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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莲花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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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开了,我不顾徐大爷的惊异,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我拼命地跑,跑,跑……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我的手中和嘴里满是沙土。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开过来,扬起一路烟尘。

        “出租车,停车,停车……”我一下子扑倒在路上。

        开车的是个女司机,她的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面目陌生而遥远,“你要去哪里?”

        我瘫倒在座位上,吃力地抬起头,无数个冷漠的面孔在我眼前晃动,“带我走,求求你……”

        “你要去哪?”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山那边的回音。

        “我……”我想抓住她的手,身体却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滑下去,跌进了无边的浓黑里……

        二、

        我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跌跌撞撞地走在无边的黑暗里,脚下似乎满是拌脚的树根和藤蔓,漫天漫地的浓雾,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身后有一个女人的脚步声,她穿着精致的高跟皮鞋,穿着一件真丝的白色连衣裙。我的脚步匆忙而慌乱,她的脚步从容而优雅,不急不徐,却总是幽灵般跟在我的身后,我能听见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我还能听见她走路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有时还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咳嗽声。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跑,却总也甩不开那个鬼魅般的女人。浓雾微微的有些散了,月亮露出来,遥远而冷隽,像是一个女人苍白而幽怨的脸。我看见有一个蹲在地上哭泣,“小猫,你为什么不管我?小猫……”

        “小鱼,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扑过去,抓紧她的手,她的手好冷啊。她突然用指甲狠狠地掐着我的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而怨毒的脸,“你为什么偷我的东西?为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是小鱼,是小鱼……”我放声大哭,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个纯白色的世界,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一个人瞪着血红的眼睛向我扑了过来。

        “小猫,到底怎么回事?你和小鱼到底遇到什么了?告诉我,快告诉我!”

        我被吓得心胆俱裂,“水莲花,你放过我吧,真的不是我……”

        “先生,你不要急,这位小姐是惊吓过度,你越急她越害怕,你不要吓她呀。”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温和而清秀的脸,“小姐,你不要害怕,这位先生的女朋友出事了,他才这样着急,他不是故意吓你的。”她言语温和,穿着白色的套装,看起来是一个护士。

        “我怎么在这里?”我虚弱地问。

        “你已经昏迷两天了,是一辆出租车把你送到医院的。

        “小猫,我是成文,你还认得我吗?”成文跪在我的床头,拉着我的手,“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鱼为什么会发疯?”

        小鱼疯了?我望着成文被痛苦和焦虑扭曲了的脸,心里一阵愧疚,“是水莲花……”

        成文的脸上露出了失望而无奈的表情,“和小鱼说的一样……”

        那个女护士小声的嘟哝了一句,“我说嘛,她也有点不正常了”

        她们以为我也不正常了,我软弱而焦急地申辩:“我没疯,真的是水莲花…”

        善良的小护士蹲下身,温和地对我说,“我知道,有没有马兰花……”

        “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实在没有力气辩解了。

        “水莲花到底是什么东西?”成文转过脸去,小护士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瘫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大脑里一片混乱,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水莲花?难道,那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还是,我真的发了疯?

        “你们这群孩子啊,连水莲花都不知道,真是背叛历史啊,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你们俩一个太小,一个又是外地人,不知道她也不奇怪,那可是个尤物啊,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厉害的女人,太厉害了!”我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我听得出,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什么?水莲花是一个女人?”成文和小护士同时问道。

        “是啊,是啊,她在文革里可是一个人物啊!不过,她已经死了。”

        “张医生,为什么小鱼和小猫都提到她呢?”

