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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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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放假时,整个的一排排石屋都没有几个人了。除了守校的老人之外,连做饭的师傅也回老家去了。可是老师没有走。他又搬弄那个大大的背囊,准备到四周的山岭去了。

      我们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大山的另一面,在完全陌生的河滩上搭起帐篷。我们到河里逮鱼,用扎紧的背心兜鱼。山上的各种植物他都熟悉,叫得出它们的名字。他知道什么野菜、什么枝茎的嫩芽可以食用。他还常常采一些植物、拣一些石块做标本。这一切在我看来都那么新奇、神圣。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两年。我在他的身边长高了。这两年对于我是至关重要的,今天我更加明白:它差不多影响了我的一生。

      而与此同时,那个可怕的时刻却在逼近我们。

      这年的冬天特别寒冷,这样的天气即便在大山深处也是至为罕见。所有的溪流都封住了,大雪仿佛要永远压着山石泥土,一丛丛的松树灌木。由于这样的天气,碎石场和云母矿全停工了。教室和宿舍都有用石头砌起的柴炉,我们要不停地往里投放干松木棒子。那噜噜的火苗声是世上最美的音乐。

      记得是这场大雪后的第二个星期天,老师病倒了。他脸色蜡黄,出着虚汗,脉搏急一阵缓一阵。一群人围住了他,老校长大呼小叫,让守校的老头快去最近的一个村子请赤脚医生。老头子跑走了。我伏在老师身边,不敢离开半步。

      半天过去了,医生还没到。老校长又差了一个人。

      老师闭着眼,嘴巴也紧紧闭着。

      中午时分,他开始大口喘息。后来他的一只眼睛睁开了,但却不能合上——我觉得这是在寻找我。我哭着喊了一声:

      "老师,我在这儿!"

      他好像"唔"了一声。但我至今不敢肯定他当时是在回答我。

      "怎么办啊,奶奶的,这个偏远地方……老天爷帮帮他吧,一个好人,老婆不在,从小是个孤儿……"老校长抹起了眼睛。

      我死死地记住了最后一句话。

      啊,原来他是一个孤儿。一个孤儿沦落在外乡,在大山深处,大雪……

      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来,赤脚医生在两个人的陪伴下来了。

      他五十来岁,瘦瘦的,背个描了红字的木箱,一放下就伏过来翻病人的眼皮。然后他又听诊,又问,最后打开箱子,取了一个黑乎乎的皮夹,从夹中抽出了银针。

      老师腿上、手上,到处扎上了颤颤的银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渐渐黑了。

      呼吸声减弱了。呼吸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赤脚医生说:恐怕是不顶事了……

      我伏在了老师的手掌上。

      天黑下来时,老师停止了呼吸。

      除了外祖母、老爷爷,这是我看到的又一个至亲的人在我面前死去。就这样,我失去了大山里最后的一个庇护者、人生之路上真正的恩人!

      剩下的大山里的日子,要我自己去捱了……

      ……鼓额在葡萄园里很愉快。她好像刚刚长大似的,黑漆漆的眼睛非常像你……她总是站在一个角落注视着什么,目光里充满悲悯。她像看一个不幸的、误人歧途又无可救药的孩子。

      我能回到那座城市、回到有人期望我老老实实呆着的那个小窝里吗?

      我不知多少次回答过自己了……剩下的只是对那所有一切的回忆,并以此抵挡独处的寂寥。我承认偶尔也被一种痛苦所淹没。我们的处境或许有些相像,不同的是你仍然呆在原来的地方,并且离柏老并不远,而我日夜听到的都是海浪的声音……

      你说要来我的葡萄园一次——你知道我们会多么高兴!

