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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 》-第 4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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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两面对面地坐着,脑袋凑在了一起。两个人的体格都很结实、强健。他们压低着声音说着。母亲把手交叉在胸口处,站在桌子前面望着他们俩。当她听到他们的一切秘密的记号、约定了回答,心里忍不住暗自好笑地评价他们:

      “毕竟都还是孩子……”

      壁灯照着堆在地上的旧水桶和洋铁的碎片片。满屋子里弥漫着铁锈和油漆的臭气以及潮湿发霉的味儿。

      伊格纳季穿着一件毛茸茸的料子制作的很厚的秋大衣,他很喜欢这件衣服。母亲看见,他爱惜地抚摸着衣袖,使劲扭着那结实的脖子上下左右的打量着自己。

      见此情景,母亲心里仿佛有一样柔软的东西在跳着:

      “孩子!我亲爱的……”

      “就是这样!”伊格纳季站起身来说。“记住喽——先到摩拉托夫那里,问老头子……”

      “记住了!”维索夫希诃夫坚定地回答着他。

      可是,伊格纳季显然还有点不相信他,所以重新将那敲门的暗号、该说的话和记号重复了一遍,最后终于伸出手来说:

      “代我问候他们!他们都是好人——见面你就知道了……”

      他用满意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双手又摸了摸了大衣,对母亲说:

      “可以走了?”

      “路认识吗?”

      “唔,认识的。……再见,同志们!……”

      他耸起肩膀,挺出胸脯,歪戴着新帽子,很神气地把双手【创建和谐家园】衣袋里,走了出去。只见他那亚麻色的卷发在他两面的太阳穴上不停地抖动着。

      “好啦,现在我也有工作了!”维索夫希诃夫亲热地走近母亲,高兴地说。“我正在闲得发慌呢……为什么要从牢里逃出来呢?现在只好一天到晚地四处躲着。要是在监牢里倒还能念书,巴威尔逼着大家用功——那是有趣的呀!喂,尼洛夫娜,越狱的事情是怎么商量决定的?”

      “我不知道!”母亲说了,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尼古拉把他那粗大的手放在母亲的肩头,把脸挨近她,悄悄地说:

      “你去对他们说,他们或许会听你的话,这是很容易的!你自己去看一看也能知道,这儿监狱的围墙,旁边有一盏煤气灯。对面是块荒地,左边是墓场,右边是大街。白天有一个管煤气灯的人来擦灯。靠墙架了梯子,爬上去,在墙头挂两个挂绳梯的钩子,把梯子放进监狱的院子,——就可以开步了!只要跟墙里面约定时间,叫里面的刑事犯人吵闹一下,或者我们自己吵也可以,这时候要走的人就可以爬过梯子,翻过墙头,一,二,就行了!”

      他在母亲面前连比划带说地托出了自己的计划。听起来,他的计划非常简单、明白而又巧妙。

      从前,母亲知道他是一个迟钝粗笨的人。从前,尼古拉的眼睛里总是含着阴郁的憎恶和不信任来看待一切,可是现在他的眼睛好像重新被打开了改造了,放出了均匀的、温暖的光辉,说服着母亲,让她感动不已……

      “你想想看,这要在白天干!……一定要在白天干。因为谁都不会想到,犯人敢在【创建和谐家园】之下,敢在众目睽睽之中逃走……”

      “他们要开枪的!”母亲颤抖了一下提出问题。

      “谁开枪?兵士是没有的,看守的【创建和谐家园】只能用来钉钉子使……”

      “那么,这是非常简单的……”

      “你将来会看见——这是真的!请你跟他们讲一讲,我这里一切都预备好了,——绳梯,挂绳梯的钩子,这儿的老板可以扮擦灯的人,一切都胸有成笔……”

      门外有人正在忙碌着、咳嗽着,又有铁器的响声。

      “就是他来了!”尼古拉说。

      从推开的门里塞进来一只洋铁浴盆,有一个哑嗓骂着:

      “进去,鬼东西……”

      接着出现了一个不戴帽子的圆乎乎的白脑袋,眼睛凸出来,嘴上蓄着胡子,样子非常和善。

      尼古拉帮他搬进了浴盆,一个高大、稍稍有点驼背的人走了进来,他咳嗽了一下,鼓起了剃得很光的两颊,吐了口痰,用沙哑的声音招呼着:

      “您好。……”

      “好,您问她就知道了!”尼古拉兴高采烈地说。

      “问我?问我什么?”

      “关于地狱……”

      “啊——哦!”老板用黝黑的手指抿着胡子,说道:

      “雅柯夫·华西里耶维奇,你看,我跟她说简单得很,可是她不肯相信。”

      “哦,不相信?就是说——不愿意干。我和你想干,所以就相信!”老板很镇静地说,他忽然弯着腰,声音低哑地咳嗽起来。咳嗽停了之后,用手抚着胸,站在房间中央,喘了好半天,一面睁大了眼睛打量着母亲。

      “这要由巴沙和同志们一起来决定!”尼洛夫娜说。

      尼古拉沉思地垂下了头。

      “巴沙是谁?”老板坐下来问。

      “我的儿子。”

      “姓什么?”

