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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内战。”
“是这样吗?”
加奈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想从今往后,我们就各自行动吧。你是记者,所以请你继续作为一名观察者对这个城市进行报道和拍摄。而我是一个街头混混,所以我要深入到池袋内战的中心,我将成为内战的一员,然后想办法阻止这场战争继续下去。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已经受够了。”
我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都有些不可自控。加奈静静地看着我,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黯然说道:
“我明白了,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加奈,我最后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为什么会想到来池袋采访这起事件?你来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将要爆发‘内战,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二次长长的叹气,看来加奈有些灰心。
“再瞒你也没什么意思了。在来池袋以前,我在大阪采访【创建和谐家园】组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重要黑帮京极会的头目特别赏识我,觉得我很有胆识,后来聊得多了,他才特意给我提供新闻素材的。前不久他要我到池袋看看,说一定会找得到独家消息。”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都是别有用心的人。但对于加奈的隐瞒,我并不生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人的世界里就会有这种事吧?我朝加奈伸出手:
“是该分手了。我真的非常快乐。加奈,我真的很感激你,因为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连【创建和谐家园】也教了我不少。当然“你是我的初恋”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我只是苦苦地向她伸出手。加奈一握住我的手,就扑进了我的臂弯里。她流着泪,用她的脸颊贴着我的脸颊,在我耳边说道:
“我不会说再见的。一定要记住我。还有,千万不要乱来。我也不准你死掉。”
我狠狠地抱住她,看着她的眼睛,内心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疼痛。在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加奈是知道我喜欢她的,而我也深知加奈喜欢我。面对爱的困惑,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在我们紧紧拥抱的那一瞬间,远离的心又合而为一。
沿着她出租套房斑驳的白色走廊离开,我的眼角噙满了泪水。究竟是悲伤,还是幸福?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数日后,在下雨的午休时间,我接到礼哥的电话。
“发现一个可疑人物了。那卷带子里自我介绍是天使长矶贝的人,本名叫内海繁幸,是京极会的成员。少年管教所有他的档案照。”
太好了,目标基本锁定。
“阿诚,你应该是没问题啦,不过别带着武器到处乱晃喔。我们已经决定要加强临检和盘查了。所以我跟你打个招呼,千万不要因此而被抓进来,不然还要我费事去捞你。”
我要他安一百个心,然后挂了手机。我的武器藏在脑袋里,谁也看不到,谁也偷不走,但却比小鬼们到处挥舞的玩具来得危险百倍。
六月的第三周。果然跟礼哥说的一样,警察从阴雨绵绵的星期一开始,强化了取缔工作。头两天,红天使跟G少年都有一大群人被带到池袋警署,不过第三天就没有人被抓了。更怪异的是,每两三条街就有一个小鬼的家变成了兵器室。大量的刀子、催泪瓦斯、【创建和谐家园】、警用棍棒,全都塞在电动玩具的空箱子里,堆得跟座小山一样。甚至附近还风传有人拥有狙击枪、黑星、手雷之类的可怖武器。
内战末期的征兆。太阳通简直成了一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暴乱式【创建和谐家园】似已不可避免。
是该轮到不可救药的少年仔们出场了。
那一周的周六,“不可救药的少年仔”在无线电的江古田公寓里【创建和谐家园】。成员包括小俊、贤治,还有超级救援和范(和范韧性高得令人叹服,应该很适合参与这次事件)。
我先把从今年春天开始的太阳通内战跟大家作了说明,并阐述了作为“PeaceMaker”所面临的工作,明确声明参与这次事件没什么赚头,我计划把加奈给的打工费和大家平分,但请大家不要期待太高。大家默默地猛点头。真是一帮不顾一切的少年!我用无线电的打印机把矶贝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堆满电子仪器的钢架上。
“我们的目标就是他。希望很快掌握他跟京极会之间的关系,并将过程记录下来,让人可以一目了然。我们现在已经掌握,这家伙是京极会的基层组员,他这次在太阳通内战中大出风头,其实有着他的罪恶目的。让我们一起来揭穿他的假面具吧。”
和范举手问道:
“如果事情并不跟我们想像的那样呢?”
