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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 》-第 1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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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开始有可能跟从任何一方。他不过有幸跟从了这一方而已。

      我曾对梅子说过类似的意思,想不到惹出了她少见的恼怒。这使我多少有些后悔。我因此发现了妻子的敏感点。奇怪的是她的敏感点为什么恰恰在这儿呢?想来想去还是个血脉问题。我们有不同的血脉,却有深挚的情感。

      世界就是这样交织着,千丝万绺。

      我说出这些判断,特别是对你和梅子说出,是需要勇气的。我不得不冒着失去的危险。但凭我的信念,我敢说,你们虽不会同意我的判断,但总不会因此而怨恨我吧。

      ***

      ……四哥继续寻找着那只狼,非常耐心。那只野兽注定了这辈子要被追赶,因为它不巧遇上了这么一个不会遗忘的老人。

      人要不遗忘是很难的。人们往往把遗忘理解成对事件的不能记忆;其实它更多地指情感状态。一个人深深地沉浸到一种情感里,是不会遗忘的。可惜人们没有几个能抓住情感,情感像一朵夏天的云彩,飘移得非常之快。

      四哥在为我们不幸而倔犟的葡萄园寻找敌人。敌人太多了,而要捕捉一个具体的、值得放上一枪的又太少。这只狼出现得正好。我担心出一桩命案,想劝说遇到那家伙时,可以仅仅打断狼爪……四哥阴阴地看我一眼,未置可否。

      他们夫妇对鼓额好得惊人。这完全是父母的情意。他们有时甚至忘记了这女孩的实际年龄,还把她当成娃娃看,动不动就抱起来,为她梳理头发之类。鼓额被抱起时总是红着脸,有时要费力地挣脱……他们夫妇对斑虎也像对待孩子,但响铃对它像对待一个小孩子,而四哥像对待一个长成了的男子汉。响铃与它独处时的自语值得记录下来:

      "你这么眨巴眨巴看着我,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气我吧,气死了我,看看谁疼你。老头子可没我心细,你爸就是这么个人,你有个头疼脑热他也不知道。你见了鸡儿也不知道让着点儿,你还小吗?你跟它们闹玩儿,大手拍上去没轻重……气死我了,妈妈不理你了……"

      而四哥与斑虎说话是另一种腔调:"我说啊伙计,遇上事要沉住气,先莫要闷愁。你这么琢磨,天大的难事,咱一咬牙也就过去了……我没事了就抽着烟寻思,寻思这些年的事儿,古怪的世道,嘿,也罢!就是这么硬挺着,他们又能怎么?伙计,什么也不用怕,硬挺着……"

      斑虎神情专注地听着,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鼻梁,它的那双前爪有力地按在地上,昂着头颅,双耳竖起,厚阔的胸部微微起伏。我觉得这双灰蓝的眼睛里有一丝丝忧郁闪过,接上全是自信与果决。它是我们葡萄园里一个忠诚的伙伴,是我们全部欢乐与信心的组成部分。

      它与鼓额的关系也非同寻常。自从出了那一场惊险之后,它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除非是她回屋休息。鼓额与斑虎端坐一起,真是入诗入画。她和它相挨着,身子贴紧在一块儿。斑虎不时用湿漉漉的长嘴碰一碰她的脸颊,而她老要用脸蛋去贴一下斑虎的毛脸。她的小手几乎不离开斑虎的脊背,抚摸着,为它择去沾粘的草梗,她有时贴近了它的耳朵咕哝,谁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只是可以清楚地看到斑虎在笑:它的笑容真切生动!

      我们的园子渐渐拥有了安怡和条理,几乎样样自给自足。

      本来是四大间茅屋,后来又加了耳房,这样不仅有了食堂,而且还有了浴室。我们自己研制了太阳能淋浴器,安装了比通常型号大上一倍的莲蓬头。我们频频出入浴室,因为活儿太重天又太热,谁也不愿让泥汗沾在身上。热水器不得不一再加大,屋顶上那几个黑溜溜的晒板和水箱看上去让人心里舒服。鼓额总是一个人洗浴,她从不与响铃一起。小姑娘被热水洗得长发披散,红扑扑的脸庞淌着水珠,出来时笑眯眯的。

