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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极大伤害的月月此时特别急于回到国军身边,她要把事情真相告诉丈夫,告诉公公以及林家所有人。这个歇马山庄有名的恶棍得不到重重的惩治曾使多少人摩拳擦掌,他一直想当队长却一直没有当上,两年前为了报复现任队长厚运成,在厚家杀完年猪的当夜,钻进厚家偏厦偷走所有猪肉,偷完后在厦门口写一纸条:千瓢食万瓢糠该留猪肘你尝尝念你挨家挨户收小钱儿吃与不吃都一样所有人都意会是他干的,却因找不到证据任他逍遥法外。他不偷贫困户不偷亲戚邻居,偷对他只是一种情感抒发。如果偷不能解决问题,他就故意挑起事端动手殴打。那年水库下游市里修引水第一期工程,剩下十二包水泥让库区治安主任拉回家中,他领一伙人去把主任烂打一顿,拉回水泥私下分赃。最激起民愤的是,在歇马山庄民工潮兴起之后,他不外出做民工,也不在自家地上干活,专拣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家串门,他用帮助女人挑水拉车借犁的承诺,使许多女人受骗上当被他占有。这民愤起初来自山庄的老男人老女人,后来渐渐蔓延到出民工回来的男人。可气的是,男人们听到此风组织起来要去打他杀他,女人们在家呼天号地阻止不让。为了不使自家女人丢人现眼,最终只有将自家女人毒打一顿了事。人们对虎爪子的行恶,就像眼看着蚊虫在脚背上吸血却够不着打一样难受。他在山间土坎上行走,人们见他像见到鬼怪,一些老人哄孩子管不住孩子,就大声叫喊,虎爪子来啦!因为大人们平时里咬牙切齿的传讲,孩子一听虎爪子来了立马乖乖老实。
虎爪子成为山庄有名的鬼怪人物还因为他有一双能提二百斤粮食的长手臂,这手臂偷东西【创建和谐家园】无不让人惧怕。几年来月月一直躲他,月月躲他不是怕他偷抢,而是怕他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总用充满色情的虎视眈眈的眼睛看她,并时常去月月上河套洗衣服或下地薅草时半路拦住她,向她说一些让她听来似懂非懂却让她脸红的混话。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到学校门口等她。应该承认,他最初名声并不很坏,只是月月不喜欢直追直上那种类型。是不是因为月月一直对他不予理会才使他破罐子破摔,月月根本无法知道。因为论辈分,他是舅母的外甥沾着远亲,月月从未感到他对自己有什么威胁,然而想不到他竟这般恶毒伤害了月月。
月月在漆黑的山路上踽踽独行。月月发誓一定把他告进监狱为山庄除害。她只要告诉国军国军绝不会饶恕他。上河口刚刚亮起的灯光引发着她的愤懑,林家大院房檐下蒸腾着的热气远远地熏陶着她的信念。可是刚一走上屯街,月月又被一个意外的念头改变了主意,告状没有任何证据。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军已经变得特别敏感,如果让他知道是一个男人亲手毁了他的幸福他的自尊,他会气得发疯发狂直至不能安生过好每一分钟,更重要的是,国军失去的自尊不能让大家知道。月月在临近家门时鼻子一酸立时扭头,月月深一脚浅一脚再次走【创建和谐家园】娘家的路。她不知自己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双脚在土路上崴了几次,当她满身风尘回到三嫂院子时,母亲的炕上已经放好被子。
最大的幸运是母亲正好轮到三嫂居住的翁家老宅,月月在情急之下已经忘了母亲的游历生涯。见月月回来母亲乐得眼角一抽一抽,叶脉一样的抬头纹骤然抻平。许是母亲刚刚轮回来的缘故,老屋里有一种日久不透空气而捂出的朽浊气息,俄式挂钟的钟摆仿佛一个十字架悬在那里。三嫂秀娟见到月月格外热情,赶紧烧火热饭。回门饭没吃上和三百块钱化肥钱积蓄的歉意叫她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并一直盯着月月在灯光下曾被泪水濡湿过睫毛的眼睛询问,怎么才回来?月月温和地笑着,月月说这些日子课程太紧,早就想回来看看,上边又收教育基金,我知道家里没有钱。
信口拾来的理由一下子从西屋唤出三哥。三哥兴安大嚷着说,不是咱家没有钱,谁家都抗不住,一人四十,五六个人的家就得二三百。月月说,咱妈和侄子的份儿我拿。三哥说大伙都说不合理,咱凭什么拿?月月说了一些外面听到的关于翁古县兴起教育基金的决定。正讲着,风门打开,二哥二嫂大嫂和凤卜侄儿一轰隆走进来,显然是三嫂的儿子凤龙报的信儿。
不管他们为日子对养老有过怎样的计较,关键时候,一奶血统还是流淌着挥之不去的亲和,除了出民工的大哥,翁姓父亲这支人的后人全因月月的回来而聚集在母亲膝下。他们要月月把教育基金的事再讲一遍,然后讲屯里小队队长厚运成挨家征收不受欢迎的情况,说收到虎爪子家,虎爪子竟然放狗咬他。没有人发现提到厚运成时秀娟眉梢的蹙动,也没有人发现提到虎爪子时月月脸色的变化。大嫂后来把话题引到庆珠,非要月月讲讲庆珠死时的模样,说村人都传庆珠是镇上开理发店变了心,让买子给推到水库害死的。不待月月开口,大嫂的话就被付安、兴安挡了回去,说你准又是听那西院讲的,这话可不能乱讲,人命关天。二哥浇灭了闲谈的话题,渐渐又引出另一个话题,二哥说如今在家种点地确实不行,庆珠他爷讲庆珠开那理发店不到一个月赚了一千元。月月说,咱家谁能去烫头?兴安说咱不烫发干点别的,我就不信非得抛家舍业上城里去挣钱。月月没有吱声,月月终于明白见她回来大家一轰隆涌来的内在原因,他们想让月月帮在镇边想点买卖。付安说,月妹,你三哥没有手艺,又不能出力,我想用我这点木工手艺带带他,你认识镇上人,看能不能在镇边租个房子,办个小家具店儿……
月月一时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文革之后,他们家多少年来一直忌讳说“买卖”二字,是父亲的跑买卖,让翁家人多少年来做农民都没有光彩。分田到户,允许工匠单干,上河口的林治帮挣了大钱,他们却从不认为这于“买卖”有什么关系,付安会点木工活,前村后店串着挣点手艺钱,从未想过做“买卖”……月月尽管心里没有一点思路,但她还是掩饰不住高兴,她终于从哥哥身上看到一点父亲的遗传,月月没说行与不行,只说这想法很好,容她慢慢托人。
这一夜月月心里缠了一团乱麻,买子、虎爪子、买卖,放电影似的反反复复播放在她眼前,然而最终一气贯到天亮的还是二哥三哥的买卖。月月发现,只要回家,回到母亲身旁,听到母亲不再均匀的带有微鼾的呼吸,看到由母亲生养的一奶同胞,她个人的遭遇、情感,都污渍见到洗衣粉似的一洗而光。月月知道这是奶奶的遗传,母亲的遗传,是性格也是命运。
第二天一早,月月早起将窗户打开,给母亲的老屋搞了一次结婚后的第一次彻底清扫。母亲在月月擦洗瓷砖镶嵌的迎面柜时,将迎面柜底层抽屉里的一个红纸包拿出放在月月手中。月月惊诧地看着母亲,以为是三嫂退回买化肥的三百块钱。一张厚厚的黄表纸一层一层叠着,月月慢慢展开,折叠的地方已露出破损的痕迹,映入月月眼帘的是一幅画,一幅画着古宫式三进三出宅院的画图,那上边有一行隶书书法,月月仔细辨认,才一点点认清,是红崖镇翁占鳌庭房草图。
母亲在夜里儿女相聚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大家走后剩下月月自己,母亲也没像以往那样问长问短,月月一直以为母亲初回老屋心情踏实,睡了一宿好觉。不曾想,她的踏实是因为哥哥终于讲到“买卖”,母亲能在儿女们谈到买卖之后的早晨,将保存多少代从未拿出的、翁氏祖宗翁占鳌在红崖镇给洋女人盖的中国式庭房草图拿出来,月月再次看到母亲储蓄在那孱弱瘦小的躯体里的博大胸怀,亦领悟母亲对自己寄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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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庆珠开理发店不到一个月赚了一千块钱的消息,如庆珠死后那场透雨,一夜之间润透歇马山庄每一寸土地。山庄女人因为丈夫一年在外,一个人孤单地种庄稼,孤单地操持家务,孤单地供孩子上学,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极不平静,她们恨不能搭上汽车,到城里把出一年民工只能赚三四千元的丈夫找回来,让他们在家种地自己去开理发店。这个消息在山庄女人内心深处产生的躁动就像几年前山庄民工潮引起的躁动。她们相互传递时的语音粘滞、晦涩,缺乏已往拉呱讲古时的流畅。“听说,人家一个月就挣一千块钱。”“谁?”“死的那个庆珠。”她们在话语的间歇里,注入了只有山里女人自己才能懂得的眼气、羡慕和背后里对眼下日子的哀怨。