区看文献,不知道怎么就被洗完澡的李决拖到了床上。
衣衫才刚刚除尽,前戏还只进行到接吻,一晚上没怎么喝水的应允承的下唇就裂了一道口子。李决正好咬到裂口上,他吃痛,李决看他的表情才发现。
创口很小,血其实也只流一点点,李决还是停下来,打算先去给应允承拿杯子接水。应允承看出他的意图,握住他的手臂,暗示他不用停,然后眯着眼睛舌尖轻轻一扫,嘴唇上那点血没了。
这舔嘴唇的动作近乎挑`逗,拦截了李决一切中场休息的念头。
李决避开伤口换别的地方吻。他挑了个以前没试过的【创建和谐家园】,应允承对床事一向坦率放得开,却也觉得今晚这个姿势过分羞耻。身体最大程度的贴合使得【创建和谐家园】也加倍,甚至不需要李决过多用手抚慰他的性`器就可以轻巧攀上高峰。
应允承反应过来这大概是李决的惩罚措施。
李决紧随他的节奏,尽管隔着安全措施,但应允承仍然能感觉到李决高`潮时在自己体内释放的频率。李决大概是因为生气,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变着法子折磨应允承发出各种该有的不该有的声音。
一直到射`精结束了,他把应允承抱起来跨坐到自己身上,又仔细看了一遍刚刚裂口的位置,这才开口说:“水不好好喝,只好换个方式给好好补液。”
应允承的小名被夹在床上荤话里,情`色十足,李决说话的语气和神情偏偏还很正经。
应允承还在不应期里调整自己的心跳呼吸,李决套好睡衣起身出了卧室。
应允承以为他去阳台生闷气抽烟,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回来。应允承在阳台上没找到李决,却看见厨房亮着灯。
李决并不在阳台抽事后烟,他在厨房里,对悉心照料了好长时间的小番茄下了毒手。
应允承比谁都知道李决有多宝贝这盆番茄,李决每天下班总要第一时间观察番茄长势,闭着眼睛应该都能说出来番茄的数目。西北秋冬不好栽培瓜果蔬菜,养活这盆番茄废了李决不少心思,这也是窗台上目前仅剩不多的可观赏植物。
应允承都觉得可惜,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问:“摘番茄干吗?我喝点水明早就好啦,喝可乐也可以补水。”
李决根本不用说话,他训过应允承好多次深夜不要喝冷饮,转头一个眼神扫过去,应允承已经听话地条件反射般把可乐放回原位:“好啦,我知道,少喝冰碳酸汽水,多吃新鲜蔬菜水果。”
家里的水果已经消耗完,李决才只好深夜对小番茄下手。他把番茄一颗颗洗干净了,逐一切成两半,撒了点糖渍一渍。看着生气勃勃的一盆活物,做成菜也就一小盘。李决一口没碰,全留给应允承。
应允承搭着毯子靠在沙发上认真吃番茄,李决拿着他的烧杯喝着水陪在旁边看邮件。
事实上屋子里暖气开得热烘烘,毯子显得很多余。客厅里的灯光是柔黄的,剩下的两三个小番茄放在茶几的小碟子里,显得极诱人。
应允承突然问:“李老师,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杀小番茄的事也做出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各自靠在沙发的一侧,李决看邮件也是很认真的,做起正事来半小时前在床上的风流鬼模样都消散了,而应允承吃完大半碟番茄,还不太能彻底从刚才深陷的情`欲中平静,说这话的时候他盖在毯子下的小腿轻轻蹭了蹭李决的小腿。
应允承的睡衣是白色的,价格昂贵自然质地精良,纯棉织物令穿衣服的人看起来也更柔软了。李决把平板放到一边,稍稍直起身拿了颗番茄塞到嘴里,把毯子掀开了,直接俯身过去把应允承彻底压倒在沙发上。
面不改色地,李决说:“为什么?当然为了吻你更尽兴。”
他想用力,甚至想咬一口应允承嘴唇上的裂口。对着应允承,李决在做`爱途中偶尔会产生一些暴虐的想法,想看应允承因为痛而皱起眉头,或者因为过于激烈的【创建和谐家园】而流眼泪。
但李决到底最后也只是在应允承下巴上落下一个轻吻。番茄辗转到应允承嘴里,也不知道被谁咬了,两个人嘴唇上都是番茄汁,糖的味道也浸进去了,又红又甜。
应允承双手揽住李决的脖子,不害羞地把他的身子再往下压,更靠近自己了,彼此都能明确感知对方的生理反应。他眉眼里都盈着笑意,嘴贴在李决耳边说:“好啊,李老师以后都这么给我做番茄吃吧,我戒可乐了。”
