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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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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欣画的是树上悬挂着上吊绳,一个人正要自寻短见。田风画的是江青在喊叫,颇有点

      马蒂斯的风格。刘铁军在纸上踩了两鞋印,取名“人生之路”。老倪好像画的是蛇或鲜

      鱼与小孩和平共处。王老善是请别人代的笔。其他人画的什么记不清了。反正那些画如

      果保存到今天,一定会被认做中国现代派和后现代派美术的先驱。我们完全是出于一种

      纯粹的艺术冲动,毫无功利目的,毫无艺术束缚地游戏一场。画完之后,就贴在后面的

      板报上,无非是图得一乐。

      次日早自习,老魁进来,抬头一看,顿时面色铁青。他厉声查问是谁画的,命令坐

      在后面的周大背心把画取下,送往“当局”审查。当局极为震动,集中了一批教师去分

      析作品的思想涵义,结果谁也看不懂,只觉得此事十分严重,很可能是一起反党反社会

      主义的挑衅进攻。我们被叫去逐个交代作品主题和创作动机。我很快过了关。张欣把上

      吊绳解释成“树上的果实”,说他画的是社会主义大丰收。这很难自圆其说,周校长说:

      “这个果实,我怎么越看越像根上吊绳呢?”张欣说他画的不好,那确实是果实。田风

      说他的画是批判江青,因为他痛恨四人帮。刘铁军说他的“人生之路”是让人脚踏实地

      的意思。当局对这些解释都半信半疑,但又不敢说出别的解释。最后的处理是班内批评

      教育,因为害怕闹大了,对谁都是个危险。

      回到班里,老魁先逐个训斥一番。王老善声明是别人代他画的,不但没取得老魁的

      宽恕,反而遭到加倍的讥讽。老魁见大多数棍僧不卑不亢,就发动女生展开批判。课后

      让刘天越代表团支部教育我们,刘天越老奸巨滑,只说有的女生说我们是“无聊”。我

      们义愤填膺,都说哪个女生如此大胆,真是反了。以后的几天,我们吵吵嚷嚷要那个女

      生站出来,结果谁也不敢承认。画展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当时正在举国上下的思想解

      放运动风起云涌的时期,我们无意中成了时代大潮里的一朵浪花。马克思主义认为历史

      是由无数人民群众创造的,这的确是真理。

      老魁并不是一个思想保守的人,他只是出于自己的思维习惯,觉得事情重大,必须

      上报而已。平时班里的文体活动,都是由我们自由操作的。我们班无论运动会,广播操,

      集体舞,还是联欢晚会,文艺演出,征文比赛,都是学校的优秀集体和“得奖专业户”。

      我们教室内外各有一块大板报,每期出来,都引来一批又一批的观众。新年时门口的对

      联,也令全校称赞,连语文组的老师也跑来抄录。至于我们的新年晚会,就更是全班智

      慧的结晶了。

      1983年元旦,是我们高中阶段的最后一个新年。我们几个决策人物首先确定了这次

      新年晚会的主题是“热闹,伤感”,用田风的话说,是要让女生哭出来。我们把教室布

      置得花团锦簇,窗户上垂挂着大红团旗,用外班同学的话说:“跟洞房似的”。新颖灵

      活的结构,和谐杂出的主持,各显神通的节目,使整个晚会酣畅淋漓。特别是压轴节目

      “徒手乐队”,把晚会推向了【创建和谐家园】。

      十三棍僧都是很喜欢音乐,但都是声乐素质好器乐工夫差。大家受哑剧的启发,决

      定以徒手模仿的形式来“演奏”交响乐。肖麟担任指挥,张欣担任二胡,其他人分任小

      提琴、萨克司、长号、小号、洋琴、琵琶、沙校等。张欣对肖麟说:“我一操胡,你就

      开始指挥。”肖麟说:“到底是谁指挥谁呀?”演出时,张欣煞有介事地从兜里掏出一

      块抹布铺在膝上,模仿着瞎子阿炳,拉得摇头晃脑。其他人也各操着“皇帝新装牌”的

      乐器,群魔乱舞,演奏得如醉如痴,把女生笑得前仰后台的。可惜刚刚互赠完礼物,当

      局就通知各班尽早结束,以免狂欢过度,影响复习。大家都意犹未尽,想到这是最后一

      次歌舞欢聚,不禁喜极而忧,一刹那间感悟到许多人生悲凉,竞真有女生掩面而泣。那

      一年我只有18岁,但在那个晚上,我觉得自己体内有一种什么东西,忽地一下,就苍老

      了。

      高三·八岁月是我一生中精力最充沛,情感最纯洁的时期。高三·八给了我广博的

      知识,高尚的追求,自信的勇气,给了我师长的慈爱,集体的温馨,真诚的友谊,还有,

      当时我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未能好好珍惜的几位女同学的特殊的感情。我孤身一人在

      北京干燥的空气里与无物之阵年复一年地搏战着,每当想起高三·八,就像孤狼想起温

      暖的狼群。我勉励自己要好好做人,好好工作,为了我们曾共同拥有过的理想,憧憬,

      为了我们曾共同经历过的清新刚健的岁月。我想感谢每一位高三·八的老同学,向那些

      被我辜负了的同学表示由衷的歉意。当我迎着新世纪模糊的曙光走向天边时,我不会为

      前途的明暗和得失而忧虑,因为在我心底深藏着一部水晶般的老片:

      遥远的高三·八。

      知识还在,力量呢?