      这时谁都能发现她长大了,那秀美原来一直潜在深处,这会儿全部凸显了。连响铃也忍不住说:"多好的闺女,啊哟俺这闺女小嘴儿窝窝着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除了建浴室,我们还增养了两只奶羊,这样每天早餐都能喝到鲜奶了;来葡萄园的第一年就养了几只鸡,现在发展成一个庞大的鸡群。长长的篱笆上爬满了豆角秧,还有南瓜秧;园子边角地头种了甜瓜、西瓜、花脸儿豇豆和红小豆,还有蓖麻和芝麻、向日葵。茅屋前边是一大丛美人蕉、一大丛蜀葵——我太喜欢蜀葵了,记得我小时候门前就有一大片蜀葵和菊花,我有时躲在蜀葵里玩。我认为它的花瓣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美……

      你看了这样的一幅图画会怎么想?这真的不是神话,而是我们这个平原上的大家庭亲手创造的。很久了,我企盼着这样的一种归宿,因为我已经奔跑得太久。我并不认为投入一种勤奋的劳动算是逃遁。劳动是神圣的,我没有做别的,而是投入了劳动,这对于一个人应该是被允许的。当然,这样的环境特别有益于我的追思和总结,而任何一个人都应该被允许这样做……你会同意的。

      我很少写歌子,也很少读书。我尽可能地堵塞自己的视听。这也并非一种消极。我在寻找和挨近一种新的感觉和认知方式,并感到了它的存在。我需要某种不同于以往的力量,需要汲取。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土地的滋养。"土地"在这儿既是一种实在和具体,又是一种抽象。说它具体,是指它让我如此地熟悉和亲近,我一伸手就能感到它的体温、润泽,它是平原,是平原的一部分,它有我昔日的脚印,我身上流动着它给予的汁水,活动着它给予的筋肉。说它抽象,是指它在成长壮大和无限地延长,以至于无边无际,化为了苍茫。我在这苍茫无限中感受和领悟;我走进它的中间,消失了自我……

      没有了它的鼓舞和滋润,我就会走入浅薄的孤单;而化进它的中间、我就可以获得一种伟大的孤单。后一种孤单是值得骄傲的,是一次守望和独立,是用目光刺穿千年雾障的远射,是端坐一隅的抚摸——抚摸遥遥的时光和空间……

      我怎么能不爱我的葡萄园和平原?怎么能不爱我的海洋、我的登州海角?怎么能不爱我现在的茅屋和记忆中的茅屋?怎么能不爱我苦难的家族和幸运的遭遇?怎么能不爱我过去与未来交织一起的多情的缠绵?

      我在这儿遥望着,倾诉着,希望有个远达于你的声音——你的倾听不是用耳廓,而是用心宇。你的那一片浩瀚的空间容纳了它,装下了它,它就属于了你。也许这世上只有你能看住它的步履,虽然你属于异族人——可爱的异族的美目,我无可奈何地爱着你……

      ……秋天快要结束了。所有的葡萄都进了榨汁厂,化为美酒的日子快要到了。这是个多少有些神秘的月份——寒冷的信号一再发出,可是满树绿叶愈加苍浓。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驱赶着,磨擦地面,发出哧哧的声响。蚂蚁匆匆地、三五结伙地在有了一层硬壳的泥土上走过。秋末的凉风徐徐吹过窗棂,在作最后一次关于成熟和富足的回想。或多或少的凄凉的情调像露珠一样凝结在草尖上,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太阳升得再高一些它就蒸发了,到处又一片明亮一片温暖。

      在两个季节的夹缝里,人们愉快地嬉戏。不太清晰的期待中,人们欲罢还休,尝试着做点什么,又下不了手。男人拚命吸烟斗,女人抄着手微笑。姑娘用含蓄的目光寻找伴侣,小伙子收敛着往日的泼辣。老人在提着马扎闲逛,谈论去年、前年,以及牲口的草料和自己的棉衣。蚂蚱的翅膀更红了,尽力飞得更高,让普地而来的阳光照亮彩羽。它的双翅多么美丽啊,你会想到:什么生物没有自己美丽的时刻呢?

