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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 》-第 2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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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屋里有一股多么熟悉的气味。我的书、桌子,桌上的一本字典像是昨天刚刚翻过一样……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真是窗明几净,但那本字典没有合上。

      我们整整一天多的时间,没有讨论去留问题,因为都有意识地避开了。第二天,她的弟弟小鹿来了。这个梧桐苗似的小伙子与我从来关系密切,他兴奋得跳起来。我也高兴极了,我们好长时间里手扯着手。他说:"走啊,到我们那儿去!"

      梅子用目光鼓励我。看来我们只得去那儿一次了——不知为什么我对那个地方总有点惧怕。

      除了岳母和小鹿给我亲密无间的感觉之外,其他都淡淡的冷冷的,比如说岳父,比如说有些旷敞的大会客室……岳母刚刚抱养了一只猫,它从那个小花圃中跑颠颠地进到客厅,几乎不假思索地一纵,跳到了我的怀中。它长了一张圆圆花脸,白鼻梁上有块灰色斑点,显得极为滑稽。它眯着眼看了看我,困困的样子;它浑身上下洁净得无一丝灰尘,伸出舌头时,露出了雪白的小牙。它胖乎乎的前爪搭在我的胳膊上,然后就呼噜起来。多么可爱的猫啊,我们与它们在一起,怎么会好意思做得太过呢?

      岳母高兴了:"别人来了它就逃,看吧,你是第一次见它,它就这么亲你。到底是自家人……"她说这话时胖胖的两手合在胸前。

      岳母温和慈祥,而且年轻时极为漂亮。我无论如何搞不明白,她在当年怎么能容忍岳父那张干硬的长脸……

      梅子看看父亲。这时他正用冷冷的目光看我怀中的花猫。

      我知道他从来讨厌猫狗鸟等动物,而这其中只有战马和军犬例外。听岳母讲,战争年代一只大灰马死了,他哭得吃不下饭——这个故事曾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你爸最近不喜欢小花。小花跳到他写字的宣纸上,撕了好几张。你爸心疼……"

      岳父哼了一声。

      小猫结束睡眠之后,我走出了屋子。我扶着院中那棵大橡树站了好久。我真有点想念它。它可真壮、真旺盛。看来它的根脉很深,前一段干旱的天气并未影响它。它的叶子黑乌乌的,像要滴油。橡子树真是饱含油脂的,记得小时候用火柴直接点燃过鲜绿的橡叶。

      "他说自己是一棵树……"

      我听到梅子小声对母亲介绍。岳母哜哜笑。

      这棵高大粗壮的橡树啊,落生在这样一座城市有幸还是不幸?它历经了多少个主人?它看到的已经非常多了,它对这个城市一定十分厌倦了。它正想些什么?

      伟大的橡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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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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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额剪掉的头发又长得很长了。往日都不忍去看被胡乱剪过的头发。她长时间用一条头巾包裹着,看上去像个异族小姑娘。四哥在远处村子里找来另一个雇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小伙子像小武士一样维护着鼓额,她的心情好转起来。但阴云仍要时不时地笼罩天空,她的眉头一锁,大家立刻沉重了。响铃常做一些好菜肴,一多半心意是为了鼓额。斑虎在园门口一阵急叫,响铃就沾着两手面粉跑出来,大声喊着招呼客人。

      现在葡萄园的常客多起来,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这些消息大半都不让人高兴,比如说矿区发生的恶性事故、南部山区水库干涸、油库爆炸、海滨租让给外国人两千亩土地做"高新技术开发区"……总觉得一切都在向我们的葡萄园逼过来。我们就像当年那批莱夷人的后裔,不断退守,最后不得不失去这一小片海角……

      天越来越凉。冬天快来吧,冬天我们要点上炉火,围坐一起讲叙故事。冬天我们要关闭屋门,煮上一锅老茶,与外面的世界分开。

      这一段来得最多的是那个女园艺师。她已经在做撤回城里的准备,百无聊赖,常常在茅屋里发出泼辣的叫声。有一次她说:"让我找个老红军吧!"哪儿去找"老红军"?拐子四哥吸着烟,伸开大手把鼓额揽到自己身边。女园艺师一边嚷着一边往鼓额旁边挪动。鼓额像羔羊一样依偎在四哥身上,黑亮的大眼惊慌地望着女园艺师。

