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梦回大清 》-第 20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方才若不是老十他们偷三摸四的,哪轮到他取得那柄弯刀。”胤祥突然说道,脸色也有些难看,“每次打猎都这样,不会光明正大……”我看了他一眼,仔细想了想,笑着对他说:“偷三摸四那也是本事,一般人也不是想有就有的,你看你就没有。”胤祥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出来:“说的也是,我可真没这本事儿,看来只好认输,呵呵。”看着胤祥心情好转,我心里也是踏实了不少,在这危险时刻,真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虽知道废太子即在眼前,却不知它究竟何时发生,为什么发生。明知道有危险却不知如何躲避的滋味太难受了,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地保护好胤祥他们不受波及……

        “呼……”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会儿的风越发地冷了,远处的天边隐约雷电闪烁,一声声闷雷由远而近地翻滚了过来。“怎么又叹气了?”一双健臂围住了我,瞬间就靠在了一个温软的怀里。我微微一笑:“没在叹气,而是在做深呼吸,你不觉得这空气很甜美吗?”胤祥抬头四处嗅嗅,又低头跟我笑说:“我怎么不觉得,一股子土腥味儿,哪儿甜呀。”我好笑地摇了摇头:“一点儿情趣都没有。”胤祥眼珠转了转,突然靠在了我的耳边低低地说:“我的情趣不在这儿,而是……”我脸大红,在他手背上掐了两把,胤祥故意大声地呼痛,就这样笑闹了一会儿,又安安静静地靠在了一起。

        天上的雷电越闪越急,更在天际划出种种形状,我跟胤祥就笑说着,这个像什么,那个像什么,说着说着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来,那是民国的时候,山东督军张宗昌做的一首《咏闪电》,边想边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了,想到什么这么好笑?”胤祥边问边帮我捋着被风吹乱的鬓发。“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首关于闪电的诗。”我笑说。“喔,念来听听。”胤祥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嗯哼!”我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道,“天上突然一火链,莫非玉帝想抽烟,如果不是想抽烟,怎么又是一火链。”我话音未落,胤祥已是放声大笑:“哈哈……”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的,又用手指抹着眼角的泪水,我笑着正要开口,眼前亮光一闪,“咔啦”一个巨雷就仿佛劈在了我们的头顶上,我只觉得心脏狠狠地痉挛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时候大雨“哗”的一声下了来……

        胤祥低头看见我脸色雪白,轻声问:“怎么,方才吓着你了?”我强咧了咧嘴,他用力地抱紧了我,笑说:“没事儿的,有我呢,别怕。要不回屋去吧,下雨了,容易着凉,嗯?”我心里一阵子的不舒服,就点点头:“好吧。”胤祥扶着我站了起来,正要往屋里走,廊子对面的月亮门“哗啦”一下子被人推了开来,我们一怔,同时望了过去,就看见秦顺儿在雨里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除了雨水就只剩下了惊惶喘息:“主、主子,宫里来人了,外面好多的兵……”

        

      (由 http://www.txtgogo.com/ 友情收集)

      『37』第三十六章生死

        “主子,多少吃一点儿吧。”小桃轻声地在一旁劝慰着,手里的燕窝粥已是不知热了多少回,可那香味儿甜得让我想吐,我闭上眼摇了摇头,放松背脊靠在摇椅上,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虽然闭着眼,也明显感觉到小桃的欲言又止和左右彷徨,可我已经顾不上她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究安静了下来,几天前的一幕幕就如同电影般在我脑海中或快或慢地闪过……

        终于来了,这是我那时唯一的想法,月亮门外迤逦而来的灯火忽明忽暗,憧憧的人影儿,嘈杂的人声,被强制压抑着的哭喊和那不能被压抑住的惊惶失措……原来这就叫大难临头,我心里一股难以抑制的苦笑涌了上来,心情却平静了下来,曾有人说过,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那段时日……可能这一段时间的等待已经磨光了我所有的恐惧、彷徨、无措。

        “小薇……”胤祥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抬眼看过去,胤祥的表情很奇怪,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还能镇定自若,那我的表现就太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了,因为我居然在淡淡地笑……

        可心里的一切我无法解释给他听,以前不行,这节骨眼儿上更不行,我只能轻扯扯嘴角儿:“你不是说有你在,就不用怕吗?”胤祥一愣,深深地注视着我,突然轻轻地笑了出来,目光中闪耀着坚定:“没错,现在也一样。”我一笑,正想伸手出去握住他的手……“奴才德泰给十三爷、十三福晋请安,主子们吉祥。”我闻声转头过去,一个身穿御前三等侍卫服饰的大汉站在了我们眼前,他的汉语说得有些怪异的腔调,正是康熙皇帝跟前的贴身侍卫德泰,一个勇猛无比的蒙古汉子。以前我也见过他两次,每次见了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我却知道他和胤祥的关系不错,胤祥经常请他喝酒,或在一起切磋武技,蒙古人性格豪爽敦厚,胤祥又是个再大气不过的人,两人很是相得……只是这会儿,这个纯朴的汉子却是一脸的局促不安。

        “哈哈,老德,用不着这么客气。”胤祥大笑了一声儿,“怎么着,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德泰,德泰有些干干地笑了一下,就肃容朗声说:“有旨意。”

        “儿臣胤祥接旨。”胤祥恭声答道,一撩前摆,跪在了地上,我也随他跪下,四周闻声赶来的一众奴仆也都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皇上有旨,宣十三贝子胤祥即刻进宫,不得有误,钦此。”

        “儿臣遵旨。”胤祥朗声答道,又磕了个头。他站起身来,又伸手扶了我起来,略微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臂,我微微点点头,脸上还是微笑着,心里却有些发苦,眼看着胤祥转身走下台阶,有人快步撑了伞过来。“走吧。”他冲德泰扬扬下巴,德泰向我一躬身,转身引导着胤祥去了……

