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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我们又来到了外面,夏日午后的骄阳十分刺眼。我们在一片哭泣声中离开了理香家。小光边走边无声饮泣。我们也是无言以对,毕竟,理香的离去对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一种沉重的打击。我伸手拦了出租车回川口车站搭地铁。上高架桥时,从冷气强劲的出租车窗户可以看见浓厚的云朵,那云朵挡住了太阳光,但太阳光却把云朵的上半部照射得耀眼发白。唉!可怜的理香,她已经看不到云朵了!
在车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各自伤心,各自想着心事,我想,那心事一定都和理香有关吧。但我的脑海中反复想着的,却只有一句话:
“我能为理香做点什么?我能为理香做点什么?我能为理香做点什么?……”
我们在川口车站的检票口解散,大家几乎没有交谈。阿正和小俊穿过检票口走下月台。小光却拖拖拉拉地跟在我身边不肯走。而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便有些不耐烦地对小光说:
“你怎么还不走呀!”
“诚诚,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是有关理香的。”
理香的事?那当然没理由不听。小光和我来到车站前的小吃快餐厅。在硬邦邦的塑胶椅上坐下后,小光开口说:
“我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各个媒体都会登出来的,所以还是先跟你说一下吧。那个……理香她好像有时会去打工赚点钱。就这件事。麻烦你去跟阿正和小俊说一下吧。”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光的意思,但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吃惊:
“你是说理香参与【创建和谐家园】吗?”
“是的,但理香说她从来没真正上床过。她都只是跟客人一起去唱唱卡拉OK,或是去情侣茶座,她说最多只是摸摸而已。”
“那这次……”
“嗯,也许她缺钱的时候,也会真的跟别人做那种事吧。”
我看着冰咖啡杯身上流下的许多冰水珠,内心却被小光的这句话打进了六月的冰窟,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原本活泼可爱的理香小姐,居然会跟【创建和谐家园】扯上关系。但现在已经不是责备她的时候了,毕竟,她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之一,面对她的惨死,我是没有理由置之不理的。
“小光,你知道理香最烦恼的是什么事吗?上星期天她还说有事想和我商量,可惜她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也不能确定,也许是那件事吧?”
小光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疑不定。我没想到小光会知道这些事,着急地追问:
“什么都行,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嗯,是这样的,理香最近碰到了一个有点古怪但出手很大方的客人,理香叫他医生。因为理香很害怕,所以我曾陪她一起去会面的地方等那个客人。”
“你能说出那个男人的样子吗?”
“嗯,能。”
听完她这句话,我便拿出手机打电话把小俊叫回来。幸亏他人目前还在池袋,电话里我让他什么也别问,只要立刻带着素描本和铅笔回到川口就可以了。
谢天谢地,可以为理香做的事,似乎有点眉目了。
小俊说他以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这还是他第一次只听别人的口述来画人像。
我们分工协作。我询问小光有关医生的特征,等小俊画了一些,再请小光确认。一点一滴,非常细致,非常小心。转眼间,餐厅窗外已经变成了黑夜。等到完成小光满意的肖像,整整三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拿过来一看,只见画里的男人留着中分发型,是个下巴尖尖的瘦削公子哥儿。我就想这家伙在学校肯定是个优等生。
“不好意思,小俊,麻烦你到那家便利商店把这张画印一百张来。”
小俊二话不说跑出餐厅,向便利店奔去。
我接着拨电话给GK。
GK可不是简单人物。大家千万不要把这两个字母理解为“守门员”的缩写,GK是不良少年的King。他的本名叫安藤崇,熟悉的人都叫他崇仔。崇仔是池袋帮派少年的首领,所有集团的国王。各大帮派都像尊重国王一般听从他的命令。
他是如何当上国王的?据我所知,他靠的就是拳头加脑袋!我读的高工有两大名人,一个是“杜宾犬杀手山井”,另一个则是“卡尔安藤”。山井壮硕有力、顽强不屈,崇仔则是优美、迅速、精准而强悍的化身。
卡尔是卡尔·刘易斯(Carlton·Lewis)的卡尔,崇仔得到“卡尔安藤”的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他身高约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比山井还矮了十公分,身形也很单薄。但是,崇仔这家伙的手臂和双脚却有如拧到极限的绳索,结实而紧绷。有一次,我在池袋的俱乐部看到崇仔的夹克袖子不小心勾到杯子,结果杯子从桌上掉落。正在跟朋友说话的崇仔,竟跟没事人似的从桌子底下把杯子捞住,等他把杯子端上来时,杯里的饮料一滴也没洒出来。简直就像魔法般迅捷。