      我渴望一场真正的冬雪。它下得越大越好。平原上需要覆盖的东西太多了,大地太干了。渴!渴——渴——午夜里野鸟因为焦渴难耐,一声连一声呼号。这呼号之声让人听了就再也不能入睡。

      那场洁白的大雪迟迟不落。也许雪的品质太洁了,它开始厌倦平原……母亲般的平原啊,不要失望,该来的护佑总会来的……

      [古歌片断]

      从这里走开了莱夷之王。

      一片樯帆兮遮天盖地,甲胄刀创落满冰霜。

      黎明时分再无声息,只余下空荡荡之古港……

      从此良港、桑园、无边之稻菽,皆落入狄戎手上。

      长叹息兮百舸云集,难回首兮鱼米之乡。

      嬴政王登上莱山,徐芾【创建和谐家园】兮拜见始皇。

      东巡车马浩浩荡荡,旄旌节旗遮没了山荒。

      始皇衣着黑衮服、头戴黑冕旒,宝剑卢鹿兮放寒光……

      问一声徐乡方士,何日采来仙药献予始皇?

      徐芾奏:水路凶险,更有海怪大鲛阻隔重洋,

      臣必得五谷百工【创建和谐家园】手,请得祭祀,重加犒赏,

      三千童男女兮奉予海王……

      再备楼船百艘,好风顺水驶出黄水河港……

      巧匠汇兮贤人至,伐木锻造万民忙。

      黄水河头悬灯万盏兮,日夜打制龙骨赶做橹浆。

      秦兵如虎似狼兮,苦役无边泪水长。

      徐乡里那个贤人兮,你长了副什么心肠?

      吞下了莱夷之米,服侍起狄戎之王……

      徐芾委屈无辩语,咽下唇边之悲伤。

      "快快挥动斧凿,早日驶出东疆,

      我已看到三神山兮,闪动着五彩金光……

      吾皇赐福予东夷,广播雨露予徐乡。"

      白发掩住两鬓兮,忧思入心不声张。

      眼见得芦蒲茂长,雨水滋润夏草如潮涨……

      粮草入营,选男择女,楼船挤挤兮旌旗飞扬。

      东邻西舍泣哀哀,生死别离断肝肠。

      谁说两载采得仙药?

      淼淼无边兮风疾浪狂……

      徐乡里那个贤人兮,你长了副什么心肠?

      谁无妻儿子女,谁无父老爹娘?

      十五岁稚稚娇童兮,再不见黄水河边稻米黄……

      西风起兮百舸升帆,斋戒息兮再祭海王。

      俊彦义士充作百工,只待一声号角兮启锚收纲……

      乾山下祭奠三日,父子揖别苦泪长。

      忽有驰马飞至兮,一道圣旨降到徐乡:

      子不随父,妻不随夫,乘风顺水兮快快划浆!

      阴毒不过嬴政兮文臣武将个个是强梁……

      泪水涨兮楼船浮,一去无声兮海茫茫……

      黄水河边那场撤离距今两千多年了。这是深不可测的遥远时光吗?就是这段时光的里程,竟使人类记忆模糊不堪,以至于围绕哪里才是启航地争执不休。人类有史以来一场至为重大的事件,竟如此容易地被含混。特别不能容忍的是在徐芾的故乡,人们的误解达到了异常荒诞的地步。他们宁可把如此杰出的一个人物看作热衷于膏丸石散、擅长巫术的江湖骗子……

      人类就是这样遗忘着……

      我多么憎恨"遗忘"。我认为这是人类最可怕的劣性、最可耻的瘢病。没有了记忆,也就丧失了理性。一切丑恶与污浊都是在模糊的记忆之烟的遮蔽下肆意侵犯的。人类正在用遗忘扼杀自己的全部希望。