        “胤祥。”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胤祥一顿,转了身过来看向我,我心里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情感让我快步走向他,雨丝冰凉地拍打着我的面庞,我跑到了他跟前站住,微微喘息着,胤祥一把把我拉入伞下,他低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抹心疼:“小薇,你怎么出来了,淋湿受了风可怎么是好?”我心一痛,都这时候儿了他还在担心我,发自心底地对他笑了笑,胤祥一怔,我勾下了他的脖颈轻轻吻了上去,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胤祥的脖子也是一僵。我不管周围的一切,只想让胤祥感受到我的全心全意……放开他,抬眼看去,灯火闪烁中胤祥的脸部线条柔软,眼中却隐隐闪出一抹湿意。“早点儿回来,我等你。”我轻声说道。胤祥点点头,哑声说:“好。”

        看着胤祥的背影在我眼前慢慢消失,只剩下檐下的桑皮牛角灯,挣扎地在黑夜中露出一点儿光明。细细的寒风苦雨从我毛孔里一点点地渗了进去,把我的心侵蚀得千疮百孔,甚至觉得自己呼出来的空气都是冰冰的。小桃和秦顺儿在一旁给我撑着伞,自己浑身淋了个湿透,却没有半个人敢来和我说半句话……

        “主子,主子。”一声轻呼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暗暗叹了口气,睁开眼转头看向门口小心翼翼的秦顺儿:“怎么了?”秦顺儿见我醒了,快走了两步:“主子,里边来信儿了。”

        “你说什么?!”我猛地坐起身来,这几天我们临时下榻的园子被禁军围了个严实,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胤祥没回来在我的意料之中,可看管得如此严厉却是我没想到的,根据我从史书中看来的事件过程,应该与胤祥无太大的关系。而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小春和太子那颗不定时炸弹,这张牌八爷他们若是不用,那日头真的会打西边出来了。更何况史书中记载的也未必全是事实,若真是那样,司马迁也就不至于被施了宫刑了。一开始尚算镇定的我,经过这数个昼夜的折磨,已经有些失了方寸,脸上平静的面具也渐渐地有了裂痕,再也无法掩盖心底的忧虑与无可奈何。秦顺儿见我疾言厉色,自己也是一抖,忙低头说:“主子别急。”说完转身出去了,我一怔,他搞什么鬼……正疑惑间,门口帘子一掀,一个人影儿闪了过来,头上斗篷一掀,我不禁大惊:“你……”

        我就是想一万次也想不出七香会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半年前七香就从府中消失了,那时胤祥随口提过一句,好像是说把她送给某某人了。在过去,互赠婢仆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本身又对七香不太感冒,因此左耳进右耳出,听过也就算了,并未放在心上。见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七香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心下又是一怔,自打认识她,她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脸上眼中总仿佛罩了层薄雾似的,她笑的样子倒是头回见,看起来比那时少了两分清秀,却多了一份艳媚。

        “福晋吉祥。”七香轻巧地福了福身。“嗯,起来吧。”我淡淡地说,虽对她的来意目的还是不明白,心情却渐渐地镇定了下来。在这要命的当口儿,不论见的是王公贵族还是太监婢仆,都可能会对胤祥和我的命运带来或大或小的影响,平衡往往会因为一粒灰尘而被打破,这让我不能不谨慎以对。七香站起身来,抬头看见我面色已平淡如水,她微微一愣。见她盯着我却不说话,我忍不住眯了眯眼,七香明显一怔,惊醒了过来,忙的低下头去。

        “秦顺儿说,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我话一出口,自己也隐隐吓了一跳,这冷如铁石的声音是我发出的?七香显然也感受到了,她轻微地抖了一下,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细细地应了一声:“是。”说完之后又没有下文,一股沉重的默然如巨石般横在我和她之间,就在我再也按捺不住的时候,七香突然抬头:“现在阿哥们都留在了烟波致爽斋,十三爷和太子爷被单独看管,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现在看着,暂时应该是没事儿。”接着,七香目光炯然了起来,亮亮的,“不管主子信不信,奴婢从未有害十三爷之心,这之中有些过往,奴婢无法说,福晋若想知道,等见了十三爷,自己去问他吧。”我一愣,还未来得及消化她话中的含义,七香一躬身:“奴婢得走了,虽说奴婢人微力薄,还是定会尽其所能的,请福晋放宽心。”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我下意识想张口叫住她,心里对她这些意味不明的话有些糊涂,还未等我张口,七香蓦地又回转了身看向我,深深看了我一眼:“福晋一定保重,若您有个万一,十三爷他……”她嘴角划过一抹苦涩,眼中有着太多的情感闪过,我唯一看得出的却是一瞬间的深刻痛苦,她掀了帘子出了去。

        我重重地靠回椅中,用手指【创建和谐家园】着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七香的离奇出现,模糊不清的话语,还有那些诡异的神色,让我脑中的思绪缠绕如乱麻,却又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了冰凉僵硬。

        门口帘子一响,“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略微抬眼看向进来的秦顺儿。小太监忙的一躬身:“回主子话,七香是跟着来传贵主儿懿旨的太监来的。”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是出了问题,七香、贵妃、大阿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儿:“你说她跟谁?”

        “主子不知道,去年大阿哥建新府,各位爷都送了奴才过去,十三爷就把七香送了过去,方才是她找了奴才,奴才心想这死马当活马医,总比没信儿的要好。”他刚说完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奴才该死,说错了话。”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秦顺儿,哪有心思管他说了什么死呀活的:“算了,你起来,先把正事儿说明白了。”

        “是。”秦顺儿又磕了个头,利索地爬起来,“不知怎么的,大阿哥又把七香弄进了宫去伺候贵主儿了,这些十三爷都是知道的。”

        “喔。”我点点头,“是吗,那她今天是来干吗的?”秦顺儿舔了舔嘴唇儿:“因为各位爷都在皇上身边伺候呢,贵主子是奉了皇上旨意照看一下各家的福晋们,七香是跟着那些太监来的,贵主儿赏了些东西,来了好几个丫头呢,估摸着这会儿子应该已经到了十六福晋那儿了。”

