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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张顺母亲与他自己所说,此子年轻时的确做过一些糊涂事。想当年他和他大哥张横,专门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等坐满了客人,张横先把船摇到江心,便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张横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张顺讨起,张顺偏假意不肯还他。张横便把张顺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渡江的客人见这么一个凶恶无比的船家,哪个敢不依他?只好纷纷破财消灾。守着那条浔阳江,张横张顺两兄弟便是靠这等事过活。
只是日后张顺厌烦了这种生活,宁愿去打渔度日,也不愿再与张横一起害人,而张横则是变本加厉,不再使诈骗这般耗脑力的活计,干脆改持刀抢劫了,抢完钱还不算,非得连带要人性命,不是叫人吃板刀面,便是请人吃馄饨,大方得很,只是要客人自己选个死法。后来要不是李俊及时赶来相救,宋江这个日后叱咤江湖的带头大哥差点便折在他这个小小水匪手上。
且说他兄弟俩的老娘生了恶疾,这张横只是眼睁睁看着弟弟一人背负老娘远行求医,也不说在路上搭个手,只顾做他那黑心买卖,在浔阳江中伤天害理,乐此不疲,哪里还记得有个身患重病的老娘?直仿佛他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
由这两兄弟的人生轨迹来看,直是高下立判,张顺虽小节有亏,起码有颗羞耻之心,做事分得清对错且知道悔改,又对母亲至孝,这样的人,和他那同胞兄长完全不可混为一谈。
更不说这浪里白条水中身手极佳。既然在原本轨迹中被人称之为梁山泊第一水将,自有他过人之处。连张横这个对友不义(同为揭阳三害,恶人之间总该有些恶人的义气罢?只是穆氏兄弟叫他交出宋江要报仇时,他理都不理,哪里肯交出宋江这个被他视为禁脔的肥羊!)对上不孝之人都对弟弟推崇得很,只是十分骄傲的与旁人说道:“我这个兄弟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没得钿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
事实也证明了张横在此事上没有撒谎,张顺日后加入了梁山以后。立马便活捉了黄蜂刺黄文炳,算是他在宋江面前立下的第一功。上山之后,张顺更是大为出彩,在迎击童贯时,他只身一人把五百官军诱入埋伏,在大战高俅时,又带着水军在水下凿穿了官军大船,并生擒了高俅,日后诏了安。随大军征方腊时,又是屡屡立功。只是最后在杭州城下,单枪匹马去做细作,临行前他自己也感觉不妙。但只是对李俊说:“便与这命报与先锋哥哥许多年的好情分,也不多了”,说完慷慨上阵,不料一语成谶。最后血溅涌金门,悲壮而死。
这些还仅仅只是战功,而且他对主帅宋江还有特别的恩情。之前活捉宋江的大仇人黄文炳就不说了,日后宋江攻打大名府时背上生疮,一时间无人能治,又是他自告奋勇到了这建康府下,最后救得宋江性命。
可以说这个人知错能改,有勇有谋,乃是水军中顶顶难得的一个人才,这样的人,王伦怎可能不收他?
听了张顺自己一番剖白,王伦只稍微一愣神,随即道:“能得浪里白条前来相投,却不是梁山之福?”
张顺还未答话,只见那婆婆闻言大喜,挣脱起来,直拉着王伦的手,激动不已,王伦跟那婆婆说了半天的话,突然疑惑道,这母子二人怎么会遇到小七和王定六的,他是记得张顺曾背母过来寻安道全治疗背疾,但是具体情况倒是有所不知,此时便听王伦对张顺问道:“兄弟,你是怎地和我这小七兄弟遇上的?”
张顺见说,面露惭色,回道:“我一时疲倦不堪,睡熟过去,醒来身上已被绑缚,母亲又落入贼手,亏得两位英雄相救,不然我母子便成了这江中冤魂,再也见不到哥哥和神医了!”
阮小七闻言一愣,道:“以兄弟身手,即便落入张旺孙五这两贼手上,跳入江中便如回家一般,怎地只顾自谦?”
张顺叹了口气,对阮小七道:“七哥,你不知,我若连累我老娘时,独活又有甚么意义?往日直把良人坑害,来日又没个打算,想我这半生只是混沌胡混,过得还有甚么滋味?”
