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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儿不为奴 》-第 34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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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逢知保守估计,浙江巡抚佟国器手里算得上精兵的绿营兵不会超过一千,另外就是杭州满州的驻防八旗。那些满八旗是厉害,可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两千人。此外,便是浙江各府有些汛防营兵,并不顶得什么事。马逢知手里有一万四千多兵马,五对一,这仗怎么打也是胜算满满,浙江简直就是送到他嘴边的肥肉,他要不一口吞下,也枉南京给他的这个浙国公爵位了。

        南京光复在江南引发的高涨复明声势也是马逢知敢于进军浙江的底气,他很乐观的对部下说道:“我若入浙,地方定然纷纷来投,至杭州,甚至都不必费一兵一卒。”

        事实还真叫马逢知猜中了,随着南京光复的消息传开,马军攻入浙江后,沿途府县官员十个有七个降,余下三个,一个往杭州跑,还有两个则是直接弃印归乡。马军从松江金山卫出发,一路如入无人之处,只用了十一天便打到了嘉兴府。

        去年夏季浙东久旱不雨,嘉兴的几条运河水涸流细。马逢知见有农家子在河中洗澡,水深不过马腹,于是下令分兵两路,一路由主力马步兵组成,从桐兴涉水过水网大举进攻;另一路由水师组成,从平湖乍浦所沿海而进。

        清浙江巡抚佟国器部署的水网防线顿时瓦解,浙江清军损失三千余人,余者纷纷逃窜。十月十四日,佟国器在汉军护卫保护下逃回杭州城。闽浙总督赵国祚闻佟国器大败,惊慌之下调集绍兴、宁波等地清军与杭州满州八旗死守杭州。

        马军挺进杭州后,气焰极其嚣张,闽浙总督赵国祚和巡抚佟国器、昂邦章京何魁不敢出战。城中人心惊惶,均以为杭州不保。不曾想马逢知这人乃盗贼起家,为人贪鄙,十分仇视富人,任苏松常镇提督时就常常无故将家境殷实者掠来拷问。先是用刑,再是倒挂起来,用醋往其鼻子里灌。富户们苦不堪言,只好倾其所有买个平安。

        进军浙江的一路无阻,再加上知道杭州没有多少守军,马逢知狂妄起来,以为杭州已是囊中之物,竟然故态复现,驻军城外后命士兵到处搜捕乡民富户,但被抓住者就开始拷掠勒索钱财。若不给,则架起火烤,只将人烤得膏油直下,苦不堪言,毙命者多达数百人。

        古代有一种动物,叫做“狨”,长相与猴子相似,却比猴子大很多。据说这种动物是猴子的克星。猴子见到狨,如同小民见到大吏,唇齿发抖,四肢打颤,匍匐于地,涕泪横流。狨呼猴向前,伸手摸之,从胸口摸到脊梁,验其腰腹,以便分辨出肥瘦。瘦猴被打发走,肥者留下吃掉。瘦猴们回来之后相互提醒,以后吃东西不要吃太多,注意减肥,否则随时丧命啊。

        现时杭州附近那些稍微体态微胖的富户们就如群猴般,任由马逢知这只狨剥皮敲骨,甚至那些来投的官绅也不得幸免,致使人心尽去,人人皆咬牙切齿咒骂马逢知,恨不得他马上败于清军之手。对此,马逢知却不自知,犹洋洋自得,对部下吹嘘用不了几日,赵国祚他们就会开城投降。

        浙江巡抚佟国器听闻马部在城下行径后,却是大喜,向赵国祚建言马逢知这人既然贪财,那便投其所好,使其放松警惕,然后选敢死之士夜袭其营,必能大破之。

        赵国祚也没有别的办法可用,便命人搜罗城中珍宝,装了大小三十多辆马车送到马军大营,说只要马逢知能饶过城中官绅百姓,城中财货便尽数献上。

        马逢知倒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赵国祚他们使的奸计,可想郎廷佐和管效忠在郑森围城时只是虚言守上一月之期便降,赵国祚他们却是直接送来珍宝,乞求宽恕,并非拖延日期,便无怀疑,将这些珍宝尽数收纳。