      一个人对于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准确知晓、自己的记忆,必须反复探究,重复追寻;要讨论,要在相互的诉说中将其加固。这在现代人的生活中是至为重要的,简直是生死攸关。

      实际上生活在不断重复——相对意义的重复。每一次重复都会留下沉沉的代价。如果人类能够战胜遗忘,就可以回避未来岁月中百分之八十的不幸。

      就因为此,我才要寻找一个安静,并在这个时刻不断追问自己:母亲在世时都告诉了我什么?还有我的挚友、爱人、兄长以及敌人——他们都告诉了我什么?我在听到和看到的这一切中,坚定不移地把握了和认知了的,又有多少?这其中是否还存在误识?

      这就是追问。对我来说,它的意义怎么估价都不过分。它将让我有可能清晰地注视自己的言行和思路,冲出迷茫。

      人要战胜遗忘,首先要从对自己家族的认识上做起。一个人连自己亲人的得失经历都不能烂熟于心,还怎么值得信任!要充分地理解他们,他们身边的故事和历史;要公允地评判自己的亲人。一个家族的故事、它们发生的根源、结局的意义,都要从头问起——"为什么?为了什么?!"

      我们作为一个后来人,需要走近自己的家族还是离开它?

      如果离开——如果走近——我知道这是人一生只有一次的选择。我只要一想起这种选择的严重性就不敢松弛了。

      我不得不一次次想象离我并不遥远的历史和人物,比如父亲、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林中老爷爷、父亲的叔伯爷爷,还有更近的人和事——大雪中死去的山地老师、我在○三所的导师、口吃老教授……他们的行迹有什么不可磨灭的意义?他们生下来当然绝不仅仅是为了走进那样的一些故事,而是在认真地、一丝不苟地捕捉心灵中闪烁的光点。那才是某种永恒的东西,犹如从世俗尘埃中找出金属颗粒。就为了获得它,一个个九死未悔,历尽磨难。那真是以死相抵的一场场拼搏。

      他们是各式各样的人,但都不约而同地追逐自己的信仰,坚信它、依偎它,把终生的幸福寄托与它,抵押给它。即便是父亲的叔伯爷爷这样顽固的人物,也活出了一份纯粹。他面对着必将来临的死亡显得何等从容,竟没有想过乞求。

      在我难以忘记的亲人和兄长挚友导师之中,只有外祖母和林中老爷爷是很少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其中老爷爷甚至一天书也没有读。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竟然没有从根本上阻断和影响他的知性。他几乎是凭本能就抓住了善与恶的区别,一生都没有失去判断。

      我相信他们在记忆中有个永不消失的印记:不仅记住了自己的,也记住了别人的;不仅记住了切近的,也记住了遥远的;他们将美好与丑恶、幸福与苦难一起记住了。于是他们对于各种各样的机遇、罪与罚、美与丑、荣与辱,对于这一切的演化和重叠,都有个预料。他们心底从来没有失去提防,时刻准备和背负着——背负着并不属于他们的责任、警惕,特别是人的罪愆……他们有一个沉重而至善的人生,直到最后还给自己一个完美。他们才像人一样活着。

      当苦难之丝缠住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努力挣脱,但挣脱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将这沉重卸下来加给别人。无法负起的沉重啊,如山石一样的沉重啊,直压下来,压了一生,把他们压进泥土——最后那一刻他们想得最多的,大概还是苦难的根源;他们仍然没有从追思和质问的立场上后退——这才是使人震惊之处。

      我惊愕而崇敬地看着那些消逝的身影。赞美已经远远不够了。他们一生有失误,有缺陷,但他们的洁净不容置疑。我爱他们,我永远不忘他们给我的滋养。

      那一切在逼近,园艺场的树木毁掉了一半,下一步呢?我不敢想葡萄园最终的破碎……为了阻止它,我们将付出最昂贵的东西。

      我为心爱的葡萄园投入得太多了;仅仅是一些眼前的问题,我也不知该怎样应付。怎么安置小鼓额呢?这可不是一般的雇工,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悉数交给了这片土地,几乎为它献出了全部;她不能失去这片园林……还有四哥夫妇,他们的家就是园中茅屋,早已做好了在此度过下半生的准备。

      我们将不得不寻找新的土地、土地上的居所。我的跋涉会倍加艰难。我并不认为以前有过居所,那不过是风雨飘摇的驿站。愿那携扶一起的流浪再晚些来临吧;即便茅屋倒塌,我们不得不牵上斑虎转移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悔疚。流浪也许是人生的另一种真实。

      我试着问过鼓额:"如果有一天葡萄园不在了,我们怎么办呢?"

