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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一面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面道:“贾少快少留,大头暂时失陪,至多明午,大头即能赶回。”
贾凤道:“你去吧,我不一定,不过,我暂时也不会走,关于潜龙子的事,我还有很多话要向余少侠请教呢。”
大头乞儿道声再见,即便出店而去。
草渡的小酒店中,现在只剩下玄龙和贾凤二人面面相对了。大头乞儿走后,二人之间,立即沉默起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都找不出什么话来说。每当四目相接,二人心头便都略感一麻,说不出那是一股什么滋味,二人都感觉到,那种滋味实在好受极了。就这样,为了这种享受,二人谁也不愿先开口了,一味地沉默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二人陶醉在人生第一次莫明其妙的,令人眩晕的气氛里。
良久良久之后,贾凤红晕着双颊向玄龙嗔道:“你尽瞪着我作甚?”
玄龙心头突地一跳,傻傻地,木然地答道:“是我在瞪着你么?”
贾凤掩嘴扑哧一笑,道:“难道是我瞪着你?”
贾凤话刚出口,双颊红晕又深了一层。她知道她这句话有点语病,一点也不错,你不瞪人家,怎知道人家瞪你?既然你也瞪了人家,又何怪人家瞪你?话不说不明,她这一卖巧,却将自己给弄尴尬了。
玄龙仍然木然地坐着,他看着她的双颊,欣赏着她双颊上的红晕,它似乎比巴岭日出更美,他并没有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贾凤掉过脸去望着窗外,西天一片金黄,太阳快要下山了。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在金黄色的夕阳里,她似乎看到一张淡淡的、熟悉的面孔,垂眉,吊眼,黄皮肤,唔,就是那种黄色,比金黄稍为深些。
又是好一会儿过去了。
在一声轻叹中,贾凤转正了脸。
“你那拜弟真的去了天山么?”她低声用一种略显嘶哑的音调问着。玄龙仿佛从睡梦中给人唤醒。
“嗯?”他应了一声。
“噢,”他又道:“是他,他去了。”
贾凤轻叹道:“此人真是言而无信。”
玄龙吃惊道:“他对你应过什么来着。”
贾凤怨道:“我曾在巴州孙家擂台上暗示他在一元经大会上再见,他并未回绝。”
玄龙脱口道:“你怎知在十月廿五的一元经大会上,见他不到?”
贾凤闻言,凤目略睁,清光暴射,逼视着玄龙道:“你不是说他已去天山?”
玄龙知道失了言,勉强笑着解释道:“我那拜弟是个聪明人,他可能在半路上想及那位什么尊者或许会给一元经诱出天山,深恐徒劳往返,而转往湘南九疑坐等也不一定哩。”
当玄龙勉勉强强地为她解释,贾凤的双目始终没有离开玄龙的脸孔。玄龙所说的话,她似乎很注意地在聆听,也似乎一句没听而在想着另一件事。
等玄龙说完,贾凤突然问道:“你和你那拜弟可是同乡?”
玄龙心头一笑,胡乱点了一下头,道:“他住五台,我原籍是汉中,五台也住过,那边我有个亲戚。”
“嗯!”
贾凤漫应了一声,脸色松弛下来。
玄龙见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大感宽心。
二人拉拉杂杂又谈了一些不相干的话。
天渐渐黑下来了。
玄龙将店伙叫来,问道:“这儿有店房出租么?”
伙计道:“不瞒客官说,草渡是个小地方,没有栈店,小的见二位公子都是上流人,小店闲着两间上房,平常很少租出,因见二位不是等闲之人,可以破例通融,不知道二位是要两间还是一间?”
“两间都要!”贾凤抢着道。
玄龙朝贾凤望了一眼,贾凤双颊飞红。
玄龙心想,真怪,这些女孩子,脸这么容易红,却偏要女扮男装,难道男人的眼珠子都是木头刻的?