        次日,城中又送来许多酒食,言称赵总督和佟巡抚犒赏将士用,马逢知听了更是得意,只觉是自己将赵国祚和佟国器吓没了胆,这才如此卑微屈膝讨好自己。来人又称城中正在搜罗财货,只待搜毕便送出城来。

        闻言,马逢知更是放心,赏了来人银钱让他回去带话给赵国祚和佟国器,只要财货送齐,他领大军入城必不会害他们性命。

        马逢知手下有两个将领还是清醒的,提醒马逢知小心一二,还是立即挥军攻城,将这杭州早日拿下安心得很。马逢知却道现在若攻城,若城中守军发起狂来,将财货珍宝、钱粮俱数焚了怎么办。反正城中并无多少守军,不如等他们将财货钱粮自己送来,然后才入城。这样便算赵国祚他们还是不肯开城,攻起城来也不怕城中积蓄就这么没了。

        马逢知这话也有道理,部下便不再劝。清军连着几日送来粮肉酒食,又一车车的送来财货,马部上下全被迷惑,均以为清军胆尽,警惕之心顿去,每到入营,营中充鼻酒肉之香和女子笑语,既无军纪,又无警惕之心。结果当夜,四百清军从城上顺绳落下,一举冲入马军大营,到处砍杀放火,未过多久,马军营中便是火海一片。

        深夜之中,马逢知不知来了多少清军,酒也吓得醒了,却是没有领军反击,而是带亲兵打马逃奔。马逢知一跑,余下的将领又哪个还敢留下,结果上万兵马就这么灰飞烟灭。见到城外火起,杭州城中又有上千清军骑兵纵马杀出,斩杀马部明军数千,驱入河中溺死更是不计其数。

        马逢知逃到嘉兴府后,原想在此收拢残兵据守,不想嘉兴府归降他的那些清兵却紧闭城门,根本不放他入城,甚至还从城头射杀马军。马逢知气得大骂,却无可奈何,只得一路往浙东而逃。这一路,却真是让他尝尽世态炎凉,原本那些对他一口一个国公称得不亦乐乎的士绅们没一个再迎他,反而纷纷组织团练兵丁截杀马部。等逃到松江时,马逢时身边只剩三十余骑,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跑到苏州求援。

        苏纳将马逢知接入城中安置后,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向镇江通传。

        听郭雄详细说了马逢知败亡经过后,周士相冷笑一声,吩咐兵官董常清:“传我话给苏纳,马逢知好吊人炙烤,便让他请马逢知入瓮吧,也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第917章 清欠,哭庙

        苏州的江宁巡抚衙门已改为江苏巡抚衙门,作为首任江苏巡抚,蒋国柱不可谓不尽心。在驻守苏州的第六镇协助下,短短数月间,蒋国柱便安抚住了苏淞镇常几府,使民间秩序大为稳定。

        元宵节之后,蒋国柱便忙着一件大事,这大事十分的重要,若他做得好了,将来不难入阁拜相。只是此事着手起来却是十分的棘手,毕竟乃是和全江南的士绅为敌,蒋国柱害怕打狼不成会被狼咬。且南都有风声传来,说是皇帝要开恩科。恩科一开,显而易见,这江南的士绅大半便尽入朝堂之中了,到那时,他蒋国柱一降人面对四面八方的舆论压迫和江南士绅反击,又能挺得多久。