她们在电视上见过许多赚钱的能人,可是自己山庄的年轻女子轻而易举就赚了大钱,让她们对在土地里与泥坷垃厮混的日子,有了一点点的动摇或惶惑。在一颗颗担负着庄户人家过日子的艰辛的心灵,皆因白昼话音与耳朵的碰撞而夜里暇想与梦幻碰撞的时候,林治亮女人和林治亮度过了一个险些打出人命的夜晚。这个绰号万事通的女人听到山庄人可在镇上挣钱的消息,风风火火从豆子地里走出,一路小跑冲回家中的小卖店,一股野地里的气息和一阵咬豆一样脆快的辱骂一瞬间灌进小店。林治亮女人指着男人脖领,你个熊完蛋的,成天弄个小店隐身子,地里活丁点儿不干,挣几个臭钱?你个熊完蛋的,我说过多少遍,你上镇上租个地方,一月里多往家进些,你偏不听,像个老娘们儿似的守着家门口,你怕你老婆在家偷贼养汉呵?林治亮正在一爿小店里跟张守山的父亲老面叔下五福,女人劈头盖脸泼水似的辱骂让他突然张开的嘴好久无法闭上。他不知是谁招惹了她叫她回家撒气。林治亮以为,让她骂一通,就会自消自灭,可是自己屁话没有,她更加肆虐,说我倒了八辈子霉找了你这么个好吃懒做的熊完蛋的。根儿是大事,老林家哪有一个勤快的,嗯?你哥你哥也是那样,不知老天怎么瞎了眼让他发了一笔大财又弄在村上游手好闲。见老婆的骂声吸引来了店外玩耍的一帮孩子,见老婆骂的内容里无端地扯进哥哥,林治亮粗糙的脖子上蓦地跳起一根青筋。他站了起来,右手食指轻轻勾住老婆衣服纽扣间的豁口,之后使劲捏住衣服往外拽。老婆没有执拗,趾高气昂地跟出来,一直跟到后院家中。当老婆跟到后院家中关了风门,林治帮便一把薅住老婆头发向灶坑秌去,老婆刚刚倒地,头撞锅台咚一声,林治亮又抓起来再秌。老婆一声不吭,男人从未有过的勇敢让她猝不及防,自从跟男人进了屋子,女人的大喉咙仿佛被谁割断似的一声不吭。当林治亮第三次抓住女人头发,欲在推搡之际用手扇上两个巴掌,老婆腾一下从灶坑跃起扑向林治亮前胸,趁男人来不及改变动作疯狗似的一口咬了上去。林治亮哇的一声,两臂顿觉发软,而后倚向风门,直到老婆松口还叫个不停。
老婆松口林治亮没有还手,默默看着胸膛上殷红的血和汗洇到一起。因为打了老婆,出点血受点伤他情愿自作自受。多少年来,除了老婆骂他闹他,他从没惩治过老婆,老婆在被窝里絮絮叨叨逼他到镇上开店的话说过无数遍,可是她从没敢提到过林家的根儿,从没敢提到过哥哥,这两句话像往伤疤上撒了盐似的让他感到疼痛。他的父亲林罗锅年轻时是辽南海边有名的央子,所谓央子就是明知自个是个窝囊废还要充大爷,要饭吃还要坐上热炕头。四十年代跟父亲从河北曲阳要饭要到辽南海边,在海边安营扎寨后跟渔民出海打鱼,可是由于经不住出海的劳累,没过几天好日子又拎起饭筐。一个恬恬静静的男人领着四个孩子穿着一身要来的衣衫,不把谁家吃烦绝不离开。人怕没脸树怕没皮,那时山庄人谁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领一群孩子从屯街上走来,便赶紧插门。因为一小就跟父母乞讨为生,他们兄弟姐妹从不知道操心和出力。长大以后,两个妹妹生有姣好的脸蛋十七八就嫁了出去,剩下他和哥哥二十六七岁娶不上媳妇,有人保媒,见面还好好的,一打听就没了戏。这结果使他们渐渐懂得庄稼人多么看重惜力,看重脸皮。可是懂得绝不意味着能做,多少年来他一寻思出大力就像要他下地狱一样。哥哥出去挣大钱之后,受哥哥启发,也是哥哥指点,他在门口办起杂货店,虽然是歇马山庄第一个杂货店,却因为歇马山庄的日子均为女人把持,女人们极少舍得花钱,即使有钱,也因为她们种地过日子太闷,把日间仅有的消费变成逛集的理由送到歇马镇去。除了年节他的日卖钱只有几十元。他也不是不可以上镇,有人提出过到镇上开店,可是屯街上那种不争不抢的闲散和清静,已让他像每年找一次潘秀英样习惯。林治亮自己清楚,一切癖性都是父亲的遗传,可他从不愿老婆提到父亲,他不愿意日间在小卖店里获得的那点脸皮上的光彩被父亲抹掉。林治帮在外边挣了钱回来当村干部,林治亮更是十二分充足地获得了昔日不曾有过的光彩。哥哥为林家在歇马山庄争得的光彩盖过了父亲留下的灰痕,盖过了他们年轻时留下的灰痕,庄上人在提到下河口翁古人家这一代不行了的同时,马上就会有人提到林治帮。翁月月能嫁给侄子国军,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老婆愣是用那张臭嘴筢子似的揭开覆盖在林家这座山皮上的绒绒草叶,不打她像狗一样疯狂怪自个手懒。真的动起手来,史无前例地站起来维护林家祖宗的脸面,林治亮在女人面前找到了一种顶天立地的男人的感觉。
老婆咬破男人胸口之后,一直没有话。她在灶坑磨了半圈,手按锅台站起腰身往里屋走。林治亮以为从未挨过打的老婆被他打服了,系好上衣扣子心安理得走回杂货店。老面叔已经不在,玩耍的孩子们见店里没人,把葵花籽、糖块之类好吃的东西抓得乱七八糟。林治亮悉心收拾着见少的物品,想熊老娘们最是破财的主。正哈腰在地上拣,林治亮感到门被拉开,一束短短的影子从门口打进来,抬头一看,是火花。火花手里捏着一只已经咽了气的蝙蝠,一进门就举到头上,眼睛里有烟一样的东西在流动,上唇下唇不住地将唾液粘合又抻开,抻成咕噜咕噜的泡泡。不知是火花口中的唾沫粘成一串大小不等的泡泡启发了灵感,还是火花那怪怪的目光传递着一种不祥的征兆。林治亮看定火花,他呼的一下感到后背透凉,他扔下手中糖果,老骡尥脚子似的几大步窜到后房里屋。当他走进里屋,老婆已经口吐白沫两眼发直。
老车把式温胜利把马车赶得惊马一样奔跑,歇马镇卫生院里一阵猪灌肠似的上下通涮,终于使那个揭了男人伤疤的女人睁开眼睛。看到女人睁开眼睛,曾在推搡女人那一刹获得一种顶天立地做男人光彩的林治亮,当着一群人的面立时顺床跪下,一双比庄稼人细腻白洁的手握着老婆裂有干口子的手声泪俱下,桂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不管这种醒悟是否彻底,不管这种悔改是否发自内心,能够治出男人这么一句话来的女人,在歇马山庄乃至辽南乡下并不多见。并非这里的男人不怕老婆,这里的男人视话语为男人的筋骨、精血一样贵重,话语上服输了就等于抽了男人的精血和筋骨,怕老婆的男人宁愿给女人跪下。治亮老婆用她寻死的勇敢抽了男人的精血,马车拉回村子,迎着屯街上的乡亲,竟英雄凯旋归来似的又说又笑。几小时之前与死神的会面好像是她为山里女人创下的业绩。镇中学念书的两个儿子放学回家,得知真情却不像母亲那样得意,老大国威走进家门,
见母亲正当几个前来探望的女人细心描述下晌与父亲交战的场面,厨房里喝一口凉水把瓢摔得直响。当女人们陆续离去,国威走到母亲身旁沉沉着脸噘着嘴巴说,妈,用不用把全村人都召集来让你作个报告,好好讲讲你是怎么喝的药。母亲说你个死鬼,我还以为有什么好话。进门一直站在里屋柜前面对墙壁的老二国风,闷闷地甩出一句,我不念了,我上镇开店。
由庆珠鬼魂搅起在林治亮夫妻间的战事,在两个儿子带有气恼的戏言中告一段落,林家的日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可是林治亮的心却没有平静。第二天一早,他打开店门,就将手伸向窗外,招呼着正在哥哥家门口独自跳格子的火花。火花见他招手,把通向小店的距离当成格子一蹦一蹦跳了过来。火花今天的目光是清冽而明亮的,霞光在她眼仁里凝成一个红红的珠体,治亮递过去一块高粱饴软糖,之后从窗口轻轻一抓将火花抱进怀里。治亮说你是一个很怪的孩子,你救了老叔,你怎么就知道你的老婶服药了。火花像是听懂了,摇摇头。治亮说,那只蝙蝠从哪弄来?火花挣脱出老叔怀抱,跑出屋子往前指,治亮一望,是姑嫂石的方向。林治亮一看火花指姑嫂石,身上汗毛蓦地站立,他直直地盯着火花,浑身关节嘎吧嘎吧直响。有一会儿,他竟觉得火花眼里凝住的通红的珠体突然变成一只蝙蝠飞了出来。
治亮老叔对自己的态度让火花感到非常奇怪,他总是在抽冷子的什么时候不给防备地把自己抱起,给她亲热,从前的亲热火花永远不懂因为什么,而这次她似乎朦胧知道是那只蝙蝠救了治亮老婶。她从老叔那里知道那鸟叫蝙蝠。
蝙蝠怎么能够救了治亮老婶?火花无法知道,那场大火之后,好久了,她就觉得生活没有一点意思,小花猫肚子大了一天天赖着不动,邻居家常和自己过家家玩的于冰冰一见自己就躲,母亲上山下田从来不领自己,她无事可做就一个人偎在墙根听地底下的声音,那风扫树林似的沙沙声和猫狗叽叽哇哇的嘈叫声好听极了,好听的声音穿织着鲜艳的色彩使火花感到无比热闹。一连几天,火花都以这种自己最最熟悉的方式消除着孤单。可是,昨天下午,她偎在墙根一下睡着了,她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直躲着自己的于冰冰在院外大喊火花火花,听到喊声她兴奋起来,跑出去,她跟着于冰冰往姑嫂石跑着,可刚到山坡,冰冰不见了,火花喊冰冰——怎么喊也喊不出声,后来梦醒,见还在墙根,就爬起来往山上去。走到姑嫂石篷,她藏猫猫似的蹑手蹑脚绕着,最后绕进石篷,不见冰冰,却见一只怪怪的鸟在地上打扑噜。火花静静看着,鸟的嘴里吐着白白的泡沫。一会儿,鸟不动了,火花知道它已死了,就顺手拿起,学着鸟的样子一个劲鼓泡泡。开始时她怎么鼓也鼓不出来,一鼓就发出扑扑的声音,当走到家里,看见于冰冰和几个孩子围在治亮老叔门口嘁嘁喳喳,一见自己撒腿跑散,她嘴中的泡终于鼓出来,一串一串生了灭灭了生十分有趣,她很想让于冰冰他们看到她嘴上的泡泡,可是他们蜻蜓遇到追赶的蛛网似的,一会儿工夫跑得无影无踪。就在这时火花看见治亮老叔,治亮老叔脸上冷冷冰冰,眉梢缩着只豆虫,火花不知道治亮老叔能不能喜欢她的泡泡,但全街上没有一个人,她太想太想让人看到她嘴上的泡泡,就一撒野撞进了憋闷的小店……谁知……
