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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 》-第 2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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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望着云彩在想自己的心事。她的头脑觉得沉甸甸的,因为夜里失眠而充血的眼睛也觉得干燥,她心里感到出奇的安静,心脏跳动得很均匀,心里想的是一些普通平凡的事物……

      “茶炉生得太早了,已经开了!今天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

      两个人都熬得够受了……”

      初升的太阳一边快乐地嬉戏,一边往窗户里偷看。她把一只手放在阳光下面,灿烂的阳光晒在她的手上,她沉思而亲切地微笑着,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把阳光抚摸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开了茶炉上的烟囱,格外小心地不弄出声响来,洗了脸,她开始祷告,拼命地画十字,不出声地翕动着嘴唇。她的脸上放着光辉,右边的那道眉毛,一会儿慢慢地推上,一会儿又突然地放下……

      第二次的汽笛声比较低,不像上次那样决断,在那种粗重而潮湿的声音里面,微微有点颤动。

      母亲觉得,今天的汽笛,响得好像特别长。

      房间里面,传来霍霍尔洪亮而清楚的声音。

      “巴威尔!听见了吗?”

      他们俩不知是谁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动,又不知是谁甜甜地打了一个哈欠。

      “茶炉烧好了!”母亲喊道。

      “我们这就起来!”巴威尔快乐地答话。

      “太阳升起了!”霍霍尔说。“有云在天上飞!这云,今天是多余的……”

      他走进了厨房,头发蓬乱,样子憔悴,可是却很高兴。

      “早安,妈妈!晚上睡得好吗?”

      母亲走近他怕身边,压低声音说:

      “安德留夏,你可要和他并排走啊!”

      “那当然!”霍霍尔在她耳边轻轻地答应。“只要我们在一起,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是并排走,你放心吧!”

      “你们在那儿嘀咕什么呢?”巴威尔问。

      “没有什么,巴沙!”

      “妈妈对我说,洗得干净一点,姑娘们要看咱们的!”霍霍尔一面回答着,一面走到门洞里去洗脸。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巴威尔低声歌唱。

      太阳越来越明亮,浮云被风吹散了。

      母亲正在准备喝茶的用具。她一边摇头,一边在想,这一切是多奇怪:今天早上他们两个是都是非常愉快地在打趣,带着微笑,可是中午会有些什么在等待他们呢?——谁也不知道。连她自己不知何故也很镇静,差不多觉得欢喜。

      为了消磨等待的时间,他们喝茶喝了许久。

      巴威尔和平常一样,慢慢地、很细心地用勺子调匀了杯子里的砂糖,在一块面包上面,——他喜欢吃带硬皮的面包——仔细地撒了食盐。

      霍霍尔老在桌下挪动他的两脚,——他从来不能一下子就把两脚放得舒服,——望着蒸汽反射的阳光在天共板和墙壁上跑来跑去,便讲起了他的故事。

      “当我还是十来岁的孩子的时候,我想用茶杯去捕捉太阳。我拿了茶杯,蹑手蹑脚地,往墙上猛力一扑!结果呢,割破了手,又被打了一顿。挨了打之后,走到院子里,看见太阳躲在水潭里,我想要用脚踩它,哪知浑身溅满了泥浆,又挨了一顿打……怎么办呢?我向太阳大声骂道:‘我一点都不痛!红毛鬼!一点都不痛!’不停地朝它们伸着舌头,这样,总算出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骂它红毛鬼呢?”巴威尔笑着问。

      “我们对门铁匠店里,有一个红胡子红面孔的铁匠,他是一个又愉快又和气的汉子,我觉得太阳很像他……”

      母亲忍不住地说:

      “你们最好是谈谈你们怎样去干!”

      “谈论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只能使事情更混乱!”霍霍尔温和地说。“妈妈,如果我们都被抓了去,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一定会来告诉你怎么办的。”

      “那很好!”母亲叹了一口气说。

      “想到街上去!”巴威尔梦幻般地说。

      “不,还是在家里等一会儿好!”安德烈制止说。“我们何必白白地让警察们眼睛疼呢?他们对你已经知道得够清楚的了!”