我之后和崇仔谈起这件事,他嘴角轻轻一笑,说他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来没让东西摔到地面过。“东西摔到地上以前,不是可以先接住的吗?”他那语气似乎他所做的那些动作都是习以为常,根本不值得夸耀的。这种淡定更让我崇拜不已。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山井和崇仔终于面临着一场决战,这场人们期待已久的决定发生在高三夏天。其实这场架能打起来也是拜周遭朋友所赐,他们都想知道两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第一,所以就惟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说也奇怪,当事人原本并无敌意,也没有交手的意思,后来却经不住那些人的煽风点火,局势对于他们两人变得很是微妙,两人都感到骑虎难下、不斗不行,这让他们都深感困扰。
终于有一天,性格暴烈的山井居然来拜托我当见证人,他说他没什么可以拜托的朋友。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他的朋友,但对于这个请求,我还是答应了。
第二个礼拜的星期天,号称“世纪对决”的较量在闭馆中的体育馆展开。现场观众爆满,甚至那些早已经退学的家伙都闻风而至。有些人甚至开起了赌局,赌盘【创建和谐家园】六比四,山井占优势。
打斗的场地就定在篮球场中心圆内,崇仔绕着山井逆时针兜圈子,同时快速而轻巧地出拳。他的背脊挺得直直的,似乎纹丝不动,而进攻的手臂则像装了弹簧一样。只见他出拳后又立刻收拳,看来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山井虽然想要捉住崇仔,但崇仔的脚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偶尔,山井乱挥乱舞的拳头会猛烈地擦过崇仔,但崇仔依然不动声色,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进攻而乱了阵脚,依然继续他精准而快速的出拳风格。虽然现场的人都说山井占据了上风,但我一看这个情况,就知道崇仔赢定了。
崇仔并不求速胜,他的拳头一拳一击,打得有板有眼,目的却是为了削弱山井的力量和斗志。如果崇仔这时所面对的是一个普通对手,恐怕不过几招,对手就会倒地。不过,这次崇仔所面对的是号称“杜宾犬杀手”的山井,就像怪物一般顽强,即使在雨点般的拳头攻势下,仍不断向前挺进。
这真是一场棋逢对手的角斗。虽然十五分钟后仍保持站立的是崇仔,不过他的最后一句台词是:“你是我永远不想遇到的对手。”
现在和我通话的,就是那个获胜的不良少年头目——崇仔。
“喂?”
手机那头传来崇仔不疾不徐的声音。
“我是阿诚。今晚能帮我召集各集团的首领吗?”
“是为了你那伙的女生吗?”
一如往常,和崇仔沟通总是很痛快,因为你不用说过多的话,他就能与你形成默契。我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对他说:
“对!我想为她做一件事,而且我有内幕消息。”
“是关于绞杀魔的啊……”
一阵缄默。我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街道杂音。良久,话筒里传来崇仔的声音:
“行吧!那就今晚九点,在大都会饭店的大厅见面。我会叫大家来的。”
崇仔挂了电话。我朝忧心如焚地望着我的小光点了点头。
夜晚的大都会饭店大厅空荡无人,饭店服务员的视线全集中在大厅沙发一隅,显然,她们都被坐在沙发上的这些人给吸引住了。聚在这里的是滑板族、越野车族、歌手、舞者等部门的头领各一人,G少年总部的四位“头目”,以及崇仔和我。人员到齐后,集体搭电梯前往崇仔事先预订好的会议室。
十个各依喜好打扮夸张的少年,挺着胸脯坐在像是长官专用的黑皮椅上,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大家都不开口,静了一会儿,崇仔站了起来:
“很抱歉刚开过例会又把大家叫来。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有关绞杀魔的事,召集人是坐在那儿的真岛诚。大家可能都听说了,他那伙的一个女孩昨天被杀了。那么,阿诚,你来说吧。”
看着那些投向我的目光,我静了静心,细细地描述了理香的事,包括吉冈的情报和【创建和谐家园】的事,以及小光曾看到过“医生”的细节。
说完这些之后,我从身旁拿出一整捆肖像画的复印件,递给大家。
“我希望借由这次会议,请各位共同来建立一个警卫系统,二十四小时巡逻监视各饭店和【创建和谐家园】中心。同时,也希望大家把这张肖像画分发到池袋所有少年和少女。这个人是我们的公敌,截至目前,他已经让我们池袋的两个女孩受到重伤,一个惨遭杀害。为了这个地区,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我想现在应该是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你确定绞杀魔还会继续犯案吗?”