林治亮放下火花之后,关了店门,回家告诉老婆他要进货,就骑车走出屯街一颠一颠地上路,到前川路口,林治亮跳下车子,调回车头,没有往镇上去而是拐进通往前川后街的小道。
每次挨老婆骂,沾一身污浊之气,林治亮都以上镇为借口到潘秀英家刹一头,不是故意用不忠的行为在意念里报复老婆,而是老婆的絮叨、野泼、不懂事,常让他想起潘秀英的沉稳、顺和、善解人意。潘秀英能跟他好,恰恰因了他不像山庄那些就知种地过日子的庄稼人那么古朴老实,那么满身土腥味,老婆看不惯他的一切,却正是潘秀英喜欢他的地方,比如指甲里没有灰尘,穿衣服没有褶子,嘴里没有大葱味,潘秀英说他不像一个庄稼佬。不像庄稼佬的理由,是不是他无权无势却可以多年与她风流云雨的重要因素,林治亮不敢承认,但有一点应该肯定,潘秀英和他偷情是无比快乐的,平时顺和的潘秀英跟他偷情时比老婆跟他打架时还要野泼。尽管这次挨骂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尽管在那后果之后他曾痛切地悔过自新,林治亮还是抑制不住迈向前川潘秀英家的脚步。在这个有过许多男人的山庄风流女人那里,有林治亮在老婆面前,在村里所有女人面前找不到的、却真正属于他的作男人脸上的光彩。
可是,在潘秀英家与屯街远离的独门瓦房门口,林治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身影。那男人的侧影透过比一般庄户人家明亮的玻璃印进他的眼仁时,林治亮不由得停下脚步。他细眯双眼认真辨认银灰色上衣上那张面孔,当他确定无疑在潘秀英家炕头坐着的是自己的哥哥林治帮时,林治亮心头一阵悸动,转身朝院外走去。林治亮返身上车后,心里的感觉不是吃苍蝇不是碰壁,而是一种难以说清的心乱。此时林治帮正安然坐在潘秀英炕头的炕沿边,吐着烟圈同潘秀英悉心唠着歇马山庄四五十年来的故事。林治帮当村书记以来,从没到他的大嫂主任家来过一次,如果不是开会,如果不是有情况需要商量,平时他总有意无意躲着她。潘秀英是歇马山庄出众又神奇的女子,说她出众,是说她面皮清白好看,聪明伶俐识书达理,村里不管谁家男女不和,婆媳不和,婚丧嫁娶,大事小情,她都能料理得妥妥帖帖;说她奇,是她不论跟多大干部在一起都会成为中心人物。那一年农业学大寨修水库,省里领导下来检查工作,潘秀英在堤坝上遇到领导,只说了句各位领导你们好,就被领导拽着让她来讲两天两夜修坝工程进展情况,把做了缜密准备的库区工程领导晾在一边。水库修好,作为参战民工,她代表民工上台讲用,下台不到一小时,就被省军区一个军官拉走,说要把她配给军区司令。潘秀英坚决不干,不到一个月就执意返回山庄,她的出众更因军区司令的介入传为佳话。从此在流言中,看上她的男人一个排一个连地增多,沾过她的男人也一个连一个营地增多,她却嫁给了一个当时村里最窝囊最老实的金得义。真正神奇的是,不管她与多少男人相好,都不影响她在群众中的威信。林治帮二十来岁,刚刚夜里做梦胯下一片潮湿,就朦胧记得那梦里拥着的柔软的女人是潘秀英。在月亮山后坡穿行要饭时,他曾趴在草丛里偷看过她一走一扭的臀,她对他却从来没有直视一次。多少年以后,时光游移,生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从外边携着乡下人想都不敢想的几十万存款回到歇马山庄,振兴林氏家族。村部砖房里,潘秀英一改过去对他的态度,把由温和的目光和熨帖的话语作成的气息肆意倾洒,林治帮却故作粗心从不经意闻吸。林治帮拒绝温润气息的浸入并不单对潘秀英,是因为几年以前那次进城的经历,那次经历他不敢回顾,每回顾都有一种莫明的惧怕,那次说不出口的经历铁环一样深深箍进他的骨骼他的肉体,让他对女人有一种本能的恐惧。然而自从那天晚上,在家里开了那样一个意义重大的家庭会议,林治帮完全变了一个人,潘秀英上村部开会,他主动上前跟她搭话。有一天需填一张计划生育表,厚得拴的拴字不会写,潘秀英拿表过来找林治帮,林治帮看看表又看看人,说你三十来岁就给小孩拴气带不会写拴?潘秀英说,我五年前就想拿东西拴住你那玩意儿你老躲我怎能会写?!以往逢上这时林治帮会蓦地变脸默不作声,这一会他不但不变脸,且哧一声笑了,说我那玩意儿你潘大娘们儿拴了还不抹了你的脸。潘秀英见村长接话,有些受宠若惊,得了吧,不知道怕抹了谁的脸呢,有种你试试。同村长把玩笑话说到这种地步,潘秀英得意得眉飞色舞,都五六十岁了,胸脯还皮球似的在林治帮面前一弹一弹。林治帮没睬那一对弹动的暄肉,却把话往纵深引进一步,他说是呵,相处五年了,也该有个纪念,你在家等着,改天我去试试。潘秀英做梦也没想到,这平素一本正经的老东西说来就真的来了,也不管她男人在不在家。
林治帮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进院同潘秀英男人金得义哥呀弟呀寒暄几句,说我找潘秀英有事商量就弃下正准备下田的金得义大摇大摆进屋。因为有三天前那句玩笑话,潘秀英看见林治帮时,慌得小女孩似的东一手西一脚,两人照面她竟满脸通红,平时流利的口齿顿时变得嚅嗫,你……你,你来了快坐。
林治帮久经沙场的大将似的泰然自若毫无惶悚,他进门稳稳当当坐下来,而后摸出随身带的红双喜,说还不招待火柴,怎么麻了爪了,俺又不是虎豹。潘秀英足足十分钟没有说出一句得体的话,炕上一把地下一把打扫卫生,说来也不提前告一声,让我把家收拾得干净一点。林治帮笑了,说你当我来相亲看家,只你人干净就中。这么说潘秀英更没了言辞,很久才缓过神来,用一种极柔和极迟疑的口气说,书记,你,你真想作个纪念?林治帮说,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假话。潘秀英说,那咱……我一点没有准备。林治帮说,什么准备也不要,咱开板就来。潘秀英惊诧地看着老书记,心想你怎么变得这么凶猛,是不是吃错了药?这时,林治帮掐灭烟头,吁一口长气,说潘秀英可千万别当真,你真以为我是圈里那猪,我今天找你来,是要跟你说些掏心窝的话。
潘秀英目光柔和下来,刚才那片紧张中闪出来的羞怯的云朵立时隐了回去,她说你可从来没跟我掏心窝子啊。
林治帮说我其实从来都想向你掏心窝子,可是你知道你是谁?你是咱山庄三十多年来众手捧出来的月亮星星,我是谁?我是翻上几页就漏了白板的劣质书。
潘秀英说可别那么说,我也是昨日黄花,我都老成什么样了。
林治帮说你是老了,三十年前你那两条大辫在山上一甩,多少男人被缠倒啊,可你现在在咱山庄威信不老。这几天我就寻思,威信是什么?是咱水库里流不完的水,是咱姑嫂石篷上挖不走的马蹄印儿,你在咱山庄蓄了水,踩下了蹄印!可我什么都没有。
潘秀英说这说哪去了,你是咱山庄书记,你的威信是顶在帽沿上明摆着的。
林治帮说你说得对,是顶在帽沿上的,可是帽子摘了就什么也不是了。潘秀英,这些天我就寻思,我不要了这帽沿上的东西,我不干了,我也像你那样,不靠权力,靠一副热心肠,在歇马山庄这块地上踩上自个的脚印。
潘秀英被林治帮劈头盖脑一番话说得心里滚热。林治帮这么看重自己她一点都不知道。三十多年,她确是靠着一副热辣辣的心肠走门串户帮东帮西,那年为姑娘,前川刘春茂的儿子难产死了,她夜里偷跑到二十里外一个叫崔接生的女人家跟学接生,从此,山庄所有女人生孩子她都包下来,不分昼夜。她帮大家从不计较得失,年岁一长山庄人感情上过意不去,三斤糖二斤果子送上门来,她也从不让人空着回去。为村人“扶丧”得过一些孝布,赶上谁家孩子百日生日她又自制一件兜兜绣上红花送出去,祝贺孩子好养活。她这么做着,没想得什么威信踩什么蹄印,只是一种情愿一种快乐,她在这么做的时候是无比快乐的。这些年田分给个人工归了自己,她给大伙做事的人情厚了,许多人街上撞到,送来眼气的话语,说潘秀英比谁都好,不出山庄,就能混上好日子,她没高兴也没不高兴,这是命,是老天给了她这份东西没有办法。经林治帮一说她才知道,这是蓄来的水踩出的印,这是修来的威信。潘秀英感激地看着村书记,心想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世事有自己的眼光和看法。她说你的意思是想不当村干部了?林治帮说是,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想法的人,我想倒给小青年干吧,老早倒位子没准也是往水库里蓄水,这水自个受益大伙也受益,你说是吗?