        “这样……”我伸手拿过一旁几子上的茶抿了一口,“那贵主儿说什么?”秦顺儿想了想:“也没什么要紧的,方才来传话儿的太监们说,贵主儿让各位福晋小心身体,各自保重也就是了,没说别的,刚才我看主子睡着,就没想打扰您,因为七香说有信儿,我就拉着他们喝了杯茶,等七香出来,又给了那几个太监宫女赏钱,就打发他们走了。”

        “你做得很好。”我强笑了笑,“这两天也辛苦你了。”秦顺儿眼眶一红:“主子别这么说,只要爷没事儿,奴才怎么着都行。”我轻轻点点头:“你下去吧,我要静一静,没有要紧事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是,奴才晓得。”秦顺儿打了个千儿,转身出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一室寂静。我闭上眼先让自己稳定了一会儿,又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虑了一遍。第一,现在胤祥应该还没有什么事儿,但显然是被太子爷连累了,虽说我实在是想不到因为什么事情。若说是太子让胤祥办了什么错事儿,那四爷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以胤祥的聪明、四爷的谨慎,又会出什么漏子呢?第二,七香的来意虽然不明,可我下意识地觉得她不会去害胤祥,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用处,现在只能姑且相信她所说的,事到临头再随机应变也就是了;第三,如果跟胤祥无关,那太子爷坏事儿就只会是跟小春儿有关了,若是说跟政事有关,前年丈量全国土地他不了了之,去年让他主管收回国库库银,最后也被他弄得功败垂成,皇帝也未曾真正地处罚过他,只要他不造反,皇帝是不会下辣手去对付这个他付出心血最多、怀抱希望也最大的儿子。可若说是因为太子私德不修的问题,那又跟胤祥有什么关系呢……

        “呼……”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痛欲裂,胤祥……揉揉酸涩的眼,看看四周一片昏暗,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孤独感觉袭上了心头,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床边,躺倒在枕上,胤祥的体味若有若无地从枕上传来……

        “主子。”小桃惊慌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嗯。”我慢慢张开眼,看见小桃慌张的面孔,一种无力的麻木爬上心头,我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大惊小怪,只是懒懒地问:“又怎么了?”小桃咽了口唾沫:“主子,李公公来了,宣您即刻进宫。”

        马车“咣当咣当”在土道上走着,我的心也“咣当咣当”地在胸中摇晃着,往窗外看去,来传旨的李德全正引马前行。方才发现来传旨的竟然是他,我的心中只涌起了一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平静地接了旨,又安静地随着李德全进了马车,小桃也好,秦顺儿也好,这些奴才人人都是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惊慌无依。因此李德全见了我这样,心里定是有些惊讶,像他这样眉眼精灵的人脸上自然不会带出来,只不过多看了我两眼。李德全哪里知道我心里已存了“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心思,我自认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方才见了他那一刹那,那种福祸不明的感觉,让我深深感觉到失去胤祥的恐惧。

        两旁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门口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曳着,颜色各异,招牌名号字体也各自不同,若是往日我定会觉得大有意趣,可这会儿却只让我觉得鬼影憧憧、一片凄清,忍不住苦笑了出来,原来人心情的好坏,竟可以影响这么多。呼了口气闭眼靠在背壁的软垫儿上,心里一片空白,可偏生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不禁有些好笑地想,这算不算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呢?转眼又发觉自己在这种时候竟还能笑得出来,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天生勇气,还是缺心少肺……虽然是在胡思乱想,却觉得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放松,也越来越像平日的自己了,想到这儿我不禁微微一笑,不论是皇帝还是其他人,恐怕都或多或少地认为我有些与众不同,也可以说是有些奇怪,今儿个事已至此,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到底有多么与众不同好了。

        “福晋,已经到了,请您下车吧。”窗外传来了李德全恭敬的声音,我转头看出去,才发现马车已然到了避暑山庄的内宫门了。我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从掀起的车帘子里伸出手去,扶着李德全的手下了马车。“您请随我来。”李德全一躬身做了个手势,我点点了头,随他前行,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与北京故宫里的景致大不相同。小桥流水、奇石嶙峋、亭台楼阁都是分外的精巧,只是这守卫的人也太多了一点……

        其实在现代的时候我也曾去过承德,避暑山庄自然在参观之列,可事后想想,除了随处可见的小贩,其它的我似乎什么也没记住。若不是现在这样的心情,我定会要求胤祥带我四处游赏……胤祥……现在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在手指上被深深划破的伤口,不论做什么都会不知不觉地碰触到,让人忍不住痛彻心肺,我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抽紧的心脏才觉得好了些。

        刚转过一个回廊,四周僻静了起来,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守卫的侍卫倒是少了起来。一旁的角门突然闪出个人影儿,我仔细看了一眼,是个小太监,见他快步走到李德全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李德全一愣,挥挥手让他退下来,转身走到已慢下脚步的我跟前:“福晋,您先在这儿侯着,奴才要先进去通禀一声。”我点点头:“好的,劳烦公公了。”李德全连说不敢,又躬了躬身,就转身快步走了。我心知肚明肯定又发生了些什么,但也不想去知道,反正现在已经倒霉到了极点,还会有什么更糟的?横竖这人不能死两次吧,我心里冷笑着摇了摇头。

        看看四周,不想像个木头似的站着,那会让我想起待宰的猪,我转步向一旁的园子里走去,身后的小太监立刻就要跟上,我顿住脚步,回头笑了笑:“我只是在这儿走走,想清静一下,不会离了你们视线的。”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一个眉目精灵的忙说:“是,奴才只是怕福晋有什么吩咐,离远了不方便。”我一笑,也不想去揭破他言不由衷的话,转身往园子里走去,两个小太监看似随意,眼珠子却是半步不错地盯着我,其实这四周都被兵卒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还能跑到哪儿去?