一个光头的G少年头目发问了。
“我不知道。但是,既然他在一个月里引起了三起事件。我相信他一定还会犯案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那医生就是绞杀魔?说不定只是色狼一个而已!”
发问的是一个把长发编成印第安式样的歌手头目。我笑了笑,对他说道: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但是,我们目前只有这条线索。况且我们不是警察,不用守那么多的清规戒律,所以我们只要把这个人抓住了,那么我相信他会在我们的手段之下说实话的。就算是绞杀魔降世,我们也有信心让他无所遁形!”
一个一个发问,每人都提出了值得一问的问题,然后由崇仔作总结:
“好!我知道各位的想法了。从现在起一个月内,池袋街头进入一级警戒状态。我们的人分成四班,二十四小时值守街头。宾馆街、【创建和谐家园】中心、情侣茶座都是我们盯防的重点区域,另外,所有池袋的G少年每人发三张肖像画。把这个医生当做头号目标,特别留意老少配的情侣。OK?这次换我们来猎捕绞杀魔。”
与会的所有人员齐应一声,那声势颇为壮观。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切似乎都有些眉目了。曙光就在前方。
理香丧礼的第二天开始,池袋街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战斗区。警察和不良少年都杀气腾腾。报纸和电视则因为池袋绞杀魔一案终于出现第一个被害者而大肆渲染报道,他们似乎乐在其中,好个提升收视率的最佳题材!一时间,街头的报纸、家里的电话、公车上的视频,所有的媒体全都在关注着这次事件的进展和内幕。
我则成为猎捕绞杀魔的最高指挥,分派巡逻人员,接收各集团的信息。同时,每隔三天和阿正、小俊在池袋的水泥丛林巡逻六小时,小光有空时也会加入我们。崇仔给我发了五支冒名申办的手机,整天【创建和谐家园】响个不停。从出生到现在,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运用脑力进行劳动,并且体验到因为用脑过度累得半死的感觉。
之后的一周时间过得飞快。有用的情报很少,一直扑空,只捉到几对正在进行【创建和谐家园】的嫖客和不良少女而已。令人心生敬意的是,所有负责巡逻的池袋G少年没人发出一句怨言。印着理香黑白大头照的T恤开始在街头青少年中流行开来。T恤上的理香顶着一头爆炸卷发,坚毅的眼神穿过发丝,直视前方,而在头像的下方则以鲜血般的红字印着“REMEMBER”。那T恤上的理香看着是多么熟悉啊!她那呼之欲出的眼神似乎在和我说话。我的内心一阵疼痛,心里暗暗地问着自己:那就是曾经和我们一起玩一起闹的中村理香吗?
我也在阳光通的路边摊向哥伦比亚人买了一件T恤来穿。
这一天,我和阿正、小俊趁着巡逻空档在西口公园的长椅休息,有两个男人走了过来,一看就是狗仔队。其中一人拿着笔记本和品味极差的黑色背包,另一人则背着那种有着夸张闪光灯的超大型照相机。肥胖的笔记本一边擦拭脖子上的汗珠,一边问我:
“嗨,你们好,请问你们认识中村理香小姐吗?”
我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阿正眯起了眼睛。
“不认识,你说的是谁啊?”我不想惹事,所以还是敷衍了他们一下。
“不会吧,那个被绞杀魔杀害的女孩子你们都不知道吗?听说她业余时间从事过【创建和谐家园】呢。不过她的运气够背的。唉,就为了买点名牌衣服、名牌包包而出【创建和谐家园】体,结果还被杀,真是不值得啊!”
“好像有这么回事,你们还听到什么传闻吗?”我努力保持平静地探问。
“没有什么传闻,我们正在到处找线索,她的朋友居然什么都不说,不过我告诉你们噢,听说她好像还涉嫌集体卖淫呢。”
我们的理香和集体卖淫有关?我正想再从笔记本身上套出一点情况时,旁边愤怒至极的阿正已经出拳。连平时瘦弱怕事的小俊也对着相机吐了口唾沫,又用催泪喷雾器朝摄影记者喷去。只听阿正一边痛殴,一边怒吼道:
“操,开什么玩笑!你们这些混球,要是敢乱写理香什么,小心我杀了你们!!”