      不过最好再稍等一段时间,因为这个季节并不好,我们所有人都太忙了,不能好好陪你。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别的原因……柏慧!我怎么能忘记丁香花盛开的那个春天,它仿佛就在昨天。可这是个秋天了,一个让人流汗流泪的秋天……

      前几天我到海边上去找拐子四哥,因为他离开的时间太长了。那群拉网的人都不像过去,围在一块儿大吵大嚷。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跑过去一看,原来海湾中有一大片海水变了颜色——是一层油污,铺展了很大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它是随着海流和潮涌扩散到这儿的。我想这可能是一艘油轮出了毛病。

      打鱼人在那儿不住声地骂,把油污中死去的鱼蛤捞出来,埋在沙岸上。

      海上出这种事儿已经是第二次了。有人说这是海湾深处钻井船搞出来的毛病,也有人说是运油船漏了、撞了……不管怎么,这个蓝蓝的海湾正在忍受戕害——我们葡萄园东北方二十多华里就是一条河的入海口,那儿的海水如今成了酱油色。河上游有一处造纸厂,还有两家与香港人合资的化工厂。这儿与别处的人一样,也对合资企业有些着迷。他们不太去想这类"合资"的后果是什么,只一味地欣喜,还兴奋地登报。

      拐子四哥蹲在那群愤愤的拉鱼人中间,不停地吸烟。我在他旁边呆了好长时间,他竟然没有发现。回葡萄园的路上我们没有说话。人人心里都压了个事情: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一丝丝逼近了平原。这会是真正的劫难。

      好像生活要在平原上来一次结算了。想想可能降临的后果,令人心寒。

      我第一次设想被迫撤退的情景。那时我再到哪里去呢?

      回葡萄园的路上,听着四哥拖拖拉拉的沉沉脚步,不由得想到了在几千年前的那场战争。登州海角面临着强大的狄族和戎族进逼时,莱夷人只好穿过老铁海峡,走入一场悲惨的撤退。再后来还有秦王东进,稷下学派的代表人物先后抵达这最后的一块陆地——登州海角……这儿恰好也是我的出生地,是我最后的归宿。

      侵犯是不可避免的。我在承受、忍受。也许最终也要迎来这一天——离开登州海角……这真有点宿命的意味。

      我在冬天整理出了一些古歌片断。这个工作让我很投入。

      我认为这是十分重要的一个遭遇——一个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获得这样的机会的。

      你读读这些古歌吧。它尽管残缺不全,却是我一点点找回来的。

      [古歌片断]

      莱夷王两兄弟乃孤竹和纪,

      在登州海角驯养骏马——嘶鸣如雷兮迅疾如电,浩浩无边铺下一片云霞。

      他们锻出天下独一无二之神剑,

      闪闪寒光兮耀目刺骨,每个勇士都佩在身边。

      甲胄之环扣是金子铸成,鞍子镶了铜钉和玉贝。

      飞身上马兮驰聘挽弓,矢镞纷纷压落凛烈之北风……

      先王两兄弟也曾有过龃龉,纪告别故土到了北疆。

      穿过老铁海峡、喀喇沁左翼,一直走到贝加尔湖、苏拿河上。

      他们开垦出无边之林地,种桑养蚕放牧牛羊……

      ——积怨起自一匹雪青宝骏,那是父王遗下,连同一件戎装。

      ……大雪茫茫遮蔽四野,纪如闻登州海角号角飞扬。

      戒和狄走出蛮荒高地,洗劫中原兮跨过了黄河。

      孤竹率勇士奋起拒敌兮,昼夜厮杀血洒遍野……

      统帅之神剑刺穿戎狄生皮护甲,劈开盾牌兮斩断铁矛。

      戎狄首级在河中漂流,敌寇之热血把甲胄烧焦。

      最可恨莱夷王恩泽百年之河右土著,反叛投狭兮追逐蛮妖!

      群狠围困勇士兮,孤竹王拔剑长啸,发出危难之呼号……

      如有神之召唤兮,纪率众奔向故园,日夜加鞭。

      战马因绝望而嘶鸣,河水因悲伤而呜咽。

      莱子古国弓断剑折兮,谁来了结那份冤债、谁来偿还?

      "莱夷王快走出帐篷,迎接跨过老铁海峡之兄弟,

      三千兵士一心赴死,让我们携手共渡危难!"

      两兄弟威震东海兮,厮杀之呐喊如波涛摧折山岭。

      十日驱戎狄于河西,二十日凯旋,回到金碧辉煌之大厅。

      莱夷王把金冠放在一边,泪洒衣襟,欲诉无声。

      纪扶住兄长,唤一声莱夷之王,戴上金冠吧,继续这不朽之英名!