        又想做,又不敢做,蒋国柱当真是苦恼。这日,苏州知府阎绍庆却传来一事,让他更加头大。

        阎绍庆本是上海知县,于张名振军来时宁死不降,遂被蒋国柱看中,向清廷保其为苏州知府。蒋国柱降明后,这阎绍庆也跟着他一起降了,仍做苏州知府。

        阎绍庆说的这件事,是他治下吴县县令任维初奉府衙之命清催欠赋,充实国库,结果县内有一翁叔元,其家历年积欠多达千金,可衙吏去催征时,这翁叔元夫妻二人连同两女儿还有其老母却拼命苦泣,说家中只一碗米度日,要吃时得掺杂稻糠,如此方勉强不被饿死。贫因至此,又哪有钱粮交赋。然翁家却是境内大户,有好田数百亩,其功名虽被革,衙役们也知他在说谎,却不敢【创建和谐家园】他。但县衙催得急,衙役们只能每天到他家催收。这翁叔元却气得想【创建和谐家园】,夫人和女儿天天守着他不让他【创建和谐家园】。衙役们没有办法,只得向任县令回禀。

        任惟初闻知此事,为了向上官表现自己,竟叫衙役们给翁家点厉害,结果几番用强,翁家方交了百金,却离欠额还差得多。任惟初杀鸡儆猴,杖毙了翁家一下人,此举吓得吴中积欠之家个个恐惧,于是有秀才金圣叹等人因同情翁家和吴中被催征士绅遭遇,写了揭贴到哭灵场所控告任惟初。

        “定武元年二月初九,江南生员为吴充任维初,胆大包天,欺世灭祖,公然破千百年来之规矩,置圣朝仁政于不顾,潜赴常平乏,伙同部曹吴之行,鼠窝狗盗,偷卖公粮。罪行发指,民情沸腾。读书之人,食国家之廪气,当以四维八德为仪范。不料竟出衣冠禽兽,如任维初之辈,生员愧色,宗师无光,遂往文庙以哭之……”

        看了金圣叹等人的哭庙文后,蒋国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这文不但是要朝廷惩处任惟初,更将矛头对准了他蒋国柱,说他蒋国柱从前为清廷鹰犬时便助纣为虐,今日做明朝官又心狠手辣,全然不顾苏州百姓死活,一昧催收,只为政绩,不顾民之艰辛。

        阎绍庆又说起一事,他道:“现下哭庙越演越盛,有个叫邵长蘅的士绅将家中田产800多亩卖掉了一半。不过说是卖,其实是送。”

        蒋国柱听得一愣:“这人傻了不成,焉有将家产送人的?”

        阎绍庆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邵长蘅将先人遗留下的田产送人,非是犯傻,而是避税,所谓发卖只是掩人耳目,那接手之人其实与他早就串通。”

        “原来如此。”

        蒋国柱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他做了这么多年官,有钱人避税的手段又如何一概不知。

        想到江南士绅盘根错综的关系网,他叹了口气,知道想要完成齐王交待的使命,将这江南四府变成太平军的钱粮重地,可谓是任重而道远,甚至一个不慎,极有可能将自己给陷进去。毕竟南都朝堂之上有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员在,太傅钱谦益更是江南士绅之首。他一降官,能量有限啊。

        “这帮秀才便有冤屈不满,直接至衙门控告便是,何以聚众哭庙?至于各县清征积欠之事,亦不是不可商量,年头久了可以清销,但近年之钱粮赋税,他们总应交吧。这聚众在一块闹将,算得什么事?这不是要官府难堪吗?”

        蒋国柱口气软了下来,他也不是真想将江南士绅都得罪光,清欠之事,齐王又未有明确要求,只要所征钱粮能够过得去,恐怕齐王那里也未必就要犯众怒。

        “大人有所不知,这‘哭庙’乃苏州一带流传已久的习俗。本地经济发达,人文荟萃,崇祯朝以前,每当官府有不法之事不当之举时,士子们便每每聚集文庙,作《卷堂文》,向祖师爷孔圣人哭诉,更召集民众向官府申告。”

        “何谓不法事?向国家交粮纳税是为不法了?清欠积粮是朝廷大事,倘人人不交,朝廷何以运转?”

        “下官知道这个道理,可这帮人不知道。”阎绍庆也很为难,他征询道:“大人,这件事是不是报上去?”

