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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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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鼓额一家,还有这个珍贵的母亲一样的平原上的大多数人贫穷的原因,也是我把他们引为同类的原因。

      我们的羞愧不是因为贫困,而是因为面对无休无止的自然,痛感到自己渺小的结果。

      无可奈何常常取代顽强,等待常常取代追求,正是这些与生俱来的弱点和伤痕使我们自卑。我们感到了它,正像不断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一样。羞愧是自然而然的,羞愧本身并非是一种渺小。从这点上讲,不懂得羞愧的人永远也无法走向伟大的人格。

      你如果熟悉鼓额就好了,你会发现她由于难以掩饰的羞惭而变得脸色更加红润。她有时极像一个微黑的、粉红色的小孩子。她站在夕阳下的剪影是真正美丽的——有好几次我想能画下来就好了。她望着别人的神态,让人想起一只无辜的、将来必遭不幸的羔羊。是的,这种感觉是对的。不过它眼下还没有迷途,它正在一片有篱笆的草地上吃草。

      [古歌片断]……

      他是蛮荒之地巨人,他是狄戎之王。

      殷纣比起他之【创建和谐家园】,不过是九牛一毛……

      取名嬴政,目如鹰隼,扫六国兮如狂风驱叶,吮尽了江河脂膏。

      嬴政王身背之剑为卢鹿,斩削闪电兮截断五岳山伴……

      咸阳城是旷世之都,阿房宫是神殿之隔。

      更有粉黛万千兮,陪伴在嬴政王之左右。

      卢鹿指向西,长城起嘉峪,卢鹿指向东,瞬忽堕临淄……

      大内赵高,丞相李斯,文官武将兮虎啸狼啼。

      鹰目烁烁兮,百鸟无声;狼嗥千里兮,四野寂静。

      大王最恨自然天赖,禁绝水流与风鸣。

      喝今收尽典籍简册,捉尽天下名士儒生。

      焚典册于长街,埋俊彦于深坑。

      诱天下学人入峡谷兮,滚木火雷葬生山岭……

      浩浩车队兮流出咸阳,巍巍大王兮远巡东疆。

      过临淄,入莱夷,海茫茫兮神渺一方……

      登琅琊又去成山头,叩天威兮临汪洋。

      登州海角有莱山,月主祠兮金碧辉煌。

      拜月主入黄县,嬴政王兮三询徐乡……

      徐乡之北有座乾山,方士登临兮祭祀求仙。

      言说云雾缥缈处,隐下了天外之天……

      黄县境内异士云集兮,乾山之下祭火不断。

      大内赵高传下大王旨意:

      寻求长生不老之丹丸,遍访东海神仙术,

      宣方士齐人徐芾前来拜见。

      徐芾登莱山,月主祠拜见赫赫始皇。

      狄戎之王端坐于上,双目滚滚兮放射寒光。

      手持之卢鹿染尽六国血色,恃蛮武践踏莱夷之英邦。

      "臣拜见始皇帝,祝皇上万寿无疆!

      臣见东海有三神山,名曰蓬莱、瀛洲、方丈……"

      徐芾即时上书兮,巧言说神采飞扬。

      嬴政王赐予美酒玉泉,曰:归来日重加犒赏。

      莱山下徘徊三日兮,车队浩荡征尘蔽阳。

      昏昏千里如雾似云兮,东方一线不见晖光。

      君不见三载倏忽黑旌复摇,琅琊台下血浪滔滔……

      ……这越来越像是一场守望,面向一片苍茫。葡萄园是一座孤岛般美丽的凸起,是大陆架上最后的一片绿洲。你会反驳"最后"这个说法;是的,但我自信这样的葡萄园不会再多出一片了。我为此既自豪又悲凉,为了我特别的守望,我母亲般的平原。在这守望中,我一遍遍翻动着关于登州海角这些陈旧而新鲜的文字,特别是这断断续续的古歌,心情常常不能自抑地感动。几千年前的徐芾他们也进入了一场守望,而他们的先人曾经成功地坚持了;到了他这一代,却即将迎来另一种结局。

      这些古歌流传于民间,尽管有时呈现支离破碎的形态,却往往比煌煌正史更有力地战胜了遗忘。遗忘通向卑劣,我们最终要摆脱卑劣,也只有求助于某种战胜遗忘的方式。

      我多次去徐乡城遗址,它位于黄县新城西北十五华里;所谓的大名鼎鼎的乾山就在这儿,今天看只不过是个小土堆。我想这是因为莱山落水携带大量泥砂淤积的结果;它在两千多年前一定是一座可观的土山。古籍中没有高度记载,只有求仙盛况的描叙。近年来乾山遗址已经发掘了十二座古墓,出土了一百三十七件秦汉时期文物,那一大批青铜器和陶器看得人心里发酸。