阮小七一听唏嘘不已,只是用力将他肩膀来拍,王伦也叹了口气,只觉张顺孝心感人,又觉命运奥妙难测,张旺孙五这两个水鬼原本轨迹中便将前来建康府为宋江求医的张顺捉住,后来叫张顺只要囫囵死逃脱了,不想此番他竟然又落入那两个贼人之手,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张顺兄弟放心,日后就在我梁山上坐一把交椅,只是替天行道,为百姓出头,包你母亲过得心安!我看兄弟水性了得,便去水军作个头领如何!”王伦问道。
“承蒙哥哥看重,如能跟七哥同在水军,小弟求之不得!”张顺抱拳道。
阮小七哈哈大笑,道:“水上面我小七还从未服气过甚么人,今日遇到张顺兄弟,这才知道甚么是人外有人!”
张顺闻言叹了口气,道:“七哥言重了!想七哥在水泊里受百姓敬仰时,我却正在江中只顾将良人坑骗,怎敢在七哥和哥哥面前说甚么本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浪子回头,黄金不换!”说到这里,王伦突然想到一事,眼见那婆婆一直挂念儿子前程,如今官位许不了他的,唯有在金银上叫她安心,便对阮小七道:“对了,小七,叫焦挺把安家费拿来与婆婆收着!”
阮小七嘿嘿一笑,拍了拍张顺肩膀,便出门去了,那张顺愣了一愣,没听说过江湖上有甚么安家费一说啊,揭阳做私商的从不讲这一套,且在那钱字上分得清清楚楚,故而这一伙人根本拧不成一根绳,只分作三帮各自单门独户的营生,井水不犯河水。这张顺正疑惑间,忽见方才在门口守着的那个壮实的大汉走了进来,只见他只朝王伦抱了抱拳,便要递送金子与自家老娘。
那婆婆见状顿时愣住,不知所措,想她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般大一条金子,顿时怔住,还是张顺醒悟过来,忙上前按住焦挺,回头对王伦道:“哥哥折杀小弟了,小弟和老娘这两条性命便是哥哥手下的兄弟所救,如此再拿金子,叫小弟哪里有脸见人?”
焦挺见他来按自己,轻巧的便躲开了,闷声道:“好汉子,这是我家山寨的规矩,若独独不与你时,岂不是说哥哥偏心?”
张顺是个性情中人,此时抱定主意,直不能收这钱,见焦挺只顾把金子塞给老娘,便又要来按焦挺。只是别看焦挺身材厚实宽大,如今学了武松的玉环步鸳鸯腿之后,脚下却是不慢,左闪右避只是不叫张顺近身,却见他瞧出一个空隙,便把金子塞到那手足无措的婆婆手上,便闪到王伦背后去了,张顺见状大惊,道:“你这好汉甚好的手脚,不敢请问大名!”
焦挺嘿嘿一笑,道:“甚么大名?江湖上东撞西撞投不着人的没面目就是我!”说完朝张顺抱了拳,又朝王伦望了一眼,得了他的眼色后,便依旧出去守门去了。
“不想哥哥手下藏龙卧虎,真叫小弟大开眼界!”张顺见状赞道。
王伦心道张顺当年在陆地上吃了李逵的大亏,而李逵又接不了焦挺一招,如今这一头一尾的两人碰上,倒也有趣。这时只见他莞尔一笑,执着张顺手道:“他是我亲随头领,性格憨直,自从在濮州遇到我之后,便一直跟着我,半分也不怠慢。我观兄弟水里功夫一流,只是陆上功夫略有欠缺,若要习拳时,我这焦挺多得高人传授,兄弟可以多和他亲近亲近!”
张顺闻言大喜,自己身上的本事他哪里会不清楚?说到水里他何曾惧过人,只是陆上功夫却不得人传授,如今听王伦委婉点出自己短处来,他不但不恼,反而大喜,只听他欢喜道:“多蒙哥哥与我指了条明路,小弟日后必定要找焦挺兄弟求教一番!”
王伦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只管去,他却不会藏私!”