李决没说话,低着头把应允承嘴角的番茄汁一点点吮了,也许是这一刻太温柔,应允承听见自己讲:“李决,我怎么会这么这么这么喜欢你。”
这话其实是应允承在问自己。和江斯映谈恋爱,也不是没有过少年心事萌动,晚上翻过男校的高墙去和心上人约会的事他也做过。偏偏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明明普通平常,却令他希望长久。
李决叫了一声宝贝,在心里。
他应该如何回答应允承呢?在表达爱意上他并不如应允承有天分,长久以来,他修习的是克制与忍耐,比起表达爱意,他更擅长的是忍住表达爱意的冲动。
所以你应该不知道吧?我在第一次看见你吃番茄的时候就想吻你了,宝贝。
床事后半段转回卧室,李决的吻都温柔很多,比起之前更要留恋应允承的嘴唇,但一点儿狠劲儿没有, 慢慢的,温柔的,厮磨。他嘴上留情,下`身的动作却前所未有的激烈,应允承和他较劲,快要高`潮时吮咬住李决的颈侧是真的用了狠劲儿。
李决停下来下半身的动作,应允承却并没有因此而更好受,整张脸都诚实写着难耐的情`欲,他几乎要挺身主动容纳李决。十万火急的关头,李决偏要讲道理:“乖,应允承。明天工作日,不准留吻痕。”
第二天的工作日的确有大事。
徐晋洋通知李决开会的时候,李决只当是又一次走过场式的行政会议,在走廊上碰见往同一个方向去的余海洋的时候,李决几乎已经要开始思考今天的早退理由。
但会议室里坐着佟毅,九天项目的总工程师。李决和余海洋一进去,徐晋洋就示意他们关门,李决扫一眼,整个会议室里也不过十个人。
佟毅还不到法定退休年龄,头发都已经全白了,整个系统里李决彻底服气的人,这位算一个。
李决工作以来能直接跟佟毅说上话的机会并不多,本来还松着的弦一下子绷紧了。但佟毅今天比做项目的时候少了几分严肃,笑呵呵地讲这趟主要是过来跟大家聊聊天,大家平时项目上工作上有什么心得想法,畅所欲言。
李决从来不是那种主动举手发言的人,尤其是旁人都十分积极的时候,他更不爱出风头。
徐晋洋今天叫过来开会的,除了余海洋,其他在专业上都是佼佼者。厉害的人往往不爱掩饰锋芒,前面两三个人讲下来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余海洋接在下一个,他其实已经不算在科研一线,汇报起行政工作组织生活倒是一板一眼,佟毅不打断,也听得极有耐心。
李决就坐在余海洋旁边,等余海洋讲完了,他正犹豫是不是该顺势主动开口的时候,佟毅却先问:“李决,很多人夸过你,之前TRAPPIST-1项目你们这边是你在负责吧?”
被佟毅点出名字已经足够出乎李决意料,他拿不准佟毅后半句话的意图,只点点头简短答了句“是”,虽然心底并不如面上平静。
“我看过你写的报告,非常好,北京也找不出来几个能写出来这样东西的年轻研究员。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写的东西可差远了。”
佟毅这话说的极重,李决虽然从来都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这时候也要掂量掂量如何回应才不失分寸。
但佟毅却并没有要跟他礼貌客套的意思,一通没来由的夸奖结束,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下一位。
佟毅虽然是上位者,但没有官威,听每个人发言都听得很认真,甚至回答了“现在的市场状况该不该在北京买房子”这样的问题。
散了会余海洋跟李决走在一块儿,趁着旁边没别人的时候神秘兮兮跟李决说:“佟总工可不会浪费时间瞎开会,听说是有大项目要提前开动了,他估计是先来看看人。”
他们这一行的大项目,的确能大到举世瞩目。普通的卫星上天年年都有,但真正的载人项目或者大型发射却是可遇不可求。项目的准备和计划蛰伏期都极长,未来五年十年大概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真正哪一天启动,除了核心和上层,却没人能说得清。
李决并不是没有野心。他虽然不看重电视转播机会,也不希冀靠大项目获得什么政治前途,但他喜欢大型项目的复杂度和挑战性,像是玩游戏玩到了高级别,需要杀一两个同样级别高的怪来验证自己的能力。
李决并不怀疑余海洋消息的准确性,但也不打算这时候和余海洋过多讨论。
余海洋又说:“你这次稳了,刚刚佟总工夸你一看就是在做铺垫。苟富贵勿相忘啊李工!”