        走了一段路,一个精巧的连接内外园子的阁楼就在眼前,我不想进去也不能进去,就在外面窗户下面找了个挡风的旮角儿,一【创建和谐家园】就坐了下去。远远的两个小太监吃了一惊,彼此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了头下去,反正只要我不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就算我现在来个倒立,他们也只会当作没看见。今晚真是个月朗星稀的好天气,我无意识地仰头寻找着我唯一认识的北斗星座,在哪儿呢……

        “小声点儿,老十,你看看外面有人没有……”一个再特别不过的声音传来,隐有金石之音,正是九阿哥的声音。我定时如木雕石塑般僵坐在那里,紧紧地屏住了呼吸,只听得头上窗扇微微一响,十爷明显压低了的声音响起:“没人,就有两个小太监守着廊子口,离得远着呢,这是内苑,禁军们也不会在的。”只要他低头一看,我定会无所潜行,还好,窗子迅即关了起来,还听着十爷嘟囔着:“九哥,你也太小心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谁还敢四处乱窜。”九爷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放开呼吸,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是一瞬之间,我如同藤蔓一般渐渐地朝窗户靠了过去。九爷十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万籁俱静的时刻,依然很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看皇阿玛这回虽是气急了,可对太子还是留了心软,他这样【创建和谐家园】宫廷,也不过是把他拘禁了起来,不过乱石打鸟,错有错着,捎上一个是一个,去了一个老十三,就失去了太子爷半个臂膀,顺带手脏水也能泼到老四身上。”九爷急促地说。十爷嘎嘎一笑:“出了这种事儿,老十三估计是没活路儿,魇镇太子,这可不是圈禁就算完的了,叫他平时狂妄,哈哈!”

        “小声点儿。”九爷低促地训斥了十阿哥一声,“事情办利落了?”

        “你放心,那字是老十四找人写的,与老十三的字真真是一个样。”十阿哥笑着说。“那个人呢?”九爷问。“哼,放心吧,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永远……”十阿哥冷笑了一声儿。

        “那张魇镇的符纸已被太子贴身的太监何柱儿找了出来,方才呈递给皇上了,九哥,你是没看见当时皇阿玛的脸色,哼哼。”十爷嘿笑着说,“嗯,没写错吧。”九爷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放心,这种事怎么会错的,那玉牒我是亲眼看过的。”说完十爷又低低重复了一遍玉牒的内容。“行了,你奉命出来找我,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九爷说完,一阵衣裳摩挲声响起。“九哥,你不知道吧,皇阿玛找了那丫头来。”十爷突然说了一句。“喔,干什么?”九爷顿了顿问道。“可能是想确定一下,老十三跟他老人家说的是不是实话,只可惜,这回他再怎么说皇上也不会信的了。只要他进了宗人府,那就是落在咱们手里了,我早就打点好了,他还想有命出去吗?!”十爷低笑着,那笑声恍如尖锥雨落般,一下下地刺入我的心里。过了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可惜那丫头了,不过……”

        “知道了,走吧。”九爷淡淡地打断了他。

        听着他们的动静渐行渐远,一阵风打过来直直地吹透了我,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内衣已被冷汗湿透了。原来是这样——魇镇,皇家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当初汉武帝因为魇镇巫蛊之祸,曾杀了数万人,历代王朝只要涉及至此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那……远处灯火突然闪现,我一惊,一股不知从哪儿涌来的力量支撑着我站了起来,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手脚也不可抑制地哆嗦着,人却仿佛被什么不明的意识支配着似的,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刚走到园子边,李德全的身影儿已从角门边儿闪了过来,数步间已到了我跟前,刚要说话,看见我的脸色,他不禁愣了一下,转瞬又低下头去:“福晋,请您跟我来吧。”我点点头,向前走去,眼角扫到他对那两个小太监做了个问询的眼色,那两个小太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隔得远,自然不会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李德全未再做什么,只是快走两步,引着我向深处走去。

        我的腿如同灌了铅一样,只是下意识地一步步挪着。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事到临头,我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这样地渺小,这一年来胤祥的娇宠如同防护罩一样,已让我忘却了宫中的冷漠狠毒、生死算计。

        一条细细的廊子连着一座四方的殿宇,随着李德全刚出了廊子口到了外层院子里,我情不自禁地顿住了脚步,李德全一愣,也停下脚步看着我,我却只看着院子里跪着的那个人——四爷。他不知在这里跪了多久了,低着头,发辫已被吹得散乱起来,人却依然如岩石般直挺挺地跪着,一股热意瞬间冲入我的眼眶。“福晋。”李德全凑过来小声地叫了我一声,我闭闭眼,做了个手势,李德全一弯身,领着我向前走去。眼看着到了内院的门口,我忍不住回头,许是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四爷抬起头来,青白的面色,干裂的唇皮,挤满了愁郁的眉头,还有那因为看到我而睁大的黑眸。黑黑的天色仿佛对我没有半点儿影响,一瞬间四爷的面容已深深落入我的眼底,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我,我对他微微笑了笑,转头随李德全进去了,恍惚间身后的四爷仿佛想站起身来。

        内院里面灯火通明,皇帝所在的屋子被牛皮纸糊得严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可人声依然不时地传出来。李德全示意我站在外面等候,然后自己从旁边的小门趸入了屋里。我静静地站在院子里,院外就是四爷,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囚禁着的胤祥,想来也离我不远吧。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心里暖了起来,也镇定了下来。“啪”的一声瓷器跌碎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我的心砰地跳了一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康熙皇帝的呼喝声:“朕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呀,以前怜惜他早早就没了额娘,没成想他竟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来。”院外的太监人人噤若寒蝉,我却挺直了身子,不知道里面又说了些什么,只听到康熙大喊:“来人呀,宣宗人府达仁海速来见朕。”“宗人府”这三个字仿佛如雷击般炸入我脑海,同时十爷方才那不怀好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只要他进了宗人府,那就是落在咱们手里了,我早就打点好了,他还想有命出去吗,哈哈……”