张顺大喜,忽又想起那金子,只顾要去取回还与王伦时,便见王伦已先一步坐到床上,对自家老娘说道:“嬭嬭,把东西收好,日后若有好人家时,作个聘礼,也好给我张顺兄弟说门亲事,也好叫恁老早抱孙子不是?”
那婆婆被王伦说中心事,含泪道:“我儿听着,王头领这般仁义待我母子,你日后若对他稍有怠慢,我便不认你这个逆子!”
张顺见说苦笑一声,道:“这还用老娘嘱咐?只把儿子当成甚么人了!儿子日后便跟着王伦哥哥了,尽心尽力,绝无怠慢!”就在这边三人说得投机之时,忽听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长叹。
第一二五章 水泊镇寨神医
“兄长何故叹息?”张顺听到响动心下一惊,自己只顾一时说得尽兴,倒是把替母亲诊病的救星怠慢了,连忙出声问道。
却在这时阮小七和王定六端着一盘野鸡肉走了进来,见张顺问安道全,安道全又摇头不语,阮小七道:“张顺兄弟不知,这位太医被官府走狗所逼,一时失手杀了人!”
张顺和那婆婆见说大惊,那婆婆道:“神医有这般本事,怎地还叫官府逼迫?想这些老爷们亲戚六眷谁敢担保不生病?只顾如此欺负太医,不怕日后招报应麽?”
安道全见是故人长辈开口了,不好继续沉默,只是原原本本将事情首尾都讲述出来,又把自己为何到此,怎么得王伦启发替浑家动刀,一口气全盘托出,听得张顺拍案怒骂道:“兄长杀得好!这狗贼欺人太甚,他主子的小妾是人,百姓的家眷便不是人?还有那甚么知县,得人通报了还故意扣下消息不说,等兄长治好病,临走之前再假惺惺的赔礼道歉,却不知他这一隐瞒,直害得嫂嫂险些不治!若不是天幸遇到哥哥,得了他的襄助,岂不叫兄长忍受那中年丧妻之痛!?”
那安道全闻言只是叹气,这时张顺又道:“哥哥在此,本来轮不到我讲话,只是兄长是小弟故人,我才无礼多言一句!就是兄长你没杀人,只顾被那些狗官呼来喝去,要用的时候百般笑脸,无用的时候半点也不替你想,兄长,这般活着,你觉得值么?”
安道全一时叫张顺问得哑口无言,抬眼去看王伦时,却见他正目光诚挚的望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期盼神情。安道全是个明白人,怎么会不知道王伦的心意?又想起这短短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心中微微发热,只见他长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王伦道:“我如今失手杀人,已是无路可走,拙妻又是得了王头领指点,才有一线生机,安道全还请头领收留!”
王伦见说大喜,抱拳道:“我小寨如今能得两位英雄垂青。直是蓬荜生辉!太医莫要见外,日后大家都是兄弟,不必分甚么你我!再说嫂嫂都是太医一手操刀,王伦不过动动嘴皮而已,莫要挂怀!”
安道全见说叹了口气,苦笑道:“若没有头领这番嘴皮,安道全哪里想得到还能动刀?若是五七日拙妻无恙时,这扁鹊神技不想竟在我手上恢复了,真是杏林之福啊!”
阮小七和王定六欣喜的对视一眼。想他们都有高堂健在,老人年事一高,谁没个病痛缠身?山寨现如今有这样一位神医镇寨,那真是叫做儿女的万事无忧了!
此时只见他俩热情的端着香喷喷的野鸡上前请众人分食。张顺有了前一阵子那番惊心动魄的经历,肚子里早唱空城计了,见状他也不跟兄弟们客气,直用手捻起一块上好的野鸡肉就朝老娘递去。那婆婆接过来便要吃,王伦见他们吃得热闹,想起一事。便先出去了。此时只见安道全忙拦住张顺道:“不可不可,老人家有背疾在身,这几日须吃些清淡饮食!”
那婆婆闻言连忙收了手,张顺见状忙道:“老娘,且歇息一阵,等明日安神医来给你看病!等病好了,你要吃甚么,儿子给你弄来便是!”这婆婆闻言笑嘻嘻的直点头,儿子如今也算有了个前程,自己的病也有治了,怎叫她不开心?
