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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乞儿跳着拍手欢呼道:“快哉!快哉!”
刚才和白男吵嘴的那个汉子,此刻经侯四解开穴道,打别人隔肢窝里一缩脖子,晃眼钻得无影无踪。
玄龙在擂台上一站定,人丛中立即一阵大哗。
又是一个年轻人——众人在心底想。
两人都不是孙家请的,一个美极,一个丑极,二人手上都有一把剑。
唔,这下子可有精彩的好瞧了。
玄龙站定之后,先微笑朝那个俊美的少年一抱拳道:“小弟乃山西五台赵玄龙,友辈戏赠外号潜龙子,少侠贵姓大名可否赐告?”
美少年抚着剑柄瞪着一双俊美的凤目,朝玄龙周身打量了好一会,惶惑地,以一种清脆悦耳的声音向玄龙反问道:“你是孙立功方面的人呢?还是孙立言方面的?”
玄龙心底暗笑,居然有人比他更小更稚气,嘴里却笑着道:“少侠您呢?”
美少年哼了一声道:“哪一方面都不是!”
玄龙笑道:“小弟也是一样。”
美少年奇怪道:“那你上台来干什么的?”
玄龙失声笑道:“你呢?”
美少年瞪眼道:“这个你管得着么?”
玄龙笑道:“我的可给你管着喽?”
美少年略露怒意,大声道:“好,我们两不管,不过,刚才我向台下交代的话你可曾听得清楚?”
玄龙故意逗他道:“请少侠不妨再说一遍。”
美少年大声道:“我要比的是兵刃。”
玄龙也故意大声道:“小弟我,想向少侠讨教的,也是兵刃!”
美少年一指玄龙手中的紫斑剑,问道:“是剑么?”
玄龙点点头。
美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之色,随又沉着脸,问道:“那么你对剑术颇有自信了?”
玄龙微笑道:“跟少侠对自己剑术上的自信差不多!”
美少年冷笑一声,道:“那就看看谁没有欺骗自己吧!”
说着,伸手便要拔剑。
玄龙连忙摇手止住道:“且慢,请少侠先行赐告名号!”
美少年大声道:“川南贾凤,没有什么字号。”
说着,铮地一响,剑身半拔出鞘。
玄龙仍然摇着手道:“且慢,小弟尚有话。”
说着,掉转身躯,先朝东西两看棚,分施一礼,朝西棚施礼时,还特意向洞庭叟高喊了一声:“洞庭老前辈您好!”
喊毕,再掉正脸对台下万头攒动的人群,暗运坎离罡气,以传音功夫向全场交代道:
“常言说得好,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古人云,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手足有连肢之义,血肉之亲,推广其义,即四海一家之谓也。于今巴州孙氏弟兄,为着一些古老无意义的争执,每年依例大动干戈,不但耗费金钱,甚至损及武林和气,实在有违天和,有背人伦。
于公于私,两失其利。适才武林异人洞庭老前辈和摩天派掌门人为了神拳柳快之争,便是明显一例。现在,川南贾凤贾少侠和在下五台赵玄龙,也各兴无名之师,将有一场比剑。在正式比试之前,在下有一个建议,尚望孙氏弟兄和在场诸君子,审情度理,加以采纳。就是:
这种每年例有的擂争,请于明年停止继续举办,今年是最后一年,今天是最后一天,这一场比剑是最后一场!在下的意思是,武术一道,本源起于健身,嗣后演变至须仗以锄奸恶,已成为正义难伸的讽刺。这一点,尚无可厚非。若诸数十年的二五更,埋头苦练,历尝辛酸,只为了一点房地产之类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而滥展师门武学,作无谓之争,应为吾人所不取。
小弟天资愚鲁,文武两途均无成就,幸得所投恩师训诲有方,对大义方面略有心得,故不揣年青言贱,冒昧陈词,望诸君深深体会人上有人的古训,移此精力,多做其他有益人世之举。
孙氏两族所聘各位武林先进如对小弟这番话有不满之处,小弟胆敢代这位川南贾少侠做主,我们二人在比过剑后,暂留台上片刻,恭候赐教,如在今天播期进展之内,无人兴问罪之师,便算孙氏两家已经采纳了小弟的意见,小弟这厢先谢了。”
说着分向东西两看棚,又是一礼。
玄龙揖毕,掉脸向美少年贾凤道:“小弟适才擅作主张,贾少侠同意否?”
