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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四对三白老人似乎非常尊敬,进门之后,躬身问了一声好,便垂手静立一旁,一声不响。
三白老人先指着侯四朝玄龙笑说道:“这是侯四叔,在江湖上很有一点名气,人家都喊他做金刚掌侯四。假如你对武功有兴趣的话,可以多多向他讨教。”
玄龙赶紧躬身喊了一声:“侯叔叔!”
这一来,玄龙吃惊程度可更大了。当他和大头乞儿在一起的时候,大头乞儿曾经告诉他许许多多武林中有地位的高人名姓,其中便提到过金刚掌侯四。金刚掌侯四既是名震武林的高手之一,看他对三白老人恭敬的程度,三白老人在武林中的地位,是可想而知的了。
只有一点,玄龙不太明白。
看大头乞儿昨天擅自做主将他交给三白老人的神形,似乎对三白老人知道得颇为清楚。
可是,在过去,他始终就没有听大头乞儿提到过三白老人的来历,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金刚掌侯四只朝玄龙笑笑,笑意中略带一中神秘意味。
三白老人又转脸朝侯四说道:“侯四,你向以眼力过人一等自许,你倒仔细瞧瞧,这个孩子怎么样?”
金刚掌侯四闻言,侧着脸朝玄龙上下打量了好一会,然后点点头笑道:“这位小哥儿眼神清澈,骨骼均称,音正神稳,正是麻衣相里的浊中奇,您老人家的眼光还会错么?”
三白老人又道:“除此而外,你还有什么意见?”
金刚掌侯四朝玄龙又望了两眼,然后道:“设若眉不垂,眼不吊,肤色白皙,则是一副潜龙格,可望大成!”
三白老人拊掌笑道:“好,好,侯四,有你的,居然和老夫看法相同。”
侯四连忙逊让道:“白老您过奖了,小的不过偶然凑巧说中罢了白男似乎甚为不满于他爷和侯四对玄龙的夸赞,这时插嘴道:“侯四叔,得到龙虎头陀的确切下落没有?”
玄龙闻言,心神为之一紧。
三白老人也敛去笑意,两眼注定侯四。
侯四恨声说道:“龙虎头陀这次在定远出现,行色匆匆,满面怒容,仿佛在追踪什么仇家似地。昨夜经我打听,说他在往人仙镇的官道上碰到一个采花淫贼叫什么紫燕子的,二人鬼鬼祟祟地低声嘀咕一阵,龙虎头陀听完紫燕子的话,发出一阵哈哈狂笑,说了句:‘待洒家先取了宝贝再找那两个老东西算账!’说完笑毕,撇下紫燕子,掉头便往鼠河方向飞奔而去。”
白男顿足道:“那怎办,爷爷?”
三白老人漫不经意地笑道:“只要知道了他的去向,还怕他能逃出老夫掌握?”
三白老人说罢,忽朝玄龙说道:“你还没有吃过东西?”
玄龙点点头。
三白老人挥手笑道:“快去,快去,我还以为你已经吃过了呢!”
玄龙遵命退出。玄龙走出书斋之外,身后隐隐听得侯四在说着“九宫山”、“一元经”
等几个零落断续的字眼,知道侯四可能也已经听到了武林至宝一元经在九宫山出现的消息,正在向三白老人报告。
玄龙在灶下一面吃饭一面想,清净上人当年的“千面罗汉”确是名不虚传,连三白老人这等前辈异人居然也给骗过,真不简单。
不过,也亏他应变机警,应对得当,假使换上一个人,是不是也会这样顺利避过这一关,颇为难说。
从侯四的话中,已证实龙虎头陀确是前往五虎岭的途中发觉受骗折回。龙虎头陀不是个寻常角色,可能已由大头乞儿那颗特大的头颅突然悟及他就是“摄魂双小”中的”大头常胜”,参酌前后情景,不信关外神驼和摄魂叟数十年的忘形之交会因一语不和而断然绝交,越想越像,痛恨受欺,倒过头来追神驼和老化子算账,又在定远附近碰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淫贼紫燕子,记着半纯阳鲁平的夺肉之恨,又提弄他去九宫山争宝,龙虎头陀怎肯让这样一件至宝落于他人之手?所以又匆匆奔向鼠河。玄龙虽然不知道鼠河在什么地方,依他推测。那是去九宫山的必经之地则毫无疑问。
至于大头师徒一行,虽然已无护送任务,玄龙知道,他们仍旧会赶去独秀峰的。第一,摄魂叟已约好关外神驼在独孤子那儿会面,他不能不在那儿等他。第二,摄魂叟必须向独孤子说明经过,以防将来清净上人得着他爹盘龙大侠的讯息赶来独秀峰时有个交代。
现在,他目前唯一的难题是,如何能讨好于白男,换得和平相处,以及如何博取三白老人欢心,肯自动收他为徒,将武功传授!
