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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 》-第 1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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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瘦长的、身背行囊的身影难以从眼前消逝。我觉得他们简直像一对同胞兄弟,命运和经历都如此相似。于是我又被另一种"雷同"给震惊了。

      像我的导师一样,大山里的恩师也迷于吟哦;在生命的后半截也是独自一人,没有家眷的追随。他在个人生活上失去了陪伴,而不仅仅是在精神上。这个事实让我咀嚼得心冷如冰。显然他们已经走得太遥远,从闹市走到旷野,从得意走到失意,从青春走向衰弱;他们的伴侣渐渐惧怕了,跟不上了。这种失伴是他们早早倒下的又一个原因。

      我想象:如果在他们的最后几年有个女人陪伴和安慰他们,那将会好多了。谁在长长的孤夜听他们的絮语?谁在那个时刻分担他们的忧愤?谁的手掌抚动过他们枯萎的头发、在寒夜端上过一碗热粥?没有。他们要自己面对自己、守望自己。

      我记得年轻时候读过一本革命者写成的书,那基本上是一本自传体小说。主人公的真挚、革命的热情、信仰的热烈,至今打动着我。我今天仍想重读一遍那本书,可惜找不到了。

      因为在这个时刻,嘲笑理想成了一种时髦,所以那样的书找起来分外费劲儿……我记得主人公在与他的恋人——好像她是一个没有文化的洗碟女工(?)——谈话时,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表达了这样的意思:我要让你学文化;我要把你变成一个为最美好的事业和理想而献身的人;我如果没有能力把我的爱人变成这样一个人,那我自己就太无能、太可怜了……大致是这样的意思。我读着读着多么感动啊!我差一点热泪盈眶。手捧小说,我差不多在构划未来了;我将来有一个女伴,一个恋人,也要面对着她,紧握她的手,发下这个宏愿——这肯定是容易做到的!

      时光一晃就过去了。我在现实中终于明白,要改变一个人,要影响她或他,哪怕是更动一点点,都将是多么困难。就因为这是血液中流动的东西,是由分子因子组合的东西,所以言称必使之改变的话,那真是夸下海口了。

      像我的两个老师,凭他们伟大的人格,思想的力量,事业的造就和过人的才华,都没能做到改变伴侣,甚至没能让她们起码在表面上同行……这真是冷酷的现实。

      我仿佛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人与一群人往前行走,他们一开始融为一体,步伐也较为一致。他们在走向一个遥远,于是当继续前行时,人群中就有人频频回首,观望故地炊烟;再后来他们当中有的止住了脚步。继续走下去,不断有人停住、回返。后来只剩下了三五个人;最后剩下一个、两个,或许只有他的爱人与之一起,她还不时地伸手搀扶男人一下……再继续走下去,他的爱人也止住了脚步。他不得不呼唤她,一声又一声,她还是没有跟上去。他只得一个人走了……

      您认为我与柏慧的分开是必然的,梅子与我才是一样的人。而我觉得,她们两个才是一样的人。

      她们或许都不能伴我往前走了。这是我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我也曾经发出过改造最亲近的人——类似革命者的豪言壮语,但后来也不得不放弃了。一方面我发现这是异常艰难的,另一方面也出于对人的尊重。

      我不能近似于强迫地让她走向我。无论我多么坚定地认为走上了大道,都没有理由强制别人离开小路。我只是对她怀了一个热情、一个希望,这就足够了。

      梅子心中肯定我走向的是一条大道吗?如果她不认为背弃了世俗的道路是大道呢?如果她不懂得这条大道一定要穿越世俗呢?

      她来葡萄园时的兴奋令我难忘。她的眼睛只有在这一刻才未被什么蒙住,没有忽略这儿的逼人的美,这就是她使我欣悦的所在。也许我的母亲般的平原最终会被弄得一片狼藉,会千疮百孔,但她仍会有一种深沉的美滋生焕发出来,以不同凡俗的面目打动一些人。梅子该是个能够被打动的人,她的那对眼睛应该是明亮的、洞彻事物的。

      无论她们两人之间有怎样的差异,在我看来,她们的血脉是近似的。但她们都值得珍惜。一个曾给予我永生难忘的安慰;一个则决心陪伴我一生。虽然她们眼下都遥遥地站住,只投来关切的目光。

      这怨谁呢?