      从小时候起,老师和家长就教导我,说知识就是力量。我开头楞不信,明摆着嘛,

      班里打架,学习好的总打不过学习差的;谁不知道张铁生是凭着白卷才当上大官的;领

      导们一讲话,全自豪地说自己是“大老粗”。而院里那些戴眼镜的,被小流氓笑骂一顿

      还要说“对不起”。可见谁有知识,谁是弱者。

      老师和家长,全在撒谎!

      但是谎话重复千遍,也会产生三人成虎的奇效。我终于还是上了大人们的贼船,像

      【创建和谐家园】鬼一样染上了“知识瘾”,一天不看书就跟半年不洗澡那么难受。终于成为一个被

      人们看作“有知识的人”,考了重点中学再考重点大学、再考研究生、再搞学问、再天

      南海北地胡吹乱拉,有时发觉人们似乎很尊重我……我渐渐相信那句谎话里面有真理的

      成分了。

      可是好梦没做几天,现实就把我冻醒了,揉揉沙眼一看,知识还是没力量。当年班

      里学习差的,如今腰缠万贯,鱼肉乡里;学习好的却面有菜色,连书都买不起。真是

      “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单位里,有知识的人要看没知识的人的眼色行

      事。社会上,除了金钱,别的爷爷一律不认。我的一位当律师的同学,有理有据,雄辩

      滔滔,可对方就凭着一台彩电把官司打赢了。我的一位老师,在学术界名满天下,可学

      校宁肯把房子分给一个科长而决不给他。我的一位考上博士生的朋友,在一次舞会上自

      豪地告诉舞伴他是博土生,想不到姑娘充满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唉,原来你也是个失

      足青年!”

      有人说,知识分子要放下架子,我就不明白,知识分子还有什么架子可放。报纸上

      天天喊要尊重知识分子,可流氓们最清楚,打个教师、学生之类的,保险系数最高。继

      出国潮之后,如今又涌起了退【创建和谐家园】,已经发展到要政府采取措施的程度。在毕业分配方

      面,学历越高,就越难找工作。你有知识,你著作等身,你的发明在国际上获奖,可人

      家可以不给你出书,不让你出国,不给你房子,不给你户口,甚至不让你工作。你不是

      有力量吗?在哪儿呢?还是乖乖承认知识没有力量吧。在我小的时候,知识分子是臭老

      九。我现在大了,不知道知识分子调价了没有。自己能否等到那一天呢?

      妻问我:“咱孩子将来干啥最有出息?”我想了许久,说:“当文盲!”

      但愿我这只是一篇牢骚。

      北大情事

      应邀写一篇关于北大情事的文章,答应之后才发现,此事比较“辣手”。北大无疑

      是全中国“情事”密度和质量都最高的所在,即使全中国的女人都去卖淫,男人都去嫖

      娼了,剩下的最后一对罗米欧与朱丽叶也十有【创建和谐家园】就在北大。但问题是“情事”这个东

      西,做得写不得。无中生有,胡编乱造,那就成了小说。实事求是,有啥写啥,那又会

      引来无穷麻烦。写自己吧,那是万万不行的。我早就向太太指天划地保证过,她是我爱

      情史上空前绝后的唯一。当然,这话也分别向其他一些女青年讲过。所以一旦胡写一气,

      后果不堪设想。那将毁坏多少家庭的幸福啊!而且对我将来移居美国竞选总统很不利。

      写别人吧,也不容易。我的老师一辈有许多风雅的情事在北大里流传,我不敢写,担心

      损害了老师们的形象。我的学生一辈正处在“【创建和谐家园】期”的旺季,但我和他们之间存在

      “代沟”,不大了解他们的情爱世界。写我周围的同代人吧,又怕他们跟我打官司。现

      在的人见钱眼开,一旦可以“索赔”,管你朋友不朋友,哥们不哥们呢。上次在《北大

      往事》中写了个《47楼207》嗬,207的众哥们往死里勒索我,搞得我家徒四壁。毛嘉还

      不死心,上礼拜又从伦敦打电话来问:“庆东,家里还剩下啥没?”想来想去,我只好

      采用半实半虚的办法,将时间、地点、人物、原因、经过、结果这记叙文的六要素来个

      “乾坤大挪移”,让外人看不出写的是谁,这样就不会“侵害”任何人的狗屁名誉。顺

      便说一句,我的文章从来是爱惜和捍卫北大声誉的,许多读者来信说看了我的文章无比

      仰慕北大,一定要让孩子报考北大。而遗憾的是,有的领导同志认为我的写法是给北大

      “抹黑”。我不在乎这种误解,我相信这些领导会在群众的帮助下提高辨别是非能力和

      文学鉴赏能力,会明白到底是什么入在给北大“抹黑”,会消除对我的误解,和我一起

      站到邓小平理论的伟大旗帜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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