余海洋还是这样腔调油腻。李决刚想玩笑着骂他天天说瞎话,却见他神色一黯,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浮夸,讪讪道:“我是没什么机会了。”
20
应一一打着看望哥哥的旗号到西北,其实主要目的是来当个游客。
她找了两个好朋友一起来,直截了当拒绝了应允承安排的接机和食宿,在电话里跟应允承讲:“这边景点隔得远,我时间排的满。来看你?当然不是来看你啊,但我妈非得让我留在家陪姥姥爷爷,说旅游他们才不让我出门,我说来看你才被放行的。不过周六下午我应该能跟你吃个饭?这边有什么吃下午茶的地方吗?对了,周一早上你送我去机场也可以。”
应一一这样计划,理论上应允承可以只字不提李决,但他回家还是跟李决说:“一一周六下午跟我们吃饭,你可千万提前把时间留出来。”
李决最近并不忙,但研究所里有一股紧绷的气氛。
余海洋那天神神秘秘透露的消息应该是通过某种途径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天大的好机会等在眼前,并且极有可能是持续时间最长的载人项目。甚至传说中北京已经制定好了一份名单,提前选好了参与项目的核心人员。
上一次这样的大项目还是八年前,大家都多多少少听过,研究所里参加过那个项目的,大部分后来都回了北京,在房价昂贵的地段享受分配的房子,孩子读书有师资优良的附属学校;少数留在研究所的,比如那时候还年轻的徐晋洋,也在职级上大有提升。
因此当徐晋洋看到难得主动来办公室找他的李决时,心头也暗忖原来诱饵足够大,再是平和的人也要上钩。
但李决走到办公桌前把手上的文件夹递给他:“徐所,这是我去美国的正式申请材料。”
徐晋洋不是不惊讶,李决的出牌路数他永远看不懂。
这几年李决的性格他看在眼里,不争不抢,但也绝不会错过真正的好机会。他从来不主动说想做什么项目想拿什么课题,他只是把事情做好,做得比其他人都要好,让你不得不把最好的分给他。徐晋洋知道新项目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以他判断,哪怕李决不来主动自荐,心中对参加这个项目也并不是没有欲`望。他以前旁敲侧击过好几次让李决申请出国的机会,李决一向不为所动,虽然这已经是李决第三次来跟他提要申请今年的机会,但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在听到了这种消息后还铁了心要走。
徐晋洋不好把话说得太明,项目的进度到现在也还是机密,他只能走流程式地问:“你这次真的考虑好了?”
“我之前已经跟您提过,我一定要去。”
“你这个意思上次我已经知道了,但我再问一遍,现在这个情况,你确定你要在明年走?”
徐晋洋能看到的时间表里,项目会在明年夏天开始,出国访问也是在秋季学期,李决如果在这一轮去了,基本等于和项目彻底告别,哪怕在半年之后回来,也很难中途加入。
李决表情都没变,说:“我没有在跟您开玩笑。”
徐晋洋一时找不到话讲,看着李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顺了口气才说:“李决,我以为你是能拎得清轻重缓急的人,没想到你这么糊涂。”
李决并非没有掂量过轻重,上一次出现这样大型而复杂的项目是八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北京念书,发射直播的时候整个院的人都聚在一起看。旁边的师兄说了一句:“我以后也想成为坐在控制中心鼓掌的人。”
八年才有一次的机会,而且现在是李决的全盛上升期,是他最需要做大项目的时候,再等到下一个八年,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李决想过了,大项目八年一次,而能碰到应允承的夏天,新闻上说过,五十年一遇。
李决并不是不领徐晋洋的情,但他并不能把个中缘由想徐晋洋全盘拖出,也没有办法奢求徐晋洋的理解。他十分诚恳地讲:“徐所,我知道这个选择在您看来不够聪明,甚至也不够顾全大局,但我想的很清楚,这是我现在想要的,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不会后悔。”
徐晋洋的火其实并没消,但也知道和李决多说无益:“申请材料我收到了,后面一切按流程走,你去还是不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两周后在北京有个会,你去参加,不准拒绝。”
周六跟应一一见面选在一家酒店,供应西北地区最上得了台面的西式下午茶。
应一一显然没有料到应允承还带了朋友同来,虽然一时间觉得有点奇怪,但脸上也挂着礼貌的笑。
落座后应允承的介绍也语焉不详:“一一,我妹妹,这是李决。”
应一一点点头,有外人在她不好在应允承面前放肆,只顺着说客套话:“你好啊,李决前辈。”
应一一不太看得懂现在的局面,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这位李决可能是哥哥想要给她介绍的男朋友。她抬头悄悄打量李决,皮相当然是过关的,一直笑眯眯的看起来性格也不错,而且能得到应允承的认可介绍给家里人,应该也很聪明,这突如其来的相亲,应一一发现自己不排斥,她甚至开始后悔出门应该画个全妆。
于是她大着胆子跟李决攀谈:“前辈不介意我叫你李决哥吧?你叫我一一就好。”
应允承一看她这副装大家闺秀的样子就知道她大概是会错了意,李决倒是在一旁也很绅士地,脸上挂着他应付后勤的小妹妹们时那种春风和煦的笑容:“好啊,一一,当然不介意。”
应允承打断这礼尚往来,直接宣誓【创建和谐家园】:“一一,李决和我在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