        蒋国柱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本抚这就上报,由齐王定夺此事。”

        刚刚定下第六镇出兵浙江的周士相接到蒋国柱的奏报后,不禁笑了起来,然后对左右道:“蒋国柱这是胆子小了,怕担责任,要我这齐王来替他顶呢……先把那几个闹事的秀才抓起来,至于积欠之事,孤的态度很明确,有钱粮的就交上来,无钱粮的就清丈其田,收归官有。”

        稍后,周士相又提笔在蒋国柱的疏报上批复:“钱粮系军国急需,经管大小各官,须加意督催,按期完解,乃为称职。近览奉奏,见江南各府钱粮,拖欠甚多,完解甚少,或系前官积逋,贻累后官,或系官役侵挪,借口民欠。向来拖欠钱粮,有司则参罚停升,知府以上虽有拖欠钱粮未完,仍得升转。以致上官不肯尽力督催,有司怠于征比,枝梧推诿,完解愆期。今后经管钱粮各官,不论大小,凡有拖欠参罚,俱一体停其升转。必待钱粮完解无欠,方许题请开复升转。尔等即会同各部寺酌立年限,勒令完解;如限内拖欠钱粮不完,或应革职,或应降级处分,确议具奏;如将未完钱粮之官升转者,拖欠官并该部俱治以作弊之罪。”

        周士相的批复只一个要点,江苏必须严格执行催征积欠,任何人,不管是民还是官,但有拖欠,一律清还,否则,轻则剥夺功名,重则下狱惩处。

        接到周士相的批复后,蒋国柱态度一下强硬起来,立即命阎绍庆逮捕了参与哭庙案的倪用宾、沈玥、顾伟业、张韩、叶琪等秀才。

      第918章 哪个皇上

        日头当空,一队骑兵奔进了城中,为首之人正是驻扎在苏州的太平军第六镇镇将、得封新安侯的苏纳。

        苏纳刚从松江回来,马逢知兵败之后,浙江清军重新占领了浙东地区。浙江巡抚佟国器派抚标游击刘承荫领军驻在嘉兴,网罗了数千清军,对松江和金山卫构成了威胁,故而苏纳亲自去了一趟松江,将原驻在青浦县的乙旅调到了金山卫,又从昆山调丙旅进驻松江,如此有两个旅看着嘉兴方向,想浙江清军也没有胆量北进。刘承荫进驻嘉兴后,也的确没有胆量北进,甚至都不敢派兵进入江苏境内骚扰。

        安排了这一切后,苏纳快马赶回苏州,他已经接到军帅府的命令,要他带兵收复浙江,为此他得和江苏巡抚蒋国柱商量一下进军路线,以及粮草供应的事情。因为马逢知部在浙江的胡作非为,导致浙江人心向清,对明军很是不满,这增添了太平军收复浙江的难度。有鉴于此,苏纳接到的军令中明确要求第六镇进军时不得侵拢百姓,一应粮草都由苏州提供,以尽最大可能夺回因马部而丢掉的浙江人心。

        一入城,苏纳就看到前面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有吵叫声,也有哭喊声。人群哄哄乱乱的,看着怕不下千人之多,这让苏纳吃了一惊,只以为城中有暴民作乱。但见人群中有官府差役在,并未曾听得喊杀声音,这才复定。

        “去看看前面发生何事。”

        苏纳勒马停下,要亲卫到前面察看一下。不一会亲卫打马来报,说是前面吴中县的差役们正在拿人,引发了百姓聚集围观。

        一听是县里的差役在办案拿人,苏纳自是不关心,一勒马缰便要打马去巡抚衙门,这时却有百姓发现他们一行。

        太平军在苏州已经几月,百姓多少能分辩得出太平军的大官,见苏纳一身将军服,又高头大马,自是围了过来哭诉,说是吴中县令任惟初横征暴裣,不顾百姓死活,现在又要捉拿为百姓出头的读书人,恳请苏纳为他们做主。