      ……守望中,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紧迫感逼近了。我相信它逐渐会走到葡萄园中每一个人的面前,甚至连护园狗斑虎也不例外。如果地下海水倒灌的趋向不能扼制,那么几年之内我们葡萄园的灌溉和饮水都会成问题。现在离海边二华里左右的乔灌木都开始了大片死亡,只有依赖地表水的莎草才活得下来,只有盐碱地植物如刺蓬、盐角草等才生机盎然……

      园艺场正准备搞一个引水工程,求助于芦青河,可近来这个计划也不得不停止实施——一方面没有资金,另一方面他们的热情已经投放到与外资合作办厂上来;更重要的是芦青河的污染正在变得无法收拾,河水开始变黑。平原上,所有引芦青河水的工程都在考虑下马,因为这样做已经没有意义……芦青河是小平原上最重要的一条河流,它的毁灭也许最终会导致小平原的毁灭。

      谁来救救我的平原我的河流?

      毁灭真的是唯一的选择吗?

      我在这沉默和无法沉默的长夜里呼唤着自己生存的勇气和力量——哪怕它剩下了最后的一分一绺。它存在,既然存在,就让我紧紧地抓住它吧。

      似乎一切都在与我们对峙。四哥老婆响铃在最需要人手的秋天里病倒了。她往日里简直是健康的象征,粗壮和蔼,对一切困苦都笑脸相迎。她胖胖的身躯以前像母亲那样抵挡着风寒,为小鼓额也为所有人操劳,这会儿却蜷在土炕上喘息。

      她没有食欲,焦渴而烦闷,嘴唇烧起了白皮。几次请医生来诊治,都不见效果。她渐渐说起了呓语,躺在那儿,不断地呼叫四哥,又呼叫斑虎——她好像在提醒自己原来的那一段生活,数念着那个家庭的成员……我与四哥商量送她住进医院,他正犹豫时,响铃开始好转。两天之后,她已经能下炕走动了。

      这使我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响铃后来彻底地恢复了。她对鼓额说:"好孩儿,你也得过病,是不是这样——睡大觉似的,睡梦里你不高兴,还有人领着你逛呀逛呀,走不完的山路野地,累死了累死了;你最后拉下脸来,说一声:累哩,不走哩,俺回哩!那人一撒手,你的病也就好哩——对啵?"鼓额拍着手说:"对也对也!"

      她的病好了,对于我们葡萄园至为重要的那个酒厂工程师却病入膏肓。他与爱人的离异成为定局,已经难以挽回。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很快神志不清,思维错乱,厂里不得不考虑让他住进精神病院了。这个事件引起四哥夫妇一阵叹息。多么好的一个人,仪表堂堂,而且是一个酿酒天才,在别人看来是多么值得爱的一个男人。可他的女人却转而去爱一些毛头小子、没有立场也没有才华的下三滥。

      我们的这位朋友太浪漫了。在时下这么一个世俗物利的年头,浪漫是危险的。可是他的那位爱人在我们眼中更为浪漫。看来这个时代无论如何还是愿意接纳浪漫的女人——她的处境比我的朋友好多了,简直是人人喜爱,成为大众心中理所当然的宝物。惟有我们葡萄园里的人个个都想恨她;但后来试了试,发现恨不起来。

      她太美丽了。

      ……再三踌躇。还是得告诉你。这个消息太可怕了……

      这无论如何是个沉重的打击,对我,对所有人……我简直没有力量和勇气向你从头叙说……

      鼓额遭到了不幸。是在探家归来的路上。

      本来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是不该发生的。可是……怎么说呢?她父亲送了她一路,眼看快到我们园子了,她就让父亲回去。事情就是在从那片灌木丛到我们园口不到一华里的小路上发生的。

      斑虎最早听到了声音。它扑出去,接着都追上去了。

      可是太晚了。暴徒已经逃离,鼓额身上血迹斑斑,头发蓬乱,脸上手上沾了好多血、粘了沙土……她在搏斗中已经使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我们一声声呼唤,她一直闭着眼睛。她蜷在一团树叶茅草中,显得那么小。响铃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响铃全身都抖。