潘秀英看着言语平实却句句真话的林治帮,说老哥你说的有理,这么说我也不想干那个大嫂主任了,倒给别人干吧。我原先还怕你家小青回来顶了我的角,其实就应该让她顶,你说呢?她学的招法新,定是比我强,干脆别让她留在外边,回咱山庄。林治帮叹了口气,语调突然变重,说我可不希望她回来,那孩子娇性,干不出你那影响,再说啦,她要回来,山庄人还不说我【创建和谐家园】?潘秀英急了,说,这是往咱水库蓄水,大伙受益,什么【创建和谐家园】,到时我去跟大伙讲。
说着日影升上房顶,室内明亮开来,不似一早那么羞涩。见已近晌午,林治帮慢慢站起来,看着脸上挤满皱纹的潘秀英,说看来这些年我跟你话说得太少咧,不过也好,出不了动静……老了老了,我还是把心窝话掏给你,你就知道你在我林治帮心里的位置,就像你脸上的褶子,是日子刻下来的。
见林治帮要走,潘秀英有些不舍,说吃过饭走嘛,听你讲话心窝里热火,你不说作个纪念吗?在这吃饭留个纪念。林治帮说和你说话就是纪念,你不用拴住我那玩意儿,拴住我的嘴巴比那玩意儿值钱。潘秀英挤满鱼尾纹的脸漫上一丝不好意思,她说其实什么纪念我都想要。林治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唷差点忘了,国庆节咱村出节目,咱俩上镇唱个歌儿,扭个秧歌。
林治帮一步步挪出院子。当林治帮走出潘秀英家院门,走进地边的林子里,看见潘秀英还在门口直直的张望,一种胜利的喜悦蓦地水似的流遍他的全身。这多少天辗转反侧运筹在胸的计划终于由一句玩笑顺利起始,一句真话圆满完成。那个拴字的介入实在是天意的成全。然而,当他走上歇马山坡,看到洼处一片一片绿油油的田野,他的心上有种乱糟糟塞了草须似的感觉。他不知道是因一桩计划的顺利实施,让他真正看到了自己在歇马山庄威风的落地,还是因为他再度看到自己六年以前在城市那些年来的狡猾再度显现。
吃过午饭,林治帮省去了午间小憩,紧锣密鼓实施他计划的第二个步骤。他到治亮小店买了两瓶酒两盒罐头——他在买罐头时没有注意治亮那暗淡的眼神儿,自顾默默地打包默默地记账默默地离开。通往目的地的路线必经歇马山庄村部,林治帮上路恍如平时上班一样走道。坐落在库区东北凹地的村部和村小学毗邻,被一排绿树怀抱,远望好像城里孩子玩的积木,这就是歇马山庄的上流社会。好些年以前文化大革命、知青下乡,批这个批那个,这里作为国家的末梢神经,曾经没衷一时地喧闹、翻腾,那时村里人觉得进出这里的大队干部像有好几个妈的孩子倍受宠爱,而平民百姓则是没妈的孩子。因为大队干部掌管着招工、当兵、批地等一应热门权力,山庄人敬大队干部就像敬宗谱上的祖宗。这些年地分了,权力下放了,原来叫作大队的村部没有了往日的喧闹翻腾,却因为分地分义务工收税收费一些与国家血脉有关的琐事,更因为一年下来还有几千块钱工钱,依然是山庄人嘴里念着心里想着的上流社会。林治帮能在弃城返乡之后,一步踏入山庄的上流社会,与一个人的相助有着秘不可宣的联系,那人是歇马山庄的铁杆贫下中农,叫唐义贵。唐义贵一小讨饭出身,七岁给地主扛活,他的讨饭与林治帮的讨饭因为有着解放前解放后背景的区别,文革前后一直受到党的信任和重用。十几年受压迫,脸朝黄土背朝天,十几年受重用,昂首挺胸。十几年脱产的大队书记一下子分产到户,自己需要下地,一张生着疮疤的紫茄老脸满是阴霾,但他一辈子听党的话,相信党总是对的,对党没有半句牢骚。只是他的地比别人的地杂草多,他的谷子比别人谷子米粒浅。林治帮欲从城里返回相中村书记这个位置之后,把唐义贵从家史到革命史横里竖里翻看,终是没有翻出丁点毛病,情急之下拿出城里闯天下的本事走动乡政府乡人大。出乎意料,乡人大主任上村上找唐义贵谈,老人痛痛快快让位,说中,只要苦孩子出身,我认。
一个老人因为对时代背景的模糊,也因为对党的深信不疑让位给林治帮,召集老党员和参政意识并不很强的群众代表开了一天的会,强调只有贫苦人才能翻身做主人的意义。而事过之后,林治帮当选,他提着礼物到唐义贵家,白昼里义正辞严的唐义贵,竟把头低进裤裆半晌不语,林治帮以为他已知道此前做的手脚,心情十分不安连声叫着老哥,却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双眼已被老泪淹没成雨后的湖泊。林治帮从混浊的湖泊掩映的那弯月牙中,看到的是对故去的人生光景的留恋,对退出歇马山庄上流社会的挖骨剜肉的疼痛。这个时候,林治帮知道,解放前的讨饭和解放后的讨饭本质的不同在于,解放前的讨饭是为了活命,解放后的讨饭是为了不出力活命,他们有着智慧的差异。在一个解放前深受地主压迫的讨饭出身的老革命那里,永远不会知道林治帮获取党的信任的简捷办法。他从裤裆抬起头来,抬起那双湖泊一样汪着泪水的老眼,泣不成声地说,老弟,年头月尽,多开几回党员会;年头月尽,路过这旯旮,进门瞧俺一眼,党只要还关心俺,俺就知足。只这一席话,便使林治帮得意中掺杂了愧疚的心情,徒然生出怜悯和感激,使他日后每到节日,都提上两瓶酒两盒罐头让儿子送来。开始是亲自去送,后来就派儿子去送。林治帮之所以不亲自登门,是不愿看到老人兴奋后追惜往日光景的眼神,那眼神会毫不费力气就勾起他的愧疚。如今自个也要走下歇马山庄上流社会,沦为同类会使唐义贵从此找到心里平衡的自信,使他挨近唐义贵家门时,前脚后脚的节奏开始加快。
林治帮在院门口干咳一声,而后缓慢而沉着地唤着老哥老哥——老哥没有出门,出门的是只剩几颗当门牙说话漏风的老嫂。如今乡村再有资格的老人也免不了与儿女分家另居。与一对儿女分了家的唐义贵女人穿着被猪食水洇成花朵的灰色衣裤,站门外愣愣瞅上好一会儿,才引进林治帮。进门之后,老女人又告诉林治帮,唐义贵在后坡地里挑水浇地。林治帮说,大晌午也不歇一会儿?老女人说,他现在恨不能和庄稼一块儿过。
林治帮在一块叶子打柳的苞米地里,找到了光着脊梁的唐义贵。春末夏初,庄稼才只齐腰,唐义贵在地里露着半截腰肢,嶙峋的肩胛骨被日光熏烤得犹如炭火里的鸡翅,灼红处浮着星星点点油亮,与干燥的苞米叶形成色彩与水分的反差。林治帮瞅他浇完一桶水抬腰拿扁担的工夫,喊一声老哥。唐义贵闻声眯起眼睛,朝林治帮睨视。林治帮见还没认出自己,就说老哥,我是上河口林治帮。老人依然眯着眼睛,寻思一会儿,淡淡地点一下头,没有半点兴奋地又挑起扁担往地头走。走到林治帮跟前,唐义贵停了下来,沾满泥巴的脚丫在地边草梗上一勾一勾。说旱了,俺浇地,不想开会。林治帮说,老哥,不开会,我就想来看看你。唐义贵根本没有放下扁担与林治帮说话的意思,说俺一点不想知道村上的事,俺就想浇地。林治帮说我也想浇田,来,水桶给我。林治帮说着就拽过唐义贵肩上的扁担,什么不说顺坡路向水库支流的库眼走去。唐义贵呆呆地瞅着林治帮的后背,被汗溪包围着的眼睛在苇蔑编织的草帽下面久久也不眨巴。许久,他在草丛上蹭蹭脚丫缝的泥巴,就地坐了下来,摸出腰上别了一辈子的旱烟袋,撮了半锅,又在地上掐几根被太阳晒焦的苞米叶搓碎,掺合进去,就着吸了起来。烟末燃烧得迟缓,唐义贵伸着脖颈深吸一口,让烟在喉口和鼻孔间久久回旋。寥寥一点烟雾一经鼻孔呼出,就与田野间覆盖的热气融为一体。
唐义贵吸完一袋烟的工夫,林治帮挑水回来,人影在坡地冒头时,唐义贵以为是只被孩童打折翅膀的老鹰。近了,唐义贵咧嘴笑开来,说还不如俺一个老头子,干部越当越稀拉。
林治帮也笑了,说我再过几天就和你一样,就不稀拉了。
唐义贵表情平和,并没感到意外,说是嘛,早晚的事。
林治帮说不当了,我就是来告诉老哥一声,我也当不了了。
唐义贵说,那好,到俺这年龄你就会知道地和人是多么亲和,俺一辈子干革命,心漂浮在地皮上面,没什么觉悟,我现在干自个的,才知道只有地能让你活得踏实,活着不漂浮,活着亲和。庄稼人一遭觉悟了人和地的亲和,你就什么什么都不会想了,你就是地地道道的劳动者了,吃自个打的粮你就觉放个屁都不臭了,即使臭你也会觉那声调像唱歌。
林治帮说,老哥,你说这些我懂,我这些天也有一些觉悟,好像心是往下沉的,不是年轻那阵往上飞,那沉的样子就像才刚挑水脚跟往地里扎。
唐义贵听了,眼眶里有一丝光亮,好像终于接通线路亮了灯,他说你也有这觉悟?你怎么会有这觉悟?这觉悟好像是老了的缘故,可是有时在地里干活累了斗蛐蛐,又觉自个像小孩,那年扛活给老朱家间豆苗,地当中朱管家看不见,斗了一头晌蛐蛐,结果晌午没捞着饭吃,那晌是粳米捞干饭,馋得俺呀。
林治帮见拉开了唐义贵的话匣,有些扯远,就切回话题,说老哥,你说咱山庄还哪个年轻人能行,能够当家作主人。唐义贵陷进馋粳米饭的感觉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当林治帮又重复一遍,他眨眨眼睛,捏捏烟袋,说你去问你的波罗盖吧,俺可不知道,俺就知道俺是地的主人,你自个琢磨吧。
