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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平静的语气问他的父母何时离婚?光是想一想,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电话那端的曹曦嗓音低沉:“那个时候,我简直要气疯了。回家之后,我——”
她静了静,深吸一口气,方才用带着苦涩的语气说:“我——打了他一巴掌。”
往事从时光的废纸堆里浮现,带着浓重的阴影。
相安无事的假面被一把掀开,她再也不能鸵鸟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孩子是故意的,他知道她和夏之恒爸爸好面子,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以一种几近要挟的姿态逼着他们离婚。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那时的曹曦,活像被生生刓去一块腐肉一样,歇斯底里的大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别人都是盼着爸妈好,哭着闹着要人不要离婚。可你呢?你呢!”
她放声大哭,瘫倒在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
夏之恒立在原地,不哭不闹不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等曹曦哭累了,再也没有眼泪可以落下时,他才递上纸巾。
“妈妈,你值得真正的幸福。”
他席地而坐,视线与她平齐,心平气和地说:“这些天,夜里你都在偷偷的哭。”
“就算爸爸回家了,看着他,你还是不高兴。”
“我年纪小,不懂婚姻到底是一段什么样的关系。可是我觉得,如果连让你高兴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办法做到的话,那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维系的必要呢?”
曹曦推开他的纸巾,咬牙道:“你懂什么呢?你懂什么!我是为了你,才不肯离婚的。”
那双和她一脉相承的眼,静静地看着她。小小的少年,目光里闪烁一种可以被称为“怜悯”的情绪。
“我懂得一件事,”夏之恒缓缓开口,“你不高兴,我也不会高兴。”
他锲而不舍的又递上一张纸巾。
“妈妈,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
“从那之后,我就他爸爸正式离婚了。”曹曦深吸一口气,对章橘颂说,“对不起,唠唠叨叨的,和你说这些废话。诶,主要是这些话我平常也找不到人可说,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
“没有。”章橘颂无意识地揪着裙摆。
犹豫了一下,她问:“那……您现在过得幸福吗?”
“什么?”曹曦很有些惊讶,待回过神,她轻轻笑起来,“我吗?还不错。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无论是我,还是我们之恒。”
“不麻烦的,都是互相关照。”
挂断电话,章橘颂在走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回到病房。
夏之恒似乎是睡着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轻手轻脚的在旁边坐下,手托腮,只望着他的脸。
也许是因为生病的关系,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眉心皱在一起,睡得很不安稳。
快快好起来吧,章橘颂心想。
困意渐渐袭来,章橘颂寻了一个不碍事的小角落,俯身趴着睡,动作很轻。
病房内,病人和家属时不时低声交谈;走廊里,偶尔远去的脚步声。朦朦胧胧中,她睡了过去。
……
夏之恒醒来时,照在白床单上的日色已转为灿烂的金黄。
日落时分,女孩趴在床边小睡,安静的像一只蜷缩在床边的小猫。暮光将她蓬乱发丝的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圈金黄。
他看着,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摸一摸她的头发。
可是不行,会吓着她。
压抑住心思,夏之恒只好退而求其次,以目光描摹她的轮廓。他心中浮起一种遥远而窃喜的情感,就如同小时候生病可以不去上学,趁大人不在家偷偷按下电视机遥控器开关那一刻的欣喜。
为了这个,就是病一场,也甘之如饴。
第 28 章
医院病房紧张, 第二天一早,医生就开了出院通知单。
章橘颂从学校过来的时候,夏之恒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他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乖乖坐好, 手中拿着一个演算本, 和一支宝蓝色钢笔。金色的钢笔笔尖,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道晦涩的数学公式。
在医院病房外打游戏的常见,做题的还真不多见,夏之恒恰好又生得好看, 每个过路的闲人都会朝这边打量两眼。然而夏之恒计算的时候格外专注,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气势, 就连章橘颂在离长椅不远的地方停下,他都未曾察觉到。
看起来挺厉害的。怕打扰他的思路,章橘颂没有说话, 只是偏着脑袋默默观望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夏之恒抬起头,一见她, 他的脸上就泛起笑意。
“姐姐, 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
章橘颂递上一杯温热的甜豆浆:“算好了?”
“随便算算而已。”夏之恒接过豆浆, 喝一口,眼睛都笑眯了,“姐姐买的这家豆浆, 真甜。”
“你喜欢就好, 先垫垫肚子。”
章橘颂看了看他身侧的书包:“都弄好了?”
“好了,”夏之恒起身, “你吃过了吗?”
“没呢!刚刚我下车的时候, 看到一家卖小笼包的, 人还挺多, 估计味道不错,要不要试试?”
