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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乞儿笑道:“人家都叫我大头常胜,白少侠以后喊我一声大头也就是了。”
白男见大头乞儿豪爽直率,口齿伶俐,而且颇通文墨,正是这趟湘南之行的良伴,不禁笑道:“常见未能依约如期前往巴岭,实在可惜。”
玄龙笑问道:“白师哥意思是——”
白男道:“不然的话,向我爷讨一颗流青丹转赠常见,岂不是你俩二次会见的最佳礼物?”
大头乞儿闻言,双目突焕神采,倏然离座而起,朝白男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道:“以后如有此等机缘,万望少侠成全。”
玄龙知道,大头乞儿是个鬼灵精,难得白男露出口风,自然不肯放过此一千载难逢之良机。为了玉成大头乞儿好事,故意拿话去激白男道:“白师哥以为恩师他老人家的那瓶九转流青丹是随便可以赠人的么?”
白男哼了一声道:“爷不给,我就偷,看是我怕他?还是他怕我?”
大头乞儿又是一揖,方才归座。
白男说得兴起,向大头乞儿拍拍胸口道:“常见,别听这个小吊眼儿的,一切包在我身上。”
大头乞儿只乐得嘻嘻傻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玄龙深知白男的脾气,说一不二,今天既然亲口答应了,只是时间迟早而已,大头乞儿的这颗九转流青丹是得定了,想到这里,内心也不禁为大头乞儿暗暗庆贺。
大头乞儿的座儿是靠街的那一边,三人谈笑了一阵,大头乞儿突然引颈低声向玄龙和白男二人道:“武林中有一位脾气异常特别的前辈怪杰,外号洞庭异叟的方正公,二位听说过没有?”
玄龙笑着点点头。
大头乞儿当然知道玄龙早就晓得洞庭异叟这号人物的趣史,不过,既不便表明他和玄龙之间以前的一段,问话的语气,也只好概括拢统一点了。
白男也点点头,笑道:“听侯四叔说过几次——他现在在哪里?”
大头乞儿轻声嘘道:“小声点,他来了。”
大头乞儿语音方歇,只听得楼梯卜搭卜搭地一阵响,已从楼梯口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紫铜脸皮,面笼寒霜,双目冷光袭人的威武老人。
一点也不假,他正是以正人自居,武学自负,认为当今武林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的洞庭异叟,方正公!
洞庭异叟刚刚坐定,立刻有店小二上前躬身请安问好,并恭询沏点什么,吃点什么。
只听得洞庭异叟冷冷地向店小二反问道:“这个也消来问么?不吃不喝,会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
店小二碰了个三十年难得这么一次的橡皮钉子,应了两声是,裂着嘴,下楼而去。
玄龙和大头乞儿,低头暗笑。
白男却披披嘴,表示不屑。
一会儿,茶点上来了。洞庭异叟门声不响地吃喝了一阵,忽然朝玄龙他们这边大声喊道:“喂,那个大头乞儿过来,老夫有话问你!”
大头乞儿朝玄龙和白男二人扮了一个鬼脸,离座朝洞庭异叟的座位走去。玄龙和白男齐都放下茶具,睁圆着两眼,抬头望将过去。玄龙知道,大头乞儿的嘴巴阴损起来,并不下于他的师傅摄魂叟。他担心大头乞儿可能会为了在他和白男面前卖弄,故意用语言去逗对方,要是一个弄不好,将洞庭老儿惹翻,可不是耍的。他颇为懊悔没有在大头乞儿离座之际用眼色向他示意。想到这里,玄龙不禁低声朝白男说道:“我看大头要闯祸。”
白男冷笑一声,低声道:“在我白少爷面前,只要这个紫面老儿敢!”
玄龙吓得一吐舌头,不敢再说下去。他知道白男的个性颇有与洞庭异叟相似之处,说多了,本来没事儿的,都可能逗出事来。
说话之间,那边大头乞儿已和洞庭异叟对答上了。
首先,洞庭异叟昂着下巴,撑着脸,向大头乞儿皮动肉不动地问道:“你认得老夫是谁么?”
大头乞儿傻呵呵地笑道:“认得,认得。您老不就是跟咱们师傅有着一字之争的洞庭前辈么?”
洞庭异叟哼了一声,又道:“你师傅呢?”
