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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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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她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留下的。我已经是第二次到她家去了,但她一家人对我的到来还是有些慌促。她用埋怨的目光看着父亲和母亲,因为他们一会儿喊我"东家",一会儿又喊我"大官人"。这是多么古旧陌生的叫法啊,这种叫法让我心酸。我简直不敢注视两位老人。

      他们刚刚五十多岁,可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多了。

      这个平原上大部分人家都睡土炕,我们葡萄园的茅屋也有一个很大的土炕。鼓额自己住在东间屋里,她的父母住西间;中间是两个土坯做成的灶台,好像已经使用了好几代。这幢泥屋很矮小,仰脸看看,屋顶的高粱秸被烟火熏得焦黑,从上面垂下一串串尘网——这儿的人对于打扫屋子顶棚的灰挂是极为慎重的,他们将其视为"钱串子"。

      屋内几乎没有一件木制家具,只有三两个泥巴捏成的箱子,用来盛粮食和衣物被子。我在中间屋里看到了一个风箱——惟有它是木头制成的!尽管我对这儿比较熟悉,可仍然对这种贫穷感到一阵阵惊讶。这是真正的贫穷。

      你能想象富裕的登州海角还有这样的人家吗?

      整整一条村街都是这样矮小的泥屋。我相信每一个小屋内的生活都大同小异。

      鼓额母亲身体不太好,眼睛好像有毛病,不断地流泪,她就不断地揉搓,使眼病越来越严重。她坐在炕上,穿了厚厚的过了时令的棉衣,上面已被油灰遮得不辨丝纹。她因为我的到来而感激、羞愧,并有着深深的不安,差不多一直在拍打膝盖,"了不得了,东家来哩!俺家个毛孩儿有天大福分不,让东家好饭喂着大钱花着,还进门看望哩。我跟她爹、跟毛孩儿说了:来世变驴变马报答吧!天底下也找不着东家这么好的人哩!……"

      我险些在她面前流下泪来。

      我一直觉得有愧的,就是不能给予雇工更优厚的待遇。因为我们的园子没有那么多的钱,它刚刚复苏……可是眼前的老人却充满了感激。

      鼓额一遍又一遍制止母亲说话,母亲就喝斥孩子:"毛孩儿知道个什么?还不快些为大官人端个茶盅儿?"

      一句话提醒了鼓额,她开始为我倒水。她把一个瓷碗洗了又洗,这才盛来一碗白水。家里没有茶,也没有茶盅儿。

      鼓额的父亲也穿了一件大襟棉衣,腰上扎了一根布带。在我的印象中,大襟衣服只有女人才穿,所以我对这种打扮觉得奇怪。他很瘦,灰尘像是深深地嵌在了皱纹中,已经没法洗去。他总是笑,又有着无法掩饰的惊慌。这惊慌只有在他转脸喝斥鼓额时才消失。

      "东家啊,在家吃饭吧,如今不比过去,吃物多哩,你看看咱家里……只要东家不嫌弃就好……唉,毛孩儿家小小年纪,不懂事,拖累人哩,东家多【创建和谐家园】、多担待些是哩……"

      他颤颤的声音流露着无法描叙的感激。他似是深深亏欠于我——他欠下了什么?他知道我站在这个屋顶之下,心里正想什么吗?

      我不止一次在心里决定:再也不到这儿来了。我第一次来这儿就这样想过。可是我做不到。这儿有一股奇怪的磁力吸住了我——那就是一个平原的真实。我不想来,是因为我像所有人一样,总是害怕一个真实。但我终于明白,真实是无法遮掩的。我强烈地感到了一份【创建和谐家园】裸的真实。我是属于这份真实的……

      这大半就是我离开又归来的真正原因吧?