        张医生沉吟了一会,“大概是这样,由于水莲花在文革里干的坏事太多, 市里都用她来吓唬小孩子,可能她们俩在文革里也被吓过。那天晚上她们不知被什么吓到了,激起了她们童年时的阴影吧。”

        “张医生 ,你看小鱼能恢复正常吗?“

        成文焦急地问。

        “那个小姑娘在病比较严重,恐怕要恢复一段时间。不过,我看这个小姑娘神智好像比较清醒一些,等她清醒过来,我们或许能了解到一些情况。”

        一个星期以后,我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斜靠在病床上,那个小护士正在一勺一勺地喂我水果罐头,成文从门外跨了进来,“小猫,你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瞪大了眼睛,极力地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天小鱼给我讲了水莲花,我们找到了好多珠宝,我那晚看到了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小鬼’,真的……”

        成文半蹲在我的床头,“公安已经按你说的去查过了,上上下下的都查过了,除了楼下装修的那间屋子,其余的都是空的,要么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木料。楼上更是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双人床,落地窗帘,机关,财宝,更别提什么水莲花了,那个看门的老头我也问过了,他那天晚上也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只知道一大早上你大吼大叫的跑了出去,他一进去,就看到了疯疯颠颠的小鱼……”

        “成文,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小猫,我知道你没有骗我,但是,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忘记了什么……”

        我痛苦的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真的只记得这些,我也糊涂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猫,你再好好想想,不要放弃,医生说你是正常的……”成文还没说完,小护士给我解了围,“先生,你就不要再逼她了,她身体刚好些,让她慢慢想吧。”

        “小猫,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成文低下头,咬住了下唇,“纳兰明天要从澳洲回来了。”

        “真的?”我惊喜地抓住他的手,“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祝福你们。”成文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放开我的手,走了出去,看到成文这样,我心里难过极了,我对不起小鱼和成文,我在危难的时候将小鱼抛下,自己逃生,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俩同样被魔爪扼住了喉咙,我只不过比她幸运一点罢了。我望向窗外,“纳兰,你快回来吧!有你在身边,我就再也不会害怕 了。”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阳光白炽,好像要把人晒化一样。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样子,那时的我,比现在还要胆小怯懦,一幅诚惶诚恐,手足无措的样子。整天被人呼来唤去的,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当时的我穿着一件难看的红底黑纹的套裙,那套裙子比我的尺寸足足肥了两码,穿在身上极不合体,长短却超级迷你,还盖不住膝盖呢,我一边别别扭扭的跟在队伍后面,一边拼命的往下拽裙子。

        “停下,停下,后面那个高个子,你到底会不会走路?怎么那么笨呢?”前面那个带队的胖老师晃着一张油脸向的走来,前面的女孩子停下来,一齐转头看着我。尤其是那个总是刻薄我,说我笨的金铃,更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又是她呀?怎么那么笨呀?”

        “白长那么高的个子了。”

        一阵阵的惶恐与羞愧向我袭来,我难堪地低着头,弯着腰,双手不停地揉搓着。

        那个胖老师口沬横飞,“你怎么总走错脚步?跟不上节奏吗?怎么那么笨?你还哭,谁委屈你了?”

        小鱼在从前面跑过来,“报告教师,她今天病了。”

        胖老师看都不看她,“她每天都走错脚步,每天都生病吗?”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讥笑声,另一位教师走过来,为我解了围,“礼仪队的小姑娘嘛,长得漂亮就行了,再说,她这样的身高,咱们学校一时也找不出别人了。”

        “可是那个投资方的老板9:00就到了呀,现在已经7:30了呀。”胖老师急得直跺脚。

        那个教师一指小鱼,“我把她教给你了,9:00之前,你务必要教会她。”

        “是。”小鱼利落地打了个敬礼的姿势,拉着我一溜烟跑了出来,我俩跑到了一个背人的角落。

        “小鱼,我真的不会呀,我太笨了,什么都学不会。我不想上了。”

        “小猫,坚强点,”小鱼拉着我的手,诚恳地对我说,“其实你样样都好,就是性格太懦弱了。你要学会去适应一些东西,不要老是像个小乌龟一样缩在那里,更不要轻易说放弃。再说了,这个礼仪选的都是学校里最漂亮的小姑娘,又有补助,一般人想进还进不来呢。今天我们迎接的可是学校的财神爷啊,咱们学校能不能盖新楼,全凭他一句话了,咱们这个礼仪队非常重要啊,现在又没有替补的人选。”

        “金铃她们总是笑我呀!”