      “索拉索夫。”

      他点了点头,拿出烟袋,把烟斗塞进去装上烟叶,断断续续地说:

      “听到过,听到过的。我外甥认识他。我的外甥在牢里,他叫叶甫钦珂,听说过吗?我姓郭本。再用不了多久,年轻的都得被抓进去了,我们这些老年人倒逍遥自在!宪兵队里对我说,要把我的外甥充军到西伯利亚。要充尽管充吧,他妈的!”

      他吸了一口烟,转过脸来对着尼古拉,又在地上吐了几口痰。

      “那么,她不愿意?那是她的事。人是自由的,坐厌了,——就走走,走厌了,——就坐坐。被抢了,——不要作声,被打了,——忍受着,被杀了,——就躺下。这是谁都知道的!可是,我要让萨夫卡逃出来。我要让他快点逃出来。”

      他这阵像狗叫一般的简短的话,引起了母亲心中的踌躇,可是最后一句话又使她不由得羡慕起来。

      母亲冒着寒冷的风雨在街上走着,心里又想起了尼古拉:

      “啊,他变得多么厉害了!”

      当她想起郭本的时候,差不多跟祈祷一般地默默念道:

      “可见呀,对生活改变看法的人不止我一个!……”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儿子的事:

      “他要是答应了该多好啊!”

      母亲22

      星期天,母亲又去监狱看了巴威尔。

      当母亲在监狱办公室和巴威尔分别的时候,觉得手里有一个小纸团。

      说也奇怪,她好像被纸团烧痛了手心似的颤抖了一下,她急忙用请求和询问的目光朝儿子脸上望了望,可是却没得到答案。

      只见他淡蓝的眼睛里依旧带着那种她所熟悉的、和平时一样的、沉静而坚定的微笑。

      “再见!”母亲叹着气说。

      儿子又和她握手,在他脸上掠过了一种很关切的表情。

      “再见了,妈妈!”

      她握着他的手不放,似乎是在等待。

      不要担忧,不要生气!”他安慰着可怜的母亲。

      她终于从这句话里和他额上那固执的皱纹里得到了回答。

      “唉,你怎么啦?”她低下头来,含含糊糊地说。“那有什么……”

      母亲快步走出去,不敢再看他,因为眼睛里的泪水和颤动的嘴唇,已经不能再掩住她的感情了。

      一路上她总觉得,她那只紧攥着儿子的回答的手,骨头都疼了,整个手臂非常沉重,就如同肩上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似的。

      回到家里,她迅速地把纸团塞在尼古拉的手里,站在他面前等待着,当他展开捏紧了的那个纸团的时候,她重新感到了希望的颤动、喜悦的奔涌……

      可是尼古拉说:

      “这是当然的!他是这样写的:‘我们决不逃走!同志们,我们不能逃走。我们里面的人谁都不愿意。这会失去对自己的尊重。请你们注意那个最近被捕的农民。他应该受到你们的照顾,同时也值得为他花费气力。他在这里是非常困难的,每天都跟吏冲突,已在地穴里关了一天了。他们在折磨他。我们大家都请求你们照顾他。安慰我的妈妈。请你们跟她说明,她一切都能理解的。’”

      母亲抬起头来,轻声却发抖地说:

      “嗯,何必要跟我说明,我懂!”

      尼古拉很快地扭过脸去,拿出了手帕,大声擤了一下鼻子,含糊不清地说:

      “我伤风了……”

      接下来,他两手遮着眼睛,整了整眼镜,在室内走着说:

      “看,我们反正是赶不及……”

      “不碍事!让他们受审吧!”母亲说着皱起了眉头,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沉重的、模糊的忧伤。

      “我刚才接到了彼得堡一个同志的信……”

      “就是到了西伯利亚,他仍然能逃出来的,……能逃吗?”

      “当然能啊!这个同志说,案子马上就可确定了,判决已经知道了——全体流放。看见了吧?这些渺小的骗子把他们的审判变成了最庸俗的悲剧。您要懂得——判决是在彼得堡拟定的,在审判之前……”

      “别再说这事儿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母亲插上了嘴。“不必安慰我,也不必和我说明。巴沙是不会错的。他不会让自己和别人白白地受罪。他爱我,那是绝对的!您看,他是在挂念着我。他是在挂念着我。他不是写着——请您安慰她,对她说明,不是吗?……”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大脑因为兴奋而眩晕起来。

      “您的儿子真是个好人!”尼古拉用异乎寻常的高声夸赞着。“我十分尊敬他!”

      “那么,我们想一想雷宾的事儿吧!”母亲提醒。

      她想马上应做一些事情,或走到什么地方去,一直走到疲乏为止。

      “对,好的!”尼古拉边踱边答。“应该通知东馨卡……”

      “她会来的,我去看巴沙的日子,她总要来的……”

      尼古拉满脸沉思地垂下了头,咬着嘴唇,捻着胡子,坐在母亲身旁。

      “可惜姐姐不在这里……”

      “趁巴沙没有出来之前干吧,——一定会使他很高兴!”

      母亲建议。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突然母亲慢慢地低声问: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意呢?……”

      尼古拉猛地站了起来,可这时门铃正好响了。

      他俩立时警觉地互相对望了一下。

      “是莎夏,唔!”尼古拉低声说。

      “该怎么对她说尼?”母亲悄悄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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