狂扁完这两个可恶的人,还没等路人围过来看热闹,我们就拔腿逃出了西口公园。
日子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又过了两周,依然没有发现绞杀魔的踪影。G少年里的激进派分子再也按捺不住了,开始以年龄差距较大的【创建和谐家园】情侣为目标,展开攻击嫖客的游戏。话说回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自作自受嘛,谁让那些可耻的嫖客要去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呢。
少年课的吉冈打我的手机,问我们是否在追查什么,怎么把街头搞得这么鸡飞狗跳。我当然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更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吉冈哼了哼没有说话,他最后说要是逮到犯人的话,一定要交由警方处理,看来这小子还是怀疑我。
真是没办法,池袋的警察中,吉冈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我们照例进行深夜巡逻。三个人沿着宾馆街蹓跶前进。走到便利商店前,有几个G少年正坐在护栏上打手机游戏。一看就知道那也是我们的巡逻人员。我们双方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既然这边有人巡逻,我们就有必要换个地方看看。于是我们就转进了两侧都是宾馆的窄巷。这一带灯光昏暗,每间宾馆前都亮着蓝灯,意思是说“本宾馆尚有空房”。在街灯和蓝灯的映照下,有两个女生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儿。她们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迷你裙,看那样子只差没把【创建和谐家园】露出来,远远看去我们还以为是年轻女学生,走近后才发现她们脸上的浓妆都跟富士山上的积雪一般厚了,看起来至少也有三十五岁以上。两人看到我穿着理香的T恤,便朝着我们喊道:
“你们要加油噢。一定要为那个小女生报仇!”
说着,这两个老女生还作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们把小俊画的肖像画发给她们,请她们也留意。她们很乐意地收下了,并说有情况一定报告给我。
经过理香这一事件,池袋街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原本四分五裂、甚至经常生事的各股势力,似乎又开始凝聚在一起了。
说老实话,我还是喜欢这种团结一致的感觉。
第四周的周末就这么毫无进展地度过了,一个月的巡逻活动也即将进入尾声。巡逻和跟监仍如流水线般持续进行着,谁也没有因为一月限期将至而稍稍松懈。G少年一旦决定的事,就必定贯彻到底。这一晚,因为轮到我们组值班到早上,所以我们四人晚上八点多到西口的麦当劳吃饭。为了晚上有精神一些,我们便点了一大堆麦香堡、薯条和可乐,坐在店内闷头吃了起来。店内坐满了人,透过香烟的烟雾,可以矇眬地看到店的另一头。周六的晚上,窗外的池袋人潮似乎不再跟平时那般紧张,看起来要比平日更愉悦。这时,我的帆布背包里有手机响了起来。小光跑到背包处拿出手机,试到第二只,接通之后她递给我。我沉声说道:
“喂。”
“是诚哥吗?我是Killers的义和。我现在丸井百货后面的情侣茶座‘浓情小吧’前面,刚才我看见一个跟医生一模一样的男人刚领着个年轻女生进去了。”
“好,我知道了!你待在那别动,我五分钟就到。”
我挂上电话,果断地对大家说道:
“情侣茶座‘浓情小吧’,出发吧。”
从我们所在的麦当劳,快步跑到丸井百货只用了三分钟。穿过丸井,转进第二条小巷子后,就可以看到一片云集众多酒馆的角落。情侣茶座“浓情小吧”就在那条路的左手边。
茶座位于一栋像铅笔一样瘦长的综合大楼内,没有任何指示牌,显然,这家店是专做熟客生意的,不像那些别的门店一样张扬。如果不是熟客指引介绍,寻常人是无法发现这家店的。这或许是这类暧昧色情的夜店的共同特点吧。
我们来到那栋综合大楼前,在正门口的大厅里,有一座面向大门、脏兮兮的电梯。而在电梯前面,一个身材矮小、看来像是十四五岁的中学生模样的G少年有些振奋地站在那里,显然,他的这一发现,必然为他在G少年中赢来很高的声誉。
我知道他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义和。只见他打扮随意,一条松垮的牛仔裤垂在髋骨之上,外罩一件大得几乎可以在里面游泳的犹他爵士队球衣。我竖起大拇指,用表扬的语气跟他打招呼道:
“嘿~辛苦了。那家伙进去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