      蒲公英最早的一批籽儿乘风持伞而去了,最后的一批也在整装待发。土地不动声色地承接和辞退,卷走一片绿色,覆上一层嫩黄。浆果的糖汁从裂口处流下来,引来那么多嘴馋的小蝇和蜂子。豁嘴小狐迈着软软的步子凑近了,小蝇们"嗡"的一声散开。小狐用粉红的卷舌舔了一下,微微的酸气使它皱了一下眉头。但它还是勉强地享用了这秋末最后的一滴甘饴。

      有人把猪和羊赶到了无人经管的田野上,阳光下看去真是黑白分明。猪在各种土地上都用力翻据,深藏的果实总是让它一阵急躁。羊儿悠闲地觅食,咩咩叫,引人痛怜,弱不禁风。羊儿是轻轻的白云朵,猪们则是沉沉的黑云朵。

      还有大块的绿色和红色:绿的是萝卜地,红的是火麻田。

      星星点点的绿与红则有可能是大棵的刺蓬菜或成一簇的马兰、野花。蝈蝈到了卖力伴奏的季节了,它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秋霜欲降的凉爽。只有麻雀胡乱飞动,传递着关于这个冬天要闹饥荒的谣言。它们是平原上最耐不住心性的家伙,听了北风就呼唤雨水,见了黑云就预言冰雹。灰喜鹊歌唱着,在空荡荡的葡萄园中徘徊,歌声也掩不住心底的惆怅……

      柏慧,这真是个感受和理解秋天、展望原野的大好时刻。

      忙了一个季节的手与脚该闲一闲了,相反要累一下脑与心了。

      几乎每年的这个季节我都要写下一些歌子,就像每年的这个季节都要准备过冬的柴草一样。园子里的每个人——包括斑虎——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他们各有各的爱好,主意分散。四哥往年的这时候总是频频跑向海边拉鱼人那里,至少也要在傍晚赶到那些看渔铺的老头子身边,痛快地拉拉呱儿,吃一碗鲜鱼,喝两盅烧酒。如今不行了,因为海水污染,渔铺无一例外地东撤,要找到那些老友就要走上多半天。但他仍然在海滩上游荡,身后跟着斑虎。从海滩上回来时总是很晚,总是引起响铃的一阵咕哝:"这老头子啊,准是和斑虎找到吃物了,他们在外边起伙了,得了,咱们先开饭了……"四哥掮着枪,手里却不空:在手提一串蘑菇,右手抓一捆金针菜。这些晒干了都是一个冬天的美味。响铃喜笑颜开了。斑虎为了显示它也是颇有收获的,嘴里从来不空:不是叼住个棍子,就是一块石子,而且要郑重其事地放在茅屋正中。

      鼓额与响铃除了做饭洗衣,再就是裁缝布料。她们对一块花布总是那么入迷,用尺子量来量去,一会儿贴身上看一看,一会儿又叠起来,咕咕哝哝商量着。她们还钻进林子里采野果做蜜酱,耐心地把它们剥制好,再掺上蜜熬起来。茅屋里不时散发出她们做东西的奇怪气味,使人想起身处一个忙碌的、有滋有味的大家庭中。

      当园子里所有人都离开,四周突然沉寂下来时,我总是有点恐慌。这时我就坐卧不安,走出屋子四下张望。我多么需要他们,如今我已经不能离开这个集体了。

      远处,斑虎好像在一声声吠叫,仔细谛听,又是幻觉。可是我一想起上次鼓额遇到的危险,心里又牵挂起来。我急急钻进林子,找着喊着——我曾一再叮嘱她俩不要走远。可是她们无影无踪,结果我直走了好久才见到两人满头沾了松针草屑、手里捧着一大堆果子。她们炫耀收获,眉开眼笑,全不把可能遇到的凶险放在眼里。这个年头什么事都会发生。响铃说:"有我呢,你不知道有我吗?"