      我心灵深处有个声音,它催促我走向平原。在这儿,我才会面对着它,羞愧不已。我是平原上出生的儿子,我因此而羞愧。我是一个人,我因此而羞愧。

      我在他"吃物多哩"的提醒下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屋角堆着一些红薯,墙上悬了束起的一撮高粱穗子,风箱旁还有卵石似的马铃薯。一股秋天的清香气驱除了另一种气息,一个季节的安慰全装进这座小泥屋了。

      鼓额从一旁提来一个口袋,打开,里面是刚摘下不久的花生。花生果还湿漉漉的,果壳儿雪白雪白。她捧起它们,捧到我的面前。我剥开果壳儿……甘甜的浆汁在口中弥漫,这就是我所熟悉的平原的果实。

      鼓额还多少有点发烧,我让她在家歇着。可是鼓额非要跟我一块儿回葡萄园不可。她那时竟这样执拗。使我不解的是两位家长也一声声说:"捎上她哩!"我只得同意了。

      归来时我们雇了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一位上年纪的人。马车在秋天的平原上不疾不慢地行进,让人有一种很特殊的感受。这种马车在这儿仍然是重要的交通运输工具,它是机动车辆很难取代的。鼓额手里挽个花布包袱,垂头坐着,头发梳理得真光洁。她眼下像个羞涩的从娘家回来的小媳妇。我注意到,她现在比刚来葡萄园时健壮丰满多了。她那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脸庞、又黑又圆的大眼睛,有着一种历久不衰的美。这种美很内在。

      车老板根本不把车上的乘客当回事,看来他已经非常习惯于这种生活了。一路上他不停地哼唱,因为声音小,而且嗓音又不清,所以我一开始并未在意。后来的几个词儿钻进我的耳膜,使我立刻一振。他在哼唱关于徐芾和秦始皇东巡的古歌!

      我请他大声唱唱,他瞥了我一眼,不高兴地放大了声音。

      真的是那首古歌。可见在登州海角这一带,这古歌已经掺进了流动不息的海风之中。我只要安下心来,只要屏息静气,就会听到它在隐隐奏响……我一动不动地倾听,凝住了。

      鼓额的手在轻轻推我,我一低头,看到了她手里攥着一把洁白的花生果。

      又是一个长夜。这儿满满地灌入了海潮。一种生冷活鲜的气息从茫茫无边的地域吹来,越发让我难以入睡。由于时过境迁,你将无法领受我在这个长夜的感受、我的心情。

      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晚会有无穷无尽的、繁琐的追询。我常常发现,时光流逝得那么快啊,一转眼已是十年、二十年。

      可十余年前的一切宛若眼前。我在这匆匆的迎接和告别中也做不到镇定自若,一些过失常常令我心疼。过失——让人尴尬的场景一再重复,而人又不能从头开始。人无法挽留珍贵的友谊和爱情,有时就眼瞅着它们衰老、退色和变质。

      我时而想有力地抑制它——对生命造成腐蚀和损伤的隐秘之力。为了捕捉它,我紧绷心弦。多么难啊!你常常有这种感觉吗?发现那种力量是不难的,难的是扼制它,注视它,不让它靠近自己。显然做不到。因为这太累了,一松弛,一天又过去了。而生命正是一天天组合起来的,我们就是这样丢失了生命。我怀念那些生命放射璀璨光焰的日子和时刻,充分地、一再地咀嚼和感念。我常常一个人在这午夜里强忍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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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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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如今能像你和我一样坦然交谈、不断回忆的人,世上还有多少?

      我们已经放弃了对彼此的苛求,只是真诚地交谈。

      海潮徐徐漫过,它把小茅屋、葡萄园,把整个大地都覆盖了……我们偶尔想起已经消失和必将消失的一切,对这无法诠释的神秘就会泛起恐怖,睁大一双求助的眼睛。我看着你,深知:这目光与十年前是多么不同啊。我一遍遍地想象你现在的样子,想不出。

      你好吗?愉快吗?你一定……我承认那个小提琴手与你分开之后,我有一阵真是高兴。以前我听到你夸他是"天才",心里总是觉得别扭。

      他的假头套、凸起的小腹,我看了都有些气愤。现在你又是你自己了。可现在你正是让人特别担心的时候。

      我甚至想劝你回到柏老身边,但那同样是一种折磨。你会孤独的,无论是你自己还是与他们在一起。既然如此,那么你就自己吧。

      小提琴手是你初中时的同学。记得过去我忍不住就要说他几句坏话。当时他的小腹还没有凸起,只是那眼睛凸得太厉害。这样的眼睛据你说是美的,而在我看来空空洞洞,没有什么内容。这双眼睛转向你时有一层浮起的光亮,让人想起一种鱼;而转向我就立刻尖利利的。

      他难得一笑,无能而又自负。这就是我过去的印象。

      可现在呢?我多么怀念一起坐在剧场里的那份感觉。我既担心你,又为他难过。他的痛苦可想而知。你是绝对好的一个人……你多么美丽。我仅仅因为你的美丽也要充满了尊敬。美丽是神灵赐予的,它多少也算是一种品质。在那座乱哄哄的城市里,你自顾自地美丽着……

      小提琴手这会儿像我们所有孤单的男人一样。谁来帮帮他呢?