忽听这时王定六出声道:“嬭嬭怕是肚饥不过,我这店里正好有些自己吃的粥米,嬭嬭要是不嫌弃,小人这就去热了来!”
那婆婆见说道:“都是穷苦人出身,若有粮食果腹便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嫌弃甚么?只是多劳小哥费心了!”
王定六嘿嘿一笑,忙道“没事,没事!”便快步出去了,如今他见这么多江湖上顶尖的好汉在自己店子里相聚,心中快活不过,又想起此时触手可及的那种做梦也想过的生活,直叫他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拢去,连此时脚步也变得更加轻盈起来。
王定六出去了没多时,这时王伦带着焦挺从外面走了进来,只见焦挺手里拿了一个红绸布包着的物件朝安道全走来,安道全见识了刚才张顺一幕,哪里还猜不到是甚么意思?只见他连忙起身推辞,王伦哈哈一笑,道:“不是它物,早许了神医的那一颗人参而已!却才想起,这便拿来与神医炖了,好给嫂嫂补补身体!”
安道全见说这才放心,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不经意间心中竟然生出一丝失落感来,他虽不是看重这钱,若是对方要送时,自己万万是要推辞不受的,只是便如方才那个莽汉子说的,别人都有,独独不与你,却不是欺负你?此时省下了这一番推却的过程,不想竟叫自己有些不平衡起来,安道全想到这里连连把心念压下,暗自告诫自己道:此人与己有救命大恩,怎地只顾斤斤计较?这却不是自己平日为人,须得把心放平了。
只见安道全暗暗定了定神,上前接过那王伦早就提起过的人参来,便见他取开红绸,将那人参露出,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边看边点头称赞,直道:“此物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我这里建康府也是个大郡了。只是寻常市面上哪得轻易见得到如此品状之物?”
焦挺见说心中得意,道:“这是我家哥哥去东京时,那药店掌柜亲手送的,只为想多跟哥哥做几趟生意!”
安道全见说这才连连点头,迫不及待的就要拿了回去,浑家这回伤了元气,正是要进补之时,这人参却不是派上了大用场,只见他谢过王伦,又朝张顺道:“半个时辰我便回来替老人家诊病,先请她用完粥侧卧着休息一回,兄弟切莫焦急!”
张顺见说连忙拱手相送,安道全又跟王伦打了招呼,这才急匆匆回到浑家病榻旁,先查看了一番,又给妻子拿了拿脉,这才放心起身,忽见一条金灿灿的蒜头金映入眼帘,正静静摆在床边的木桌之上,安道全见状长叹了一声,缓缓坐到床边,暗道这位头领定是看出自己秉性,不欲叫自己为难方才提都不提。想着对方做事这般滴水不漏的手法,此时安道全只觉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
另一个房间中的王伦见安道全一会要过来给张顺的母亲诊病,便请她吃完饭休息一会,直告辞出来了,张顺跟在后面送王伦出来,王伦回头笑道:“兄弟,以后都是自家人了,何必如此客气!”
张顺只是搓着手,嘴中说着感谢的话,王伦见状把他拉到屋外,道:“其实说来,还是我害你母子俩受了这一劫数!”想这张顺原本轨迹中背母求医时与这两个水贼错过了,根本没遇上他们,此番却是自己为了稳住这两人,叫王定六直拿银子将他们拖在江边,不想这两个耐不住贼性,又跑去大江对岸做起这黑心买卖来,却直把张顺母子送了。
此时见张顺一脸诧异,王伦便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出来,张顺听完方才恍然大悟,随即大笑道:“若是没遇上这两个贼人时,却叫我背着老娘进城里去找谁?若不是哥哥惦记着为民除害,我却哪里遇得上安太医?我之前从不信命,却不想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呐!”话一说完,张顺便放声大笑起来。
王伦想想也真是如此,直和他一同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正引出屋里的一个人来,这时王定六撤下碗筷,出来时见王伦和张顺两人只是笑,闻声走出来问道:“何事惹得两位哥哥这般欣喜!”
张顺回头一见是王定六,心中爱他百般晓事,直满脸笑容的把事情说了一遍,那王定六见说大惊,忙道:“却是小弟害了哥哥你也!”