      ……好不容易才将自己安定下来,坐在一张属于我的大写字台前。这是拐子四哥几年前用泥巴垒成的,外部又用牛皮纸好好裱糊过,显得无比笨重墩实。旁边一个不大的书架也是泥土做成的,上面摆放了不多的几本书。我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坐在这儿,一直到深夜。在它旁边等待入夜的凉风涌来,闭上眼睛倾听渐渐增大的海潮之声,你会觉得时间被压缩成薄薄一片,真是毫不费力就穿越而过,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谜一样的时光啊,你如此步履匆匆,对于一些美好的生成物,比如说生命、比如说鲜花似的生命,你显得太无情太冷酷了。你毫无诗意,你是吞掉一切的荒漠。四季是虚假的,它对于中年人就尤其虚假。四季只是儿童们手里的玩物,身上的彩衣。我们已经告别了童年,早已看穿了这分成四个时段的、千年不变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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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10

      [小.说.t.xt^天)堂)

      人类多么渺小,但是人类有知性。只有这一点才显出了她的伟大。人类于是只剩下了知性——那么人类就该与一切毁灭知性的东西做永不屈服的斗争。为了它,人类应该强烈地维护与之有关的一切,比如追忆的能力;比如验证和比较的能力……人类要特别忠诚和钟情,要把情感的份量压在头顶。只有这样人类才能永恒。

      由此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三千多年前这个平原上的那场传奇——徐芾们的故事。原来最优秀的人物会找到各种各样的方式,但所有的方式都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保存和维护人类的知性。他们为此而献身、流血,冒着可怕的危险。这就是人类的尊严之所在。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感动,涌起了幸福和充实的感觉。

      让我记住这一刻的领会和悟想吧。多么好的一个时刻。柏慧,你能想到我这会儿的状态,明白我的意思吗?

      ……经过许久的踌躇之后,我终于决定讲叙一下你的父亲了。因为我答应过你:讲出所知道的一切。十余年了,该是个时候了——可要真的这样做,对他的女儿讲出这些事情,还是感到有些困难。柏慧,如果你至今仍与小提琴手在一起生活,我倒可能早些讲讲柏老。可是后来是你自己一个人了,你在孤单中也许需要想起父亲——所以我又害怕自己的叙说会使你的心情变得更加冰凉。

      忍了好久,我犹豫着。我明白,不讲出所了解的一切,就不能使你懂得长久以来我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我们之间不应有太多的顾忌,那么就不需要再一次遮掩了。

      你完全知道我一开始对他的敬爱和崇拜,一度简直是充满了迷信。连他的背头、他手持烟斗的姿势都觉得好极了。我到你们家时,脚踏在橡木地板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某种神圣的东西充溢胸间。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学者,著作等身——那时我还不太理解这个词儿——而且又曾经是一个战士。谁相信柏老儒雅博学,会是从硝烟中冲闯过来的人?可这是事实。我记得他当时还爱穿一条宽松的旧军裤。今天看这多么不谐调,可当时觉得这也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那部上下卷的地质学普及读物在我眼里就是圣书和经典,我甚至在精装封面上又包裹了一层牛皮纸。最兴奋的一件事是去你们家,那时有一种探险般的快乐与惴惴不安。那幢红砖小楼的外面爬满了青藤,走过几道石阶踏进门廊,按响门铃、一颗心开始剧跳。总是你来开门,你含蓄地笑一下,让我进去。多么古朴和空旷的客厅,一角是一架钢琴。你不经意地流露过,这是你母亲使用过的。接上你再没怎么谈母亲。你父亲的身影太高大了,他是院长,是著名的柏老——尽管我后来才知道,他在整个学界并不怎么显赫,但在整个学院、在我当时的视野范围内,他已经是难以估测的巨人了。

      我曾留意过他在一旁注视你的样子。那时他微笑着,把大黑烟斗咬在嘴里,看着你。他的目光一定从你微微有些黄的、又浓又亮的头发上划过,接着看了你有点翘的鼻子、抿着的嘴唇……他满意极了,笑意更浓了。屋里的光线有些暗,这使我那份敬重的心情变得柔软起来。他尽量做得和蔼可亲,但我反而增加了一分拘谨。这情形一直持续了一年多。

      即便到了后来,到了出事的那一年,我仍然有点敬畏柏老。这种敬畏的来源非常复杂,我甚至认为与他那浓厚的、花白的背头也多少有些关系。真的,我后来一直对留背头的人有一点奇怪的畏惧。

      我当时做着各种想象,我想我是他的学生——实际上他一天也没有教过我,他几乎从来没有担任过课程教学。但我仍然在心中固执地认他为师。这是心甘情愿的,这是急于找到一种专业和心理依托的奇怪混和物。我想着将来——总会有将来的——我会为他做点什么?这样就有了报答。而能够报答别人,这该是一个人多大的幸福啊!