      没有爱,没有慰藉,还会有什么?我知道他是深深依恋你的。你们结婚后我曾经看过一次他的演出,突然发现他大为长进了,真正是沉入其中,如醉如痴。他像换了一个人。我一下就明白这是你给他的。帮助男人找回不知丢失在何方的【创建和谐家园】,从来都是一个女人最了不起的地方。

      你是具有这种能力的。

      可是你一下就消失在人海里了。

      你是无可奈何的。我知道你有多么善良。我想都不敢想过去。那时我太年轻,有那么多独特而深刻的愤怒。我那样做,是想向你解释一生——不仅仅是关于你,而是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所有人的委屈……我这会儿想说的太多了,我由小提琴手的悲叹想起了很多很多。难道人活得还不够苦吗?我们——所有的人——有什么理由再去背弃、离异、伤害?谁又理解一个人长长的委屈?

      谁知道我为什么愤怒?我怒不可遏。我那时曾深深地爱过你,可是我怒不可遏。在我请求谅解的今天,我又很容易想起十年前的激愤、想起我当时由于愤怒而浑身颤抖……

      我很牵挂你、也牵挂小提琴手。这个不让人喘息一下的时代啊,对于好人,它的心肠是硬的。

      我极想再去我的命运转折之地、你所在的那座城市走一次。我想好好地看一看那里的楼房和街道、我过去的老师和朋友。可是我迟迟动不了身。是什么让我如此踌躇、如此地心灰意冷?

      见到"老胡师"了吧?我近来总是想念他。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我跟你说过,徐芾这个人物很让我着迷。我不愿与其他人更多地谈论他,仿佛这只是我个人的、或某几个人的隐秘似的。其实关于徐芾为秦始皇采长生不老药,带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日本一去不归的故事,几乎无人不晓。大概也正因为这个传说的广泛流布,才使这个人物潜隐在了历史和真实的深处。

      我有时是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来探寻这个人物的。我差不多已沿着秦王三次东巡所经过的不同路线走了一遍,到了他杀死几百人的琅琊台、他射杀大海鲛的成山头、他祭过的莱山月主词……《史记》作为最可靠的正史,也记载过"齐人徐芾"。这个人以及他的航海事迹看来是确凿无疑的。有人视他为一个伟大的使者、航海家,并将哥伦布与之相比,这并非牵强。但我觉得绝不仅仅如此。

      我想弄懂他的诞生地——或者说他长期流连生活过的这座城市——士乡城——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你对这座古城会感兴趣的。它处于登州海角,从地图上看,这是一片大陆的边缘地带,小得不能再小,是【创建和谐家园】大海的一个犄角。它在秦灭齐以前属于齐国,秦灭齐之后则属于东夷边城。早在老铁海峡没有发生陆沉的时候,这儿的文化已经相当发达,处于东莱古国的中心地区,有最兴盛的渔盐业、炼铁术。到了齐国末期,随着当时的稷下学派著名人物的东移,士乡城已经成为国内著名学士的汇聚地。一些最重要的人物都在这儿访问、讲学,历史上有过记载的就有邹衍、韩非、淳于髡、荀子……

      他们为什么要到登州海角来?

      稷下学派又是一些什么人物?

