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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一脸庆幸地嚷嚷道:“哇, 幸亏赶在雨落之前进宿舍楼了, 不然, 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
“你回来就好, 我刚想问你要不要送伞呢。”章橘颂将手机放下。
安妮将包里的ipad拿出来,对她说:“橘颂,你报名了校园歌手大赛?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章橘颂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刚从学生会回来,文艺部总结好了初选的名单,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刚好瞧见你的报名信息。”安妮笑着说,“放心,我一定拉着同学给你打call。”
消化完了她话中的含义,章橘颂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如同窗外落雨的天色一般晦暗。
她是没有报名的。
可安妮看到的报名信息也不会是假的。
除了某个人,她想不到其他的答案。
*** ***
男生寝室,夏之恒背靠人体工学椅,低头发信息。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我报名了校园歌手大赛,但因为一些缘故无法参加,请问是否可以取消报名?”
隔了好十几分钟,等到这对面负责人的回复姗姗来迟:“初选人多,不用特意取消,逾期三分钟未出现视作放弃。”
显然,组织这次活动的同学也忙得很,懒得管取消报名这点事。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夏之恒暗自思量道,反正姐姐不打算去,那就算自动取消。虽然有点可惜,但还是她的意见最重要。
那天瞧见章橘颂的神情,他便知道,她是想参加比赛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有这个意愿,却选择逃避,决定又下得不彻底,这两日总有些走神,一看就在犹豫。
日子一天天往后走,他怕等她犹豫够,终于下定决心,报名却结束了,于是特意打听了一下,想着先替她占个报名的位置。若是最终她愿意去,那就不至于耽搁;若是不愿意,也无大碍,反正是初选,报名人数众多,料想没什么大影响。
同负责比赛报名的同学确定之后,夏之恒放下心来。黑漆漆的窗外暂时听不见很响的雨声,也许是骤雨初歇。
寝室里是热闹的,三个室友捧着手机打游戏,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夏之恒不爱打游戏,平日里除却学习,他基本上以章橘颂为公转中心,因此渐渐地,与其他室友的关系便没那么紧密,算得上君子之交淡如水。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章橘颂愿意理他就够了。
一想到她的名字,他眉眼间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有一种近于向日葵瞧见太阳的欣喜,暖融融的。
夏之恒将带锁的抽屉解开,拿出相册翻到最新一页,端详着他和她在游乐园的合照。忽然听见风【创建和谐家园】——他特意为章橘颂设定的【创建和谐家园】,夏之恒迅速将手机拿起。
“你在宿舍吗?”章橘颂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平静。但偏偏就是这平静,令夏之恒眉头一紧。小时候她每每生气,就会以这种压抑着的平静语气说话。几乎是顷刻间,他便意识到一点:她不高兴。
他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在,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
“确实有点事,”章橘颂说,“可以请你下来一下吗?我在你宿舍楼下等。”
“好,我就来。”
他握着手机,急急走到门口,才拧开房门,电话里只剩“嘟嘟”的忙音,她已挂断电话。
在阶梯上一路狂奔,赶到楼下。路灯的冷冷白光照着雨丝,章橘颂打着一把红伞,披在肩上的发丝被风吹得飘起。伞的红色倒是显得她的脸色更苍白些。
瞧见他,章橘颂淡淡说了一句:“跟我来。”
宿舍楼的南边,靠近河边的地方,有一条小道。除了天气好的时候,会有学生来散步,一般也没什么人。
章橘颂沉默着,步伐又快又重。可偏偏这路也像和她作对似的,一脚踩到一块松动的花砖,暗藏的积水滋到裤腿上,极不舒服,还有种淡淡的臭水味。
“小心。”夏之恒朝她伸手,试图扶她。章橘颂往后猛地一闪,避开了。
她把伞紧紧攥着,做了一次深呼吸,继续抬脚往前走。
等到远离了宿舍楼,确认说话声不会打扰到旁人,她方才停下脚步,却不转身,也不看夏之恒。
“夏之恒,你给我报名了校园歌手大赛,是不是?”
“我是想……”
“是,还是不是?”章橘颂头一次很没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咄咄逼人。
静了一瞬。
夏之恒低声说:“是。”
她猛地一转身,积攒的雨水沿着伞端的小尖角甩出去。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夏之恒说:“我没有,我只是怕你错过了这次机会,到明年大四的时候,你是真的没有空参加校园歌唱大赛了。”
“我为什么要参加,”章橘颂的声音硬生生高了一个调,“我为什么要去自取其辱呢?”
“什么叫自取其辱?你明明唱的很好——”
“那是以前!”
章橘颂喊道:“夏之恒,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早就不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子了!”
夏之恒呆愣愣地望着她,眼里满是错愕。
她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大口大口的呼吸,像被抛上岸的鱼,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我我……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羞辱呢?我露面,他们只会用惋惜无比的语气说,‘诶呀,她长残了’,‘肯定是她自己偷懒不努力,才越混越差了’。”
她用手锤着自己的腿:“是,我现在没那么漂亮了,也没那么聪明,也没有什么人喜欢我。”
夏之恒说:“可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章橘颂忽然笑了一声,眼眶里滚动着泪光,“夏之恒,你喜欢的到底是从前那个闪闪发光的我,还是现在这个毫无亮点的我?你真的分得清吗?”