        苏纳眉头一挑,却是未轻信百姓所言,干预此事,只于马上冷冷看着。正乱着时,吴中县令任惟初闻讯赶了过来,见是新安侯爷在这,又听百姓叫嚷他任惟初乃贪官,不禁心下害怕,慌忙对苏纳道:“侯爷明鉴,下官是奉巡抚衙门之命抓人,所捕之人皆为摇动人心倡乱,殊与国法之人。这帮人为了洗罪便公然诬陷下官,还请侯爷莫要被刁民蒙弊。”

        苏纳心中冷笑一声,百姓说的是一面之辞,这县令说的就是真的了。不过他无意过问民事,这件事又是蒋国柱的首尾,他才没心思理会,所以便欲纵马离开,这时又见一大帮百姓簇拥着上百士子向这边涌来。

        任惟初见了那群士子的为首之人,一下脸就白了,因为那为首之人正是他治下的狂生金圣叹。

        任惟初的师爷许尔铭知道金圣叹的名声,也和金圣叹有些交情,见他竟然来了,也时大为头疼,搞不明白这狂生为何要自己送上门来。巡抚衙门发下的捕人公文中只提到了倪用宾、顾伟业等五秀才,并未提到他金圣叹,想来是巡抚衙门也是知道金圣叹的名望,不想将这事闹大,所以饶了他金圣叹,可金圣叹倒好,吃了呛药了偏要跳出来!

        他怎的就不能安安生生在家呆着,偏要出来带头将这事闹大。他难道不知道这事闹大后,对吴中读书人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吗!

        许尔铭头疼万分,一时呆呆的看着那帮士子越走越近,真是急得上火。

        “这些人是谁,要做什么?”

        苏纳看到一大帮子读书人向这边涌来,也是大为奇怪。任惟初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道:“侯爷,这些人都是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

        苏纳点了点头,扫了那帮为首的秀才,又问任惟初:“他们要做什么?”

        “这……”

        任惟初却是回不上话,因为他也不知道金圣叹他们要做什么。许尔铭却是知道,金圣叹这是肯定要带人再去哭庙,他们这是不把天捅个窟窿下来不甘心,不见棺材不流泪啊!

        ……

        以金圣叹为首的一众读书人因为百姓的支持个个意志高昂,他们一边走,一边向人群派发他们连夜起草出来的“揭贴”。金圣叹等人亦不时振臂高呼,百姓群起响应,远远看去,真是侠骨英风,令人景仰得很。

        “金大先生来了,金大先生来了!”

        围拢在苏纳等人周围的百姓看到金圣叹一行,也欢呼起来。再看那些被衙役们锁拿的秀才,亦是精神复涨,个个踮脚眺望,哪还有先前的蔫样。

        任惟初见百姓越聚越多,生怕出什么大乱子,赶紧命人去府衙通传,请知府大人速调兵前来弹压。

        苏纳也是平生头一次见这场面,很是有趣,于马上问一正高呼“金大先生”来了的百姓:“这金大先生是何人?”

        那百姓一脸自豪道:“金大先生便是我吴中大才子金圣叹矣!”

        另一个富户模样的百姓也是一脸喜气道:“将军有所不知,这金大先生可了不得呢,皇上曾说他乃古文高手,莫以时大眼看他。”说完,边上却有一个百姓脸色一变,轻轻捅了他一下。被身边人一捅,这富户一下反应过来,脸顿时青白起来,悄悄将头低了下去,再也不敢看苏纳。

        苏纳见状,自是越发困惑。任惟初这时却是嘴角一咧,上前道:“好叫侯爷知道,方才这人所言皇上乃是说的是鞑酋福临,非我大明定武皇帝!”

        听了任惟初这话,苏纳不由眯起双眼扫了那富户一眼,视线中那富户却不知溜到哪去了。周遭百姓也一个个如避瘟神般四散开去,谁也不敢再在这太平军大官身边多呆一刻。

        “官府横征暴裣,是非不明,不顾我等百姓死活,县令任某又贪桩枉法,为卸罪不顾我苏州学子哭庙习俗,今日我等公推金先生,再去圣庙哭诉,看他县令任某能只手遮天不成!”