“不是?那就做成真有那么回事一样。我们又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用不着讲那么多规矩。我们是要丢下一颗炸弹,用爆炸威力把小鬼的战争火焰一股脑儿吹灭。所谓的道理、正义、公平,只能到事态平息下来以后才能谈。'
没有人再提问题,但掌声非常热烈。我们接着举行作战会议。
一切准备完毕。这次换成我们来导演这场戏,目的是揭发导致街头不安宁背后的内幕,让两个形同水火的对立集团再次合而为一。混合红与蓝,为池袋的人们重新过上充满五彩缤纷色彩的生活,那将是一种让人振奋的和平海洋。
所以,我们确定了团队名称叫“Purple Crew”(紫组)。一种很少在各项活动中出现的颜色,因为它不够醒目,个性不鲜明,但我们却很喜欢这种颜色,而且还蛮好听的。
梅雨正盛的周六深夜,我们打开窗子,注视着大雨滂沱的夜空。那一刻,竟充满迷茫而悲壮的色彩。我还做了一个迷幻的梦,梦见太阳通被紫雨染成了紫色。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展开了彻底监视矶贝的行动。他的房间在南池袋的东京音乐大学旁,五层楼建筑的三。三号房。无线电和上次一样迅速地装好【创建和谐家园】器。和范认真地勘踏了附近的各个地方,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最佳的监视点——距矶贝住宅五十米远的综合大楼。和范带着纸箱和望远镜到屋顶开始工作,小俊和贤治也是负责监视的轮班成员。而我和无线电则在他的三菱得利卡厢型车里伺机而动。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还得开着三菱得利卡不停地更换地点,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在我们几个人之中,矶贝只见过我。所以,我在矶贝值勤的时候,就去天使公园现个身,远远地观察,不着痕迹地从R天使成员那里套出他的情报。
在京一成为舞者领袖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后的一个月,矶贝出现在池袋。奇怪的是,矶贝从一开始就相当得势,因为脑筋转得快、会照顾人,没过多久,就成了京一的得力干将。甚至可以这样说,红天使的扩张路线,都是由矶贝主导进行的。
前不久遇袭死去的R少年渡边,则是矶贝手下的大总管。据R少年内的人说,渡边在死前的两个月,生活突然变得奢侈起来。不但开始单身一人搬去高档住宅住,而且还买了BMW轿车代步。众说纷纭,无法得知真相,但是这一系列的情报已经在我脑海中形成了一条特别的链条。我知道,这些情况都将成为攻击矶贝的好素材。
在整天下雨的天气下,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根据无线电的观点,只要彻底地跟踪某人一星期,大概就可以掌握那个人的生活模式。矶贝对有人跟踪毫无察觉。每隔一天,他就会去天使公园值勤一次。如果他当班,中午时分就会有三个天使来接他。车子是漆成红色的丰田。
不当班的时候,矶贝不是带着贴身保镖在池袋购物血拼,就是连看好几场电影。这家伙似乎很喜欢美国动作片。除此之外,矶贝还是疯狂的爱玩一族,任何游戏都能被他玩得有滋有味,但惟一奇怪的是,在他的生活中,完全找不到任何女人的踪影。照理说他应该不会没有女人缘才对呀?
矶贝每周六晚上会出席以京一为首的红天使头目大会。虽然没有京一那种偶像魅力,但矶贝口才也挺好的。有一次,我混在情绪高涨的R少年里听他发言。
“把G少年干掉!为了自由、独立和复仇。”
矶贝尽全力煽动着小鬼。众人拍手高喊。
我在【创建和谐家园】前排发现了加奈。她正扛着重重的摄影机和洪水般的闪光灯。我装作没看见一般故意不去看她。加奈的背脊僵硬,是她故意不转过头来吗——还是我自以为是的胡乱猜想?
首先打破第一个僵局的是和范。贤治和小俊都因为打工和学校的课业抽不出身,和范连续一个人监视了三天。天色微暗的星期四傍晚四点,在蒙蒙细雨中,我身上带的手提式无线对讲机响了起来,我和无线电分别把对讲机按在耳朵上。
“那家伙走出公寓大门了,这可是他第一次单独出外。他戴着太阳眼镜和底特律老虎队的棒球帽。”
我立刻移到得利卡的驾驶座,眼睛盯着从五层住宅楼里出来的矶贝,缓缓跟着开了出去。转出公寓弯角就看到前方的矶贝背影。这回他一反常态,全身上下看不到半点红色。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贴身衣服,老虎队的棒球帽特别醒目,一百米开外都看得到。
我暂时停车。矶贝到了明治通后举起了手。我确认出租车停下来载客后,猛然踩下油门跟进。
他坐的出租车笔直地在明治通上行驶。快到发工资的日子了,车潮很拥挤,但还不至于跟丢。无线电把固定在仪表板上的V8摄像机打开。出租车在靖国通右转。我们的右手边是歌舞伎町的霓虹灯,车子穿过地铁陆桥朝西新宿驶去。出租车停在一栋像撑起东京雨云的超高层大楼一隅,矶贝在饭店前面的圆环下了车——世纪凯悦饭店。挑高大厅在黑黝黝的雨里闪闪发光。
“怎么办?”