大头乞儿道:“他老人家去皖北啦!”
洞庭异叟寒着脸道:“平常你听你师傅提到过老夫么?”
大头乞儿连忙笑道:“时常提到!”
洞庭异叟闻言,脸色一紧,忙道:“处古的怎样讲?”
大头乞儿搔搔满头乱发,故作追忆之状道:“他老人家说,您老为人刚正,武功绝世,可算得上是当今武林第一位人物,只是——”
洞庭异叟实在错估了大头乞儿,他还将大头乞儿当做一个大孩子看待,满以为童言无谎,颇想从大头乞儿口中,套询一点他那个一字冤家背后对他洞庭异叟的观感,这是自高自大的人常有的现象,他既不将别人放在心底眼里,却万分渴望人人心目中有他!
当大头乞儿扛着师傅的旗号朝他瞎恭维时,他听得一句一哼,而面子上愈听愈冷,似乎全不将摄魂叟在背后对他下的评语当做一回事,心底下却是受用异常。
可是,大头乞儿口风陡转,来了个突如其来的“只是”,无异于在鱼翅席的最后一道菜里上了一碗臭海虾。
尤其恼人的是,大头乞儿说到“只是”时,一笑打住,再无下文。
大头乞儿这一手神来之笔,只听得玄龙浑身发寒,白男抿嘴而笑,洞庭异叟紫脸变青。
洞庭老儿对于同辈之人,尚有不先出手的自负之约,在一个后生小辈面前,风度、气派、架势,自然更是要紧。所以,他内心虽然气极、恨极、怒极,表面上却装做没事人儿似地,冷冷问道:“只是怎么样?”
大头乞儿仍然傻呵呵地笑着,不慌不忙地说道:“只是——恩师他老人家说,您老有点事理不明!”
“啊?”
——白男在心底喊了一声。
——玄龙脱口低声惊呼了一声。
——洞庭异叟拍着桌子,怒叱了一声。
大头乞儿对周遭的各式反应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下去道:“恩师他老人家说,为了一个‘叟’字,您老找他老人家近十年的麻烦。但像天台双凶,摩天一恶,龙虎头陀,邙山半纯阳之流,着人服,为兽行,您老不去找那些‘兽’,却专找他老人家那个‘叟’,实在——”
“实在怎么样?他说?”洞庭异叟冷然逼问道,大道乞儿忽然改成毕恭毕敬的神色回道:“实在辜负了您老人家那一套天下无双的‘少阳七式’!”
“唔——”
——白男在心底点点头!
——玄龙会心地,微笑点了点头。
——洞庭异叟傲然地点点头!
好个大头,画龙点睛,一笔点在紫脸老儿“笑穴”上,酸软麻痒,说不尽那股好受滋味!
最后,洞庭异叟指着玄龙和白男向大头乞儿问道:“那两个是谁?”
大头乞儿答道:“是大头新交的两个朋友,要不要他们两个来拜见方老前辈?”
洞庭异叟连忙摇摇头,凛然道:“老夫哪有那多功夫!”
大头乞儿又道:“今年十月廿五,方老前辈也准备往湘南一行么?”
洞庭异叟反问道:“你师傅呢?”
大头乞儿道:“可能会去!”洞庭异叟道:“他既然去,老夫更是非去不可了。”
大头乞儿正色地道:“您老若是不去,那班魔头一旦猖撅起来,怎生得了?”
洞庭异叟紫脸一寒,点头道:“老夫何尝不是如此想!”
洞庭异叟说罢,立起身来,喊过店小二,大声吩咐道:“那边三个娃娃儿的茶账老夫下楼一道算。”临走之前,朝大头乞儿点点头,冷然道:“有一天你能接丐门,丐门就有希望了。”
等到紫脸老儿走了,楼上三位小侠,齐都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又谈笑了一阵,这才相将走回客栈。
三人回到客栈,已是黄昏时分。
金刚掌侯四早回来了。
三人将遇见洞庭异叟的一段经过,向金刚掌侯四说了一遍,金刚掌侯四笑道:“此老脾气之怪,前无古人,但严格说起来,一个人好名,总比机失德败行为家常便饭的那种人物强些。只是此老好名好得过分了些,常被一些人抓住他的弱点,明是恭维,实则逗他取乐,以致闹了不少笑话,就未免有点不值了。”
金刚掌侯四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份大红拜帖,递给白男,一面笑着向玄龙和大头乞儿说道:“这次川中之行,来得真巧,你们几个年轻的,可以一饱眼福了。”
二人闻言,连忙凑近白男身边,朝红帖子上望去,只见红帖的正面写的墨笔字:
帖拜
金刚掌侯大侠
翻开来,里页是两行烫金小字:
谨订于七月望日,设擂巴州南郊天象坡,以武会友,恭修天下英豪。
巴州孙立言谨启
大头乞儿看罢,只笑得一笑。
玄龙才待发问时,白男已抢着问道:“侯四叔,久闻川中打擂之风甚盛,川南川北,川东川西,到处都有,一年好几次,到底是为了些什么事啊?”
