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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没有了安宁。我一次次在半路上设想:我如果在那个小屋中,与老人一起迎接这个春天呢?等到大雪化成溪水,大地【创建和谐家园】的一刻,我将去为老妈妈拣来果实,抱来干柴,备下满满一屋吃和用的东西——那时我再逃离就会好得多。
不难想象那个上午老人醒来会怎样。我不止一次在山路上驻足,定定地望向山雾迷茫的北方……
我对梅子说:这只是我经历的数不清的故事中的一个。我只想告诉你:那儿需要"儿子"。大山里、平原上,很多很多地方,都需要"儿子"。
大地上母亲太多了,而儿子太少了……
就这样,我默默走开了。我到记忆折磨我的地方去了——从那儿到平原、到热烫烫的泥土上去。我来得太晚了,过去的石屋已了无痕迹。我多么可怕,我这些年心硬如铁。
我想告诉梅子:什么都不能使我悔和倦,因为我已经开始了总结,开始了对母亲的偿还。我走得太远了,虽然找到了几位好兄长。兄长逝去了,我该返回了——我的那几位好兄长在世时也一定会举双手赞成我走去。
"柳萌多好啊!"梅子爸爸妈妈不停地赞扬,说什么人一辈子遇到这么好的领导不容易,要珍惜,等等。其实好什么好?我心里非常清楚:在她身边久了,说不定还会犯下极其严重的错误。
无论如何,我的归来是一生中的转折,它对我简直重要极了。也许,这就是今天对我的最大恩赐,就为这,我也将格外珍视了。
***
我们附近那个国营园艺场正闹得轰轰烈烈。这本来是我所见到的最好的一片果园了,当年一步闯进它的疆界,立刻被它的开阔和绚丽惊得呆住了。多么好的水土,树木葱笼,浓密的叶子油亮油亮。当时是个初秋,只有极个别果树品种进入成熟期,大多数树上挂着绿莹莹的果子。整个果园分成了一大方一大方,多年前培育起的地块中,长着高大繁茂的树种;而后来应用了矮化砧木新技术的林带,却像茶园一样规整,果树棵比灌木高不了多少,却缀满了果子。果林区被一条条大路方方正正隔开,路边是高耸的钻天杨、白杨和银杏树。大小灌溉渠纵横交错,像分布的脉管。抽水机房有规则地罗列在园林中,它的四周总是长满了蜀葵和千层菊。在园艺场工作的人都格外有福分,他们大都是技术工人,来自四面八方。这儿从大专院校毕业的果蔬系学生越来越多,而且有自己著名的园艺师。工人都穿了统一的工作服,那是浅蓝和湖绿色,左衣兜上方印了漂亮的手写体场名;还有工作帽,女性蓬松乌亮的头发从帽檐下溢出,美不胜收。
我记得那个初秋的上午,露水刚刚消失,工人们正伴着篷篷的压气机声,手持喷雾杆给果树洒药。阳光透过喷成扇形的雾气射过来,映出一道道彩虹。我简直看呆了,站在那儿许久。护园狗在园中穿梭往来,它们鸣吠鸣吠低叫,身躯不时地贴靠一下做活的人,以表达它心中的喜悦之情,不知谁把一条红绸系在了花狗脖子上。无数的鸟雀在四周欢叫,它们互为应答,言说着人们无法明了的话语。这是真正的"外语"——传说园艺场中有一位八十岁的老护林员曾经初晓这门"外语",可惜他在刚刚能够破译"早晨好"、"来人了"之类简单生活用语时,就被孙子接回老家养老了。
我来葡萄园后结识了一位女园艺师。那是葡萄树生病时,我到园艺场求援时认识的。她的母亲是国内有名的果林专家,眼下正在一座著名城市里任教。她受母亲影响,立志做个园艺师,并在大学时代的一次远游中看到了登州海角这片园林,一眼就喜欢上了,毕业时坚决要求来这儿工作。她如今二十八岁,依然独身:个子高高的,喜欢穿奇装异服,见了生人笑声朗朗。她问:"你不觉得女园艺师这个称号很棒吗?"