美少年贾凤在玄龙朗朗发言之际,始终在凝神谛听,此刻见玄龙向他发问他连玄龙问的什么都未缓过神来听清,便因含无限深意,颇为激动地连点了两下头。
玄龙跟着又向台下大声说道:“印证武学,本是求上进的方式的一种,胜败乃兵家常事,小弟与这位贾少侠,尚是初次相会,我们之间,无仇无怨,无是无非,既非为名,也非为利,纯是藉此千载难逢之良机,商研切磋,交一个同道好友而已。我二人年龄均轻,设有失招败式,火候不到之处,尚望在场先进不吝赐正。”
玄龙这一番话,说得如金石掷地,锵然有声。
全场为之动容,一时间,鸦雀无声。
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有二。第一,他感觉这种擂争实无存在的价值,你看,一个相当年轻有为的终南【创建和谐家园】,只为孙家的私事,不但身受重创,还在无意中犯了派规,弄得吃了亏都不敢声张,岂非都是这种擂争害人?第二,他这次上台实在是迫不得已,他既不清楚贾凤的来路,又不了解对方的用意,打赢了,没有什么荣誉,打输了,平白丢人,再说,对方的年龄比自己还小,一派稚气,刀剑无情,万一失了手怎办?这实在有违恩师的告诫,他做的是不应该做的事。可是,白男脾气大固执,说一不二,他既然在事前答应过这二天受他管束,他到底有着孩子气,感觉到说过的话不能不算。他上台之后,便想到这一点,藉此机会,如能将孙氏两兄弟的情怀拉拢,又称量了自己的造诣,也算是百害一益。他怕贾凤年幼无知,假戏真做,杀出火气,无法收场,故先拿话将他和他说成浑然一体,这场比剑有如师兄弟间抓招喂招一般。
他本是一块天生奇材,文武两方面都有着惊人成就,加以口齿伶俐,音调铿锵,语态恳切,他这番娓娓陈述,实出众人意料之外,包括侯四、大头、白男和川南贾凤在内。
玄龙发话时,音浪是以坎离之气传送,普通人听来,只不过感觉这个丑少年的音调清越,嗓门宽宏,中气充沛而已,但在洞庭异叟、侯四、白男、大头乞儿和贾凤这班行家听来,可全都钦佩到家,讶异达于极顶。
白男第一个向侯四低声道:“这个吊眼儿的禀赋实在比我推测的要好得多。”
侯四道:“此子成就将来决不在白老以下。”
大头乞儿乐得嘻开大嘴只傻笑。连站在玄龙对面的贾凤也在心底暗忖道:“我能和这个吊眼儿大孩子打个平手就算不错了。”
洞庭异叟只听得两眼愈瞪愈大,愈视愈直,脸上紫气烟笼,几疑身在梦中。
玄龙说罢,右手霍地抽出紫斑剑,横胸平举,左手捏诀,附于剑梢三寸处,双目平视,脚下踏着子午马,缓缓说道:“贾少侠请赐招。”
贾凤抿嘴笑道:“但愿阁下的剑法和阁下的口齿一样高明。”
玄龙静静地道:“但愿贾少侠别忘了这场印证是纯粹的以武会友。”
贾凤更不答语,手腕微翻,一声轻吟,一柄蓝光闪耀,冷气森然的宝剑业已脱鞘而出。
“啊!”玄龙在心底一声惊呼。
台下远处的白男,也在这时发出一声低微的尖叫:“蓝虹剑?”
金刚掌侯四的眉头皱得紧紧地,这时,回头朝白男望了一眼,有意无意地点了一下头,绷着脸,又朝台上望将过去,仿佛在尽量避免和白男的眼光接触似地。
大头乞儿偏在这时凑近白男问道:“白少侠认得这柄剑和这柄剑的主人么?”
白男寒着脸反问道:“你呢?”
大头乞儿搔搔耳根,作苦忆状道:“似乎曾听师傅提过,可就是一下子记不起来。”
白男突然问道:“这位名叫贾凤的少年美么?”
这一问,可将大头乞儿给问住了。大头乞儿愣着眼神,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白男女扮男装,这一点,他大头是知道的。贾凤也是女扮男装,他大头则尚未注意到。
在这种情形下,他可感到不胜迷惑了。
尤其是这种问询出诸白男之口,更为令人讶异,三白老人是当今武林第一人,白男是他老人家仅有的孙女,论教养,还会错得了?
可是,他大头乞儿的耳朵一点毛病也没有,他听得清清楚楚的,白男问出了骇人听闻的话,他问的是此刻台上那个名叫贾凤的少年美不美!
他不禁在心底惋叹了一声。
嘴里却信口敷衍道:“据大头的看法,这位贾少侠可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人品。”
白男急急地又道:“比我一一我是说,他这套剑法,比我,比我们白家的剑法一一也就是说,他现在的这种剑法和你吊眼兄弟的剑法,究竟哪个高明?”