应该承认,唐义贵的行为、话语对林治帮的计划是一个不设防的破坏和歪曲。这破坏和歪曲并不因为他没有提出候选接班人,而在于他对自己的让位没有半点惊喜的态度,他找唐义贵掏心窝话,一个很执着的念头就是听听老革命对他让位姿态的夸奖,让他从老辈人的夸奖中,看到让位并不是消没威信,而是增加威信。唐义贵离位痛惜的是往日风光,而林治帮在乎的是人们心底里对自己的评价。从唐义贵家山坡地出来,想到他一再强调的与土地的亲和,林治帮对自己的未来突然升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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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干旱,一日一日在晴朗的天空下展现开来。歇马山庄村民对于干旱的认识,是从唐义贵浇地时水桶吱吱扭扭的声音开始的,苞米、大豆、高粱、谷子,一些身体细弱的农作物一经人们认识到干旱,便一个个羞于见人的山庄女孩似的袖起手耷下脑袋。其实它们早就挺不起头来张不起叶子,只是人们贪恋晴日的干爽、明亮,一时间忽视了庄稼的情态。歇马山庄山地田垄,满山遍野响着水桶吱吱扭扭的摇晃声,这声音在傍晚时分尤为响脆。日落之后,田地里消退了火烤一样的赤热,人们的精神格外抖擞。干旱使山庄女人、老男人、懒男人纷纷倾巢出动。月月的三哥兴安和林治亮歪歪扭扭挑担水桶在田垄边大喘气的样子,给上河口下河口女人们偶尔在水库边的相遇增加了不少谈资,瞧,厚兴安都下地了,可见干的程度。什么呀,林治亮不比厚兴安懒,人家今晚小衬褂上还染了泥水。干旱也使在小镇上班的人们下班后走进土地,月月和国军换了衣服挽了裤腿完全一副庄稼人的样子。就在歇马山庄男女老少所有心思都用在抗旱浇地的傍晚,一直没有地种也没有地浇的买子撞入林治帮家家门。
这个很少被上河口人想起,每每想起都是当作故事来讲的买子走进林家大院引来一阵狗叫,古淑平听见狗叫赶紧推开风门。刚刚推开风门,买子就一阵风似的放下手中挡狗的槐条,一溜溜进林家屋子。
初见买子林治帮以为是来要地,以为入夏以来顶不住脱坯烧窑的燥热突生要地的念头。五年以前,林治帮在歇马山庄当政不久,还真想过住窑洞的一对母子没地种如何处理。山里地薄人多,庄稼人指地为生,抽了谁的都仿佛抽了骨血,曾经费尽心力抽出来的一块地还让他换了山崖挖了窑洞。令林治帮惊奇的是,这位黑不溜秋的毛小子自从有了窑洞从未找过政府一回。买子提了两瓶酒,一进门就龇口白牙朝古淑平和林治帮笑了。见他提些礼物,古淑平一时有些惶悚。村里人常来串门,为地为化肥为种子也为娶媳分家,从没有谁拿礼上门,纵是男人帮了谁给谁有些好处,都是赶上年节拣上鸡蛋或猪肘作为回报,山庄人的人情账全写在年节上。买子的到来非年非节不说,在古淑平的印象里男人没帮过他任何大事小情。买子将酒放在里屋镶有油画玻璃的高低柜上,之后笑盈盈在沙发上坐下。林治帮习惯有人拜访就像习惯火花在墙根睡觉,眼神和表情都显得木然。他说来了?买子说来了。他说地的事儿,你没找我,我就没用心,赶明儿我找队长研究研究,歇马石后坡有块柞林,看看能不能割一块山。买子手一扬说林叔我不要地,我根本不会种地……买子正说着火花推门进来,并引进了刚刚停止疯叫的狗,狗一进门就汪汪叫了两声,让买子一机灵吞回了后边的话。古淑平忽地从灶坑奔过来,拽出火花,骂你个兔崽子越来越祸害人,快滚。火花将狗领出,买子干脆站了起来,走到林治帮坐着的炕沿边,直言直语的样子,说林叔,我有一个念想可能要冲犯你,可是我明人不做暗事,我要和你竞选村干部。买子将这样一句林治帮乃至整个山庄人都会觉得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时异常沉稳、平静,就像向买雁尾砖的人讲述砖的制作过程,小眼睛平和地瞅着林治帮。
林治帮盯着买子,初时他像在野地里突然发现一条黄鼠狼似的,目光蓦地凝住,脸腮肌肉下意识抖了两下,少顷,他凝住的目光游动起来。林治帮开口,你有什么家什?
买子说,两个,第一,铁匠炉变成雁尾砖场;第二,留下出民工的男人搞庭院经济。
林治帮说,谁都会这么说,你拿什么叫大伙信,村干部可是大家选的。
买子说,我当大家许愿,用人格担保。
林治帮和买子的对话是痛快而流利的,但在林治帮思想里就如同在冰上打滑,没留丁点痕迹。一个没根没底不懂庄稼人的黄毛小子争当村长让他想起虎爪子,虎爪子当初的许诺比买子声势浩大,说保证不到两年让歇马山【创建和谐家园】家建起沼气,人均收入达到一千二百元。与买子不同的是他跑到村部与他叫号,而不像买子客客气气来到家里还备了礼物。林治帮再一次将笑漫上胡须,那笑的肤浅和轻慢就像浮在水面的泡沫。买子坐回沙发,说林叔,今儿个来不是求你什么,只是想提前向你打个招呼,怕你到时候怪我小辈无礼,我是和你竞选。买子说完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一阵狗叫蓦地响彻整个院子。
林治帮做梦不曾想到,就在这个晚上,他的思路发生了关键性变化,这关键性的变化首先缘于他的老婆古淑平。买子走后,古淑平扔了灶坑的火,直接奔到里屋打开塑料编织的网兜,见是两瓶尖庄两瓶德惠大曲,便兴奋得直问男人买子作甚送这么大的礼?林治帮说作甚,想当村长!古淑平顿然眼角皱纹扯平,唉唷一声,他也敢想。少许,老婆就缓下话来,说也别说,这黑小子没准儿有些脓水,人家一个上北大荒讨饭的,回来一分地没有,脱土坯就过起了日子,咱山庄还没这么一个。老婆讨饭的说法仿佛雨打蛛网,一下子给林治帮木讷的大脑打开一个透亮的洞,是的,讨饭的,唐义贵讨过饭,自个儿讨过饭。林治帮的神经这时节不经意地抖了一下,难道歇马山庄团弄在讨饭出身的人身上已是命定?!那场大火之后,林治帮对兆头,对冥冥之中潜来的事物已经过分敏感,这敏感让他的思维晒蔫的生菜突然浸进水里似的在买子身上滋润开来。而恰在这时,国军和月月浇地回来,他们一进门古淑平就通报了信息,古淑平说完月月兴奋地大叫一声,这是真的?我早就想向爸爸推荐我怎么给忘了。
一段时间以来,月月上班忙于在镇上给哥哥租房,下班忙于给国军熬药,忙于参与婆家园里地里的活路,买子那天在饭店里给自己的启发让她早已忘在脑后。婆母的通风报信令月月异常兴奋,她想不到她竟那么准的与买子思路相撞。月月点上柴油火炉,把草药泡在水中坐上去,来到公公房内。因为有儿媳妇,林治帮一夏天不敢光膀,他见儿媳进来欠了欠身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月月说爸,买子是死了的庆珠的对象,庆珠是我朋友,我了解他,他接你班最合适。月月没提那天吃饭的事,为了表示郑重其事,为了不用谈自己对买子的感觉就能把语言的分量加重,月月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了解他,他接你班最合适。
自从知道儿子身体有病,古淑平在月月跟前总是故意找寻机会依顺,古淑平甩着浸了水的手进屋来,说我和月月想的一样,我倒不是因为他拿了贵重的酒,你想那厚庆珠的爷爷在咱山庄多有根底,他能看中,准不是一般人。就在半年之前,林家人讲到厚庆珠嫁给买子,古淑平还说老厚家笑话人丧了天良,出了个疯痴女看上一个野人。如今突然改口,古淑平感到有点别扭,她说完话赶紧离开。林治帮思谋半天,回答儿媳,说山庄人可不一定认他,太嫩。
月月说爸,我只是提个意见供你参考,一切都由你自个来定。
儿媳的话在林治帮那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一个刚过门的儿媳向他推荐人选他不能不考虑,这与他喜欢儿媳的懂事有教养没有关系。关键在于,在这个晚上,林治帮却从各个角度分析了买子,这个平素从不被注意的年轻人一旦引起注意,便玻璃球放到日光下似的浑身见光。那些年跟自己出民工,阴雨天大伙休工,民工们都在工棚睡大觉,只他一人往漏雨的工棚上上水泥;谁都以为他换了山崖挖洞住还会向大家要地,他却从未吱过一声;那些土坯一块只卖二分钱,居然也让他挣出三间房屋;在窑洞里烧砖,人们传说他头发长得像野人,那和花砖一起传到歇马镇市场的知名度竟然就没掺半点“五马六混”之类泥沙;就是今晚上门送礼,也不是希望通过送礼买通什么,而是情理之中的尊重……