      不过她们那些真挚的、非同一般的关切也足够让我感激的了。世上有多少人配得上她们这样的目光?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已经足够了……当然,我还将走得更远。

      在那里,你们的目光还能够望到我吗?我再也不能回返,将一直走下去,走向一个清贫险峻的高原。在那里,我将遇到新的兄弟。

      ……柏慧的境况很特殊,也许只有您能帮帮她,哪怕是宽慰一下也好。她生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生活,一定倍感艰难。她过去是被人呵护惯了的,她是院长的女儿;她被那么多人爱慕,明明暗暗的追求者数不胜数。她一直在柏老的荫蔽和关怀之下。

      她一个人搬到单身宿舍,自己做饭,从不回柏老那儿,也不愿见他——这个消息刚开始使我震惊,后来才多少有些理解。

      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只是柔和的语气、看上去充分女性化的举止性格,长时间地掩去了内心深处的坚韧。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也许更容易走向决绝。

      我相信她这样做首先是对柏老失望了,进而又对那个小提琴手失望。小提琴手对柏老这个庞然大物是绝对服从的,这种服从与深藏的世俗根性是系在一起的。所以在妻子离开父亲的时候,小提琴手却能与之往来如初。

      我们在这之前都小心地回避了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对她详谈关于柏老的一些细节。因为于心不忍。她完全是凭自己善良的感知离开了柏老的,而且现在看已经不可回转。从此她将走向孤单和清贫,这一点她清清楚楚。我对她开始有了空前的崇敬。在这样一个得过且过的、追求现实物利的时世,她走向的竟然是另一端。这需要何等的坚强啊。

      我对她这种抉择十分矛盾。既怕她无法承受,又希望她能有另一种人生——远离柏老的人生。所以我在矛盾、痛楚和欣悦交织的情感中,第一次酣畅淋漓地向她讲叙了我所知道的柏老。

      这样做是为了让她原谅我吗?有一点,但仅是一点点而已。我当时面对的是一种庄严得多的情感世界。我是想,让我们都拿出面对真实的勇气吧,让我告诉她,我究竟从哪里走来,还要向哪里走去——我今后将会为自己的每一次苟且而后悔,决不妥协,也不忘记——我的爱与恨都是相当牢靠和真切的,就是这样。我为当年的行为说出了坚实的理由,也向她宣布了我的未来。对未来我是看得见的,那就是顽强坚持之下的一个结局。这个结局对我一点也不神秘。我以这样的结局区别于我的四周、我的时代。

      柏慧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她能默默收集感知,这种感知渐渐积累,终于到了不可更变的时刻;她毅然地采取了行动。

      她的方式与许多优秀人物相差无几:先设法一个人呆着——因为这是清洁自己的必要步骤,虽然它看上去并不难做。

      她选择的道路有可能通向大道,只是这对于一个女人太苦太难了一点。

      ……我无遮无拦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有时言词未免激烈。在○三所时,我对那些信任过的人也曾这样谈话。我对那种委婉曲折、转弯抹角的表达已经厌烦了。因为那样既费工夫,又会助长这个畸型世界的曲折;直接和简洁是一种朴素、一种追求真实的必需。可惜现实的要求正好相反,它总让人在各种场合迂回,把宝贵的时间白白耗掉。

      您说:○三所的不少人认为,我已经非常不谦虚了,而我过去并非这样。

      您向我一再地指出这种危险,到后来您都不屑于谈了。我想这不仅是别人的看法,也是您不快的原因之一吧。

      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那样就是欺骗您。我认为欺骗是一种丑恶,而骄傲顶多是无知。我大概永远会是个执拗的学生——这种顽固既然使您不快,就请您接受我的歉意吧。但我决不向○三所那些希望我"谦虚"的人致歉。

      对于那些人,我应该再骄傲些才好。

      世上的事何等奇怪!有人希望别人一再地表达自己的谦卑,却从来不问自己有什么高贵的德行和超人的才华。他们并没有像您一样,辛苦地教导过我、真诚地爱护过我,却一心等待我喊他们一声"老师"——我那时是一个初来乍到的青年,把期望当成了现实,真的喊了"老师"。他们当中有的有一把年纪,我觉得岁月给了他们知识,他们应该是长者、兄长,也应该是"老师"。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老师"这一称呼可不是随便乱喊的。我不过并未轻易改变这一称呼罢了,但已在心中有了保留。可怕的是对方提出了越来越过分的要求,越来越增加了与其品行和才华绝不相称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非让别人毕恭毕敬不可……他们做得太过分了。面对"瓷眼"的荒谬乖张、以至于面对暴行,他们表现得何等恭顺。本来是个尾随者、胆小鬼,却偏偏急于得到别人的崇敬。我渐渐发现我的善意和良好用心正在被利用、被践踏。我对多少人喊过"老师"啊!他们还要怎样?我差不多把一只兔子也喊成了"老师",他们还要怎样?!