原来台上的比剑已经开始了。
白男忽然一反口齿利落的常态,把几句极其普通的话,却弄得期期艾艾,断断续续地难以脱口起来。
大头乞儿心想:哼,自知失言,在用话打岔遮羞哩。
大头乞儿一面想着,一面随着白男的指点,朝擂台上注意起来。
擂台上这场比剑真是今古奇观。
只见玄龙和贾凤二人,一个执着紫色斑斓,一个执着蓝华闪灼的两把罕世名剑,同时左手捏诀平伸作仙人指路状,右手剑也全都以一式“朝天一炷香”,稳竖胸前,成圈状循环急走。
二人均都脸色端凝,目光如电,注定对方,不稍眨转。
猛看上去,活似活走马灯。
在一般人看来,这是剑招中一种最简单,最基本,最常见的架式,只是经双方同时采用,而且甚少换式,走的又是那般急速,在气氛上,分外紧张罢了。
但在行家眼里,却是大大不然。
剑,为兵刃之尊,是一种最为古老的兵器,但在施展时,却包括了两种相互矛盾,各走极端的特点:快和慢。
走得最快的剑法,并不是最好的剑法。
俗谓只见剑光,不见人影,更是无稽之谈。最上乘的剑法,不但讲究快,同时也讲究慢。一定要练到快如脱兔惊网,慢如渊停岳峙,才见火候。
玄龙见贾凤剑身初现,一个思念迅速掠过脑际:这是蓝虹剑,贾凤就是以一套“镇魔剑法”威震武林,深居简出,隐迹眉山潜修的一目神尼的得意【创建和谐家园】,川中义盗官步良的爱女官家凤!
事实上,一点不错,官家凤正是现在的贾凤,贾凤事实上就是官家凤。
她在她爹书房里见到了巴州孙家给她爹的拜帖,不辞而别地赶来了。观擂两日,见到的全是拳掌功夫,一时技痒,加以年轻气盛,登台一叫阵,立将铁腿高登撵下台去,越发精神,却想不到会引来这么个垂眉吊眼丑少年。
人非圣贤,便免不了以貌取人的通病。
玄龙刚刚露相,她不禁嗤之以鼻,只是慑于玄龙上台的那种飘逸出奇的身法,表露尚不太明显而已。其后,玄龙向台下的一番交代,以及玄龙谦恭而风趣的口才,已逐渐扭转了她对他的观感。
她慢慢地觉得,此人不可侮也。
及至玄龙向白男借用的那把紫斑剑出鞘,她所感到的惊异,简直比玄龙见到她使用的蓝虹剑时感到的,还要大得多。
她爹既是武林三支名剑的主人之一,自然清楚其他二把名剑的一切。所以,她在见到玄龙剑上那种特有的紫色斑纹后,立即知道这个丑少年和武林奇人三白先生有着不凡的渊源。
和三白先生有着不凡渊源的人,还会平凡得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玄龙亮开剑式后发话时特别沉静缓慢的声调,便已显示了这位吊眼少年在剑术上的成就已非常人可比,所以,一开始,便倒果为因,将镇魔剑法中的最后一招“怒镇群魔”首先施展出来。
玄龙的心意恰好相同。
尤其巧的是,降龙伏虎剑法的最后一招也是这个式样,只是名称不同,在降龙伏虎剑法中,这一招唤做“虎踞龙蟠”。
这种简【创建和谐家园】易的招式既然同被两大剑法列为最后一招,当然有它的道理存在。
原来这一招讲究的是以动制静,以静制动,使剑者,脚下虽然快如行云流水,手中剑却须定如泰山,只要察出对方一点破绽,立即进击。
这一招使出,轻功、内力、眼神,全较上了。
这叫做动静互生,动静互克。
脚步是动的,剑是静的。眼神是静的,心是动的。气是动的,神却又是静的。牵一发动全身,错一着满盘败。
这一较量上,双方都是一样,欲罢不能。谁先抽招换式,掣动之际,便是空隙,也就是破绽,破绽一出,立赐对方可趁之机,高手过招,只一着机先,便是成败关键。
本来,镇魔剑法和降龙伏虎剑法,两种剑法的本身各有所长,难分轩轻。降龙伏虎剑法,浑雄阳刚,长于威,见乎力。镇魔剑法,轻灵诡诈,长于险,见乎巧。各有擅场。因为玄龙尚是第一次面临外来劲敌,实战经验不够,官家凤如果一开头便跟他以整套剑法拆开使用,相机攻守的话,以镇魔剑法出奇的诡诈,特多的变着,玄龙一定会穷于应付,如不仰仗于坎离气功之力,可能还要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