      非佳·马琴跑了来,满脸春风,双颊泛红。他全身都洋溢出欢喜的劲头,驱散了这等待的乏味。

      “开始了!”他说,“群众出发了!大家涌到街上去了,人人的脸蛋都像斧头似的。工厂门口,维索夫希诃夫,古塞夫,萨莫依洛夫在那里演说。大多数人都回家来了!咱们走吧,到时候了!已经十点钟了!……”

      “我要去了!”巴威尔坚决地说。

      “看吧,”马琴预言道,“吃过午饭,全厂都要起来的!”

      他跑了出去。

      “这个人像迎风的蜡烛似的忽起忽落地燃烧着!”母亲轻轻地说着这句话,想送儿子出去。她站起身走进厨房,穿上自己的外衣。

      “妈妈,您到哪里去?”

      “和你们一块去!”她说。

      安德烈扯着自己的胡子,朝巴威尔望了望。

      巴威尔迅速地整了整头发,走到她身边:

      “我什么话都不和妈妈讲……妈……也不要向我开口说,好吗?”

      “好的,好的,愿【创建和谐家园】保佑你们!”她说。

      母亲27

      当她走到街上,听见外面充满了骚动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嗡嗡的人声的时候,当她看见各家窗口和门口聚着成堆的人们,他们都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她的儿子和安德烈的时候,——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灰露似的斑点,一会儿变成透明的绿色,一会儿又变成浑浊的灰色,在她眼前晃动着。

      路上有人向他们问好,在那些问好里面,含着一种特别的意味。在她耳际,可以听见那种断断续续的低声谈话:

      “看,他们就是今天的首领……”

      “我们不知道由哪个来指挥……”

      “我并没有说什么坏话呀!……”

      在另一处,院子里有人焦躁地喊道:

      “警察把他们全抓了去,他们就完啦!……”

      “正在抓呢!”

      女人的尖叫声,恐惧地从窗里飞到街上:

      “你也清醒清醒,你怎啦,是光棍儿呀还是怎么的?”

      他们走过每月靠厂里的伤害抚恤费度日子的,没有脚的卓西莫夫门口的时候,他从窗口伸出头来大声地喊:

      “巴什卡!你这流氓,干这种事情,你的饭碗保不住了!

      等着瞧吧!”

      母亲停了脚步,打了一个寒噤。这种喊声,在她心里引起了异常的憎恶。她向那个残废者的黄肿的脸瞪了一眼。他呢,一边骂人,一边把脸躲开了。于是母亲加快了脚步,赶上去,努力想不落后一步地跟在儿子后面。

      巴威尔和安德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连沿途人们的喊声,似乎也没有听见。他们从容不迫、磊磊落落地走着。

      正在走着的时候,有一个因谨慎清白地生活而赢得大家警重的老人,朴实的米洛诺夫,叫住了他们。

      “达尼洛·伊凡诺维奇,您今天也不去上工了?”巴威尔问。

      “我家们——女人正在生产!况且——又是这样不太平的日子!”米洛诺夫注视着他的同伴们,解释了一下,然后又低声问道:

      “听说你们今天要和厂长捣乱,打碎他的玻璃窗?”

      “您当我们都喝醉了?”巴威尔惊叫了一声。

      “我们只不过是拿上旗子在街上走走,唱唱歌!”霍霍尔说。“请你听着我们的歌吧,歌里所说的就是我们的信念!”

      “你们的信念,我早已知道了!”米洛诺夫沉思地说。“我看过【创建和谐家园】了!嗬,尼洛夫娜!”他叫了一声,他那智慧的眼睛含着笑意朝母亲望着。“连你也去参加暴动啊?”

      “哪怕在进棺材以前,能跟真理一起逛一逛也是有幸的!”“嘿,你呀!”米洛诺夫说,“怪不得他们都说,厂里的【创建和谐家园】都是你带进去的!”

      “谁这样说?”巴威尔问。

      “大家都这样说呗!那么,再见吧,你们自己可得多保重呀!”