我用征询的眼神看了看无线电,无线电点点头。从堆在后座的化妆用衣服里,取出一件深蓝色西装。穿上后又对着后视镜弄了弄头发。
“我去看看就来。”
说完,就跃入雨中。无线电低头护着装了摄影机的皮包,朝着发光的大厅奔去。
真是一个勇敢的Purple Crew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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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没什么我可以做的事了。在西宿路上,坐在闷热的车厢里干等,杲呆地看着雨。赏雨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其实我还蛮喜欢的。
二十分钟后,终于从大厅自动门那转出了无线电的身影。牛仔裤、篮球鞋配上海军西装外套,远远看起来果然有些怪异。那家伙取出对讲机。
“我直接到地下停车场去,我们在那碰头吧。”
“好。”
我缓缓地驾驶得利卡,朝世纪凯悦饭店的停车场前进。
地下停车场里头,粗大的水泥梁柱之间到处都是高级进口车辆。我把车子停下来后,等了一小会儿,就看到无线电从电梯里出来了。他直接走向我,一脸坏笑,肯定拍到了好东西。无线电在车旁敲了敲窗户,我把门打开。
“这地点选得不错,即使那家伙下来的话,我们一眼就能看到。”
“嗯,结果如何?快告诉我。”
“别着急,这回我可淘着宝了。”
特别试映会开始。
无线电不慌不忙地把v8摄影机接到车后头的显示器。图像拍得很好,画面虽微微有些摇晃,但看得很清楚。
耀眼的饭店大厅、漂亮的几何图形厚地毯,三个接待员并肩站在柜台后,比我那四个半榻榻米大的房间还要大的大插花伴着间隔很宽的沙发组。以及大厅里一些有事无事的人们。
主角矶贝跷着二郎腿,坐在其中一个单人沙发上,因为戴着太阳眼镜,没办法看出脸上的表情。这时,画面右手边的电梯方向出现一个又高又肥的中年欧吉桑。亮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里面是亮得耀眼的蓝色衬衫,一条银色素面的领带,手里拿着一把房间的钥匙,径直朝矶贝的单人沙发走来。矶贝迎过去,欧吉桑把手自然地放在矶贝的肩头,两人亲切地交谈着。我觉得那只手放得有点怪异,因为它不是随意地放着,而是在不断地温柔抚摸。看到这里,无线电笑了,他看着我问道:
“你看出来了吧?”
“嗯,大概。”
我多少受了点惊吓。倒不是因为矶贝是“同志”,而是因为这家伙的审美观未免也太与众不同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看上这种“大熊”级男人吧?
追着走向电梯的矶贝和欧吉桑,摄影机一路跟着移动。电梯开门后,那两个家伙就一起钻了进去。画面上,无线电的手被关了一半的电梯门夹住。无线电抱着装有摄影机的包挤进电梯,那两人有些警惕地盯着无线电,那眼神像要吃了他似的。从欧吉桑异常有魄力的眼神立刻可以明白,这家伙的来头不小。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了。无线电当头走了出去。方向正好跟那两人去的地方相反,只见无线电把背包向后一翻。背后摄影术。真高明!