        “不……”我喃喃地念叨了两句,抬起头,大步向前走去,一旁的太监不禁愣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冲上前拦我时,我已经到了门口,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了他们,伸手向前,“咣当”一声,红漆檀木的大门被我重重地推了开来。屋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一下子集中在我的身上,正中须弥座上的康熙眯起了眼睛看着我,数次见他都是温和睿智的感觉,可这回帝王的肃杀威仪却如利剑般直刺我的心房,我的心脏好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我的目光却没有移开半点,就这样与康熙皇帝对视着。

        突然,皇帝一伸手阻止了想要拖我出去的侍卫太监们,我往前走了两步,屋里的阿哥和大臣们都戒备起来,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八爷、九爷、十阿哥和十四脸色更是诡异。我走了几步,就慢慢地跪了下来,缓缓地磕了我有生以来最认真的一个头:“皇上,这件事儿不是胤祥做的。”我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骤变,似乎所有人的脖子都被我这句话扼住了。沉默压在每个人心头,只能听到偶尔憋不住喘出来的粗气,也不知过了多久,康熙终于问出了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想问的话:“喔,是吗?那是谁做的?”我低头深吸了一口气,一抹无奈的苦笑却抹上了心头,原来这就叫生死攸关,书中说人们通常承受的并不是命运而是选择,我终于体会到了……

        我抬起头挺直了背脊看向康熙皇帝,清晰地答道:“回皇上的话,是我做的……”

      (由 http://www.txtgogo.com/ 友情收集)

      『38』第三十七章梦回

        话已说出口,无论如何是收不回来了,一种放松的感觉袭上心头,这些天的担惊受怕一瞬间都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而消失不见了,我暗自长出了口气,如释重负后脑子反倒清晰起来,我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样子上却只是木然地跪在那里。屋里的气氛却已被我这句话搅得寂静若死,我只是低着头,脑中各种念头电转。

        也不知过了多久,“为什么?”康熙的声音突然穿透了我的思绪,声音不大,其中的意味却尖利如烙红的细针般直刺入我心底,我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这以英明睿智著称的明君一眼。与他的声音相反,康熙皇帝的面色尚称得上平和,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把玩,只是一双黑眸深如海底,让人无法探究其中的真意。像呀……真像,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胤祥的眸子,又仿佛看见了四爷。胤祥、四爷……也不知为什么,一想起他们,我就会变得镇定起来,也变得——勇敢起来,各种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微微笑了笑,淡淡说:“因为我恨。”康熙一怔,忍不住微皱了眉头。

        四周的阿哥们各自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如三爷那些个不知情的,或是满腹的怀疑,或是若有所思,而九爷眼中虽有些惊疑不定,却仍是面色冷凝,并且暗自做了个眼色给有些毛躁的十爷,让他稳住阵脚。八爷面沉如水,往日的温文尔雅已全都消失不见了,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只是牢牢地盯着我不放,而十四阿哥的脸色却是苍白若雪,眼睛里有着不可置信,也有着些微的惊慌失措,双拳握得死紧,额头上一条青筋也爆了起来。眼波流转间,众人的表情都已落入我的眼底,一股不可抑制的笑意从我心里涌了上来,一刹那间,他们的惊慌不定,还有对我会说些什么那不确定的恐惧,给了我一种他们的前途生命尽在我掌握的感觉,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是……

        看着耐心等我答案的康熙,我轻声答道:“皇上知道,自我和胤祥成婚以来,一直一无所出,太子爷一直在劝胤祥纳妾,而胤祥也动心了。”我顿了顿,这话半真半假,太子爷确曾几次劝过胤祥纳妾,却被胤祥巧妙委婉地拒绝了。想到这儿我心里一暖,嘴里却接着说:“我是个高傲的女人,新婚不过数年,丈夫就要纳妾,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侮辱发生,所以我恨,恨无中生有的太子,也恨心志不坚、朝三暮四的胤祥,所以我魇咒了太子,又模仿了胤祥的字迹,让他百口莫辩。”这些话听起来仿佛是二流言情电视剧中的台词,再配上我三流的演技……说完之后我心里忍不住地苦笑。

        屋里静了一会儿,康熙皇帝沉声说:“那为什么现在又说了出来?”我想了想:“没什么,我后悔了而已,从没想过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说到这儿,我淡淡弯了弯嘴角儿:“皇上也知道的,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想不了太远的。”康熙也为我这番揶揄的话怔了怔,恐怕他长这么大,还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吧,只是我命都要不保了,还管得了他是谁。要不是他生了这群如狼似虎的儿子,我又怎会被逼得落到这般自寻死路的地步。但惊讶的神色只是从他眼中一滑而过:“来呀,笔墨伺候。”他慢声说,转眼间宣纸徽墨就已摆放在了我的面前,我什么也没说,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方才从十爷口中听到的内容。写完之后我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不理一旁愣着的李德全,仔细看了看,还好,这几年下来胤祥的字我学了有八分像,反正只是要找一个替罪羊,像与不像也没太大的差别吧,心里冷笑,转手把纸张递给了李德全。

        李德全恭敬地捧了上去,康熙皇帝接了过去,在灯影儿下细瞧,阿哥们看看康熙再看看我,面色紧张,可谁也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些什么。“果然不错……”康熙看了一会儿,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八爷他们的脸色我真想给他们拍下来,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如同白日见鬼般的表情了……

        “你们都出去,在庭下候着,若有妄动妄言者,杀无赦。”康熙皇帝突然发话,众人面面相觑,虽是为了不同的理由而感到忧心惶惑,却没人敢违背皇帝的旨意,都鱼贯而出,依次退了下去。

        屋子里真的静默得一声不闻起来,我低着头跪在那里,眼前的一切恍如在梦中,却忍不住地想,与康熙皇帝单独面谈,虽然话题糟糕至极,可若是有这个机会,不知会有多少史学家蜂拥前来呢,哪怕明知道是送死……胡思乱想之间,屋里的金自鸣钟突然“当当”敲了十下,我心底一抖,一双做工精良的鹿皮皂靴停在了我的面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当头罩下,我情不自禁地缩紧了肩膀,捏紧了拳头,等着那雷霆一击。