      实际上当时对我帮助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胡师"。

      这个大胡子从一切方面严格地要求我,使我有可能在学业上打一个扎实的功底。可我对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激的心情,没有产生过报答的想法。今天看这多么奇怪。我想人性中的奥秘、它在不同境况下显露的弱点,真是难描难叙。人会在不自觉间流露出一分势利之心,而这种心情,恰恰是没有自尊的和卑贱的。一个人必须承认这一点。人们总是容易夸大那些"大人物"对自己的帮助,而忽视了平凡的人、特别是贫穷潦倒的人对自己至为重要的扶助——我痛恨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卑劣。

      当时我不仅不太感激老胡师,而且还对他多少有些反感。

      那原因同样也是复杂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我从中听出了老胡师对尊敬的柏老有些调侃的意味。尽管不太明显——后来当然是越来越明显了——但我凭极端的敏感一下就能捕捉到。他说起柏老的著作,唇边总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让我难以忍受。即便在后来,在我渐渐不满足于那两册著作的浮浅和疏漏时,也仍然不能原谅老胡师的轻慢。他在课堂上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从未引用过这两册书中的话,这也多少有些激怒了我。

      总之那时从里到外,我都充满了对柏老的尊敬和爱戴。我简直不能允许任何人对他有一点轻慢。

      有一次柏老好像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关于"父亲"的话,让我心上一颤。我的耳朵立刻嗡嗡响,后来你和柏老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我只想尽快离开……那个夜晚我一个人在丁香树下呆了好长时间。熄灯【创建和谐家园】响过了,我才拖着沉沉的腿走上宿舍楼。

      我从此开始忍受折磨。因为我觉得对你绝不该隐瞒什么。

      我隐下的事情大概对于你是至关重要的——你好像有权了解那一切。不过让它留在将来呢?到了那么一天……我想起了母亲的叮嘱,又胆怯了。

      就这样犹豫着,后来终于还是讲叙了父亲的故事。这是我犯的一个致命的错误。你惊讶得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有点后怕了。于是我又一次要求: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你父亲……我当时仍然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我仅仅是害怕那个可敬的柏老会对我多少有点失望,根本就没有往深里想、想别的。

      我太愚蠢了。

      寒冷的季节刚刚过去,到处仍然一片肃杀……那个早晨将融化在我的血液中,至今想起它来仍然如在眼前。"政工处叫你去一趟。"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耳旁炸响。我的心怦怦跳,可看上去肯定是木讷讷的。我马上想到了什么。

      ……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都在折腾那一件事。在他们看来必须这样——"总要把事情搞明白呀,对组织负责,也对你负责……"他们这样说。

      可怜的父亲长眠地下,他那时还仍然背着一个可怕的罪名。

      "原来你有那样一个父亲!"你说。

      "是的,我有这样一个父亲。"

      "……"

      我等待着结果。我想十有九成要被重新赶回大山里流浪了。我想到了大山里漫漫的白雪,仿佛又听到了那个黑瘦的山地老师对我的呼唤。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反而涌起一阵快意,两手攥成了拳头。我是个没有了一个亲人的孤儿啊,来吧,我等着呢。

      结果还没有那样糟。我不过受了个处分,档案袋里有了个不光彩的标记。

      如同你所说的,这还是柏老在最后的关头松了一口呢。真该感谢他。可是已经晚了。在那个结果远未出来之前,我的心已经结上了冰块。那长达几个月的折腾早把我弄伤了。我那些日子里真痛恨背叛,真知道了被出卖的滋味。

      今天看那一切是多么可笑和微不足道啊。可是我们不能超越于那个特殊的时空去理解问题。那还是七十年代末啊。

      我至今记得你的父亲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冷冷的,充满了可怜的藐视……后来我几次遇到他,都赶紧躲避着——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再也不会正眼看我一下了。

      除了伤害,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其他的都不值得惋惜,不可挽回的是我心中的那份炽热。

