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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出她的为难,章橘颂抿了抿唇:“没事,都已经这样了,撤不撤也没关系,就这样吧。”
负责人显然松了一口气:“行,那总的宣传视频就先留着,那什么,我……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你能正常参加决赛的,对吧?”
章橘颂只是沉默。
有的时候,沉默是另一种表态。
她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负责人自己找补,哈哈笑了两声:“反正还有几天,你考虑考虑,都到决赛了,不容易,别理那些人嘛。”
“谢谢,我过会儿答复你。”
丢开手机,章橘颂再度仰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发呆。
两天了,她几乎窝在宿舍里没动过,课也不去上,歌也不练了。
……甚至连夏之恒的电话,也不想接。
外面好像在下雨,有隐隐的雷鸣。
手机嗡嗡震动,她瞥了一眼,是安妮。
接通,安妮大喊着:“橘颂,我忘带伞了,这雨下的好大,你能来食堂接一下我吗?”
安妮去食堂,是要帮她带饭的,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不理。
章橘颂于是拿了两把伞,拖着沉重的身体下楼。
雨果然下得很大,打着伞,雨丝都凉凉的往脸上扑。
一路走到食堂,她在人群中搜索着安妮的身影,瞧见了,却是一愣。
安妮的前边还站着一个人,撑一把墨绿色长柄伞,站在雨幕里,卡其色风衣似乎都染上伞面的绿色。
安妮从她手上抽走一把伞:“好大的雨啊,那我先带着饭上楼去,嘿嘿,你们聊,你们聊。”
说着,打着伞啪嗒啪嗒踩着水离开。
视线里在乎的人只剩下夏之恒。
她沉默着,不知怎么开口。
雨声连天里,他向她伸手:“姐姐,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第 47 章
中巴车顺着柏油路一路往前, 窗外倒映着的高楼渐渐矮去,变为平楼与农田。再往前,当广阔碧蓝水面映入眼帘之时, 章橘颂一下子坐直了。
长长的一座桥, 被海拥抱着,白色风力发电塔一座接着一座,扇轮迎海风转动。
沧海依旧。
她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夏之恒,问:“你, 怎么想要带我来这儿?”
夏之恒一直握紧她的手,闻言回答:“想带你散散心, 朋友推荐了这里,怎么,你不喜欢?”
他的神情不似说谎, 章橘颂垂下眼帘。
“没有,”她顿了顿,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我很喜欢。”
陆地的尽头是码头轮渡中心, 下了车, 来往的多是本地人,游客却不见多少,因此很快便买到了船票。
不大不小的一艘船, 三层, 防水层刷的绿漆,带点锈色, 船舱是白的。今天海风不很明显, 浪也轻柔, 章橘颂索性走出船舱, 倚在栏杆边看海。
夏之恒紧紧跟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很安静地陪着。
只听见船发动机的声音嗡嗡作响,连海浪声都被压下去。
直到章橘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破了单一频率。
拿出来一看,是舅舅打来的。
她瞥一眼栏杆空格间泛着白泡沫的海,担心手机掉进海里,后退了两步,接通电话,没有像之前一样下意识避开,找个清净地方。
“喂,舅舅——”
“是外婆啦!橘子!”
外婆的声音在耳朵边响起,她老人家耳朵不好,因此自己说话也大声。
章橘颂也把声音放大,喊了一声“外婆”。
外婆问:“今天高不高兴呀?”
章橘颂眨了眨眼:“还好。”
“那就是不好。”外婆斩钉截铁地下了断论。
她有点尴尬,报喜不报忧是她上大学以来一贯秉持的策略,可是都闹到上热搜的程度,想来家里人只要在地球,就该有所耳闻。
真烦,她又给家里人惹麻烦了,是不是?
“对不起,我……”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换个绥靖政策,“我翘课到海边玩了。”
“好事啊!”外婆笑起来,“我还担心你躲在床上哭呢。”
“哪有!”
“没有没有,”外婆说,“一个人去的?在哪儿呢?”
章橘颂侧首看了看夏之恒,唔,这个时候似乎不太合适向家里人介绍他。
“放心,我和同学一起的。”
这句话一出,倚着栏杆的夏之恒的眉毛耷拉下去,连眸光都好像黯淡了。
……有点负罪感。
她于心不忍,换了左手接电话,右手悄【创建和谐家园】地去拉他的手,试图顺毛。
谁知夏之恒这家伙握住她的手之后,竟然俯身,在她无名指上咬了一口!
“啊!”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电话那边的外婆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她瞪了一眼罪魁祸首,罪魁祸首竟然还在笑!可恶。“就是好像被蚊子咬了一下。”
外婆:“冬天了还有蚊子?”