      在秦王统一中国之前,齐国为"五霸之首"。当时的文化中心,春秋时代在曲阜,战国时代就在齐都临淄。齐国都城临淄超过今天的临淄城二十多倍,《战国策》曾记载道:

      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塌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

      就在这样一座繁荣的都城中,齐桓公田午在西门稷下建立了学宫,尔后发展到学士千余人。他们当中有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哲学家和艺术家,如宋饼、孟子、荀子、孙武、孙膑……当时的儒学【创建和谐家园】孔子也在稷下讲学。著名的"百家【创建和谐家园】"之说,就源于稷下学派。

      秦始皇由西往东统一中国,在咸阳焚书坑儒,一些逃亡的学士先是汇于齐都,随着秦军东移、齐都灭亡,他们又先后到达登州海角。这是秦国武力唯一不及的小小疆土,地形复杂,有隐于海雾的群山,有连陆岛。但秦始皇不会轻易放过这里的渔盐之利,更重要的当然还有政治上的安定。

      登州海角的学士于是没有退路。

      他们设法隐于民间。

      秦始皇焚书坑儒时注重保护了"技"和"匠",未曾烧过医书之类。他特别喜好长生不老之术,迷于巫医。

      当时的登州海角恰恰是专于神仙之术的"方士"盛行之地,于是稷下学士们渐渐与"方士"融为一体,言必称神仙。

      徐芾大概只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秦始皇一次次东巡,当然是为了牢固控制这块边地。他对齐国东部沿海、对登州海角,一直有一种神秘和恐惧之感——这大概并非臆测。

      你到过西安——看过秦始皇陵陪葬坑发掘出的兵马俑吗?那么大一片陶俑,表情肃穆……他们面向何方?东方!

      他们迷茫地仰望着、注视着东方。

      我想秦始皇至死都对登州海角一带感到了迷茫。我仿佛听到了他永久的叹息。

      就在秦始皇最后一次去登州海角的归途中,他死于沙丘。

      在历史上大书特书的秦始皇东巡,对于士乡城的人文历史当是至关重要的。东巡之前这儿是秉承稷下学派遗风的,成为当时唯一的一座"百花齐放之城",有民谣称:"西有士乡城,夜夜朗朗读书声",就相当生动地描述了当年盛况。随着一次次东巡,秦兵压境,影响覆盖边地,士乡城朗朗读书之声想必是消失了,而代之为求仙访神的祈祷之声。

      徐芾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里登场的。

      他至少在许多方面悉心研究了秦国、秦始皇本人以及他身边的文臣武士。对于秦王身边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李斯,他当然不会感到陌生。

      李斯是稷下学派分裂出去的一个人物。

      徐芾感到头疼的可能主要是李斯丞相,而不是秦始皇。但刚刚统一六国、心气高远的嬴政,却使徐芾有了一展宏图的可能性。他懂得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物最害怕什么。任何无所不能的"巨人"面前都横着无法超越的阻障:时光。沉默无声的时光是迄今为止人类所知的最可怕最强大的对手。

      秦始皇害怕的正是死亡。

      在秦王的巨大恐惧面前,李斯的明晰与思辨都失去了力量。

      徐芾巧舌如簧,大谈虚无缥缈的"三神山"、"长生不老药",谈海中的妖怪、巨鲛……他提出要楼船战舰上百艘、要大量的五谷百工、【创建和谐家园】手、三千童男童女……真是狮子大开口。

      秦王在征战六国、宫廷政变之中经历了多少惊险事变,最终能化险为夷,成为唯一的一个胜利者,真不可谓无大心智之人。但他在时光的进逼之下,面对着一个多少有些可笑的骗局,竟然失去了起码的判断力。

      "好!徐芾,朕命你率船队携百工【创建和谐家园】手,访蓬莱、方丈、瀛洲……"

      就这样徐芾一行经过了周详的准备,终于从黄水河入海口处的黄河营港起航,永远地脱离了秦王。

      从稷下学派东迁到船队启航,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准备过程,真算得上是卧薪尝胆,在心理和精神上非有一场真正的砥砺不可。他们最清楚不过,仅仅是一场神仙术还不足以护佑自己。弄到最后,他们的结局仍可以想见,那就是咸阳儒生的下场。

      如今保留在登州海角一带的民间传说多如牛毛,关于徐芾和秦王的歌谣也大都是说那次东渡的。不过我以前说过,最令我惊奇的还是那首古歌。它的精神气质不同于一般的传奇,这使我不得不慎重起来了。我已经搜集整理出一些片断,但不敢妄自连缀,只需尽可能地保留它们的原生性质。