      我越来越明白,面对着这混浊一团,需要的只是及时地啐上一口。因为这有点欺人太甚了。他们别想再从我这儿得到谦虚恭顺。

      这是个需要尽快学会骄傲的时代。

      在一个为炽热的理想、为自己的事业贡献了一生的导师面前,我觉得"老师"两个字何等神圣!

      我的导师吐血而死,死在我的怀中;此时此刻啊,那些自语为"老师"的家伙又在哪里?他们在一个角落,吓得不吱一声,【创建和谐家园】地缩成一团。后来,事后很久他们才从角落里走出来,但仍然余悸未消,见了"瓷眼"满脸堆笑。这就是他们。

      我骄傲,我能在最后一刻与导师在一起。我骄傲,我将告别一批"老师"了。让诅咒留在背后吧,我背起背囊走向山野。

      山野上那么多兔子,它们在草中一蹦一蹦觅食。这时我才觉得当年不该出于激愤和委屈,把一些没有原则没有品格、资质低劣的人比成兔子。它们的形象是可爱的,它们远比他们圣洁。原谅我吧,山野上的兔子!

      您有一个○三所的学生比我早来几年,有一次竟然当面索要"老师"的称号。他虎着脸问:"你刚来时叫我老师,怎么这一二年就不叫了?我倒不是喜欢那个叫法,我是说……"我愣了一下,我说我过去虽然有乱喊"老师"的恶习,但我不记得曾喊过你"老师"——如果喊过的话,那么从今以后我将戒掉这一恶习。

      他红着脸,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在一个人静下来时,常常陷于深刻的苦恼。我走进了自己的世界,这儿寂寥清冷,是最后一个回避的角落。这个世界的人口是从儿时荒原的茅屋那儿找到的……

      ……

      自从父亲归来后,我们的茅屋就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半夜里狗一叫,准有人盯在小茅屋旁边。我曾蹑手蹑脚走出去,结果看到了漆黑中闪动的烟头。大青吓得一声不吭——它刚才鼓起勇气报告了一声,这会儿趴在那儿,屏息静气。我想它像我一样,一颗心扑扑乱跳……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有个背枪的人踢门,他们喝斥着,狼一样的目光在脸上划过,像棘尖刺人一样疼。

      外祖母总是迎在前边,她在不自觉地用身躯护住全家。那些凶暴的家伙伸开胳膊推搡,外祖母矮小瘦弱的身体一下就给推个踉跄。我握紧了拳头,母亲拉住了我。她一声声叫着他们,那是想平息对方的怒气。他们不停地盘问:来了什么人?到没到过远处?这些天又干什么了?母亲一一代答,他们说不行。他要父亲亲自来答。父亲正病着,这时弯着身子过来,艰难地答了。他的额头不止一次被他们点来点去。

      来人每一次都带着生锈的、卸下来的枪刺。

      我们在夜晚没有了一点声音。全家的呼吸都轻轻的。风在丛林中穿过,它拨动的每一片树叶的响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只柳莺在枝桠上弄出细小的响动,接着是一滴露珠跌落下来。小得像刺猬一样的四蹄动物一溜烟地从窗下跑过,它那急促而收敛的脚步让人分外悲凉。

      我睡不着,又不敢用力翻身。我只好听着夜声、听着全家人的呼吸。父亲咳了一声,他的胆子多大……在这一个月里,他已经被十几次押走。有时他一连几天不回,母亲出去找他,回来时领着个血迹斑斑的人……多么深重的罪孽,无法探究无法思索的罪孽。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有时一连几天说不出几句话。在学校,我不敢正视同学和老师的目光。我回避一切询问的、敌视的、嘲弄的、不解的……花花【创建和谐家园】的目光。我只希望黑夜快快来临,那样我可以沉浸在想象的、一个人的世界里。