      第919章 奏销大案

        金圣叹等人可没有注意到苏纳一行,他们眼中只有高声呼应他们的百姓,还有那如丧家之犬般的衙役。当真是一路行来,士气风发不可复。

        自始至终,金圣叹和友人丁子伟、丁观生等人都是走在最前面,生怕百姓们认不得他金大先生似是。一众秀才对金圣叹也是极其吹捧,都说今日这事若非金大先生出面,何以能有这般声势。眼看着民心所向,大伙一起到圣庙一拜一哭,那酷吏任惟初自是不用说,就是苏州知府阎绍庆、江苏巡抚蒋国柱等也要被这民心大势所畏。

        “官府名为清欠,实为打击我江南世家,意为威我江南人也!”

        当日闻翁叔元家被任惟初强征之时,金圣叹便对友人说了这话,在他看来,所谓清欠压根不实,既多年未征钱粮,何以还要再征。况江南归明不过数月间的事,从前江南属清朝,清朝都未向江南百姓清欠,这明朝又凭什么要江南百姓交清欠粮。新朝鼎立,当赦免才是,如何重提当年陈帐,这不通,怎么也说不通。再者这清欠,清的哪门子的税;这欠,又是欠得哪门子的税?是你大明还是大清?不说明白这点,清欠便无从谈起。

        金圣叹为人极其狂傲,早年考秀才时就写文章随心所欲,不按章法,所以五十来岁都不曾中举。清军入关后,他将名字改为金人瑞,将自己伪作成追求逍遥名士,更笃信神佛,喜读佛经和结交僧人。也不知在哪学的扶乩降灵,自称为佛教天台宗祖师智顗【创建和谐家园】的转世化身,托名“泐庵”法师,自称收纳30多个已逝女子为冥间【创建和谐家园】,还注了什么【创建和谐家园】,端得是一派胡言,浪荡不羁之辈,然却凭此竟是得了个大才子的名声,老了被人尊称一声“金大先生”,倒也了了他年青时屡不中举的遗憾。

        金圣叹一路欣然接受众人吹捧,心中好不得意,哭庙一成,救得倪用宾等人,再阻了官府的狗屁清欠,他金大先生之名便能在南京城广为传播了。

        ……

        哭庙之事初发生于三天前,江苏巡抚衙门将此事上报齐王后,巡抚蒋国柱得了齐王首肯,方命苏州府拿人,不过也只拿的倪用宾等五秀才,并未要拿写揭贴的金圣叹。这一方面固然是蒋国柱还是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另一方面却是金圣叹朝中也是有人的。当朝太傅钱谦益可是他的舅舅,而他的舅母河东君柳如是亦在苏州城中。

        不看僧面看佛面,齐王是批了拿人,蒋国柱这里却总是要手下留点情份的。他只想吓唬这帮读书人,叫其它地方的士绅都知道朝廷对清欠的决心,要他们都识趣,乖乖向新朝纳钱纳粮,却还未存心杀人立威,更不想由自己在这江南掀起滔天大案来。

        有关清欠奏销之事,是他蒋国柱最先向两江总督郎廷佐上报,可那时郎廷佐对这件事是模拟两可,倒是布政使朱国治很是热衷此事,常与他蒋国柱说一待匪乱平定,便起奏销大案。蒋国柱知这奏销案一起,肯定得罪人很多,所以那时有心将这件事由朱国治操办,这样政绩他有,怨气却由朱国治受去。后来太平军打破了南京城,朱国治和郎廷佐他们一起被押到孝陵前活剐了,他蒋国柱也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江苏巡抚。而那位太平军的大帅,大明的齐王殿下却不知从哪找到他那份公文扔在了他面前,这就让蒋国柱骑虎难下了。

        奏销案若起,于朝廷,于齐王肯定大有好处,他蒋国柱能借这大案一步登堂,彻底洗涮他降官的身份。可是这案子真起的话,却肯定是桩惊天大案,甚至弄不好还会逼反江南士绅,那后果,蒋国柱也只敢想想。他怕自己压不住,更怕齐王殿下用完自己就扔,那他可就是有苦无地方说了。