      现在关于徐芾东渡的一些资料我仅仅重视如下几个方面:一是典籍记载,如中国的《史记》、《三国志》、《后汉书》、《齐乘》,日本的《神皇正统记》、《异称日本传》、《续风土记》等;二是考古;三就是这首有待发掘的古歌了。我认为我无可推卸地成为发掘这首古歌的第一人(?),而且自信自己具有这个能力——这不仅指我本身是一个写歌子的人,而且还有其他更为重要的条件……

      我目前为此耗费精力很多,整个闲散季节都在干这个。待有了新的进展时,我会及时报告你的。你大概将是较早欣赏到这首古歌的人,同时也会知道我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 **

      又是下雨。这不大不小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半夜我推窗看了看,发现雨还没停。半岛地区气候湿润,一到了雨水多的时候就有些闷。

      拐子四哥的伤腿在这样天气里很不好受。他又开始一下下捶打那条腿了。响铃的情绪完全受男人影响,每逢这时就不吭一声。连斑虎也会垂头丧气。我试图引四哥讲讲他在兵工厂那时候的故事——那时他可是个英俊后生,曾经为一位老军人厂长当过警卫员,据说很能博得厂内姑娘的喜欢……

      四哥大口吸烟,笑一笑,不愿开口。

      响铃在伙食上下着功夫。她去海边弄来几条大鱼熬汤,又提着围裙进杂树林子采来蘑菇、金针菜,到园子四周的篱笆上摘回大把的豆角……她还用干槐花浸一浸,加上面粉和油盐,做成平原上才有的美味:槐花饼。据说这种饼是久居大海滩上的一只狐狸发明的——它是雌性,平时幻化成一个辫子油黑粗长的美丽姑娘;她无比地喜欢那些到大海上采药和打鱼的小伙子,就用这种饼引他们到茅窝去,过上一天两天。

      吃过她的饼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甜美的滋味,于是就回家仿做,从而流传了下来。平原上的人对槐花饼还有另一种叫法:狐狸饼。

      我想,如今的葡萄园够温馨的了,大家围坐在桌旁就是真正的一大家子,斑虎卧在一旁,一边吃着它那一份,一边抿嘴巴,抬头看看我们。米饭的香味与窗外鸡的啼叫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怡……梅子上次来度假显然深深感到了这一点,但一旦回城,又很快被那里的节奏给迷住了。她很难挣脱。

      雨不停止,也就无法到园子里干活儿。还是讲个故事吧。

      谁来讲?他们想让我说说很早以前的故事——我一阵沉默。

      我有时一个人默对着窗外雨丝,不禁想起了秋雨连绵时节,我在山间奔跑的情景。那时我刚刚十几岁,真正是一个人……

      就是那年秋天的一个黑夜,我跟上那个中年人走了。先是让他扯着我的手,弓着腰在树下窜,一直窜到了最西南角的一棵桃树下。听了听没有一点声音,就往南匆匆走去了。穿过杂树棵子,一片高粱地、花生田,又跨过一条浅浅的水沟;再往西走了一会儿,又折向南。我们是去南山啊,去认那个"义父"……中年人不吭声,我也紧闭嘴巴。他手里提着妈妈交给的一个包裹,那里面有一双鞋子、一点钱、几件换洗的衣服,最主要的是有几块锅饼。

      那个夜晚冰凉的秋风使我打抖。我穿了一件灰绿色的旧衣服,袖子有些短。这件衣服曾经多么新啊,它是妈妈亲手为我做的,是外祖母割的布料。我穿了新衣服上学,让那帮人好嫉妒。他们说,什么人家就有什么衣服——"他们家古怪东西就是多!"我有一次提了一个书包上学,有精制的木头提手,大概是外祖父用过的,那式样立刻引起了老师和同学的好奇。他们又惊喜又厌恶地盘问了我好久……我相信是老师把我们小茅屋的情况说出去的,他们的态度影响了同学,大家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我了。我被视为不祥的异类。

      小学校只有一个女教师对我好一点。她好像也那么孤单。

      她美丽又羞涩,不说话。她只用眼睛说话。

      我们家东边长了些菊花,我采了最大最艳丽的给了她。她插在清水瓶中。

      我上学时要穿过一片杂树林子,小路旁边有各种野花,我有时摘一大束,几乎是怀抱着,一口气跑到她面前——我发现她那么喜欢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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