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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稳了。”
下一瞬,夏之恒扼住雷毅推人的那只手,以标准的擒拿手把他往课桌上一按,动作干净利落。
雷毅压根动弹不得,待宰的年猪一样扑腾:“放手!疼!疼!”
“呦,到你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说话间,夏之恒甚至加重了力气,教室里立刻响起更高分贝的嘶吼声。
章橘颂回过神来,喊他:“夏之恒,放手。”
只一句话,夏之恒就干净利落松开手。
他回眸,冲章橘颂人畜无害地笑了笑,把手插到裤兜里。
雷毅挣扎着起来,想骂人,瞥见夏之恒,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下去,只拿一双眼愤恨地瞪着章橘颂,敢怒不敢言。
闹到这份上,得知消息的老师去而复返。
这门课的老师叫鞠筝,三十来岁的讲师,猫圆脸,气质很好。她一进门就向双方各自了解情况,还求证了几个小组成员。
弄清来龙去脉之后,鞠筝推一推眼镜架,说:“都是大学生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大家心里都有点数吧?”
“雷毅,”她很严肃的说,“这件事你确实做的不妥当,得向章橘颂道歉。”
雷毅梗着脖子望天,不肯接话。
鞠筝把手环抱起来:“我明白,道歉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雷毅,你堂堂一个A大学生,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还是说,你倾向于把勇气用在面对这门课的平时成绩上?”
被老师严厉的目光盯着,雷毅只得不情不愿的道歉,一句“对不起”跟烫嘴似的一滑而过,模糊不清。
“朋友圈也要发道歉。”章橘颂用她一贯柔而轻的声调说。
两分钟后,雷毅的朋友圈第一条变成了道歉声明。
大获全胜。
一发完道歉声明,雷毅就脚底抹油溜走了。围观了一场热闹始末的同学们心满意足,三三两两起身走人。
离开之前,鞠筝在章橘颂的右肩拍了拍:“结论部分是你写的?观点很有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章橘颂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是吗?”
她这有点懵的表情把鞠筝逗笑了:“是。想法不错,只是毕竟没有经过社会调查,所以有点浮。”
“继续努力。”
章橘颂两手捧住自己的脸,嘴角绽开笑痕。她心底的喜悦甚至比方才看见雷毅道歉还要更胜一筹,像是在大夏天吃到一根甜橙味冰棒,沁甜。
乐了一会儿,她抬头瞥见夏之恒,见他也是笑微微的,不觉有些奇怪。
“你笑什么?啊,是面试很顺利?”
夏之恒含笑着点头:“嗯,就是吧。”
或许是他笑着的样子太可爱,或许是刚才一招制人的姿势太帅气,有胆大的女生凑过来,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啊?”
夏之恒眉心一挑,看向章橘颂:“那要问她。”
女生探询的目光投过来。
“橘颂,这你男朋友啊?”
“不是,他是我邻居家的弟弟。”章橘颂连连摆手,“嗯……他现在还是高中生,可能不太方便。”
那女生也不恼,笑眯眯的说:“哈哈,都怪你弟弟太帅了。”
说完,她同另一个女生挽着手,一边聊天一边往外走,不时迸发出一阵笑声。
章橘颂耳朵尖,听见了一两句,大概是“没关系,姐姐可以等你长大哈哈哈哈”之类的玩笑话。
她下意识去看夏之恒。
后者正翻看着她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似乎看得很入神。
幸好,他没听见。
章橘颂松了口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对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嗯?”
夏之恒头也不抬,修长白皙的手指翻动一页纸,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带我逛学校的时候,说你们系在这栋楼上课。”
她有说过这句话?章橘颂一下子愣住,想了想,才依稀记起,她好像的确说过这句话。
可是,这么无聊的一句话也能记得?
这记忆力,可以啊!章橘颂肃然起敬。
把其他零碎东西收拾完,只差夏之恒手中的那一份聊条记录。
章橘颂抬起头,瞥见暮光里的夏之恒。
这时天色微微有些暗了,有夏日的晚风,从玻璃窗穿过,吹皱浅绿轻纱窗帘。
绿纱窗上少年的剪影,像一幅画。奇怪的是,不像是新作的画,倒像是挂在墙角经年累月的旧画,微皱纸张泛着黄,静静等待着。有朝一日,观者不经意回眸,惊觉原来还有这么一幅画。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吗?”