        “为什么?”皇帝的声音淡淡地从我头顶飘了下来,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问题。我一顿,闭了闭眼,是呀,我刚才那番话,康熙恐怕连半个字都不相信吧,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我居然把魇镇的内容一字不错地写了出来。

        “因为我不想让胤祥死。”我仰起头看了康熙皇帝一眼,他背着手,正目光炯炯地直视着我,听我这么说他皱起了眉头,紧了紧嘴角,却没开口。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皇上也许想说,您并无杀胤祥之意,因为您知道这不是他做的。”康熙闻言一愣,眯了眼,仿佛想把我看透似的盯着我不放……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手也不可抑制地哆嗦着,却依然挺直了背脊与他对视,心里却想着原来恐惧也可以给人以勇气。“可是这样的大事儿,皇上又不可能不处理,就算不杀他,最少也会是圈禁吧。可这样对胤祥来说,跟让他死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哑声说道,“方才皇上宣了宗人府进来,就是想这样做吧。”

        康熙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不发。我忍不住咽了口干沫,只觉得喉咙如火烧般,强忍着不适,我又说:“皇上也知道这件事儿再追查下去,您失去的就不止是胤祥一个儿子了,可您这样的决定对胤祥太不公平,他已经没了额娘,不能再被自己的父亲抛弃了……”康熙闻言脸色一僵,嘴角儿硬了一下,就别转了目光看向承尘。一气儿说完了那些话,我有些气喘,顿了顿,“所以,我认了最好,不是吗?”说完这句话,我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该说的我都说了,康熙愿意怎样就随他吧。我忍不住抬起手隔着衣物握住了胤祥送我的那个扳指,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你知道吗,胤祥……

        良久,“你为什么这么做。”康熙缓缓地问了出来,声音里有了两分柔和,我却是一怔。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不想让胤祥去受苦,如果我对他只是书中的了解,那对他的遭遇充其量只是几分怜悯和一些慨叹罢了。可现在,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骨血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我感同身受地看着他痛了一次又一次,又怎能眼睁睁地让他再次跌入永远无法自拔的苦痛里。更何况心里一直隐隐觉得,自己本就不该存在,我已经改变了胤祥生命中的太多,好的或不好的,那如果用我的消失,换来他的平安,应该还算得上是一件很划算的买卖吧……想到这儿,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一转眼间突然发现康熙皇帝正在默默地看着我,我强笑了笑,低声说:“胤祥做了能为我做的一切,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康熙一怔,用手指揉了揉额头,轻叹了一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胤祥知道了这件事后又要如何自处呢。”心脏一阵痉挛,一股湿意迅即涌上了眼眶,我用力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我抬头看向康熙:“我的选择和您一样。”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两—害—相—较—取—其—轻。”

        康熙大大地一怔,一抹无奈的苍白和被人踩到痛处的狼狈从他眼中闪了过去,一瞬间我才感觉到,康熙再英明睿智,他毕竟还是个凡人,是个父亲,却有着太多普通人不用去经受的痛苦选择。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过了一会儿,恢复正常的康熙淡然地说。我本想摇头,要是留不住小命,那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可转念间突然想到一件事,就俯下身去:“是,请皇上不要罪及我的家人,我与他们感情向来淡薄,他们并没得过我什么好处,这种坏事儿就不要再扣到他们头上去了。”说完我重重地磕下一个头去。别人不说,那个额娘毕竟是真心对我的,虽然她爱的是自己的女儿,而并不是我这个鹊巢鸠占的冒牌货,我伏在地上,屋子里一片静默……

        “来人呀。”康熙突然厉声呼喝了一声,李德全应声而入,“传侍卫们进来。”

        “喳。”李德全忙答应着退了出去,半眼都不敢看我。一阵脚步声响,德泰憨重的声音响了起来:“奴才给皇上请安。”康熙来回走了两步,再看了我一眼,突然转身回到正中的座位上,低缓却清晰地说,“将雅拉尔塔氏关入禁室,严加看管,回京再审,其间不许任何人接近,听明白了吗?!”德泰一怔,却又被康熙阴沉的语气吓倒,忙又打了个千儿:“喳,奴才遵旨”。

        德泰一个跨步走到我跟前,却不好意思生扯我起来,不禁有些手足无措,我微微摇了摇头,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谢皇上恩典!”心里却忍不住苦笑,谢要杀自己的人,还真是……康熙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

        我转身随着德泰向外走去,身前身后都是大内侍卫,门外的众阿哥和大臣们自然都听到了刚才康熙皇帝的旨意,八爷愣愣地看着我走了出来,而有些失措的十爷站在他身后,九爷站在阴影儿里,十四却是一脸的痛苦,牙齿紧咬着已然失了血色的下唇。见我出来,他跨前一步仿佛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九阿哥一把拽住,我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去看他,只是下意识地随着侍卫们走着,走在我前面的德泰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恍恍惚惚地差点撞上他。

        看他愣愣地停在那里看着前面,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痛……我忍不住用手抓紧了胸口,灯火隐约中,四爷如木雕石塑般站在庭院门口,充满了痛苦和压抑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天亮,天黑,这是我对外界唯一的感受了,时间在沉默寂静里似乎也有些停顿,让我有些不知寒暑的感觉。然后从承德被拘禁的阁楼里,又被移到了眼下坐着的这辆马车上,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些摇摇晃晃而已。来照顾我的老太监从未开口说过半句话,只是默默地端来饭菜,而后撤走我吃完的空盘儿,甚至是我方便完的马桶,他也是及时清理。一开始我真是万分地不好意思,也曾喃喃低语过几句谢谢,却从未得到他一点儿回应,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发现他竟是个舌头被割去的哑巴。

        那天我似乎连白天也感受不到了,心就那么突突地跳着,怎么用手按着也不行,直到那哑巴太监又进来帮我收拾起居用品,死死地看着他木然的脸,有些混浊的眼,他恍如未觉,收拾完就扎手扎脚地出去了,我的心不再跳了,一股让人窒息的恐惧却锁紧了我的喉咙。