侯四笑道:“有的为了寻仇,有的为了扬名,有的为了解决纷争……总之,一言难尽,有时为了一桩芝麻豆子大的事,也会引起一场擂争哩!”
白男又道:“侯四叔并不常在川北行走,帖子怎会送到您的手上呢?”
侯四道:“简单之至,少主人要一份么?”
白男也笑道:“真的吗?”
侯四大笑道:“难道骗你不成?”
说着,伸手在怀中摸出一叠形式相同的大红拜帖,递给白男道:“你拿去填个名字就得了。”
白男接过一看,这些枯子,和侯四的那份完全一样,心中越发不解,便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主人是侯四叔的朋友么?”
侯四笑道:“主人不认得我,正如我不认得他一样。”
白男皱眉道:“越说越玄了。”
侯四解释道:“这样的,每次设擂,擂主就印成千累万的拜帖,凡是道上的朋友,身上全揣有这么几十份,碰上有点名气,就填上一个名字,外送几份空白的,以便对方送给朋友的朋友,……这就是叫做帮场子。”
白男笑道:“擂主都是些武功很高的名手喽?”
侯四道:“普通似乎应该如此,不过,这次姓孙的摆的擂台却有点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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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男好奇地追问道:“此次孙家所设擂台,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金刚掌侯四,叹了口气道:“在巴州方圆八十里之内,姓孙的产业几占一半有零,是巴州境内首屈一指大户,巴家在三代以前,仍是个整体的大家族,后来因为子侄众多,良莠不齐,兄弟间为了产业和权柄的争夺,无形中分成了两派。起初是明争暗夺,继之则械斗时起。开头尚是只限于孙家族人,渐渐地,吃了亏的一方,因为奈何对方不了,便不惜耗费巨资,延聘会武功的外人暗中助拳,这种人在名义上称做‘护院’,实质上却是一些‘打手’。开始时,因为对付的只是不会武功的孙家族人,所以,只要懂上三招两式,会点花拳绣腿的功夫,便已胜任。俗语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这种情形之下吃了亏的一方,马上效尤起来。就这样,你请名师,我访高人,你请四位,我请两双。越演越烈,几乎成了一种小型的、武林两派的恩怨纠缠。到后来,索性由双方每年轮流主擂一次,名义上是以武会友,实际上纯是为对方所聘武师而设。到时候,准备出场的人物虽然全部混在台下人丛中,但每人身上都有一种明显的记号,以辨别是哪一方面的人马,这样的竞技,包括了团体和个人的双重荣誉,双方面都看得异常重要。每年罢擂之后,败的一方,就四出找人,辗转相托,不找到能克制对方主要人物的高手,决不甘休。虽然这是一种武事,而出名设擂的当事人,即如本届擂主孙立言者流,对武功一道,却完全外行呢!”
白男又道:“似此等无谓的家务纷争,只要是在武林中稍为有点名气的人物,谁愿来趟这种浑水?”
金刚掌侯四道:“这可不尽然。刚摆擂台的头两年,固然无甚高手参与。后来打出了仇恨,就免不了牵连到长一辈的了。练武之人最重的门派和声誉,假如某一派的末代【创建和谐家园】在擂台上输给了另一派的人,宁可在暗中依门规戒条处罚其招事惹非之过,但面子上一口气却是不得不争。所以,这种擂台说起来只是一姓人氏的阋墙之争,有时候却会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名手高人呢!”
白男再问道:“既然是上台者只限于两家武师有关连的人物,又为什么四处散发拜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