夏之恒把手中纸张收拢,两颊浮现出笑靥。
“啊?”章橘颂眨眨眼,“嗯,我看到外面人蛮多的,这时候食堂应该爆满了。”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不错,时间还算充裕。
“要不,我们出去吃?”
“行啊。”
夏之恒走过来,把纸张递给她。
“吃什么?”
章橘颂想了想,笑说:“带你去吃小火锅。”
偶阵雨
每当章橘颂高兴的时候,她就会光顾这家小火锅。
离学校不是很远,是藏在居民区内部的火锅店。
A城的街道,横是横,竖是竖,不似家乡弯弯曲曲的巷落。然而在这里呆了两年,章橘颂仍没学会分辨东南西北,她绝佳的方位感建立在往左往右这样简单的认知上。
出校门,往左沿着路一直走。下班时分,路上堵得厉害,人反倒走得快些。
章橘颂平时习惯一个人走路,身体机械化的走,思绪却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回味看过的书和电影,有时想接下来吃点什么,也可能在揣测天边的那一抹彩云像什么玩意儿。
走了大半路,她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个夏之恒。
这人也真是奇怪,一句话不说,却一直笑微微的。
大概是和她一样在神游?
将心比心,章橘颂放弃了尬聊两句以示礼貌的念头,依旧沉默着前行。
很快就到了。
服务员拉开玻璃门,迎面而来的火锅香气,南方的烟雨一样润入发梢衣服,回去倘若不洗澡洗头,就甩不掉这火锅汤底独有的气息。
这家店的特色是吧台式火锅,一人面前摆一个黑色托板,绿色蔬菜与豆制品摆在高高的白盆里,一个黑盒盛着片好的牛肉或猪肉,酱料可选择一种挤在小骨碟中,配上一个以酒精为燃料的小锅,一份拉面、乌冬或者米饭,即是一个人的盛宴。
来得不巧,吧台已经坐满。空出来一个四人位,是普通火锅店的摆法,大方桌中间有个电磁炉,可以点大锅。
凑合着坐下,服务员送来菜单。
章橘颂拆了一包纸巾,边擦桌子边介绍:“我之前一直吃单人小锅的,没试过他们家的大锅。要不,我们还是分开点两个单人锅?”
夏之恒翻动菜单:“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儿吃火锅?”
原本擦拭桌子的手突兀地一停,章橘颂抬起头:“是,我喜欢一个人吃火锅,怎么了?”
老天保佑,他最好不要流露出一副“啊,你怎么一个人吃火锅,太可怜了吧”的神情。
一些过去的回忆使她异常敏感。
上一次章橘颂和一个同学来这里吃饭,对方知道她经常一个人来吃火锅时,就是这副反应。
虽然知道是好意,但那顿火锅还是让章橘颂吃得如同嚼蜡。
一个人吃火锅犯法吗?
那要是知道她还经常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去KTV唱歌,岂不是要当场把她放在爱心筹主页上,啧啧叹息,说这个人实在是太孤独太可怜了。
章橘颂不知道怎么和人解释,她其实很享受一个人的感觉。
一个人吃火锅,可以不必委屈自己点鸳鸯锅,下进锅里的心爱食材也绝不会被人捞干净。一个人去看电影,可以尽情沉浸在影像世界中,不用担心需要回复同伴的吐槽。一个人去唱KTV,不用担心歌声会不会吵到别人耳朵,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唱破音了也没关系,是浴室单人演唱会的升级版。
可是,好像大家都觉得,孤独是可怜的,可耻的。置身人群中的快乐是真快乐,独自一人的快乐是死鸭子嘴硬。
她盯着夏之恒,如同《哈利波特》里的斯内普教授盯着哈利。但凡他流露出一点“你好可怜”的意思,她就会宣判“格兰芬多扣五分。”
夏之恒环视一圈店内,沉思片刻,说:
“确实,这是个吃火锅的好地方。”
格兰芬多加五分!
章橘颂笑起来,继续擦桌子:“那当然,我口味可是很挑剔的,不好吃,才不会来第二次。”
“记住了。以后我在这附近找到什么好吃的店,就请姐姐来鉴定。”
“欸?你是确定上A大了吗?”
夏之恒点点头:“是的。”
“看来你对面试很有自信。”
“当然。我既然来了,这个名额就是我的,用不用得上另说。”
章橘颂把手托腮,看着他:“啧,年轻真好。”
真是久违了呢,这种势在必得的自信。
夏之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虽然我叫你一声姐姐,但其实你也只比我大两岁零三个月而已。”
他的眉毛耷拉下来,有点委屈:“不许把我当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