张顺见他也这般说,直和王伦对视一眼,两人又笑了起来,只把王定六笑得不好意思。笑过之后,众人又闲话了一阵,这时王伦脑海中忽地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此间人氏,便见他拉着王定六道:“兄弟,我闻这建康府里有个好汉,生平最是任侠好义,为人执性,路见不平,便去舍命相护,因此人称‘拚命三郎’,兄弟自小便在此间长大,不知识得他否?”
王定六闻言“啊呀”一声,道:“哥哥,你说的莫不是石秀那条好汉?”
王伦点头道:“却不正是他?你可知他此时下落?”
王定六叹了口气,道:“哥哥却是晚来一步,这人确如哥哥所言,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真真一条好汉,更兼有一身好武艺!想他昔年打抱不平时,叫过路的一个军官看上,直教了他一身的好武艺,是以他身上本事,不是寻常江湖把式,哥哥若早来些时,定能遇上他,只可惜他不久前随他叔父往北地贩卖羊马去了,也不知何时方回!”
王伦见说若有所思,怪不得听说他的武艺不下于“病尉迟”孙立,原来竟有这番奇遇!想他自幼家贫,与眼前的王定六差不了多少,都说穷文富武,没钱人家的孩子哪里能请得动高手教授?要不怎么说绿林中的汉子手段都要比家室好的职业军人子弟略差些呢!好在自己当日在沧州叫柴大官人替自己多方留意,如若他真的流落江湖,千难万难,总有一天会遇上罢?
第一二六章 安道全报恩传祖技
长江里起伏的浪涛,将一艘归航的大船顺水送下。只见这处颠簸不已的船舱之内,一个满脸病容的妇人从昏睡中醒来,当她抬眼便看到自家男人正守在自己病榻跟前时,心中悲喜交加,忽然又觉身上疼痛减轻多了,直是不敢相信,只听她急声相问道:“大哥,莫不是梦里相见?”
却见那位中年男子正在床边打盹,看他一脸倦容,想是疲惫不堪,直叫他再也打熬不住,以至于沉沉睡去。此时突然听到这一声叫唤,只见他随即惊醒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那妇人最后的记忆便是丈夫将自己唤醒,询问自己身上最为疼痛之处的位置,随后她便失去意识,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眼见自己处于陌生环境之中,只听她开口问道:“大哥,这却是在何处?”
那中年男子也不忙答话,只是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探了探浑家的脉象,随即一股喜意跃然于脸上,只听他笑道:“此时我等便身在这扬子江中(长江下游别称),你且安心!”
“大哥何故带我离家?我昏迷时依稀听到喊杀之声,也不知是不是做梦?”那妇人十分不解,忙问道。
那中年男子见说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几日都在昏睡当中,其中缘由自然不知,我若是不与你说时,怕你心中难免猜测,反自费神!如今我实话与你说了罢,当日我在宅院里失手杀了人,幸蒙异人搭救,之后他又教我救你性命之诀窍。当日我便背着你,逃到城外江边一处村店中,问你病情时,便是在那处,后来我与你动刀治病。取出这一截烂肠,如今看你脉象,已是无甚大碍,只是先歇息几日再说!”
那妇人闻言大惊,她男人的为人她怎么会不清楚,向来是文质彬彬,不沾是非,此时突然听说他杀了人,怎地叫她不慌,便见她就要起身。那中年男人拦住她道:“不可轻动,此时你我身在大船之上,难免颠簸,若是不慎跌倒时,悔之晚矣!待你伤口复原再说,此症我也是头一回撞上,万事小心为甚!”
那妇人见说也不挣扎了,想都没想自己病情,只是苦口问道:“大哥。你为何杀了人?”
那中年男子苦笑一声,道:“那日你卧在病榻之上,通判府的家人前来请我去医治他家夫人。当时我见她病情不重,又心忧你的安危。只是推辞不就,可这人甚是无礼,竟挟持于我,当时情急。叫我悲愤欲绝,一时失手杀了他,幸遇得一位好男子。便是那京东梁山上的王头领,那日他救我们夫妻出城,又是他启发于我,得了治疗你这病症的手段,如今我夫妻能虎口脱险,在此相聚,都是承了他的恩德,现下我无路可走,已经答应随他同上梁山,此时便在去往那济州的途中!”