林治帮于夜半十二点时,在老婆刚刚入睡的鼾声中爬起来写了一纸辞呈。林治帮写完辞呈,点着一颗烟,对自己满意地笑了。多亏自己对一场大火之后冥冥之中的东西有着超然的领悟,使自己提早做着准备,变年末的被动为现在的主动。他还感激老天,天命不可违,老天让自己早早把握了命运,使原本是恶运的结果变成好运的开始,他料定自己主动举推买子会使买子大为惊讶和感动,而后永念自己恩情,这也是往水库里蓄水的一种方式。
七点半钟,镇政府刚刚上班的时候,林治帮骑车来到歇马镇政府后院。镇党委王书记见他来老远在走廊里打招呼。王书记前年从万里乡刚调来时对林治帮并不是很好,开会见面脸子冷冷,也很少过问歇马山庄的情况。自从去年年初,省外贸来商量歇马镇为日商种植葫芦条,镇长反复鼓动宣传只有歇马山庄一村报了二十户,王书记再看林治帮就有了笑面,说他为他在发展庭院经济上拿来关键一分,后来不知是日商变卦还是外贸出尔反尔,葫芦加工成条上边却一斤不收,酿成全县有名的葫芦条事件。林治帮又立时承诺歇马山庄的损失全由他个人负担,不给镇里添半点麻烦。王书记对林治帮的感激便更加无以言表,他亲自在镇招待所请了林治帮一顿,说最初以为一个包工头靠钱买通职务心里总觉不对头,现在才知道一个农民能成为包工头挣了大钱,绝对是度量和胸怀的体现,才知道林治帮绝对是大有可为的人物。王书记酒干话稠热心话说了很多,就是没有说定林治帮到底是不是靠钱买的职务。不过林治帮有一大堆好话垫底灌顶,已经没了更多的计较,他们相搀着走出招待所时,王书记竟改了村长的称谓直呼林老弟。尽管酒醒之后王老兄依然变成高高在上的王书记,他对林治帮却有了永远不变的真挚的微笑。
林治帮报以微笑,大概是夜里睡眠太少的缘故,发沉的眼皮有些浮肿。在书记办公室坐下,林治帮二话没说就掏出一张纸条交给书记。王书记见有纸条,迅速收回笑容,展开来细读,读到末尾,抬头瞅着林治帮,陌生人似的,说怎么,就一场黑眼风就打消了气焰?林治帮摇头,说那算屁事儿,我看中一个年轻人比我有作为,想早点儿倒位儿。
这……显然王书记被林治帮的高姿态吓住,有些不信。不管镇干部还是村干部,大小都是官场中人,据王书记近十年的官场经验,没有一个人培养接班人是为了自己提早让位儿,都是组织要求下的无奈而为。作为村级干部,上边还没有提出培养接班人的要求。王书记放下辞呈,表情由惊讶转为沉思,而后叹了口气,有些焦虑地说,老林,这可不是小事,你寻思好,你的年龄再干两届没问题,你在歇马山庄又没有什么反映。林治帮没有回话,只是摇头。这时王书记有点沉不住,说老林,你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新道道,干够了村长想去干点别的,我可知道你脑瓜后边长眼。林治帮急了,手抓着头皮,顿了顿,极严肃地说,王书记,咱俩的交情,有什么事儿我能瞒你,我真是想倒位儿给年轻人,程买子是我推荐的人选,就是镇街上独一份卖雁尾砖那小子。这小子没有毛病,又有本事,镇党委要同意,我真就倒给他,我负责回庄做大伙工作,我保证扶上马送一程,我拿人格担保。王书记见林治帮十分坚定,说既然是真的,让组织委员下去考核考核,党委可是信任你。
王书记和林治帮被突然说定的事情推到了一个语言的荒野,谁都不再说话,两人直直地看着隔在他们中间的桌子。很久,王书记张开嘴,好像终于在荒野上看见了什么,叹口气说,哎,这一气儿咱歇马镇挺邪性,你遭黑眼风倒没什么,有人还上县告我呢,说我拿水库里的鱼行贿。
从镇政府出来,林治帮自觉一阵轻松、高兴,就像卸下了一个包袱,他想他要继续干下去,说不定也会有人编造什么告自己呢,见好就收绝对是明智之举。也只有他林治帮才会这么说上就上说下就下来去轻松。
乡上来歇马山庄的考核在唐义贵、潘秀英和几个村委委员中秘密进行,考核从旱季进行到雨季,毛毛细雨使人们几乎无法在山上或田里谈论买子.雨过天晴,关系到林治帮和买子命运的日期商定下来了,林治帮以智者的口气支使儿媳去叫买子,一件关系到儿子和儿媳的命运,关系到林家大院是否一如既往安泰的事情已颤巍着冒出须芽。
那是买子来林家大院送礼的第三天,那是干旱已经到了尽头雨云渐渐密布天空的傍晚,月月下班回来拾掇满满一盆衣服奔向屯西水库。虽然结婚刚过三个月,她走在屯街上完全是一种老媳妇感觉,一些婆娘同她打招呼都问国军的病怎么样了。为了不使屯人闻到满街的中药味胡乱猜测,月月婆母到处声扬儿子是阑尾炎,本是没事,自从来了媳妇过于疼爱就逼着吃药。许是婆母的口气里尽量夸张着对儿媳的满意,许是翁家女子懂理懂事早有相传,女人们在街脖上跟月月说起国军的病一点没有责怪月月小题大作,月月也习以为常地应着,没有丝毫假话真说的感觉,这感觉来自于她对国军的病已经没有了初始的性急、慌张,许多大夫都说肯定会治好只是要有耐心。月月一路说着笑着赶着街上的鸡鸭,当她来到水库下游小溪,晚霞也把小溪波波的粼光作成了一幅画。歇马山庄女人洗衣大半都在午饭之后的下晌,只有上班的女人或跟婆母一起过的年轻媳妇才在傍晚下河。水流很小,但因没人搅扰,异常清澈。月月搬来一块石头坐下,脚一瞬间就没进了清冽的水流,月月将所有衣服都泡进河底踩着,之后动作麻利地一件件搓洗,哗哗的溅水声是月月耳边惟一的声音,哗哗的溅水声交汇着三个月来许多混乱且清晰、断续又完整的场景映在溪水上,让月月边洗边在心底静静地审视、观看。在辽南山乡,女人在洗衣时心情是最沉静最恬适的,它和哭丧既相同又不相同,它们的相同之处在于哭丧和洗衣都能调动大脑贮存的繁杂、纷乱的经验和往事,那些经验和往事流动的状态溪水似的湍流不停,而它们的不同在于,哭丧会使女人在这湍流不停的经验往事中抽动出最危难最动情那一部分输入心底让你动情,而洗衣会使任何危难动情都如水一样潺潺流掉,让你局外人似的静观自己。洗衣的女人也恰因了这一点而有一种超然的生动,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的沉静。月月并不知道自己的此时此刻是什么样子,只知专注地将衣服搓出五光十色的泡沫,在泡沫里读着那生生灭灭的往事。然而,当她最后一件衣服洗完抬起头来,坝堤上一个光着脊梁的小伙正站在往事的一端冲他微笑。
买子到大坝来其实是在怀念庆珠,一段时间以来他动辄就来到大坝,没在水里静静地想一会儿,他此时的思念不是折磨自己也不是责怪庆珠,而是一种淡淡的思念。买子在淡淡地思念着庆珠的时候,看见在下游洗衣服的月月。
见月月看见自己,买子一溜小跑走下坝堤,来到月月跟前,他显然是刚从库水里出来,黄黄的头发一绺一绺滴着水珠,紫色的胸肌拱出凹凸不平的色块,在晚霞中泛着水湿的光亮。月月第一眼看见买子心头猛的一动,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月月来不及想,这亲切感和多天以前的小饭店有关,还是和三天以前登门造访袒露了和月月巧合的心情有关,还是与他那纯朴的、没有任何包装的笑有关,反正当买子带着一股缓缓的晚风挨近月月,月月感到了一股缓缓的被一种坦荡荡的流风包围了的感觉。买子说,翁老师,我看见你真高兴,就像看见我姐。买子立在水里一边撸着打绺的头发一边说,嘴角显出刚毅。买子的爽快使月月感到心里很舒服。月月说你有姐?买子说有,在黑龙江。月月说那你就把我当成你姐吧。月月也学着爽快,边说边洗脚穿鞋。买子一直自家人似的看着月月,粗粗的喘息着。月月一只脚穿好鞋踩在石板上,另一只刚伸进鞋里,便晃了一个趔趄,买子慌忙伸手去扶,当买子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月月纤细的胳膊时蓦地一泓温水在月月心间弥散开来。月月故作自然地哎哟一声,说你抓痛了我。买子却难为情地说我这脱坯的手,太重。
黄昏吞没了溪流上粼粼的波光,买子端着月月满满一盆衣服与月月并行着向屯街走来,买子调皮的孩子似的一忽儿把盆顶在头上,一会儿把盆夹在腋窝。月月一直想说话却一直找不到什么话,思路的堵塞让月月对自己大不满意。她狠狠甩了甩脑袋,渴望让思路爬上一个什么藤蔓,可是那思路东撞西撞总是找不到路子,快近屯街的时候,买子说翁老师,我是个粗人,今后有什么事,还望你多包涵。