她仰着脸,以颤抖的哭腔说:“我懂,我都明白。你那个时候年纪小,偶尔看到夜空里一颗明亮的星星,会记得很久,可是现在满天都是星星,那颗星也只不过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颗!”
夏之恒静静地凝视着她:“你不可以这么说你自己。”
章橘颂把手蒙着脸,嗤笑着摇了摇头:“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她盯着他,笑着说:“和以前比,我现在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loser?”
夏之恒的声音也沾染上怒气:“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你就是这么想自己的?”
他欺身过来,捏住她手腕,强迫她的视线不再躲闪:“章橘颂,你敢把刚才那些丧气话,说给以前的自己听吗?你跟从前的自己说,‘你长大了是个loser’?”
章橘颂试图挣脱他,挣不开,反手揪住他的衣领,怒气冲冲地喊:“你疯了。”
“谁疯了。”夏之恒一点不肯放。
她只能望着他的眼睛,却捕捉到一丝心疼。
他纠紧了眉,说:“不敢说给以前的自己听,是不是?那为什么,你现在天天跟自己说这些丧气话!”
又起风了,将树叶吹得窸窣作响,坠下好些叶上雨滴。
她呆呆地望着他,嗫嚅着薄唇道:“放——手——”
与她对峙的夏之恒缓缓松开钳制。
章橘颂猛地将他一把推开,转身就跑。
第 40 章
雨又下起来, 噼里啪啦地砸着伞。小白鞋踏在积水的路面,鞋面泥泞不堪。
章橘颂一路奔回寝室,扭开门的瞬间, 安妮被她吓了一跳:“雨大成这样吗?”
她不说话, 怕开口就是哽咽,只是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沉默地收了雨伞,一手的水。
随意拣了件干净衣服和毛巾, 她进浴室,把门锁上, 花洒调到最大,像是屋里也翻山倒海的下起了雨。
怎么洗都洗得难受。越是不愿意去想,脑海里越发作对的播放方才争执的场景。
他懂什么呢?章橘颂烦躁地想, 刨掉小时候的记忆,他统共认识她几天?半年都不到!所以凭什么评判她?说什么叫“她总对自己说丧气话”。
越想越气,到最后红了眼, 借着哗哗流水声掩护, 轻轻地哭了一场。
洗完澡, 她爬到上铺,将床帘拉起,遮得严严实实, 一丝光都不透。她枕在枕头上, 盯着漆黑的床帐顶棚——这床帐设计得也有毛病,印花的一面放在外头转给别人瞧, 正主儿被囚在里头的时候却什么光彩也瞧不见, 触目只是荒芜。
她望着这顶棚, 想起夏之恒的评语来, 还是气。
为什么这样气呢?她隐隐约约意识到点什么,却不愿意往细想。本来就是,如果从前的她
知道自己长大后是这么一副德性,难道不会怨天尤人?
肯定会的!
她忽然想起一事,整个人鲤鱼打挺一样坐直了。好像她真的有一封来自过去的自己的信?初中的时候,有一个什么活动,说是让同学们写一封信给未来的自己。那时候她正儿八经的当回事,还特意去精品店买了好看的信封和信纸,意欲寄给十八岁的自己。
可真等到十八岁,她却不敢拆开信也没有心思拆。尽管如此,出于未知的心理,她还是把这封信带来了A城,和重要证件锁在一处。
时间太长,她完完全全不记得自己当初写了什么。
她爬下床铺,拉开抽屉去找。
窸窸窣窣翻到底,终于从一堆纸下面扒拉出一封信,放得时间久了,信封长出几粒淡黄斑点。字还是熟悉的,老师改作文时最爱的字体,工工整整写着“十八岁的章橘颂敬启”,末尾还用黄色水性笔画了一颗小橘子。
她怔怔望着那颗小橘子,放佛瞧见了从前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
倘若你知道未来的自己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你会失望吗?
窗外风雨大作,书桌前的台灯默默亮着一点光。
章橘颂犹豫良久,终究心一横,拆开了信封。
“亲爱的十八岁的自己:
你好哇!
我在时间的另一边向你问好。我猜,这时候的你一定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有很多朋友,实现了很多心愿。因为我正在为我们的未来而努力呢!”
才看了这一句,章橘颂便掩上了信。灯光静静照见她的脸,有一种麻木的隐忍的平静。
灯光照着信纸,纸的背面则是一团昏昏的影子,她整个人像被拖到这阴影里去。
实在对不起呢,从前的那个自己所作出的一切努力,似乎都白费了,她终究没有长成她所期望的模样。
她做了两次深呼吸,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继续望下看。
小孩子的话,东一点西一点,絮絮叨叨,多半还是写当下她的学习和生活,给自己加油鼓劲:“歌唱比赛决赛就要到了,你放心,冠军一定是我的,谁叫我是章橘颂呢。”……
瞧到这里,她忽然有点回忆起当初的心境。别看写的那么信誓旦旦,信心满满,实际上怕得要死,越怕越要嘴硬说冠军一定是自己的,放佛这样说,就能多点力量一样。
倒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忽然又撇了下去,那时候如此可爱,现在只会一个劲的逃,真是……等等,这算不算对自己的丧气话?
她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看。
信不长,印着紫色碎花的信纸翻了两页,便到了尽头。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知道,也许未来可能并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未来的你,也许会遇到艰难的时候吧?不管怎样,请你记住,有一个人始终爱你,那就是时间另一端的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