      当老爷爷默默出逃,死在荒路上之后,真正的灾难降临了。我们家再也没有了一位老爷爷的照料和恩护,没有了他熟悉的脚步声、他呼唤我们吃饭的声音、他与大青对话的声音,这儿成了死寂的世界。茅屋空旷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好像随时都有被什么给碾碎的危难。大青真的哭了:我有一次蹲在院里,听到身后有什么哼了一声,一回头,见它卧在那儿,垂着头,眼里闪着泪花……我捧起它的脸,泪水哗哗落下。

      白天,只要父亲一回来,我就跑到了丛林中,爬到一个茂密的枝桠上,让身体隐在其间。我害怕、自卑、羞愧、梦想,更多的还是渴望……渴望像别人一样无拘无束地谈吐,畅声大笑或交谈……我整整好几个月没有连贯地、大声地说过话了。自从老爷爷逝去之后,我就没有好好说过什么——我甚至没有说话。我大约只用点头、用眼神表达着意思。好像家里人大抵都是这样。

      我可以一整天盯着大树上的裂纹、地上的小甲虫、飘落的叶子。我心里这时涌起了滔滔话语,叙说不停,一直到口干舌燥才怏怏回返。这时天就要黑了,林子里的老野鸡不停地啼叫。我小心地走出丛林,走回我们的茅屋——那个小小的、屋顶像铅一样黑的茅屋,这时被暮霭压得喘不过气来,它悄无声息……我每一次跨进小院都有点战战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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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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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一次注意到大青的脸色异样——它像人一样无法隐藏自己的心情。

      屋里,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坐着。我觉得空气中有一种瓷器被粉碎那一刻的尖利的声音——我知道空气中只要出现这种声音,大难就要降临了。

      我靠紧了外祖母。她伸手抚弄了一下我的头发。我等待着可怕的消息。这时父亲低低地、恶毒地咒骂了一声。母亲忍不住,擦起了眼睛。我不得不开口问一句:"怎么了啊?出了什么事啊?"

      外祖母把我搂到怀中,继续抚弄我的头发。

      母亲抢答:"什么也没有,没有——你吃饭吧……"

      我不信。但后来大家都坐到饭桌前了。什么也咽不下。父亲吃得最多,他好像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外祖母说要领我到林子里拣干柴采蘑菇。我当然高兴。这已经是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儿了,这要专门让两个人去林子里,太奢侈了。自从父亲归来,我们就没有好好地到林子里采过蘑菇和浆果,外祖母也没有再做蜜膏……

      这一天到了中午外祖母还不想回家。我们不知不觉走向了丛林深处。我召唤只顾低头干活的外祖母:该回家吃饭了。

      可她说:就在这儿吃,你看我带了午饭呢。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在林子里吃饭!我们的茅屋就在丛林中,离这儿并不太远啊!不管怎么说这太让我兴奋了,我抱住了外祖母。

      那顿午饭我真难忘。有咸鱼块、锅饼、米粥,还有一大堆水果——有带来的,也有随手在丛林中采的野果……

      天快黑了,外祖母一点也不急着走。我提醒她:天完全黑下来时就没法走出丛林了。她说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了,结果我们在归路上差一点迷路。收获是足够多的了:一大捆干柴,一大口袋蘑菇。

      进院门时大约是夜里【创建和谐家园】点钟了。小院静得可怕。我抛下柴捆就奔屋子,外祖母小声叮嘱:慢点,慢点。

      门没有关,虚掩着。原来爸爸妈妈都没有睡,他们坐在炕边,像在凝视黑夜。他们故意不点灯。他们在等我和外祖母吗?

      "妈妈妈妈……"

      妈妈一声不吭。我去扯她的手,发现这手冰凉僵硬。我拥她一下,她搂住了我。

      一滴滴眼泪落到我的脸上。我害怕了。

      那个夜晚多静啊!

      不知怎么熬到了天亮。我醒来了,好像突然觉得院子里缺少了什么。啊,是缺少大青的声音,是它一扭一扭在屋内跑动的样子!我一冲跃到院角,那儿有它的小窝……小窝空了!

      "大青!大青!"

      父亲和母亲,还有外祖母都站在了门口。

      "大青呢?!"

      母亲看看父亲,父亲沉沉地哼一声:"跑了!"