买子抓痛了月月,使月月再不说话,令他有些意外,买子不知道怎样挽回这意想不到的局面,他一时间想到庆珠,你就是把庆珠胳膊剜一块肉只要不是恶意,她也不会生气,翁老师毕竟是翁老师,而不是庆珠。月月噗哧一声笑了,看你说的那算什么?因为买子再一次提到粗人,月月的思路一下子爬到那双手烧的雁尾砖,月月说真是的买子,我什么时候去看你烧雁尾砖?无话找出来的一句话,像一个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通电的灯突然一亮,照在了上河口黑下来的屯街泥道上,令月月买子眼前一片开朗。买子说对呀,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去看我那时像个灰耗子。月月恨不能现在就去,她想这么长时间,怎么就想不到去看看。买子说现在跟我走吧。月月说,不了,再去吧,婆婆等我。一旦打开话匣,月月又想到买子竞选村长的事,可是刚想出口,火花已从大街迎过来,亮亮的小眼睛透着她等待的焦急。月月转身欲接过脸盆,买子递过去,月月很自然地扫了一眼买子,说谢谢。买子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细眯的眼睛和黑黑的瘦脸相互团结着,再一次释放出一种纯朴亲切的气息。月月轻轻点了点头,走出这气息,月月说什么时候去看你烧砖。
回到家里,一家人正围在桌旁等月月吃饭,林家人对儿媳的重视让月月多日来深受感动。在娘家的时候,什么事都是她为母亲、为哥哥嫂子想着,干活在前吃饭总是在后,做了媳妇就大不一样。月月为了不让大家等她,衣服没晾就去吃饭。
吃了饭,晾了衣,月月开始给国军熬药。月月给国军熬药时,婆母走过来,说你把方法教给我,我就熬了。月月说你不会。月月其实是不愿给婆母添麻烦才谎编了理由。婆母说,国军那阑尾到底强没强?月月说强多了,再喝一个疗程就差不多了。
不知为什么,月月这晚熬药有些性急,她特别想快一点熬完上床睡觉。当药终于熬完看国军喝下去,月月就拉了窗帘关了门,上前抱住国军。因为屡屡尝试失败,好长时间他们都回避着如胶似漆的亲密。国军不知月月为什么毫不掩饰自己的主动和性急,像只【创建和谐家园】的小猫。国军呼应着月月,使劲拥住她将她舌尖含在嘴里,月月的手指狂乱地在他胸膛上抚摸,在他的腹部和腰间抚摸,月月的手在摸到国军腰间时打开了国军的裤带,随后等待国军像惯常那样脱下自己的裙子。国军褪下月月的裙子,月月蛇似的绞上国军的躯体,嘴里连连说道:我要你,国军我要你。月月的声音像蒸锅里冒出的气儿,有一种被蒸发又被压抑的扭曲感。国军吻着月月的嘴唇、脖颈、【创建和谐家园】,之后将【创建和谐家园】用力往月月的【创建和谐家园】里揉,汗水浸没了两个饥饿的小兽,让他们拼命地翻动撕扭,可是他们浑身粘湿精疲力尽,那个柔软的物体终是没有挺进一湾池塘。他们不无绝望地停下动作,月月被火烧的发红的眼睛仿佛一个已经看到丰盛的宴席却愣是被赶出去的饥饿者。看到月月的样子,国军扑向身边的枕头呜呜地哭了起来。国军的哭声低沉、空洞,像从深渊里传出。听见国军哭,月月一点点收回痴痴的发红的目光,爬起抱住国军,迭声说着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国军你别这样。
月月的检讨是真心而痛切的,她真的不该流露自己的渴望让国军着急,她更不该主动去揭国军的痛处,即使是尝试,也要等待国军的主动。可是自己今儿个怎么就变得这么不通人情呢?月月抱住国军,一边用国军的泪洗自己的脸,一边在思想里追寻着自己不同以往的原因。今儿个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傍晚她见了买子,买子抓了她的胳膊,那一抓给她带来一点别样的感觉,可是那感觉很快就消失掉了,根本没有带到家里来的。月月懵懂地追寻着,一晚上都毫无所获。
月月的命运已被一只魔掌握于掌心她却懵懂不知。即使这个夜晚的后来,国军焦渴、焦虑的心随深下去的夜晚潜入睡眠,月月没有半点睡意的眸子里再度走进买子,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也没有丝毫预感。月月再次想起买子,好像与那一抓无关,是在她看着国军时,想起庆珠拿买子和国军的比较,于是她就把傍晚河边的事想了起来,她想庆珠说的不错,换成国军,绝不会光着膀子就去见一个并不很熟的女子,国军是个有修养的人。国军尤其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看见你真高兴,国军说话向来讲究分寸。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买子让人感到有股热热的气息,买子的没有修养不讲分寸恰恰造出一股热热的气息。月月想这大概就是庆珠说的,他自顾自地烧着,却能让你跟着发热。月月对比来去,还是在关键的一抓上停住——此时,月月发现,她前边那些残缺不全的比较,正是为了对后边那被抓了的感觉的体悟,而这体悟,使在傍晚水库边被抓时心里涌进的水流有不招即来的意味。
接下来的日子,歇马山庄乃至整个辽南地区都下起了农历六月的第一场雨,由开始的淅淅沥沥到后来的铺天盖地。在这连阴雨的季节,一个念头仿佛雨水浸入土地一样侵扰着月月的心情。她每早起来,都想晚上下班如果天好,去买子的窑炉里看看,晚上下班天仍阴着下着,就想等待明天;明天一早还想,晚上下班如果天好,去买子窑炉看看。有时天偶尔在头晌和半下午的时候,突然露一露笑脸,可不一会儿就又收了回去。月月在雨季里盼望天好的情景就像庄稼人春天在地里拉犁,而去买子窑炉看看的念头并不像庄稼人等待秋收那样一直是明显的、【创建和谐家园】的、呈高高悬挂的姿态,它是时隐时现的,忽远又忽近的,它是一歇息下来就如鲠在喉,一忙活起来就消失若无的。这念头从那个不眠之夜袭来,让她每一看到都会生出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新奇。月月在雨季里于心头反复回转的念头不是焦渴的熬煎,也不是等待的折磨,它完全是一种好事多磨由它而去的状态。至于看一看买子的窑砖到底算什么好事她并没细细去想。
云彩终于知趣地四散开去,太阳仿佛庄户人总也逃不脱的平淡日子,一如既往地照射下来。不管日子多么平淡,有喧闹、繁累作着比较,这最初的日子都叫人无比地轻松、欣喜。日光晒干了泥泞的道路,照亮了肥润的庄稼,给人带来无与伦比的喜悦。月月在这一天里终于看到她的那个念头呈出的【创建和谐家园】的、悬挂的姿态。这天晚上,月月回家急急帮婆母烧火做饭,做饭间歇时点上油炉熬药。就在她刚刚点上油炉,揣想晚上出去领不领火花时,公公在屋子里发出了让她始料不及的命令:月月,你去把买子叫来。
其实林治帮完全可以自己亲自登门拜访,几年的包工头和几年的村长使他在小辈人面前有些顾忌。支使月月而不支使国军也因为最初是月月向自己推荐了买子,让月月去叫就等于向儿媳有了交待,并也让儿媳向买子有个交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表示他对月月的看重。种种原因铸就的机会使月月堂堂正正走入命运的歧途。
苗条的月月领着瘦小的火花在街东铺满绿草的沟谷边前行时,恍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雨后的黄昏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色。火花一路引着月月,先是穿了苞米地边的沟坝,而后从沟坝上拾坡而上,当月月走到坡顶,顺火花的指向向下望去,三间草房傍着一方锈红色砖地呈在了月月眼前。这是一片崭新的领地,这是一个与整个歇马山庄都不和谐的有着工业色彩的地方,一座土窑面房而卧,侧壁嵌有厚厚的铁门,铁门外边有两个二尺多高的木槽,中间安有一条滑轮,与院子相通的开阔地上便是石绵瓦覆盖的沙土和水泥袋子。月月在挨近草房时,心底有种莫名的激动,那个与买子前途相关的事由她亲自传达,让她激动,当然比这更重要的是,这方领地斑斓的色彩在落日时分有种神秘的气息。月月站在门口,草房屋门静静洞开着,院内院外没有一点声音。见没有声音,月月突然有些失望,买子是否又在水库洗澡或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去?正当月月往屋门走去,准备问问买子卧床不起的老母的时候,只听身后一声脆响——翁老师。月月立时转身,窑门侧面,挨着崖口一个长廊一样的胡同口,买子席地而坐,比晚霞还红的火苗映着那张瘦削黧黑却是神采奕奕的脸。月月第一眼看见买子,先是一阵惊喜,而后,不待欣喜推动月月将公公的嘱托说出,就转成一种肉体的疼痛。月月在看定买子席地而坐满面草灰时,肉体的某个部位狠狠的疼了一下。这令月月始料不及。当一股由疼汇成的气流涌向喉口,月月竟感到有一种委屈的情绪,一种为什么好多天不得见面的委屈情绪。