转眼之间,两个月过去了。
冬天来了。
玄龙除了每天在书斋中静静地陪着白男看书,或者陪着三白老人在阳光下散散步外,他仍旧是他,什么也没有学到。
三白老人除了在开头两天提到过将来要指点他武功的话外,以后就没有再提起过。金刚掌侯四并不整天在庄中,三五天才见到一面。每次见面,他叫他一声侯叔叔,侯四朝他笑笑,便去和三白老人谈话,他连和侯四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当然更谈不上要侯四教他什么了。
玄龙愁苦地想,这样耗下去,到什么时候止呢?
难道真的要等到二三年后由大头乞儿如约来看望他时再将他带出去?
这两个月中,虽然三白老人没有教他任何武功,他并没有将摄魂叟传给他的内功入门功夫丢下,每至更深人静,他便偷偷盘膝入定,依着大头乞儿对“系缘”“制心”“体真”的讲述去体会、领略、实用,居然被他越练越熟,达到略静便走,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
有一天,三白老人不在,书斋中只有他和白男二人。白男正在阅读一本诗集,有意无意地念出了声。
他只念两句,便即停止。那两句是:
玉沙瑶草连溪碧,
流水桃花满漳香。
玄龙听了,暗暗好笑。
盘龙大侠为一代儒侠,自厌倦武事隐居后,便专一在禅机和诗词上陶冶心灵,享受情趣。玄龙幼经熏濡,对书经词史有着相当深厚的知识,一听便听出这是唐进士曹唐,咏刘阮人天台的几首艳词中的一段。心想,这位少主人虽然生得俊美清秀,但一举一动都带有一种脂粉气,尤其那副小性子,更非男子汉大丈夫所应有。堪叹武林一代异人三白老人仅有的这么个孙子,却是如此这般地没有一丝英雄气概。
虽然二人奉三白老人之命。应多多亲善,但白男每一见到玄龙的这样丑怪面孔,眉头便皱得紧紧地,吓得玄龙不敢在他身边五尺之内落座,所以二人之间始终是貌合神离。三天说不上一句话。
但日子一久,虽然白男对他并未发生好感,玄龙在他面前的拘束却解除了不少。假如不是他这张奇丑面孔从中作梗的话,二人可能已经成为莫逆之交了。
玄龙因一时技痒难熬,不禁脱口续吟道:
晓露风灯易零落,
此生无处问刘郎。
白男闻声,双颊蓦地一红。
他狠狠地瞪着玄龙,眼光中充满了惊奇、怒恼和迷惑。
玄龙微微一笑,将脸别转,望向院外。
玄龙很奇怪地想:少主人的脸为什么会红?仿佛心底秘密为人拆穿一样?——又不是黄花闺女,吟诵这种抱诗有何要紧?
这时,忽听得白男含有三分怒意地喊道:“喂——我问你!”
虽然三白老人命他俩兄弟相称,但白男始终不肯喊他龙弟,玄龙当然不敢先去喊他男哥!平常,玄龙因称呼不便,也昼避免和他交谈,不得已时则喊白男一声“相公”,白男喊他则以“喂”来代表。
玄龙闻喊回头。
白男冷笑一声,偏着脸,以充满不屑的语气问道:“想不到你也懂诗——你还懂些什么?”
玄龙心里虽然气极,但因寄人篱下,又有使命在身,不敢顶撞,只好勉强笑道:“相公考我么?”
白男放下诗集,拿起桌上另一本丝装书,随便翻到一处,朗声吟道:“玉楼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门则和衣拥。……”
吟至此,圆脸朝玄龙怒喝道:“接下去,证明你是不是一知半解之徒。”
龙玄稍一思索,接着笑吟道:“弄花梅彻听,重霜华月外窗。梦新番一破惊,动城严角画端无!”
玄龙放声朗吟时,白男虽然面露不屑之色,暗地里却是精聚神会,凝视聆听。
及至玄龙吟罢,白男将两手一拍,脆生生地笑得前仰后合。
玄龙故作不解地大声问道:“请问少主人何事发笑?”