那妇人闻言顿失颜色,缓了半晌,方才吐出一句话来,道:“想你一身绝技,名镇杏林,如今竟要落草么?却不都是我拖累了你?”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一起背!”中年男子叹道,见浑家一脸愧疚的神色,又道:“我在那城中待着还有甚么意思?不是叫这位相公呼来,便是让那位大人喝去!你却不知,那日你托人捎口信与我,那知县隐瞒着不与我知,直到后来我替他办完事,这才告知于我,此时已然耽误了你的病情,你却不知,那几日看你卧于病榻之上时,我直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
那妇人见丈夫一脸悲愤的神情,却不知该怎么劝慰于他,只是将手叠在丈夫手背上摩挲,那男子叹了口气道:“甚么神医!甚么名镇杏林!连自己浑家都照看不了,还有甚么脸面去悬壶济世?我这些年只顾与这厮们蛮缠,原以为自己在这些大人跟前还有些薄面,哪知差点叫他们闪的家破人亡,险些与你阴阳两隔!如今我夫妻两人远走高飞,未尝不是好事!你却不知,这位王头领甚是不凡,我与他短短相处几日,便只觉如多年老友一般,他指点我救你不说,又是厚礼相赠,另又送了我一颗甚是难得的人参,你如今醒了,好好歇息,且待我去炖了,拿来与你补气!”
这中年男人说完便要去取那人参,那妇人见状只是默默掉泪,正在这时从甲板上走下两个人来,那中年男子回头去望时,顿时大喜,道:“托哥哥的福,我浑家醒了,我观她脉象平稳,再休息几天,应是无碍了!”
来人正是王伦,他见安道全的浑家已经醒了,也是大喜,此时见这妇人气色直比初见时强得大多了,随即上前恭喜,那妇人忽道:“奴家记得头领,那日在屋内有过一面之缘,不想竟是头领救奴家一命,谢头领救命之恩!”那妇人说完竟然要挣扎起身,只把这三人下了一跳,好不容易叫安道全按住了。
王伦忙在一旁道:“都是嫂嫂福如海渊,我却没作甚么,只不过在一旁说了几句闲话而已,前后都是安神医自己动的手,如今嫂嫂康复,安神医又叫那扁鹊神技再次现世,实乃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安道全和他浑家见说不免又是一番谦谢,王伦见安夫人初醒,这两口子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便也不搅人好事了,又笑呵呵的说了几句话,便拿着手上那张写满病状的黄纸,带着焦挺转身出去了,回到甲板之后,王定六和龙虎熊蛟四将依旧趴在船边,看阮小七和张顺两人在水中赌赛,这时张顺的母亲病情已是稳定,张顺心头畅快,这才能放下心来与阮小七在江中比试。
郝思文也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水下这两人较劲,这时见王伦上了甲板,笑着迎了上来。说起来郝思文要比初来山寨时开朗多了,脸上的笑容也不再罕见,此时他见王伦手上拿着那纸,他也是知内情的人,便上前问道:“哥哥,安神医怎地说,可是有治么?”
“嫂嫂方才醒了,我见他夫妻还有话说,也不打搅了,想这归途还长,等过些时日,闲下来时再看罢!”王伦回道。
郝思文见说点了点头,却叹道:“只是安神医即便能治这病症,他如今一人也下不了山了!前夜摸到酒店的捕快十死七八,想那缉捕通告过不了多久便会送到大名府,倒时候安神医怎地下山去与许贯忠的母亲诊病?”
王伦见说也叹了口气,他心里何尝不知这般情况!难道叫许贯忠带着母亲上山而来?想到这里王伦直摇了摇头。
两人正感喟着世事艰难,却见安道全从下面走了上来,此时他径直走到王伦身边,问道:“哥哥方才可是有事?”
王伦见他心细,直看出自己意思来了,此时也不隐瞒,直道:“当日我从梁山下来寻你,便是想请你医治我一位朋友的母亲!”话一说完,王伦便将手上那张马大夫所书病症的纸张递给安道全。
安道全见状不敢怠慢,接过那张纸便看,只见他看了半晌,沉吟道:“这病倒也不是无治,只是需要耗费些时日,若是连续用针一年时,便可见到成效!”