月月先是笑笑,轮廓分明的嘴唇咧成一个弧形,之后径直走过去,收拢咧开的嘴唇,眼睛不看买子,而是去看炉膛里的柴火。月月静静地看着,不说话,急得火花直摇月月手指。一会儿,月月调整了自己——她觉得自己的样子像小孩而不像一个已婚女人。月月再次笑了,目光转向买子.这次,当月月率真地把目光转向买子,看见买子【创建和谐家园】的、砖地一样开阔的胸脯上滚动的肌肉块,看见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射出一丝坦荡的兴奋、欢喜,她刚才疼的那个地方被谁嵌了一道缝似的豁然开朗,月月的笑发自心底地荡了出来,仿佛亲人久未相见,仿佛憋得太久太久,月月一经笑开,再难收回。
买子说我天天盼你来。买子从来不知掩饰自己,声音是欢快而跳跃的。
月月无话,月月被突如其来的欢喜浸泡得忘了回话,也忘了公公要她来的目的。那目的原本也并不是她的目的,她的好像就是痴痴的无遮无拦地傻笑。晚霞在两张脸之间落上一束耀眼的光带,刺得月月有些不自然。许久,月月说,我并不是来看砖,并不是。买子目光不易察觉地暗淡下来,说是的,其实这破砖,真是没什么看的,就是小孩和泥玩。一句言不由衷的话使买子产生了误解,月月肉体里某个部位又疼了一下,她连说不……不我……月月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买子撸着沾有草灰的头发,喉节在脖子上滑动,但没有运作出声音。月月立在窑坑前,说我想看砖。买子终于又兴奋起来,领月月看了装有滑轮的坯芯和模型,说最初是手工往地上脱,就和小时和泥摔娃娃一样,后来一步步改进,就成了有点科技含量的生产。买子又领月月上窑门边伸手触摸,说过来烤烤看,能烤成肉干,说雁尾砖正在里边说悄悄话。月月说,说什么?买子说,它说你好你好翁老师你好!月月朗声笑开,说你往里装时告诉它我今儿个能来?买子说那可不,早就告诉了。
他们说着笑着,月月又自动走进买子院子,拉开屋门。屋里并没有常年居住病人的霉味,三间草房倒是异常空旷,水缸和锅灶卧在地上显得很沉重,像一个垂头丧气的老人。买子跟上月月,进门叫起母亲,把母亲抱着坐起来依在炕头,说妈,翁老师,这是庆珠的朋友翁老师。
月月是因为庆珠才认识买子才有了今天的见面,可是月月发现,此时此刻,买子提到庆珠,就像浇花的人故意掐了花心去浇花根,有种事与愿违的别扭。月月愣了一下,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月月说大妈,买子要当村干部了,我公公要退下来了。显然是为了安慰形容枯槁的老人才想起公公的支使,而这件事一经想起,月月神经猛的一抖,说,快,买子,咱们该走啦。
老人火星一样闪了一下的目光随着他们的离屋委顿下去。买子舀了一盆凉水,站在院子里从上到下泼下来,而后不顾短裤的粘湿,搭件背心就颠颠地跟出来。他大步流星跟上月月,上坡时走在前边,欲拽月月上坡,月月的手刚伸出就又缩回。买子说对不起我忘了我这粗手叫你疼。买子的话和他的一连串动作一样,是随意而随便的,可月月却感到又一种心疼。她迟疑一会儿,伸出手来,与买子粗大的手相握,一盆早已装满的水强烈地晃动起来,上次河边的一抓因为没有铺垫,那感觉是心里边的水在溢漫,而现在历经了一个雨季一个黄昏的铺垫,月月心湖盛满的渴望一下子倾如雨柱,胸脯和心窝噗噗直跳,一股热热的血顿时涌遍全身。月月看着买子,目光执着、率真。许久,她低下头来,说你不是抓疼我的手,你抓疼了我的心。买子初始以为听错了话,伫立着细嚼一遍,当确认一字一句没有半点差错,他小眼睛大放异彩,像庄户人旱季里看见第一片浓云。他不顾火花在场一把抓住月月双手,目光炉膛里的火似的烧着月月,翁老师我谢谢你,我刚才见到你出现在院子里就像见到庆珠,我不敢想让你疼我,你和庆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月月信口问道。
买子被问住,嗫嚅好久才说,你好像是一个讲身份的人,庆珠不是。买子的话如何刺伤月月的,他毫无所知,就是这种刺伤月月的话,使月月在后来的日子里,几乎是大踏步地走出道德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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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林治帮打发月月叫来买子说了极简单的几句话,大意是咱爷俩不搞竞选,我现在就让位给你。你要搞清是我让位给你,要竞选你未必选得上。买子说不,林叔我不要你让我,我选不上情愿。林治帮说不必再说,咱爷俩有这情分,不是几瓶酒,是我看重你白手起家的本事,也是天意,当真等到年底男人回来,这位儿搞不定是谁的。
为别人做了如此大事却没有絮絮叨叨,林治帮对自己特别满意,他不想让年轻人看到自己对山庄上流社会的留恋。六年以前,唐义贵退位时的可怜相留给他太深的印象,关键是这符合他的性格,他在所有决定形成之后,都毅然决然斩钉截铁。只是买子走后,林治帮想起唐义贵上台,有十几年革命家史的铺垫,自己上台,在歇马山庄酒馆花掉几千块钱,而轮到买子,竟只是几瓶酒启动的念头,三代讨饭出身的人走上歇马山庄上流社会的历程,一个比一个简捷通达,一代一代大不一样的光景使林治帮充满感慨。
虽然国军对歇马山庄的事从来不感兴趣,可是送走买子,看着买子长着稀黄头发的脑袋,国军有了一丝反感。国军走进父亲屋里,说爸,这小子挺傲,你不该强调天意,你应该让他知道你是他的恩人。林治帮泰然地摇摇脑袋,说是杂水你就是用钉子钉他也钉不住,是好种你放他千里他也会找到家门。父亲的超然姿态让国军的认真走了断桥,月月用另外一句话接续那半截桥板,月月说,买子不是那种人,买子绝不是国军想象那种人。
夜晚上床,国军扳过月月,说翁月月同志,你的判断不一定准确,我看那个瘦猴一样的野人挺傲慢。月月有些不高兴,月月说国军,你怎么说人家瘦猴?国军说我向来都说他瘦猴,我早给你讲过瘦猴的故事。国军认真地端详着月月,继续说,真有点奇怪,你能向爸推荐他?爸居然就能真用他?月月说,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买子。国军愣愣地看着月月,那么说你懂?月月一时无话。国军说,我也承认他有脓水,可是他那粗里粗气的样,我就觉得登不了大雅之堂,也就庆珠抬高了他的身价。提到庆珠,月月刚刚有些沉稳的心口又有些捣腾。从东崖口买子家回来,她心底一直翻腾着,买子说的自己和庆珠不一样的话让她心底很不平静,她怎么就和庆珠不一样呢?在买子眼里,自己是否就像国军在庆珠眼里那样优雅平稳?可是,买子怎样看自己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她就是她,她当然和庆珠不一样,她为什么要和庆珠一样呢?月月看看没有睡意的国军,说也许你是对的,他其实没什么了不起,都是庆珠抬高了他的身价。国军手抚弄过来,翁月月,记住,我的话永远不会错。自从认识国军,每争论什么问题,最终都是以月月的服从而告终,这使国军有种习以为常的自负。此时此刻,因为买子那句话的伤害,月月特别愿意国军表现自负。突然得到的信息并没使买子有多么兴奋,他不但没有兴奋,且有一种前方战火正急,自己马上就要告别家园奋勇出征的紧张。几年以前,把土坯在窑洞里变成第一批雁尾砖时,他曾高兴得手舞足蹈,觉得全世界的阳光都照在自己身上,而现在他没有了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征战的士兵。在此之前,他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从此之后,他将为了追逐庆珠的追逐而活着,为了庆珠死前让他恼火的那句话而活着——他为了那句话设立了一个跟自己以往的追求完全相反的目标。现在那个目标吸引自己启动脚步,他竟生出一种牺牲之前的悲壮感觉。出笼的又一批雁尾砖散发着烟熏之后的土香,买子戴一副手套,一行一行码着花砖,就在他码砖的时候,那些铸定已久,却一直因为时机不到,只能在心灵这个窑口烧着的计划,便如这雨季之后第一窑花砖,一块块搬动出来被他码成一个雁阵样的方队。
第二天上午,买子到温胜利那里租来马车,和温胜利一道把一批花砖装进车上,奔向歇马镇。尚未干透的土道压出胶皮轱辘印。歇马镇街道口,早有一群岁数偏大的男人在那里等待花砖。日子逐渐改进的歇马镇人们对整治院落修门扩院的热衷,就像刚分地时每家每户对犁杖车马的重新置办。买子卖完花砖就把花砖的钱变成一串猪下货一兜青菜一箱啤酒。温胜利说,庆珠死了,你小子又想娶谁?买子说娶她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