      ……这就是那场和解兮,孤竹赠给纪一只神鹰。

      两兄弟面对神剑发誓:

      嫉妒、猜疑、私利,永远是他们之死敌。

      灵光普照兮登州海角;海神佑护兮莱夷铁骑。

      驯服海浪犹如马背,踏上浩淼如同沃野,迎着日出之疆奔驰兮,带上我们之神剑、盾牌、勇士和旗……

      响铃为鼓额又做了一件新衣服。她穿得太差了,刚来时甚至没有什么换洗。这个小姑娘不识多少字,刚刚读完三年小学就回家了,妈妈说能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差不多了,女孩子家识字没有用。现在只要闲下来,我和四哥就教她一点。她差不多可以写信了。

      鼓额见响铃在为她裁衣服,立刻有些不安。她的脸涨得通红,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又回到了自己屋里。响铃喊她,想再量一遍尺寸,她就是不吭声。响铃不高兴了,又喊,她才出来。量过尺寸,她一直站在我的门口。当时我正在翻书,就请她进来。

      她总算不叫我"经理"了——一开始她那样称呼,被我纠正了。她现在像别人一样叫我的名字,但叫得很吃力。这会儿她站在桌旁,咬着嘴唇。后来她呵气似地说了一句:"……

      我真有福啊!"

      我抬头看她。

      "我太有福了。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还有,吃这么好的……饭……大家待我太好了,我一辈子也不想离开园子……"

      她说这几句话时,眼里渗满了泪水。

      我告诉她这算不得什么,园子里的条件还很差,但将来可能好得多。

      她站在那儿,四处看着,喘得很厉害。突然她说:"我为你洗衣服吧!"

      "我都是自己洗衣服。"因为常常在外边奔走,连简单的缝缝补补都是自己做。"谢谢你小鼓额,不用了。"她在屋里耽搁了一会儿,说要擦玻璃、整扫屋子,都被我阻止了。她急得直搓手,"我总得为你做点什么啊,我怎么办啊?"

      "你为葡萄园做得够多了,你已经很累了,比我还要累。"

      "可我得亲手为你做点什么……"

      "为葡萄园就是为我。"

      "这……不过……"

      鼓额很为难的样子。后来她走了。

      两天之后,她动手结一件洁白的棉线背心。这是平原上的小伙子很爱穿的一种网扣夏衫,巧手的姑娘能在上面编出各种花鸟图案。响铃拿起结了一半的背心看着,见上面已经有了两大朵玫瑰花——它逼真地缀在胸前。"多么巧的一双小手啊!"响铃捧起鼓额那对胖胖的小手搓弄着,又用力抱她一下。

      响铃没有孩子,她大概已经把这个小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鼓额的脸本来就很红,这时简直像被胭脂染过。她看看我,慌慌低头结着——这双手动得飞快,让人眼花缭乱。

      第二天,我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子就发现桌上有一个粗布小包裹;打开一看,是那件洁白的线网背心。

      我穿上它——我必须承认,这是所穿过的最美丽的一件夏装了。它皎洁得让人不忍穿在身上,因为它绝对是一件艺术品。那双小手一个线扣一个线扣地结成了它,凝聚了多少劳动和情感。她给予我的信任太大了。我为她做了什么?

      我相信身上穿着这件乡村少女织成的夏衫,就该是一个懂得廉耻的男人。它紧贴在皮肤上,我真怕弄赃了它。

      ——回想这些年来,我在好多地方都以微薄之力帮助了别人,这些帮助还算真诚。可是谁给过我像鼓额这样巨大的信赖?我用脚板丈量了大片土地,结识了无数的朋友,可谁给予的信赖像鼓额这样纯洁?

      我面对她和她的一家,只有羞愧。

      我没有力量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太贫穷也太善良了。我越来越明白,我这个生命是多么贴近他们,他们能不多就是平原啊……想到了这儿让我好感动。我开始知道正在自觉地靠近谁、寻找谁了。我与贫穷的人从来都是一类,这在我心中是无可争执的……

      眼前要做的就是怎样帮助这个小妹妹好好长大。不能让她再受一点损伤,她必须健康地成长。

      ……

      我们很少谈到那些话题,尽管我们尽可能地坦诚。你说得对,我们坦诚得还不够。

      我常发现自己像别人一样,有着无法祛除的嫉妒之类。有时会觉得自己的投入与收获是多么不平衡,简直是难以相抵——也许就怀着这样的委屈,还有恐惧,使我在当时做出了一些失当的、极其过分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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