        “你管她们做什么?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我知道,可是,我实在是太笨了,连最简单的走队列都跟不上。”

        “别急,”小鱼拉着我的手,“你就是太没自信了,其实你能做好的,你只要跟上节奏,喊一的时候迈左脚,喊二的时候迈右脚,来,你跟着我的口号,一二一,一二一,你看,这不是很好吗?”

        “我知道,可我一紧张时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我无助地望着她,“万一我到时候出错了怎么办?”

        “没事的,你在最后一排,跟着前面的人走,她出哪只脚你就出哪只脚。”

        “不行啊,走过去的时候是最后一排,回来的时候我可是第一排啊。”

        “关系的,你跟着我学,先用力深呼吸三次,昂起头,挺起胸,在心里默念三次:我是最优秀的,我什么也不怕,我一定会成功的。”

        我按照小鱼教的去作,却遏止不住的一阵心虚,一个绝望的念头向脑中袭了过来,要是一会演砸了怎么办?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胖老师恶狠狠的训斥和一张张讥笑的脸。我抬起头来,迎上小鱼关切的目光。

        “怎么样?好多了吧?”

        我低下头,“是啊,好多了……”

        “怎么样?我的方法厉害吧?”小鱼得意地笑着,“等会要付费的呀。别垂头丧气了啦,我给你说点有意思的事:今天要来的那个投资的老板,是从美国回来的啊,他的姓怪怪的,好像是什么什么兰,是个满族姓啊,你听说过吗?他相当有钱了,在好几个国家都有公司,而且啊,听说他长得特别高特别帅,简直像是好莱坞的明星,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单身啊。昨天咱们寝室的人还说呢,谁要是谁找了个这样的老公真是不错,不过就是太老了,听说他都四十多了。”

        我没有理会小鱼在说什么,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心里默念着:一会千万不要出丑啊……

        我心虚地低下头,前面一个老师小声喊:“来了来了……”

        “奏乐——”

        震耳的鼓乐声轰然响起,我们五十个女孩子手持鲜花,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走去。我混身僵硬,眼睛死死地盯住金铃的脚,僵硬地跟在她后面。前面响起了一阵欢呼和鼓掌的声音,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全世界都是她那两只迈动的脚。

        “立——正——”终于捱到队长喊口令,队伍停了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下面,请纳兰集团的总裁给大家讲几句话……”有着地方口音的校长怪声怪调地讲起了话,站在我身后列队欢迎的男生中不时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哄笑声,其实当时的我要是稍微再自信一点,就会想到他们其实是在嘲笑校长的口音,可是怯懦自卑的我却认定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那身又短又肥的裙子和露出的大腿上了。我低着头,含着胸,使劲地拽着裙子,想让它盖住我的腿,它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短了,没办法,谁让我比起周围的女孩子来,显得太高太瘦了呢?我总是显得这么不合时宜。

        “向后转——”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前面传来了一声号令,我吓得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前面的女生已经齐刷刷的转了过来,一个个又急又笑又气的看着我,而我还在原地傻傻地站着,身后的男生发出一阵哄笑。天啊,我急得差点昏过去,在这种场合,我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金铃恶狠狠地盯着我,“快转过去啊,你这笨蛋!”

        我怎么这么笨!慌乱之中又转错了方向,从左边转了过来,而且一幅手足无措的狼狈样,那些男生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笑的事情了。更糟糕的是,校长和学校的领导都站在前面,他们拥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胖老师自然也在,完了,学校的事都被我弄砸了,他们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齐步走——”队伍后面又发出了一声号令。我越急越手足无措,不是快了一步就是慢了一步,甚至手脚向同一个方向甩了起来,打到了旁边女孩子的胳膊,又被后面的女孩子踩了几脚,整个队伍被我搅得波澜起伏,甚至连第一排都走不齐了,弯弯曲曲的煞是好看。前面的男孩子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有拍手的,有吹口哨的,甚至有人大声起哄,“好——”