我说是很棒。她说当初选择职业,正是冲着这个称呼来的;如果有一天有关部门对这一行改了称呼,那她就坚决脱离这个行当。她说这话时态度严肃,使人想到这绝不是玩笑。
还记得酒厂那位工程师朋友吗?他眼下正因失恋而痛苦万分。他的妻子是那个酒厂的技术员,模样就有点像这个女园艺师。所以当他死去活来之时,我突然想到把他引到园艺场去。他去了几次,反正业务上也有联系。我注意观察了女园艺师,发现她并不厌倦酿酒师。实际上我的这位挚友一表人材,长得极有男子气。我试着谈论他,女园艺师说:"这个人真好!你看到了吧?他的头发是弯曲的……"
我认为事情有了良好开端。后来找了个机会,我就直言不讳地希望他们能互相更接近一些,在情感方面……女园艺师大睁着眼睛,哈哈大笑:"你开什么玩笑?"我问:"你不喜欢他吗?""【创建和谐家园】吗要不喜欢!""那么你……你们不想谈谈吗?"
女园艺师有些生气了:"【创建和谐家园】吗要谈谈!我也许一辈子都不谈谈呢!"
她走开了。看着她高挑的身影、因为倔犟而有些跳垩的步态,心想我未免太莽撞了。
我将类似的意思对酿酒工程师说了,因为我寄希望于他的主动性——那样也许会好一些。我知道有些姑娘,特别是一些姿色出众者,是非常善于使用反语的。谁想到我的这位朋友听了,一双眼瞪得像鹰那么圆,直盯着我,半天发出一声长叹:"你真是胡闹!"
"为什么?"
"你以为我还会爱上别的人?"
"……"
他轻藐地哼了一声:"我谁也不会爱。我这辈子就守着她过了……"
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这话更昏、更不可理喻的了。因为事情明摆着,那个人已经毫不含糊地离开了他,而且正着手组建新的家庭,他怎么能"守住"她呢?
我指出这一点。他瞥我一眼:
"我会在心里守着……"
我再也无话可说了。
面对着一个"在心里守着"的灵魂,谁能将其征服和摧折?他就这样爱着,爱得深刻入骨。
我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既然面对着一个悲伤无望的平原,那么就让我在心中将其守住吧。这不是一条欣喜异常的心路,而是执拗纠缠的开始。但我认识了守望的意义,我会守住她的。
如今那个园艺场再也没有了往昔风采。它正被另一种潮流所裹挟,毫无抵御之力……过去那方整平坦如棋盘的园地,如今正修起高高矮矮的厂房,黑烟一团团涌出,硫磺味儿呛人。蜀葵和千层菊刚刚绽开就被垃圾埋上了,刚长到丰硕期的果树被连根挖除。精心修砌的水渠如今已改作排污道……
果林仍在,但已是残缺不全。这是我所亲眼看到的最巨大的一次伤害,看得人心里发疼。
剩下的一片片果林还要忍受戕伐、等待海水倒灌的扼杀、土地下陷的折磨。因为那个临海矿区正逐步向北开发,一片片土地正在沉陷,脏臭的水洼不断出现。下陷地上长满了芦荻和蓼科植物,不知名的水鸟咕咕叫唤。园艺场的头儿就盼着接受矿区的土地补偿费,以用作办工厂、作流动资金。人们只得眼看着下陷地上的果树一点点沉入水中。
那些园艺工人呢?他们当中的一大部分已进入厂房车间,满身沾满了油污,一个接一个的夜班使其神情萎靡。这是个极容易使人变得无精打采、变得陈旧的年代。从他们懒懒的步态上看,他们的青春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再也没有余力维护这片园林了。
那个女园艺师的称号依旧,但她所服侍的这片园林呢?我发现她脸上也有些倦,好像一连多少天缺少睡眠。以往那双闪着光彩的眸子,这时已有些黯淡。她穿了一双长筒皮靴,弯着腰站立,望着被毁坏了的园林,极不得体地骂了一句粗话。
她说:"我可能要回城去了。"
城里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我与她相反,我至今对这平原寄托的希望仍比其他地方更大一些……
她不会知道我心里正泛起无法忍受的痛楚,我正紧紧盯着这片园林——在它的南端,沉入水中的那一片土地上,很久以前有过一座小茅屋啊!