      母亲静静地笑了,她对于这种传闻,深感愉悦。

      巴威尔面带微笑,对母亲说:

      “你也要做牢的,妈妈!”

      太阳高悬于东天,把它的温暖注入春天的令人振奋的新鲜空气里,浮飘得更慢了,云影渐渐稀薄,渐渐透明。这些影子在街上和屋顶上慢慢地掠过,笼罩在人们身上,好像是要给工人区一来次扫除,扫去了墙上和屋顶上的灰尘,擦去了人们脸上的苦闷。

      街上渐渐地热闹起来了。嘈杂的人声愈来愈高,渐渐地盖住了远处传来的机器声。

      许多地方,从窗子里,院子里,又向母亲的耳朵里爬来或者飞这来那些惊慌而凶狠的、沉思而愉快的语句。但是现在,母亲很想和他们辩论,向他们致谢,跟他们解释,她很想参加这一天的光怪陆离的生活。

      在街角后面,在狭窄的巷子里,聚集了一百多个人。从人群里面,传来了维索夫希诃夫的声音。

      “我们的血好像野莓子的浆汁一样,都被榨干了!”粗笨的语句,降落在群众的头上。

      “不错!”几个声音一同喊出来了。

      “这小子在讲呢!”霍霍尔说。“好,我去帮帮他的忙!

      ……”

      好像螺旋拔钻进瓶塞里似的,他把他那瘦长而灵活的身子钻进了人群里面,巴威尔拦都拦不住。接着,便传来了他那悦耳动听的声音。

      “朋友们!人家说,地上有各种各样的民族,什么犹太人,德国人,什么英国人,鞑靼人,但是,我不相信这话!在地球上,只有两种人,两种不可调和的种族——富人和穷人!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各式各样的话,但是仔细看一下,有钱的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对待劳动人民的态度是怎么样的,那么就可以看见,对工人说来,所有的他们都是杀人的强盗,他们都该让骨头咔死!”

      人群里有人笑起来。

      “再从另一面看看吧——我们可以看见,法兰西、鞑靼、土耳其的工人,不是都和我们俄罗斯劳动人民一样地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吗?”

      从街上来的群众渐渐地增加了,大家都是伸长了脖颈,踮起了脚尖,一声不响地,一个跟着一个地挤进了巷子里来。

      安德烈把声音提得更高了。

      “在外国,工人已经理解了这个简单的真理,所以,在今天,——在光辉灿烂的五月一日……”

      “警察!”有人喊叫。

      只见四个骑马的警察,挥舞着鞭子,从大街上一直朝巷子里的人群闯过来,嘴里喊着:

      “散开!”

      群众们皱着眉头,慢慢地给马让开路。有些人爬到围墙上。

      “让猪猡骑上马,它们就会神气十足地乱叫——我们是战士!”有人用洪亮的、挑战的声音喊。

      只有霍霍尔一个人,站在巷子的中央,两匹马摇着头,朝他冲过来。他从容不迫地避开了,——同时,母亲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把他拖到身边,叨咕着说:

      “刚才说好了和巴沙一起的,现在就独个地拿鸡蛋来碰石头!”

      “对不起!”霍霍尔微笑着表示歉意。

      一种不安的情绪和四肢无力的疲劳抓住了母亲。这种疲劳从内心上升到头顶,使她头晕目弦,悲哀和欢喜在心中奇怪地交替着。她只巴望着中饭的汽笛,早些呼叫起来。

      穿过广场,向教堂走去。教堂四周,在围墙里,已经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这里有五百多个愉快的青年和小孩。群众在那里波动,人们不安地抬起了头,远远地朝四处张望,不耐烦地等待着。大家都感到了一种不能形容的紧张。有些人的眼神有点惊慌失措,有些人表现出很勇敢的样子。妇女们压低声音悄悄地嘱咐着什么。男子们懊恼地避开了她们,时时可以听见低声的咒骂。含有敌意的乱哄哄的喧闹声,笼罩着这五光十色的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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