王伦见说一喜,道:“太医果然有法子!”
安道全呵呵一笑,道:“这病症也不知是谁写下的,看这字里行间、行文造句倒是颇为内行!”
“此乃大名府中头一号的名医马大夫所写,只是他却没有将此病断根的手段,我那朋友为人至孝,为了母亲的病情,直把家都迁到与这位大夫为邻!我此时下山便是想请神医问问对策!可惜如今出了这么多事情,却也不能叫神医以身犯险!至于我那朋友母亲的病情,再想万全之策罢!”王伦回道。他心想许贯忠母亲的疾病既然在原本轨迹中被治好过,想必杏林中还有其他高人,而且那马大夫应承过,可保她短期无忧,待自己回山寨之后,再派人四处打听一番,总该会有法子的。
安道全见说低头想了一阵,忽开口道:“哥哥也不要费神了,想那马大夫既然是大名府头号名医,虽不能诊此心疾,但我看他所写,也不是泛泛之辈,也罢,我这里有一套祖传的金针法,这几日把它撰写在纸上,便穿与那马大夫,也好叫哥哥尽了朋友之义!”
王伦见说这是安道全祖传的秘笈,心中大为震动。他知道古人是相当忌讳将自己的拿手绝技随意传给别人的,正所谓各门各派的武功中有杀手锏传子不传徒的说法,这杏林医术何尝不是如此?
没想到安道全竟然许诺将这套金针之法穿与那素未谋面的马大夫,只为了叫自己尽朋友之义,王伦心中十分感触,只见他毫不迟疑,当即拜下,郝思文和焦挺在一旁见王伦拜了,随即也跟着拜下,安道全慌得连忙去扶王伦,嘴中道:“哥哥何必如此,却不把我当作外人人?如今扁鹊华佗的遗术在我手上重现,还不是托了哥哥之福?我这点祖传的微末小技又算得了甚么?哥哥若只要这般时,却不是折杀了我?就是我夫妻蒙哥哥救命的大恩,也没如此见外过罢!”
第一二七章 金沙滩前喜迎新
深秋的蓼儿洼,显得宁静而安详。只见山前山后的空地上,早被铺上满满一层金黄,每逢湖风吹来时,漫山的落叶随之起舞,直叫人感觉美不胜收,分外妖娆。
在一艘慢慢驶近的船舶之上,王伦带着众人站在船首,望着这个离别两月的巨岛,直有一种游子归家的情愫在心中环绕。
除了阮小七和焦挺,王伦身边众人却都是初来乍到。只见安道全夫妻、张顺母子、王定六父子,以及龙虎熊蛟四将都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处传说中的绿林圣地,只顾贪看。
却听这时赤须龙费保叹了一声,赞道:“好一座险要的大岛!哥哥端的好眼力,直将基业选在此处,我等四人走南闯北也算去过不少地方,却有哪一处能和哥哥的山寨相比?”倪云、狄成和卜青见说都是满面欣喜的点头附和。
王伦回头一笑,望着众人道:“大家上了山,此处自是大家的山寨,只是日后一家人莫要再说两家话了!”
这时费保闻言大笑了一声,连连对众人拱手,自云失言,却听那浪里白条张顺忽道:“往日里直听人说起梁山泊地势如何如何,那时还不觉得甚么!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传闻不虚!如要我说,若是没有万千水军时,谁登得上岛来?”
阮小七见自家山寨此时得这么多新加入的兄弟交口称赞,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只听他笑道:“我小七自小在此长大,天天见这大岛也没甚念头,你说呆麽?若不是哥哥生就一副豪侠气魄,带着杜迁和宋万两位哥哥在此聚义,我小七只怕此时还在湖里弄鱼,哪里能和这么多好汉相聚,共叙义气?今时我水军又添了你们这六员大将。大家同心协力,替哥哥这处基业作个屏障,却不是好?”那几位闻言都是大声叫好。王定六此时尤为兴高采烈,他下意识里同老父对视了一眼,只见那种欢欣之色跃然于这对父子的脸上。
这时岛上有了动静,只见一众豪杰急出了山前头关,直往这金沙滩上涌来,阮小七见状笑道:“林教头、闻军师他们迎接哥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