      母亲转过身,回屋了。

      我四下寻找,后来发现院子有些不对劲儿:铺上了一层洁净的沙子。而这在过去,只有下过大雨之后才铺这样的沙子,那都是老爷爷亲手去做……我一声声呼喊大青。没有任何回应。

      我这时看出来,我们的院子好像被铲过,然后又铺了沙子……我只觉得身上燃得像炭一样,就快支持不住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事情又过了很久我才弄清全部缘由。

      原来那些来我们家的人早就恨着大青了。他们说:它咬人,必须宰掉。母亲不知赔了多少礼,说它是多么懂事的一条狗;它从不咬人;而且住在荒原上不比住在村落的人家,离了狗是不行的。他们不睬。又过了几天,来了通知说:你们在三天之内必须把它杀了;如果第三天还不杀,会有人替你们做。凶狠的家伙害怕我们把大青送走,就强调:必须见到狗尸才算数……三天过去了。我跟外祖母到丛林中去的那一天,是第四天。

      院子被大青的血溅红了。刽子手离开后,父亲把血迹刮去,又担来了沙土……那时母亲已经起不来了。

      在我眼里,大青是个小妹妹或小弟弟,它与我们情同手足。它知道的茅屋的故事太多了,它到后来深深地沉浸在茅屋悲惨无告的气氛中,几乎一年里没有真正欢跳过。

      有人竟然杀死了一个儿童般纯稚的大青。

      从此我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了。它必遭恶报、那恶报将是可怕的。

      妈妈和外祖母头上的白发飞快生出。不久,外祖母就病逝了……

      我再没有一个独特的对话者,只好更加沉默。我回避着,逃窜着,躲开所有人。最好的去处就是黑夜的梦想,是一个人的丛林深处。我在自我的世界中喃喃,我渴求,我追忆,我仇视着、爱着。

      在善良无欺的、贫穷如洗的农民面前,我羞愧难耐。在那些流浪汉面前,我感到了煎熬。我不敢长久地去看洁白的小羊、聪慧的小狗与和顺光滑的鸽子……因为我不敢想它们的结局。我一生都因为不能挽救善良的弱者而愧疚。我知道这种愧疚已经构成了我的性质,我正忍受着无所不在的戕害。

      这就是我的世界,自己的世界。谁来这个世界的边缘与我对话?没有,这儿永远只是我自己的呼吸之声——时而急促时而平静……而在我的对面,在那个肮脏的污团中,一些满是油迹的脸大仰着,埋怨我"骄傲了"!我岂止是骄傲。

      ……

      追求高贵的时刻来到了。我将永远骄傲着。是的,我开始直接说出我对你们的藐视了。

      我的导师去世以后,悲愤和绝望压迫着我,几乎无法走到办公室去。我开始用另一种目光审视那座大楼了。我心里非常明白,眼下必须尽快离开那儿,因为无法容忍的污垢已经堆积如山。我陪伴我的导师走到了尽头,使命暂时完成了。

      我该走开了,走到一个稍微清爽一点的地方,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我害怕窒息。

      到哪里去?我首先想到的是去一个环境宽松之地,当时最羡慕的是某个不必坐班的单位。环顾了一下,这座城市中这样的单位不多,其中包括几个杂志社。一个朋友联系了一家,我以前注意过,这份杂志还比较严肃,就答应下来。

      现在看我的选择又是一个错误。但这在当时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一方面我急于躲开、安顿自己,另一方面我所需要的那种环境原本就不存在。我在选择之初还处于相当模糊的时期,在痛苦、犹豫和决绝之间徘徊,追求中还抱着一分幻念。

      杂志社的头儿是个四十多一点的女同志,矜持而端庄,看上去只有三十左右,是什么学院常务副院长的第二任妻子。她用一个磁化杯子喝茶,在一个合用的大办公室里办公;她常常与大家一块儿讨论平时遇到的一些问题,给人和蔼随便、认真和有原则的印象。她的对面正好有一个空桌,这会儿就成了我的地方。

      每天我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丁香味儿,她大概使用了那种香型的化妆品。她是一个十分干净利落的女人,打扮上真是一丝不苟。她微胖、白皙,一双眼睛黑亮得像个婴儿,平时很喜欢吃零食,上班时常吃一点新疆葡萄干、松籽和话梅等,每一次都递过来一些。

      比起原来的头儿,我觉得她好多了。在这样的单位工作,累一些也没什么。本来杂志社规定一三六上班,可我愿意每天都来这儿。与过去不同的是,我现在要参与讨论版面、稿件、文化科技动态和艺术等等,新鲜而富有弹性。这十分合我的胃口。不久,就由我亲手编发了我的导师的遗作——那些动人心弦的诗作。我们的杂志有文学艺术版面,它以前由主编兼管,这会儿就让我接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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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07:3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