      你后来原谅了我,我却并未感动得热泪盈眶。我懂得自己罪孽深重,我的可怕的不诚实、欺骗与投机铸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可是我想辩驳却又难以出口的是,我们这个被血泪浸过的家族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害怕提起它,害怕到了极点,更重要的是,我真的换过了父亲,人为什么没有权利换一换父亲呢?我真是换过了父亲啊!我的父亲在大山里,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原谅了我,但这个被你赦免了的罪犯已经气息奄奄,再也鼓不起勇气去爱你了。

      "再见吧。"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毕业后,分到○三所好多年了,有一次我又见到了老胡师。时过境迁,我一眼看到了老师觉得心里那么亲。我们马上找了个地方喝酒,喝得很多。老胡师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心灰意懒。但他借着酒力还是断断续续讲了不少,提到柏老时再也不像过去那样遮遮掩掩了。他干脆说他是个"冒牌货","手上不干净"。

      我当时多么吃惊。老胡师说那上下两卷书根本就不是出自柏老之手,当年为了这两卷书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班子,其中有不少著名人物,比如那个年纪很大的著名的口吃老教授。再问下去,他不说了……大概他的酒快醒了。我问当年小班子的人都哪去了?他说时间太久远了,一个一个都走了,七打八散了……他们原本就是些罪人,早就进了农场什么的。

      我掩饰着心中的惊讶,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老胡师。

      在那种冲动之下,我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专程去了遥远之地的那个农场。

      农场在一片荒漠中心,当年建场的人找了这么个地方,可见用尽了心力。农场很大。当年的那些人已经离开了,除了极少数在这儿安家的之外,剩下的就是一些亡魂了。一排排灰黑色的房舍,潮湿阴暗,真是十室九空。离这些房舍不远有一片坟头,就埋了当年死在农场的人。

      我费力打听那些年被发配到这里的人当中,是否有留下来的?他们的下落?问了很久,都说不知道。我的希望落空了。如今在这儿勉强呆下来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们吊儿郎当,伸长了脖颈望着外边的世界,对自己的农场早就失去了兴趣。其中的一大部分人把精力花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的甚至拒绝上工,只喜欢在夜间活动。他们既不懂得这座农场的历史,又不希望了解它的过去,说起它来,差不多都骂一句:"狗地方。"这儿为什么建起了一座农场,从过去到现在都发生了哪些事情,没有一个说得清楚。他们说: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关我们的事儿,【创建和谐家园】的说了才算。"

      现在的人出奇地冷漠。他们把什么都遗忘了。记忆对于人而言真是太累了,仿佛到处都能看到对记忆的拚命摆脱。

      一个老人在小院子里摆弄着一溜鸟笼,有六十多岁。我向他打听当年的事情,提到一个人,他提鸟笼的手一抖——我看得清清楚楚。接着问下去,他就叹气,就说自己是个"没志气的人",所以至今"还活着"——"我还活着,如今不中用的人都顺顺当当活下来,真正有点本事、有点志气的人早就归天了……"

      他的口气中有惊人的沮丧和失望,说完就一口接一口吸烟,用力吐。

      我问到口吃老教授的事情,他就一声不吭了。又问,他站起来,面向西北方看着,半天才伸出烟斗点划了一下,"他去了……"

      他走在前边,我紧紧跟上。这时候晚霞落在田埂上,土地是火红色。我们沿着一条破败的石砌水渠往前走,渠中干得没有一滴水。拐过几个弯,踏上了一片茅草地,就是那些尖尖的、小得可怜的坟堆了。我们一块儿站在一座刚刚被修过不久的坟前,沉默着。我猜想这就是那个口吃老教授的安息之处了。

      我来得太迟了。我后悔自己没有早生几年,人生之路上没能遭逢这位真正博学的老人。老人口吃,可名声大得吓人,在学界有不容置疑的地位。他在当时的学院属于首屈一指的专家,后来也是第一批被遣到农场的人。而与此同时,柏老却走上了人生的峰巅。他是当时学院"三人小组"当中最有势力的人物,这个小组在长时间内把持了所有的权力。