      四哥气喘声大得可怕,猫下腰四处看,又领上斑虎奔跑起来……晚了,那个恶棍早已无影无踪。我们都认为这与上次出现的是同一只狼——一只恶毒的、锲而不舍的狼。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所要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一份贪婪,他毁掉了一个贫穷无告的少女……

      我怎么指责鼓额呢?她竟然对我的一次次叮嘱充耳不闻,非要把父亲拒于葡萄园之外……一个老人来送女儿,走了那么远的路,却不能到女儿打工的地方坐一会儿……这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在这个故事中承担什么责任——但我的责任显而易见是重大的。我被这个事故击懵了,一想起面对两位老人的那一刻,就有些惶恐……

      他和女儿仍然是因为那个"羞愧"才没有一起走到葡萄园里。多么不可思议的一种情感啊,它的名字叫做"羞愧"——莫名其妙的"羞愧",它把好端端的孩子给毁了……"羞愧"

      的人不幸地遭逢了一个肆无忌惮的时代,这就是问题的全部!

      响铃已经流干了眼泪。四哥一声不吭地攥紧了手中的枪。

      我仿佛听到火药在枪膛滋滋锐叫的声音。响铃不停地规劝、哄着鼓额,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

      鼓额躺在那儿,她太累了……我让大家都离开。

      他们都呆在我屋里。谁也不说话。呆了一会儿,响铃不放心,出去看了看。一会儿传来她的哭叫声。我们立刻跑过去。

      响铃喊着——鼓额正愤怒地剪着自己的头发,那些长长的乌黑乌黑的头发被无情地胡乱剪下,扔了一地;她还在发疯地剪……

      "我的好孩儿呀,你怎么能,你这样……"响铃去夺她的剪刀,怎么也夺不下。

      我和四哥定定地望着她、一地的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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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老胡师 01

      小.说.t|xt.天+

      ……

      我无法忘记您的帮助,您的友谊和教诲。这应该、也必须记在心里。我一直担心我们的误解在增多……您记得我们那一次一起谈论柏老的情景吗——那一天我们喝了很多酒。

      这是我毕业后与您最长的一次交谈,因为激动,我也不自量力地喝起来。后来头疼了好几天。那次我忍着头疼离开,没有多久又直接去了很远很远的那个地方。因为我心里被一股劲儿顶着,简直是一口气找到了那个农场……

      一切都出乎我的预料,似乎又没有。我现在不明白的是,您当时为什么不全讲出来呢?您差不多知道一切啊!也许您故意让我有这一次长途跋涉?是的,这样亲身感受一下真的对我有益。

      这一次我算是经受了一次洗礼。

      整个过程都让我忍不住地难过。我想了很多——我感到奇怪的是,口吃老教授、他的同伴以及所有不幸的好人、苦命人,从来都这么让我揪心。为什么?为什么?

      我因他们而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外祖父、外祖母,特别是我的母亲——我总觉得他们在很多方面都惊人地相似,比如那种执拗和热情;最后的命运也相似。我是为这些不可改变的命运感到难过。

      我不能理解的是,在弄懂了这一切之后我该怎样开始——我正在开始吗?我这一生该沉默着还是呼号着?如果呼号,就等于要毁掉喉咙;如果沉默,那就是等待内火自焚。结局都是一样的。我身躯内积起的一切可以燃烧的热量会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形成一个火亮的光点,把自己烧毁。我知道一个生命能做到这一点就足够了。

      孤寂中,长久地想着您那专注的目光、脸上的深皱、银色的头发。您极少讲叙自己的经历、身世。对于一个知识分子而言,过多的讲叙从来都是危险的。如果不是一个浅薄之徒,那么一个有心劲的知识分子在畅言这一切之前,必定做好了更为激烈的一场准备。那等于是点燃自己的全部,以对付四周的黑色。与有些人不同的是,一些极为无聊的人才在这个世界上靠"忆苦"求得施舍。您的艰辛只装在自己心中,只用温和来安慰自己的朋友,特别是自己的学生。

      我相信您的眼睛正注视着,并在冷冷地观察——周围的世界、各色的人、事故,特别也包括了您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们如今已走向四方,手持一把地质锤的已经不多了,大多呆在明亮的办公室里。但您说起自己这些学生总是表现出少有的兴奋,您并不把他们当成背叛了自己专业的人。