      她眨巴着眼睛,反问:"怎么办?"

      "我可得好好想想呢。"我后来说:"无论怎么,我们大概都不会离开平原。"

      她脸上马上有了一丝轻松:"就是说,你不会再回城里了吗?"

      "是的。"

      "是的!是的——那就好!我和四哥响铃,我们大家在一起,只要这样就好。我们不会挨饿,我们会过得挺好,是吧?"

      她的兴奋感染了我,我也大声应答:"是的!是的!"

      她并未考虑将来的生活艰难与否,而是首先想到我们这些葡萄园里的人仍然能在一起——她关注和求助的是一份精神的力量。她企盼这个独特大家庭的扶助,害怕失去人间的温馨。她为此找了好久好久,最后在葡萄园里才算找到了它;这种人间温情那么强烈地吸引了她,她发现这有别于父母所能给予的,新奇又陌生……于是她紧紧怀抱了它,永不松开。

      对未来的一切我尚没有十分把握,但却不会因为返回平原而悔恨。我只有脚踏这片最初结识的泥土、给我生命的泥土,才会准确无误地辨识这个世界。我遥望那座城市,那座给我幸运也给我不幸的城市,一个念头从未有过地坚定了。

      柏老、"瓷眼"和柳萌,他们代表的一切所能强加予我的,只是远离泥土的一场虚构,既丑陋又轻如鸿毛。当我动手和我的兄长一起去撕破它时,才看到了真实的土地。

      我在泥土上吸取力量,就为了有一天能再一次伸手撕破。

      不必存有幻念,这是早就开始了的一场拚挣。多少人为此付出了血泪心汁,他们已经长眠不醒,却没人记起他们的光荣。

      是的,这如果真的是没有回报只有牺牲,那就让我牺牲吧。

      柏慧,你会体味到我在这场催逼下的心情。我从诞生的平原被驱赶到那片大山,像个野物一样被追逐;后来躲到了你的身边;再后来又被追赶,我找到了一个兄长;我们一起奔跑、跳跃,越过荆棘和地裂;最后兄长死了,剩下我孤单一人跑啊跑啊,一直跑回这片平原——它是我最后一片大陆了,可它正在被掏空,很快只剩下一个小小孤岛。我现在就站在了这个孤岛上……

      我迎着你投来的目光,感受它的温暖。这目光是不可替代的光,是带领我飞升的光,也是让人追忆长思的光。

      我沉浸漂移在温柔的水流中,耳畔是哗哗的浪花抚岸之声。一天繁星映在水中,它们在注视,长发随水漂流。丁香是永恒的花,它浓烈的气味让人回到某一个起点,找回青春的勇气。是的,也许生命还依然新鲜,我要用这样的生命去对应这老朽的世界。我为我的葡萄树剪去苍苍枝条,等待春天的新生。

      满园抽出的枝条翠绿簇新,蓬蓬勃勃,宛如少年那一头乌亮的毛发。多么好的青春啊!野生生暖融融的气息吹拂大地,绿色植物一夜间茂长起来。小甲虫忙碌异常,白色小羊在沙岗上甜叫。我走在新生的原野上,再一次感受你的目光。

      又一片绿色从脚下铺开,那是朝阳青茅;水潭里金光耀眼,细叶满江红密密铺展……你的目光望遍了这片土地,又在问我:

      这就是你的登州海角吗?是的!来吧来吧,在这儿你可以伸手迎接扑面而来的春风,一群群鸟雀和四蹄小兽都嗅着你的气息,簇拥着你,与你一起登上高高的沙岗。你用微笑安慰这片原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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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11:1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