接着,矶贝和汉子也步出电梯。凌厉的眼光追着无线电,但是看到他往相反的方向走掉后,似乎就宽心了。汉子搂着矶贝的肩膀。打开数来第五扇门的时候,汉子对着矶贝的下巴上面,落下激烈的吻。
面对这种畸形的爱,只能说“爱是盲目的”。
我们在窗帘紧闭的厢型车后座里足足等了三小时,尽量不去想那个房间里头发生的事。
晚上八点多,刚才的大熊欧吉桑把脱下来的领带塞在上衣口袋,走出电梯门。虽然相距很远,但是也可以看出他正转着钥匙圈和手机,一派春风满面的样子。他迎风迈步,脚步轻盈得就跟要起舞一样。我们把车开到出口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银色的丰田从眼前通过。大熊握着方向盘的粗糙大手上戴着粗犷的白金手镯。
我不慌不忙地把得利卡开了出去。
丰田从下雨的小泷桥通北上,穿过一座废水处理场,由新目白大路朝目白驶去。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不过那家伙的车子很快就驶进了礼哥家旁边的高级大楼大门,随即消失在地下停车场里。门口周围又是那些超级豪华进口大理石。
我们进不去,只得把车子停在大门前面。大门旁有警卫室,警卫人员站得笔直。看来今天的工作只能到这里了,不过已经足够了。
真是不可思议。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有钱之后想过的生活为什么都是同样的呢?这看似豪奢的地方,到底住了多少个好人,多少个坏人呢?
晚上十点,回到矶贝位于南池袋的公寓旁,呼叫一直在雨中监视的和范。
“和范,今天到这里就好了,下来吧。”
五分钟后,和范出现在综合大楼的楼梯口,被淋得跟落汤鸡一样。风帽带子系得紧紧的,黑色橡胶披肩、长靴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双手提着便利商店塑胶袋,里头满满装着小便袋、袋装零食和矿泉水,脖子上则挂着高倍望远镜。他一看到我们,就夸张地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羽泽组“公主事件”之后,他就爱上这个手势了。
和范一钻进车里,一股浓浓的臭味就扑鼻而来。想想也是,在楼顶监视七十多个小时,既没洗澡,也没去厕所,不臭才怪呢。面对和范,连一贯面无表情的无线电也难得地泄漏出真挚的情感。
“我早就听诚哥说过你的事迹,没想到你还真猛啊!”
和范闻言竟有些害羞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玻璃窗外,轻轻地回答道:
“……谢谢……”
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他那样回答,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第二周,我们有了新的跟踪目标,在宾馆里出现的大熊。但头两次都失败了,因为我们只顾着盯那天大熊开的那部车子。其实大熊换了代步工具。业余时问他会开那辆不显眼的丰田,而上班时就改开深藏青色的宾士。像是虎鲸一样粗的十二气缸轿车,黑道专用车。
他的上班地点是在南池袋一栋像【创建和谐家园】似的混凝土外墙三层独立办公楼。窗户上罩了厚厚的百叶窗,入口的不锈钢板门至少有五公分厚。建筑物角落的遥控监视器跟机器人似的不停地转。黑色标牌上用金色的粗书法体写着:京极会吉松组。
一点也不像黑帮组织,倒像是一家正常营业的正规公司。
我叫无线电用打印机把大熊的大头照打印出来。和前一次矶贝的情形相同,拜托礼哥调查他的来历。这次非常简单,隔天就立刻有了答复,还附了一个A4大小的信封。
根据礼哥提供的材料,我们得知大熊的名字叫吉松微,现年五十二岁。想不到他竟是吉松组的组长。礼哥发来的信封里装了一大堆几年前的剪报复印件,报道说他因为对组员的暴力事件被追究责任,照片也附登在侧,这回倒是派上用场了。
虽然还没有什么确凿证据,但还是请无线电把这两周的跟踪影片剪成五分钟的犯罪实录,再拜托贤治制作影片中的字幕。原稿由我来起草,我尽可能把每一处可疑的地方都夸大一些。写谎话这档子事,是非常有意思的。
六月的最后一周,Purple Crew的作战进入下一个阶段——谣言战。我们随便找了几个G少年和R天使少年,劈头就问:
“听说梅雨季节结束前,崇仔要跟京一来场一对一决斗,这是真的吗?”
不论是哪个阵营的人,起初两三个人都说没听过。不过,小鬼们脸上都难掩兴奋的表情,显然这是他们都盼着见证的一件事情。传了几天后,等到我再在街上行走并偶遇到这些小鬼时,即使我什么也没说,他们也会过来跟我通风报信。
“诚哥,你知道吗?听说我们的首领终于要出手了。说要直接消灭对方那个该死的大头目呢!”
我假装第一次听说一般大吃一惊。那可真是太阳通内战开始以来的大新闻呀。然后,我又顺水推舟地加了点料——这次可是最见我功力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