        “咣当,咣当”,马车不急不徐在官道上走着,四周的车窗已被桑皮纸糊严实了,我每日衣食住行就在这几尺见方的马车里,对时间的判断,就只有那老太监撩开帘子的瞬间。我根本看不到外面,眼睛却下意识地盯着车窗看,脑海中想象着外面是什么样的景色,其他人又在做着什么。

        我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了,前五天我还能自说自话,给自己打气,尽量不让自己想太多。而自从见了那老太监齐根断掉的舌根儿,我再也不想说话,每日里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让我吃就吃,让我睡就睡。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却依然无法自拔地让自己向着黑暗的谷底慢慢滑去。

        自打那日之后,康熙没有再召见过我,可饮食起居并不差,与我往日的区别也只是不见天日而已。想到这儿,我情不自禁地摸着胸前垂着的扳指,这是我仅有的安慰了,每当想起马车停止让我下车的时候也许就是我生命的终点,我都害怕得想要发疯,而这枚扳指就是唯一可以证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证据了。还有……就是四爷那痛彻心肺的目光,那天看着四爷的眼睛,不知怎的,我的眼泪就那么一滴滴地掉了出来,心里突然涌起的委屈让我想放声大哭,可脸上的肌肉却自作主张地做了个大大的笑容出来。看见我的笑容,四爷一怔,嘴唇儿微微哆嗦着,却吐不出只言片语,眼看着他狠狠地咬住了下唇,一丝血珠儿渐渐渗了出来。

        那丝血珠和这个扳指儿伴着我度过了这难熬的死亡路程。有时候也会想,那些【创建和谐家园】犯是否也会像我倒数着结束之日的到来。就这么每日里计算着,吃着,睡着……也许过了今天我就不用再害怕了,今天已经是第十六天了,按照路程的计算,应该到京城了。

        马车的行进变得弯弯绕绕起来,突然停顿了下来,一阵隐隐的人声响起,我原本歪靠在板壁上,正想坐起身来,门口的帘子突然刷地一下拉开了,光亮猛地射了进来,我忍不住抬起手遮盖在眼前,闭上的眼中一片金星儿乱跳。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人在翻看检查着什么,我勉强撑开了眼看去,一个身影儿正退了出去,又掩好了帘子,衣角儿一闪,一瞬间,我已经看清了这些天来我见到的第二个人,因为太熟悉了,那是禁宫侍卫的服色。

        终于到了,如果眼前有个镜子,我能看见自己脸上的神色,那一定是万分的古怪吧,因为我自己现在都不知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马车继续前行,又走了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的一段路,马车终于停下了,那个老太监掀起了车帘子,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下车。一瞬间,我有着想留在车上不动的想法,似乎这样就能暂时避开眼前可怕的命运,但转瞬又为自己的幼稚想法摇了摇头,咬牙往外挪去。这些天不是躺就是坐,两条腿仿佛已经木了,撑着那老太监的手下车,只觉得他的手干枯冰凉,一阵寒意顺着他的手指直直地爬上我的心脏,我情不自禁地松了手,脚接触地面的一刹那,麻木酸痛的感觉如【创建和谐家园】般涌了上来,我忍不住晃了晃,却宁愿摔倒也不想再去碰触那个老太监一分一毫。

        那老太监也不主动扶我,只是等着我站得稳了,才引着我向前走去。我回头看看,马车的另一边站着十几个侍卫和太监,却是人人背向于我,不敢回头。我苦笑着咧了咧嘴,就一步一挪地跟着在前面等我的老太监向前走去,看看四周宫墙高高,一片阴暗,眼前却是一条狭长的甬道,黑得看不到头儿,昏黑中让我无法辨认这究竟是哪里,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唯一的光亮来自身前老太监手里的灯火,摇摇曳曳,分外的凄清,脚步声在黑暗的虚空中回响着,我的心跳,跳得越发得快了起来,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越来越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难道……

        身前的老太监突然停住了脚步,我探头看去,一扇有些斑驳的木门正在灯火闪烁中若隐若现,“笃笃”老太监轻轻敲了敲门,几乎是立即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一股深沉的气息飘了出来。老太监示意我进去,我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儿,两条腿仿佛踩着棉花似地慢步走了进去,院子里站了几个人,我却无心细看,只是缓慢却坚定地走到屋子门口,暗自做了个深呼吸,鼓起勇气向门楣看去……

        “原来是叫蕴秀呀。”我喃喃模糊自语,“呵呵……”一股不可抑制的笑意浮了上来,“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与我相处了十六天而面不改色的老太监终于抬起了眼,有些惊慌地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一时间,院子里只有我略带疯狂的笑声回响着,院子里的其他人却是忍不住都倒退了半步。

        “咳咳……”笑得太厉害了,我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捂住嘴,让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气管儿渐渐通顺了起来,终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门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抹许久不见的平静溢满了我的胸腔,此处虽然漆黑阴森如牢笼,却让我感受到了家的距离。我用手搓了搓脸,转眼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众人,淡淡地问:“现在要我做什么?”许久不讲话,舌头有些发硬,声音听起来也分外模糊。阴影儿里闪出个太监,乌漆抹黑的也看不出个形象,只是声音还算清楚:“您先休息吧。”说完就从腰上掏出了一串儿钥匙,并快步走到屋门口哗啦一声打开门锁,闪身进去,不一会儿,屋里亮了起来,那太监出现在门口,并躬身请我进去。