我牢牢记往了它的方位。那儿下陷以前,我一次又一次到它的近前,去抚摸去守望。那儿早已并入园艺场的版图,茅屋毁掉了,只在原址旁盖起了一座看园人的小平顶房……我是眼看着我的童年、我那揪心牵肺之地沉入水中的,一阵巨痛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我只是张望着这片泛着气泡的污水……
我从喧嚣的园艺场走向海滩,一个人走了很久。我仿佛最后一次寻找童年的场所,追询记忆,以平息忧愤和冰凉的心情……满地黄沙绵软如雪,那些灌木丛稀稀疏疏,东一簇西一簇,像捱着清凉岁月的老人。沙上的千金子、滨麦,叶子焦干不含一点汁水。往日连成一片的棒头草差不多全部死亡。再也看不到繁茂的野椿树、短柄脾和拓树丛;只有零零星星的箭杆杨和响毛杨站立荒野,无望地等候。
哪儿是我跟上外祖母采蘑菇的松林?哪儿是我和老爷爷追赶幼兔的柞木丛?干沙上盖了一层烂草屑,冬天的大风堆积成一座座沙丘。我蹲在一簇小小的节节草前,凝视着这点点碧绿,心中涌起一丝欣悦。我记起小时候怎样伏在它的旁边,揪着茎节,惊讶着大自然的奇迹。那时它的一侧必有马兰和瞿草,还会有鸢尾。可眼下四周都是死去和即将死去的碱茅和荩草。
一道道新掘的沙沟横在眼前,它们最初是直通大海的——它就在北方三四华里处。可惜一个冬春的风沙就阻塞了沙沟的去路。每条沙沟都是干涸的,沟底都凝结着黑色的沉淀物。这是从南边一些"开发区"引过来的。
站在我这里看去,往西不远是芦青河,往东十华里处则是黄水河——它比芦青河的河道要窄,但历史上却赫赫有名。
黄水河湾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古港,一度被官家征用,所以又称"黄水河营"。据专家考证,那位东渡日本、为秦王嬴政出海寻找"三神山"的徐芾,最后一次出海,就是从这个港湾启航。
我一直踏着荒滩往东走去。
太阳落山之前我来到了古港遗址。这儿如今已完全不像个港口了,除了有一个石碑刻了遗址纪念地一类文字之外,引不起多少想象。多年的海浪风沙已经淤填了港湾;一个重要原因是黄水河上游植被被破坏,河流输送物质加快了一座古港的消失。但河湾如今仍停泊着三五只渔船——它们大概很久没有出海了,风干的船体胡乱抛在那儿,在阳光下像一堆兽骨。
黄水河已严重污染了这片海湾。上游的一处造纸厂和数不清的化工厂,使河水和一大片海水都变成了酱色。海风吹起,富含化学物质的浪涛扑到沙岸上,立刻堆积起雪白的一片泡沫,久久不能消散……
而两千多年前这儿是鱼米之乡,是天然良港。徐芾出发的船队在这儿集结,河边就是打造船只的营地,三千童男童女和五谷百工就在这儿汇聚……真像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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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慧02
小.说.t.xt.天.堂
鼓额剪掉的头发又长得很长了。往日都不忍去看被胡乱剪过的头发。她长时间用一条头巾包裹着,看上去像个异族小姑娘。四哥在远处村子里找来另一个雇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小伙子像小武士一样维护着鼓额,她的心情好转起来。但阴云仍要时不时地笼罩天空,她的眉头一锁,大家立刻沉重了。响铃常做一些好菜肴,一多半心意是为了鼓额。斑虎在园门口一阵急叫,响铃就沾着两手面粉跑出来,大声喊着招呼客人。
现在葡萄园的常客多起来,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这些消息大半都不让人高兴,比如说矿区发生的恶性事故、南部山区水库干涸、油库爆炸、海滨租让给外国人两千亩土地做"高新技术开发区"……总觉得一切都在向我们的葡萄园逼过来。我们就像当年那批莱夷人的后裔,不断退守,最后不得不失去这一小片海角……
天越来越凉。冬天快来吧,冬天我们要点上炉火,围坐一起讲叙故事。冬天我们要关闭屋门,煮上一锅老茶,与外面的世界分开。
这一段来得最多的是那个女园艺师。她已经在做撤回城里的准备,百无聊赖,常常在茅屋里发出泼辣的叫声。有一次她说:"让我找个老红军吧!"哪儿去找"老红军"?拐子四哥吸着烟,伸开大手把鼓额揽到自己身边。女园艺师一边嚷着一边往鼓额旁边挪动。鼓额像羔羊一样依偎在四哥身上,黑亮的大眼惊慌地望着女园艺师。
我渴望一场真正的冬雪。它下得越大越好。平原上需要覆盖的东西太多了,大地太干了。渴!渴——渴——午夜里野鸟因为焦渴难耐,一声连一声呼号。这呼号之声让人听了就再也不能入睡。
那场洁白的大雪迟迟不落。也许雪的品质太洁了,它开始厌倦平原……母亲般的平原啊,不要失望,该来的护佑总会来的……
[古歌片断]
从这里走开了莱夷之王。
一片樯帆兮遮天盖地,甲胄刀创落满冰霜。
黎明时分再无声息,只余下空荡荡之古港……
从此良港、桑园、无边之稻菽,皆落入狄戎手上。
长叹息兮百舸云集,难回首兮鱼米之乡。
嬴政王登上莱山,徐芾【创建和谐家园】兮拜见始皇。
东巡车马浩浩荡荡,旄旌节旗遮没了山荒。
始皇衣着黑衮服、头戴黑冕旒,宝剑卢鹿兮放寒光……
问一声徐乡方士,何日采来仙药献予始皇?