        “哎哟——”这场由我导演的闹刷终于达到了【创建和谐家园】:我被左边的女孩绊倒在地,人群里爆发出了最强烈的一阵笑声。我扒在地上,口中全是沙土,满脸的泪痕,天啊,全世界的人都在笑我,我真的不想活了!我当时只想让学校置于一个火山口上,让所有的人湮灭在火山的愤怒之中。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搅局呀?”胖老师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且我也真的这样做了,把头使劲向地上钻,疼痛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呃……您不要介意,”校长一群人向我走来,我得见他的声音,“这个小姑娘恐怕不太舒服……”他一定是跟那个投资方的老板在解释。

        “没关系的,哎呀,你看,她的头都流血了,你们快把她扶到我的休息室里去。”

        胖老师尖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用,不用,她一向这样的,好头昏,小鱼,快把她扶回寝室。”

        小鱼赶忙从后面跑过来,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搀起我,这时一个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听得见他温和的声音, “她这是低血糖吧?不要紧的,你们把她扶到我房间里吧,我那里有从国外带回来的药,很好有的。”

        他的个子很高,足足比我高了一头。他大概是怕我太难堪或是怕学校为难我,或许,仅仅是做出一种姿态。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一种善意的姿态。不过这种同情与安慰,只会使我更难过,像他这么优秀的人,心里一定很看不起我吧,还没等我说话,胖老师已经开口了,真难为她那么尖锐的嗓子,也能发出那么谄媚的声音,“老板,你不用管她,这孩子一向这样的,总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去歇一会就好了,您继续参观吧。”

        校长也连忙附合:“是呀,是呀,那边有一座新盖的教学楼,我们过去看一下吧。”

        我们都以为他会顺水推舟的答应,我也希望他会这样。我现在只希望躲到寝室里在哭一场,而不是在陌生人面前继续自卑而尴尬下去。

        然而他固执地站着,“不,这位小姐的病要紧,还是把她送到我的休息室去吧,在那里她大概会舒服一些。”

        我结结巴巴地推辞着,“不不不,给您添麻烦了,我……”

        校长打断了我,“纳兰先生是一片好意,你就过去吧。小鱼,把她扶到纳兰先生的休息室。”

        我真是个惹人厌烦的累赘,我低着头,眼前晃动着他深蓝色的领带。

        一向伶牙俐齿的小鱼,这时竟然也开始结巴起来,“先生,老板,你的休息室在哪里?”

        这不过是教学楼里的贵宾室,却是我们平时无缘得进的。一字摆开的棕色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到处可见松树仙鹤的迎宾图。一边是一个衣架,对面是一个索尼的电视,窗台上陈设着君子兰和文竹,还有一盆吊兰。这些现在看来最普通不过的陈设,在80年代未的H市却可算得上是很豪华的了。

        我缩在沙发里哭泣,对于一个19岁的,整天缩在角落里又自卑怯懦的女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今天的事更丢人的呢?听到有人近来了,我忙把脸藏在双手中。

        “你好点了吧?”我听得出他的声音。我这人就这样,当我伤心的时候,如果有人安慰我,我只会哭得更厉害。

        “哎呀,你这孩子,纳兰先生好心让你进来休息一会,你到来劲了。快回寝室吧。”又是那个胖老师。

        是啊,人家只不过让我进来休息一会,现在都已经到了中午了,伤也已经包扎好了,我赖在这里干什么呢?我真是太笨,太不识时务了。我从沙发上跳下来,向外面跑去,一只手拉住了我,“别急,你看起来还没完全好呢,等会我叫人给你找一些药,我有好多呢。”他一用劲,我又坐到沙发上了。他坐到了另一边。我实在不应该再哭了,可我止不住自己的抽泣。

        胖老师站在门口搭讪:“现在的孩子真被惯坏了,简直是不知好歹……”

        纳兰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张老师,我的头有些不舒服,您能出去一下吗?”这真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了,我忙站了起来,他忙拉住了我,“我不是说你呢,你先坐一会,我还有话要说呢。”

        这话一出口,我比那个张老师还尴尬呢。这个旅居国外的纳兰可能忘了,在80未中国的北方城市,男女之防还是相当森严的,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女大学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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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8 15:3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