      柏老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就是特别注意发挥人的"一技之长",比如对口吃老教授等人,就不失时机地吸收进一个小组。当时组成的班子很小,只有三四个人,后来又变成十余人。班子完成了柏老一手策划的几个题目,都是关于地质方面的普及性读物,其中包括几本打井找水的实用性小册子——这当然也是有意义的事情,只不过这些题目由学院里一些讲师率领学生做起来更方便、更合适;反过来让口吃老教授他们亲手来做,就困难得多。他在班子里不断受到捉弄,那些领头的人嘲笑他是"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老人非常认真,开始的时候忍着,后来索性要回农场。柏老的人就重新把他送去砌渠、整田埂,不准他和他的朋友接触任何文字读物。对于这样一位老人而言,真是太寂寞了。这等于是一种"饥饿疗法"。

      大约又过了半年,有人再一次请老教授参加一个小班子,老人就答应了。这一次人数不多,老人成了主笔。他们完成了上下两大卷的著作,尔后就解散了,重新回到了农场。著作手稿在柏老那儿"修订"了一年多,出版时著者的名字只有柏老一人。农场上的人没有一个吭声,口吃老教授也缄口不语。

      当年参与那事的人都未离开农场,他们都明白,柏老不会让他们回到学界的。在农场,他们使用各种农具时显得那么笨拙,监工的人任意喝斥,而且无人同情——谁会同情这些面黄肌瘦、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的人呢?监工的人当时持有武器,他们喝了酒就嚷:"这些废品除了糟蹋粮食还有什么用?有关领导批个字儿,干脆毙了算了……"

      农场上的庄稼收获了一茬又一茬,土地不断结出籽粒,已经变得疲惫不堪。人差不多都疯狂了,对一部分人怒目相视。

      他们固执地认为这伙人是不配吃食物的,而应该像牛羊一样咀嚼青草。秋风吹过,冬天就快来了,冬天里青草也要光了。

      那一部分人在冬天注定了要遭受厄运。与口吃老教授同来的一批人被押到一个专门的区域劳动,住到了专门的青砖房里。

      他们的食物是配给的,粗糙得难以下咽。每天的活儿都是可怕的沉重:钻到暗渠里掏淤泥、在酥土层上挖井……不止一次有人被砸伤,有的干脆再也没能回到青砖房里来。

      柏老身边的人不断到农场巡视,他们对口吃老教授一拨人特别关心。这拨人的日常起居、言论甚至神情都要被如实地记录。就是这个冬季,有人证明说亲耳听到了口吃老教授诽谤柏老,影射甚至公开地宣称那上下两卷著作有他和朋友的心血……老教授很快被隔离起来。他们变着花样审讯,他回答:自己一直感到愧疚的,是没能很好地利用那个机会——也许那样的机会永远地失去了;他和他的朋友应该充分利用某些人的险恶和虚荣,完成一部真正好的著作。他眼下难过的是,由他和朋友们亲手写下的竟是如此浅陋的一部书。这是他特别不能饶恕自己的。

      这番话令那些审讯者目瞪口呆。他们好久才醒过神来,于是赶紧整理文字材料。口吃老教授作为一个疯狂的"翻案进攻"的典型,真是太难得了。他们极想将这个案件搞得更大、更为引人注目。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提审和隔离的农场人员有几十人之多。当年参加过那个班子的人都被重点攻伐,威胁引诱,不给一点喘息的时间。可是所有人都聪明地赞扬了柏老的博学与忠诚,对那本书的其他情形表示一概不知:自己惟有一生学习、领会其深邃的精神内涵,云云……

      这些人最后——放回农场,这让人感到多少有些轻松,也有些遗憾。

      口吃老教授被押到了离农场十几公里远的劳改地,后来又转到小城郊外一个更为偏僻的地方,至今没有人叫得出那个地方的名字。从他被关押到临终前的三年多时间里,他一直都呆在那儿,与外界割断了一切联系。

      这期间口吃老教授的案件已经惊动了更高层人物,据说有人做出了非常严厉的批示。他的命运已经不是柏老一类人所能左右的了。柏老这时候与口吃老教授一样,只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象征物。有人需要柏老一类人,也需要口吃老教授,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的使用价值是等同的。

      老人的最后岁月是在哪里度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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