两间上房均在店后,一在东厢,一在西厢,隔着一个小庭院,遥遥相对。
伙计带领二人看过之后,贾凤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店伙却献殷勤道:“两房相隔太远,害得两位甚为不便,小店深感抱歉。”
玄龙听了,甚感刺耳。
贾凤早轻叱道:“你好噜嗦!”
店伙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赔笑道:“是的,是的,只隔个小院子,深更半夜,没人打扰,其实也没有什么不便之处。”
真是该打【创建和谐家园】,玄龙心想,几乎笑出声来。
贾凤气得两眼直翻。
店伙见贾凤没再骂他,以为后面这几句说对了,想卖好到底,便又道:“通前面的门是要上锁的,两位尽管放心,大着胆子……”
贾凤出声叱道:“好啦,没你的事儿啦。”
店伙在两间房里都点好油灯,然后走了出去。
玄龙虽可装做不知贾凤身份,和贾凤在一个房间里再聊一会儿,可是,真不知道原是一回事儿,已经知道了再假装不知道就有点大不相同了。他到底出身儒侠世家,幼经圣贤书所熏陶,知礼慎行,不敢稍纵。
他既不便到贾凤的房里去,也不便将贾凤约到自己房里来,只好立在院心,等贾凤如何如何。
贾凤突然向玄龙问道:“余侠使用何种兵刃?”
玄龙笑道:“学过两手毛拳,也学过几趟粗剑,兵刃却是没有。”
贾凤又道:“你那拜弟呢?”
玄龙脱口道:“他也一样。”
贾凤朝玄龙瞟了一眼,道:“他不是使着一柄紫斑剑么?”
玄龙怕说得太清楚了会漏出马脚,便含混地笑道:“哦,真的吗?这倒不太清楚。只是以前没见他带过兵刃,那柄紫斑剑怕不是向他师兄借用的吧。”
贾凤唔了一声,凤目转了几转,薄唇微翕,似乎想说什么,朝玄龙望了一眼,便没有再说下去。
最后她道:“不早了,明天见吧。”
“明天见!”玄龙也说了一句,二人分别进了东西厢房。
睡到半夜,玄龙突为一声清叱所惊醒。
他听得出,那声清叱,正是贾凤所发。心下大惊,匆匆纵身下床,在案头摸了一把自己带来的围棋子,揣在怀内,闪目向窗外一看,只见一条纤巧的身影在西厢房上一闪而没,辨认之下,果是贾凤。
贾凤碰到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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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浅尝爱滋味
玄龙不敢怠慢,拨开窗户,嗖地一个巧纵,穿窗而出。双脚刚一沾地,双臂一分一抖,施展出白门绝学,柳絮轻身术,身躯像柳絮迎风似地,飘上屋脊,这里正是贾凤的身形稍现即设之处。
玄龙上得屋脊,凝神四下一打量,左边沿江的官道上,静悄悄,灰蒙蒙地,什么也没有。右边是一片疏疏落落的丛林,月色下,望上去像一片或蹲或立的巨灵身影,阴森怕人。
玄龙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陡闻林中传来一声清叱:“好贼秃!”