白男直笑得揉完眼睛又揉肚子,露出一副洁白如雪,齐若编贝的牙齿,一面揉,一面断断续续地指着玄龙的脸孔笑骂道:“我早就知道你这个小吊眼儿并无真才实学。适才也算凑巧,大概你一生中就念过那一首诗。被你碰上了,居然不知羞藏拙,随便扰人清兴……你想想看,你胡诌的些什么?”
玄龙辩道:“没有错呀!难道秦观的冬景不是这样写的么?”
白男先是一惊,继之哈哈大笑道:“懂得几个词人的名字,知道几首词牌名,就遮得了羞么?”
玄龙大声又道:“我又没有读错,何羞之有?”
白男止笑说道:“没有错?拿去看看!看人家在‘闷则和衣拥’的底下写的些什么!”
玄龙摇摇手道:“不用看,我知道!”
白男轩眉问道:“你知道啥?”
玄龙很快地答道:“我知道我没有错!”
白男怒道:“你为什么不拿去用你那双吊眼儿看看?”
玄龙笑道:Y你念出来也是一样!”
白男怒声道:“你可听清楚!”
说着,端正词集,大声念道:“闷则和衣拥。……底下是:无端画角严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听彻梅花弄。”
白男念完、怒声责问道:“还强辩?你刚才胡念的些什么?错了没有?”
玄龙不慌不忙,直截了当地答道:“没有错!”
白男朝桌子重重一拍,怒喝道:“【创建和谐家园】——”
这时窗外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哈哈大笑道:“弄花梅动听,重霜华月外窗。梦新番一破惊,彻城严角画端无!一一男儿,你倒过来念一遍看看!”
笑语声中,三白老人飘然走进。
三白老人人室后,用手轻抚着玄龙头顶,慨然叹道:“有你的,孩子。假如老夫有你这样一位好孙子——”
白男朝他爷两眼一瞪,三白老人顿然改口笑道:“这样说,男儿又要吃醋了。老夫的意思是,你两个实是一时瑜亮,假如都是老夫的孙子该多好!其实老夫亦未将你看做外人呢!
孩子,你说是不是?”
白男这时已经明白受了玄龙愚弄,心中既惊讶于玄龙的才华,又恼恨他的波黠,害得他丢此大人。一股幽怨之气,无法宣泄,忍不住找麻烦道:“喂,你能棋么?”
玄龙微笑着点点头。
三白老人大喜道:“老夫一生,最好此道,可惜罕遇高手。近年又因隐居此间,很少与外人往来,知音更是难觅。男儿虽说天资聪敏,但经老夫【创建和谐家园】三年,仍有四子之差,弈来乏味之至。”
白男扮个鬼脸,向他爷披嘴道:“昨天还输过一盘,现在又吹了,爷也真是。”
三白老人哈哈笑道:“这种好事儿三个月难得一次,爷吹什么?——来来来,龙儿,咱们对一局。”
白男抢着占住棋盘的另一面,笑喊道:“不行,不行,是我先提出来的,我先和他下一盘。”
三白老人笑道:“好好,老夫也好乘机先看看龙儿棋力。”
白男一把抢去装白子的盒子,命令式地朝玄龙说道:“我爷饶我四子,我也饶你四子,来’,先摆上。”
三白老人笑骂道:“胡来!你怎知道龙弟棋力比你差?夜郎自大,此之谓也。”
白男倔强地说道:“没叫他先摆上九颗子,还算是客气的哩!”
三白老人笑道:“棋力酒量,皆为不可勉强之举。自找苦头,等下可别乱找台阶。”
玄龙笑着依言在四角四四星座上分别布下四颗黑子。
接着,顺理成章的,白男在四角挂了四手,玄龙保守地在相反方向以小马步缔了四手,战局便开始了。
这一盘棋,弈来轻松之至,白男着着进攻,玄龙步步退守,中盘以前,谁也没有吃到谁的“龙”。中盘以后约盏茶光景,三白老人忽然笑道:“如何?男儿?服了罢?”
白男忿忿地将棋盘一推,说道:“我是让四子输的,我能服他?爷,你先来一盘八子局,等一下男儿再下一盘给爷看!”
玄龙连忙将棋盘上黑白棋子清理好,并在棋盘上的九个星位放了八个黑子,只留下中心天元未放。
白男站起,三白老人接着坐下。
三白老人坐定之后,用手在棋盘一把扫走八个黑子,同时笑道:“我可没有男儿皮厚!
老夫倚老卖老,先拿白子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