        我也不想多问,就抬脚迈了进去,屋里倒也还整齐,床褥也是新的,只是隐隐有些霉味儿传来,不过却比二十一世纪时的破败好得太多了,我忍不住苦笑。身后早有两个小太监,一个沏了壶热茶来,一个手里却端了几碟子点心,香甜的味道随风飘了过来。我转头看到床前有个书案,就情不自禁地踱了过去,一令宋纸,一方端砚,两锭徽墨,还有粗细不一几只狼毫就那么整齐地放在案上。我一怔,顺手拿起一只小狼毫在手中端详,那几支笔还有砚台竟是我日常用的,一丝讽刺涌上心头,转眼看看一旁恭敬伺候着的领头太监:“周到呀。”我的讥刺如同灰尘般飘落在那太监肩头,他以一种拂都不想去拂的态度恭声回说:“福晋请早些安歇吧,若是有什么吩咐,请吩咐奴才就是了,奴才贱名王福儿。”说完他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只是挥了挥手,他打了个千儿,领着两个小太监出去了。

        我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缓缓地坐在了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股普洱的味道随着热气缓缓围绕住了我,我闭着眼,也不想喝,只是单纯地感受着手中许久不见的温暖。

        方才竟想去问那太监关于胤祥的消息,也许是这几天被关得太久了,脑子都迟钝了起来,竟想去做一些往日里决不会做的蠢事儿。忍不住向四周看看,窗、墙、梁、柱……我曾跟小春说过,命运只是人们对事情无法解释的借口,而根本不会去管那其中的苦痛和悲伤,如果被人说,这就是你的命,那一定是糟得不能再糟的结果。想想当时说这番话的我,一定是语重心长,先知先觉的样子吧。可看看现在的自己,那时的话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被命运这只手拨弄过来又拨弄过去而不自知的却是自己,可惜小春儿看不到了……想到小春儿我心里一堵,甩甩头不再去想,数日前十爷那句“【创建和谐家园】宫廷”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了,我曾尽力去点醒她,可结果依然如此,甚至累及胤祥生命。如果这时小春儿再跟我说一句“这就是我的命”,恐怕我也只有点头的份儿了。想到胤祥心中却是一痛,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康熙应该是依然囚禁着他吧。若是这时让他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和处境……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可能是拘禁得太久,我有些晨昏颠倒,现在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仔细想了想,就拿了锭墨,在砚台里缓缓地磨着。用狼毫沾满了墨汁,悬腕于纸,迟迟不能下笔,只觉得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字字无法吐露。

        “啪”一滴墨汁浓浓地跌在了雪白的宋纸上,溅起点点墨痕,看着斑斑点点的纸张,一股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我刷地一声把纸团成一团儿,狠狠地扔了出去,纸团儿轻飘飘地滚落到了角落里。

        定了定心,我决定把我知道的所有好玩的相声、笑话儿都默写出来,胤祥最喜欢听这些,每次听了都是前仰后合的,那时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暗,那是我最喜欢的纯粹笑容。想到这儿,我飞快地下笔,仿佛有人在追赶似的,一张又一张地写着……写着写着,心思澎湃,想说的话竟如潮水般倾泻了出来。我喃喃自语,仿佛胤祥就在纸上与我面面相对,写到高兴处我忍不住笑出声儿来,写到艰涩处眼泪也情不自禁地落在纸上,我不管不顾,只是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烛火渐渐飘摇暗淡……

        “哗啦……”仿佛是纸张抖动的声音隐隐传来,我一顿,刚要动,却觉得胳膊一阵酸麻,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儿,脸上也僵得很,缓缓地抬起头来,许久不见的日光直射入我的眼底,我忙闭了眼,却很享受阳光拂面的感觉,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闭着眼伸了个懒腰,好久没睡得这么熟了,可能是之前因为前途惨淡而心神俱疲,也可能因为发现自己有可能逃过一劫、回到现代而松了口气,反正一夜无梦。身子有些疼,昨晚的睡姿并不好,睁开眼,站起身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儿,却发现一个人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我昨夜写的东西……

        我怔了怔,心里还有些糊涂,就这么与那人对视了一会儿,突然间反应了过来,我一个箭步,劈手夺了那张纸回来,厉声说:“你来干吗?!……”

        十四阿哥怔怔地站在窗前,手里还拿着我的一只玉杆儿狼毫,就在那儿无意识地捏转着。对于我的毫不掩饰的敌意,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或嬉笑,或讥讽,脸色似乎变得模糊起来,五官明明就刻划在脸上清晰可见,却偏偏给人一种如罩云雾的感觉。

        方才一声狂喝令我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我强抑着的粗重呼吸冒了出来,见到他的一刹那,一股难以抑制的仇视从我心底涌起,恨不得狠狠给他几记耳光,再把他一脚踹到天边去。我的眼神一定很凌厉吧,十四终是把紧盯着我的眼光移了开去,一抹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软弱,就那么没有半点儿遮掩地从他眼底滑了出来。初升的朝霞透过窗棂洒在了他身上,柔嫩的色彩映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僵直的身体宛如雕像,我忍不住地想,如果硬要给那座雕像取一个名字,应该称之为“悔恨”吧……

        喉咙莫名地紧了紧,我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出来,所有的愤怒、敌视、轻蔑,似乎都随着二氧化碳随风而散了,算了……他的出现并未让我觉得太过奇怪,八爷他们手眼通天,我早就不知领教过多少回了。转过身,我一张一张收拾着散落在桌面还有地面上的纸张,按着顺序一一叠起。胤祥看到这些时会怎样呢,我情不自禁地猜测着,是能体会到我的别无选择,而将它们细细收好,还是会怨恨我自作主张的决定而将它们撕得粉碎呢。“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论他的反应如何,我大概是没那个命亲眼目睹了吧……

        “小薇……”十四沙哑的声音在我身后低低响起。我刻意忙碌的手微微一僵,定了定神,我淡淡说了句:“你走吧,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与我接触,你想违抗圣命吗?”说完继续收拾手里的东西。“小薇,我……”十四阿哥低唤了一声,却再没有下文。我只觉得心里火烧火燎的,都不想与他计较了,他还想怎样,想让我说什么,原谅他想要杀了我丈夫,却误中副车地害了我,还是怎的……我不禁有些气急而笑地摇了摇头,如是那样的话,只能说他太高看我了,我可没有那么宽大的心胸。可身后还是一片静默,他不再说话,却也不走。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5 04:0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