      在您眼中,背叛者好像只有我一个了。您说这是万万想不到的。而我也极少辩白,因为我的确离开了○三所,进了一个杂志社,如今又成了一个种葡萄的个体户。这种种改变令您不能容忍,您彻底失望了。

      当一个地方一个行当集体地失去了最可宝贵的东西,比如对真理和正义的起码的一点热情,而陷入无聊百倍的境地时,它也就失去了神圣。离开它只能是一件好事,是一条正路。

      我从一开始喜爱的就不仅仅是什么地质学,而是这门专业的诗的本质、真的坚实。我为它的浪漫的寻找和固执的叩问而激动。我如果离开了它的这一精神,那就真的算背叛了。

      请老师不要失望,真的不要……我那么想念您,您缓缓呷茶的模样、突如其来的愤怒和犀利、您的正直无私。我不敢想会失去您的教导和友谊。您多次表示的气愤和失望都引起我的深长思索。我会及时地回报自己的一切……

      您不止一次明白无误地表示:我当年离开柏慧真是一件幸事。您多少将她和柏老联在了一起。您对梅子却完全是另一种态度。您对柏慧的责备似乎太过了,对此我一时还说不清心中复杂的想法。

      面对现在的柏慧,您几乎没有说什么。好像她就应该走到这一步似的。我觉得她太孤单了。女人的孤单总是让人同情。女人的孤单简直有点像殉道……好在她异常坚强;她愈坚强就愈让人同情。那个小提琴手也是不幸的,他为了自己的艺术头发都搞秃了。他的艺术是可爱的,他对待艺术的态度也是可爱的,但他这个人不怎么可爱。我一开始看见他就明白:柏慧不会持久地爱他。柏慧太优秀了,优秀得一般人难以企及。她当时对他的选择是赌了气:人在气头上往往什么也做不好。

      您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牵挂她。您作为我们两个人的老师,对我们的爱护应该是一样的。您多帮帮她吧。

      我回忆学校生活时,总是无休无止地想到她。现在我还能清晰地记起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一想起来心里就泛起一阵温热。

      那是个秋天,九月了,风有些凉。我们刚入学不久的几个男生到校园东边的果园去散步,尽量掩藏着心中的喜悦。天不冷不热,绿色还这么浓烈,新的生活又刚刚开始,就是看到路边草丛中蹦出的一个小蚂蚱也想与之交谈几句。总之心里涨满了兴奋。人都有侥幸的时候,我那时就很侥幸。那种幸运大得多少有些不真实。我注意了从身边走过的同学,他们的服饰、神态,都同样有新鲜感。少不了看几眼女生,一个个长脸的,圆脸的,胖的瘦的,喜欢打扮的不喜欢打扮的,反正个个都有适时而至的温柔。她们对这所有名的地质学院、对这儿的男生,都有一种初来乍到的好感。我们互不相识就点头微笑。

      我看到了一位高个子姑娘,她穿了一件黄绿色的细条绒上衣,衣服的式样很特别,好像衣领很开很大;裙子肥肥的,花格的。她的脸红彤彤的,像是正在害羞——看久了就知道,她的脸色总是这样,火烫烫的。在夕阳的映照下,谁会不注意这样的一张脸呢?真的,我的老胡师,当时你猜我想到了什么?想到了红薯。我认为红色之中,最美最令人难忘的,就是刚刚从土壤中掘出的红薯——它的表皮的红色。她微笑着用目光掠过了我们几个男生,但只有我深深地接受了她的微笑。那时她刚刚二十多一点,长得可真结实,一点也不胖。她的健康、青春的热情,简直是四下流溢。她的眼睛微陷,黑得令人想起紫黑色的苞朵。她在笑,但发出清脆笑声的只是旁边的姑娘;她一个人在笑……特别的、永远不会埋没的笑。

      我与她擦肩而过,整个时间不超过几秒钟。可是我记住了一切,特别是她害羞的脸庞、火热的脸庞。她的额头是微鼓的、光洁的……她的鼻梁被我忽略了,可能是微微翘起。

      主要是那张火烫的脸庞。

      她没有来由地、令人心动地害羞呢。

      但第二次见了她我就明白是个误解,她不是因为害羞才洋溢着那样的一张脸,不是;她天生就有那样一张脸庞。

      这一来我也明白了,世界上最动人的姑娘会长出一副什么样的面庞。也许她的五官所传递出的美,远远没有那张火烫的脸庞感人。它传递出的可怕的热量只一下就烧灼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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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04:2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