        蒋国柱想一步步来,由小到大,慢慢推进这事,一点点的从江南士绅手里套出钱粮来。这样就不会那么激烈,也不用兴什么大狱,等到了最后再寻个借口停了此事,这样齐王那边好交待,毕竟钱粮好歹弄出来了一些。士绅那边也好说,怎么也没让你们倾家荡产,只出点血而矣。

        可人算不如天算,这边蒋国柱刚授意阎绍庆先在吴中县试点一下清欠,这就闹出哭庙的事来。齐王的批复语气也很严厉,要江苏这边手段强硬些,更点明布政使、知府、直隶州知州,俱应统计所属钱粮完欠,照州县一体参罚,十分完全者优升,欠一分者罚俸六个月,照常升转,欠二分者住俸,欠三分者降俸一级,欠四分者降俸二级,欠五分者降职一级,欠六分者降职二级,俱戴罪督催,停其升转,俟完日开复。欠七分者降职一级调用,欠八分者降职二级调用,欠九分者革职。

        如此严厉的惩罚制度一定,事情的走向就不是蒋国柱先前设想的“温和”了。可即便如此,蒋国柱还是不愿当酷吏的,他对金圣叹留了一手,既是示好苏州士绅,也是向朝堂上的江南官员们示好。

        蒋国柱却不知他一腔好意被人当作了驴肝粪。金圣叹知道此事后积极联络上百苏州的读书人,要一起再去圣庙哭诉。为了将声势闹得再大,以迫使官府放人,承认他们这些读书人诉求合理,重惩酷吏任惟初,金圣叹一帮人私下拿了不少钱财出来,用来买人替他们壮声势,从而可以来更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参与其中。此谓“以势压人”。

        “去圣庙,去圣庙!”

        上百个秀才在那齐声喝喊要去学庙到孔圣人像前哭诉,得了钱财在那壮声势的上百闲汉也跟着鼓噪,百姓们看热闹也好,或是因这帮秀才哭庙对他们确有好处,也都是跟着叫嚣。场面看着是越来越大,越演越烈了。

      第920章 官府到底姓什么

        苏纳虽是新安侯,驻防苏州的太平军最高将领,但这件事并非他管,且读书人只是到学庙对着孔老二的泥像哭诉,算不得暴乱或鼓动百姓造反,他这军方自是不好插手。本着这念头,苏纳便无意看这热闹,遂领亲卫打马离开。但走了片刻,却又想此事闹这么大,蒋国柱就在城中不可能不出面处置此事,别他后脚到巡抚衙门,蒋国柱前脚就奔这来。故而就叫回头,远远跟在人群后面,免得和蒋国柱走岔了。

        哭庙的传统在天启、崇祯年间可是很盛的,尤其是天启年间,每年都会演上几桩,以示江南士绅对朝中阉党祸国的痛恶之情。离苏州不远的无锡县城,当年还闹出过五君子事件,着实痛击了阉党嚣张气焰。

        几个普通平凡的市井之人都有胆量和权倾天下的阉党争锋,况饱读圣贤书的士子们呢,此事传到苏州,自是又引发了一轮针对阉党的舆论攻势。那几月间,孔庙里的士子是来了一拨又一拨,口水都把孔圣人的像给弄花了。

        经数十年演变,哭庙成了苏州士绅约定成俗的传统,每提起此事,都是津津乐道,能说出无数花来。文人笔记更是一桩桩的记载,在他们的笔下,参与哭庙的士子无一不是大义凛然,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只为苍生谋公正之辈。

        只可惜甲申年清兵南下,这哭庙传统一下就断了开去。面对满清的屠刀,苏州的士绅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谁也不敢再聚众哭庙。直至南都光复,大明中兴有望,这哭庙一事才再次在苏州城中上演。

        17年了,孔庙终是再次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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