又是贾凤的声音。
贼秃?难道是个和尚?玄龙不及细想,猛提一口丹田之气,运足坎离罡气,双臂微张,像巨鹰俯冲似地,直向丛林扑去。
进得丛林,全神戒备地大喝道:“贾少侠何在,余弟来也。”
声如沉雷,震得树木簌簌作响。
只听得一条细小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道:“余侠快来。”
玄龙循声疾赶过去,在一排灌木之后,贾凤正气喘吁吁地站在当地,一手执着那柄蓝光闪耀的蓝虹,见到玄龙,另一只手往前一指,急切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玄龙唯恐贼人逸去,也来不及向贾凤追问究竟,一时间心雄气壮,依着贾凤的指示,两臂一分一抖,便以柳絮身法向前追去,身形起处,其轻如絮,其疾如飞,飘忽忽地,如天马行空,煞是洒逸美观。
假如是龙虎头陀的话,他心想,正好,新陈账一起算,哪怕粉身碎骨,也得通住贼僧交出一个盘龙大侠来。
玄龙身形起在空中,离原地尚未及三丈远近,蓦又听得贾凤在身后急喊道:“余侠且慢。”
玄龙闻声一愕,以为敌人又在背后现身,忙将上身一仰,身形一顿,微一转折,半空中,硬将去势扭转,斜刺里往原地倒泻回来。
玄龙落地之后,见贾凤仍然执剑立在当地,痴痴地望着自己,在迷蒙月色下,眼里闪射着一种极其难解的光辉。
玄龙双脚一点地面,已至贾凤身前,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贾凤将宝剑纳入剑鞘,一指左前侧不远处的一块长条青石道:“贼秃去远啦,追也枉然。坐到那边,我再详细说给你听。”
二人分据五尺来长的青石各一端,坐定之后,玄龙静静地望着贾凤,等待她述说夜半遇暴的详细经过。他见贾凤低头埋脸于胸前,起初尚以为她是怕羞,不便启口,或是受惊过度,在宁静思绪,考虑着如何从头说起。可是,等了很久,只听得夜风轻撼林木,发出一种倍增落寞荒凉的林籁外,贾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仿佛一座石像,一点声音没有。
玄尤甚感奇怪,心想,难不成她已……遭……想到这里,心头突然狂跳,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他再偷望贾凤,她仍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地,像座石像。
玄龙忍了几忍,终于轻声发问道:“那个贼秃?是龙虎头陀么?”
贾凤的身躯动了,她似乎从她自己的肘弯里望了玄龙一眼,可是,玄龙仍旧看不清她的脸,他只隐约地见贾凤点了一下头。
这一刹那,玄龙忽然对贾凤深深地憎恨起来,他恨她,并不是为了他相信他那可怕的设想,他恨她该半途将他唤回。龙虎头陀的武功了得他早就知道,但那只包括了他的拳招和气功,轻功方面,他相信,师门柳絮身法是独步武林的绝学,龙虎头陀在这一方面并无惊人的成就,只要她指点的方向不错,不管龙虎头陀已先走多远,他总有追上他的时候、何况事变先后总共才不过盏茶光景,纵走也走不了多远。
假如贾凤已经……加上他本身的一笔帐,他觉得她误了他的大事,她实在不该那样做,无缘无故地将他喊回来。
所以,他恨她。
想到这里,玄龙心头突感一震,因为他忽然又想:她喊他回来可能是担心他不是龙虎头陀之敌,怕他遭上龙虎头陀的毒手?若是这么说,她也是一片好心。自己在惨痛的遭遇后,居然还能为别人打算,这种心胸实在太可贵了。那么,他恨错了。
唉,他又想,贾凤呀,你错了,你不知道我是三白老人的徒弟么?那种无坚不摧的坎离罡气,难道你就没听到你师傅一目神尼向你提起过?我目前的火候虽然不足,但是,用来对付一下总是没有问题的。何况你可以随后赶来,眉山派的镇魔剑法不是正好派上用场?唉,贾凤,你真糊涂。
贾凤真的错了么?他又问自己。
贾凤怎知道他是三白老人的徒弟呢?三白老人退隐数十年,生死都是个谜,好不容易在江湖上出现了个手执白家紫斑剑,使的是白门降龙伏虎剑法的,垂眉吊眼黄皮的青年,他又去了天山,谁相信三白老人肯一气收下许多徒弟?再说,人们有什么理由再看到一个顺眼点的,会武功的青年便想到他或许是三白老人的徒弟?
他实在是自己害了自己。
假如他不存心试探贾凤,假如他告诉她,他就是以前的吊眼儿,虽然不能挽回已经发生了的一切,但总可以得到一点补偿,最少也不会任令贼人一无所损地悠然返去。
最后,玄龙恨的是自己。
自己发觉有错的人,表现上不是恼羞成怒,便是诚惶诚恐。
玄龙属于后者。
他振起勇气,轻声又问道:“贾,贾少侠,是龙虎头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