章橘颂哼唧一声:“是啊,现在的蚊子太狡猾了。咳,我正要去思南岛。”
电话那端静了一静,然后响起外婆状若无事的声音,“思南岛呀,挺好的,那你就好好玩两天,放松放松。学校那边,你有需要的话,就说外婆生病了要去看外婆,我到时候托人从医院开张病历单,交给你们老师,哈哈想想挺【创建和谐家园】的,我还从来没干过这事呢。”
外婆轻松的态度感染了章橘颂,她也跟着一起笑。
笑够了。外婆缓缓地说:“别嫌外婆啰嗦,外人的那些疯话,听过就算了,他们连认识都不认识你,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说着,外婆叹息了一声:“这些空话,只要你活着,就是永远也听不完的。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由他们说了算,你说了才算!”
“你呢,比较像你妈妈和你外公,性格比较……比较……”外婆一时有点卡壳,似乎在寻觅一个比较贴切的词。
章橘颂试探着接了一句:“比较敏感?”
“对,”外婆说,“心思比较重。”
章橘颂叹了口气:“要是我的性格能遗传外婆就好了,不像现在,太敏感了。”
“又说怪话了,像你外公和妈妈也没什么不好。”
外婆轻轻笑起来:“你要是不是这种性格,一些很小的情感也就没办法那样明显的体会到了。”
她追忆起年轻时的事,那时候,外婆是乡里的活泼小姑娘,外公呢,则是从大城市里下放的知青,斯斯文文的,戴一副眼镜。他来的第二天,邻村的小姑娘们不惜绕远路,抱着盆跑到知青们住的屋前池塘,齐刷刷一排洗衣服。
这种往事,章橘颂还是第一次听见,很新鲜。她笑着说:“哇,那还是外婆有本事。”
外婆也笑:“那当然,而且,你外公也有点眼光。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媒人踏破了门呢!”
“那你怎么偏偏选定是他了呢?”
“首先,当然是他长得好看啊!”外婆理直气壮地说,“别笑,我当时不图他长得好看,你现在能长得这么好看?”
章橘颂还是笑,笑的时候瞥了一眼握住她手不放的夏之恒。
少年头顶着无尽蓝色的天,背对着无尽蓝色的海,像是一副镶嵌在洛可可金色画框里的一幅画。
嗯,真的很好看。
祖孙两个人隔空笑了一阵,外婆清了清嗓子,说,“还有,我到现在都记得,有一回农忙,大家忙完了,一个个都累得不成样,只瘫着不肯动。他呀,把田埂边的齐腰高的杂草拨开,请我看一朵蓝色的小花儿,说是刚才扯猪草的时候发现的哈哈哈哈。”
“他呢,对情绪特别敏感,我眉毛挑一挑,是高兴了还是生气了,他全明白。村头放电影,那个高高大大一个人,看电影能看哭,别人都笑话,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我却觉得很可爱。一个能为不相干的人或事流泪的人,绝不是一个坏人。”
“后来,我读了书,发现有一个词很适合他,‘赤子之心’。”
“你也是这样的,对世事抱有一种格外敏锐的感受,这是你的长处,所以你善良、正直、富有同情心,不是每个人都俱备‘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本事。”
“可这,也能成为你的短处。”
外婆很耐心地说:“因为很敏感,所以别人的每一句话对你的影响都很大,父子骑驴的寓言故事,你从小就听过,一不小心就会成那样。”
章橘颂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别问我,”外婆说,“问你自己。”
“橘颂,你得自己建立起一种对自己的评判标准,不是外界普遍公认的那种,赚多少钱才算成功,长得多漂亮才配被爱。是好是坏,只有你自己说了才算。”
挂断电话,她的眼神有点迷茫。
夏之恒手上一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的温暖令她微微有些放松,心里却还在想方才外婆的一番话。
船行海上,破出一道雪白浪花。海风浩浩荡荡吹过她的头发。
风会知道它的方向吗?
风无声、海无言。
日光很慷慨地照见思南岛的海岸线,长着藻类的礁石,被一朵云遮住的忽然暗了一块的海。
夏天已经过去了,这并不是思南岛最美好的季节。
但是正因为如此,与章橘颂与夏之恒相遇的,是一片宁静的海。
没了人头攒动的喧闹,东涯风景区完完全全萦绕在海浪声声之中。路傍着涯壁修成,一面是石头,一面是海。
章橘颂不看引导图,也不停下来拍照,只是往前走。路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木,她忽然停下来,同夏之恒说:“可惜不是时候,不然,这些桃花会很漂亮。”
她定定盯着那树枝盯了一会儿,微微有些出神。
“你,之前来过这里?”夏之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