徐芾奏:水路凶险,更有海怪大鲛阻隔重洋,
臣必得五谷百工【创建和谐家园】手,请得祭祀,重加犒赏,
三千童男女兮奉予海王……
再备楼船百艘,好风顺水驶出黄水河港……
巧匠汇兮贤人至,伐木锻造万民忙。
黄水河头悬灯万盏兮,日夜打制龙骨赶做橹浆。
秦兵如虎似狼兮,苦役无边泪水长。
徐乡里那个贤人兮,你长了副什么心肠?
吞下了莱夷之米,服侍起狄戎之王……
徐芾委屈无辩语,咽下唇边之悲伤。
"快快挥动斧凿,早日驶出东疆,
我已看到三神山兮,闪动着五彩金光……
吾皇赐福予东夷,广播雨露予徐乡。"
白发掩住两鬓兮,忧思入心不声张。
眼见得芦蒲茂长,雨水滋润夏草如潮涨……
粮草入营,选男择女,楼船挤挤兮旌旗飞扬。
东邻西舍泣哀哀,生死别离断肝肠。
谁说两载采得仙药?
淼淼无边兮风疾浪狂……
徐乡里那个贤人兮,你长了副什么心肠?
谁无妻儿子女,谁无父老爹娘?
十五岁稚稚娇童兮,再不见黄水河边稻米黄……
西风起兮百舸升帆,斋戒息兮再祭海王。
俊彦义士充作百工,只待一声号角兮启锚收纲……
乾山下祭奠三日,父子揖别苦泪长。
忽有驰马飞至兮,一道圣旨降到徐乡:
子不随父,妻不随夫,乘风顺水兮快快划浆!
阴毒不过嬴政兮文臣武将个个是强梁……
泪水涨兮楼船浮,一去无声兮海茫茫……
黄水河边那场撤离距今两千多年了。这是深不可测的遥远时光吗?就是这段时光的里程,竟使人类记忆模糊不堪,以至于围绕哪里才是启航地争执不休。人类有史以来一场至为重大的事件,竟如此容易地被含混。特别不能容忍的是在徐芾的故乡,人们的误解达到了异常荒诞的地步。他们宁可把如此杰出的一个人物看作热衷于膏丸石散、擅长巫术的江湖骗子……
人类就是这样遗忘着……
我多么憎恨"遗忘"。我认为这是人类最可怕的劣性、最可耻的瘢病。没有了记忆,也就丧失了理性。一切丑恶与污浊都是在模糊的记忆之烟的遮蔽下肆意侵犯的。人类正在用遗忘扼杀自己的全部希望。
一个人对于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准确知晓、自己的记忆,必须反复探究,重复追寻;要讨论,要在相互的诉说中将其加固。这在现代人的生活中是至为重要的,简直是生死攸关。
实际上生活在不断重复——相对意义的重复。每一次重复都会留下沉沉的代价。如果人类能够战胜遗忘,就可以回避未来岁月中百分之八十的不幸。
就因为此,我才要寻找一个安静,并在这个时刻不断追问自己:母亲在世时都告诉了我什么?还有我的挚友、爱人、兄长以及敌人——他们都告诉了我什么?我在听到和看到的这一切中,坚定不移地把握了和认知了的,又有多少?这其中是否还存在误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