“求之不得。”
那家小笼包店就藏在医院附近的街道里,店面不大,往行人道上放了两三张折叠桌,摆了一圈塑料凳。环境不怎么样,人却是坐得满满当当,章橘颂和夏之恒等了一会儿,才抢到两个空档坐下。
两笼小笼包,竹编蒸笼一揭开,香气就散出来,蘸点醋,一口半嘴肉,很香。
这家也卖豆腐脑,章橘颂点单的时候特意交代了:“要甜的!”
本地一般是吃咸豆腐脑,她吃不太习惯,宁愿吃什么配料都没有的,也不愿意将就。
吃早餐的时候,她默数着夏之恒吃了几个小笼包。
夏之恒夹了一个小笼包,送到嘴边,正要吃,忽然停住:“怎么了?姐姐……你好像一直盯着我看。”
他索性放下筷子,笑盈盈地说:“你想看我?说一声就好,我可以三百六十度随你看。”
“别跟我贫嘴,”章橘颂瞪了他一眼,“我之前都听人说,只要胃口好,那么病应该也好得差不多,所以……就看你吃得香不香。”
夏之恒剑眉一挑:“那,香不香?”
“哼,”章橘颂夹了个小笼包,恶狠狠咬了一口,“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连吃两个小笼包,她忽然感到有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低头一看。
哇!一只小金毛犬!
还是没有满周岁的小狗狗,偏着个小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盯着她手里的小笼包,简直把“想吃”两个字一左一右刻在眼睛里。
她心都要化了,试探着把手贴近小金毛:“小乖乖,你想吃吗?”
小金毛瞧见她靠近的手,主动往上迎,金黄色毛茸茸的小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尾巴使劲甩,附赠两三声小奶狗的哼唧声。
这谁顶得住?
章橘颂乐颠颠的把剩下几个小笼包亲手送到它嘴里。
“姐姐,都给它吃了,你不会饿吗?”
夏之恒不动神色的挪过来,笑眯眯地往章橘颂和小金毛之间一挤。
愉悦的抚摸被迫中止,小金毛扬起毛茸茸的脑袋,满脸疑惑,乌黑的小鼻子嗅了嗅不速之客的气息,意思意思的摇了一下尾巴,继续往章橘颂方向贴近,试图蹭她雪白的小腿肚。
刚要挨近,忽然被一把拢住,夏之恒笑说:“真是很可爱的小狗呢。”
章橘颂忍不住笑起来。
夏之恒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章橘颂摇摇头。她只是觉得,他现在的神情竟然和怀里的小金毛有几分神似,大可爱抱着小可爱。
正在这时,老板端了两笼包子出来,瞧见小金毛,眼一瞪:“小黄,你咋跑出来了。”
他连忙将包子放在顾客的餐桌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向着章橘颂与夏之恒道歉:“不好意思,这是我女儿的狗,她上学去了,就关在屋里,不知道咋跑出来了。”
“小黄,过来。”
小金毛见了主人,尾巴摇得越发欢快,左摆右摆。
夏之恒把它放下。小金毛四爪一落地,就撒着欢奔向包子店老板。
“嘿,你个小东西。”老板抓着它的两个前爪爪,把它扭送进屋里。
一直到门关上,看不到金黄色毛茸茸的影子,章橘颂还望着那边。
“你很喜欢狗?”夏之恒的声音响起。
她回过神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他身上,笑着点了点头:“嗯,喜欢。”
谈到狗狗,她的话不由得多了起来:“就……真的很奇妙,这世界竟然有狗狗这样的小生命,不管你穷不穷,丑不丑,就算是个什么都没有穷光蛋,它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
“真好啊。”她看了看刚刚摸小金毛的手,回味着毛茸茸的触感。
她抬首,正对上夏之恒若有所思的视线。
心中警铃大作,章橘颂半开玩笑半警告道:“喂,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想送我一只狗狗当礼物?”
夏之恒笑起来:“啊,被你猜到了。”
“可千万别。”章橘颂正色道,“我不接受的。”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狗狗?”
“就是因为喜欢,才会考虑很多。”她解释道,“我现在还没毕业,以后会在哪里工作哪里居住,全都不知道,现阶段没法全心全意养狗的。如果只是随便养养,对狗狗很不公平。”
章橘颂轻轻叹了口气:“女生宿舍里,之前有养猫的,毕业了,就把猫一丢,美曰其名放生。我都不知道她们怎么做得出。”
既然负不起责,索性就不要开始。这是她的想法。
夏之恒歪一歪头,看着她笑:“姐姐真的是很认真的人。”
他的目光像是掺着初生的朝阳,亮亮的。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章橘颂有些不好意思,她把书包拎起来,转移话题:“走吧,我下午还有课呢,这附近有地铁站。”
唔,早高峰的地铁站,可不是什么令人舒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