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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非常明白的道理。现在值得探讨的是,当初是谁、是哪一个提示了秦王,向他指出"内在的统一"被破坏的致命警示,引发了"焚书坑儒"呢?
我反复揣思,翻破了史料,只能盯住李斯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人物来自稷下学派,也是一个经历过"百家【创建和谐家园】"的学人,是荀子的学生。他懂得其中的奥秘,他有揭破的能力。
于是他做出了人类史上最大的背叛——建议秦王禁绝思想,祛除异端。
一个疯狂地追逐"统一"【创建和谐家园】的帝王,毫不犹豫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于是骇人听闻的屠杀开始了。
鲜血流到了东部——地势既然是倾斜的,西高东低,那么流到东部沿海地区就很容易。这时的稷下学派会想些什么?
徐芾会想些什么?
他们只能寻找最后的退路。
我们可以仔细查找当年淳于髡、韩非等人往返士乡城的年代,也可以推算徐芾往返故里的时间。从地图上看,登州海角大约是最隐蔽之地了——伸入大海的一个犄角,而且四周有海雾掩映下的零星岛屿……这个地方不仅是物质的驻地,还极有可能是精神的驻地。
于是有一些睿智过人者所见略同,料定秦王会最终吞噬齐国,开始了深谋远虑的迁徙。
首先是脱下"儒生"和"仕"的衣饰,改做其他。做什么呢?登州海角频繁的祭海活动大大启发了他们。他们从此开始了访求神仙之术的"方士"行当。他们似乎看到了未来的一幕:秦王垂垂老矣,白发压得他抬不起傲横了一世的头颅,开始憎恨无情的时光——不能掌握时光的流逝,一切都无从谈起。秦王发现自己原来像草木,像咸阳街头的小民同样可怜。他乞求永生,不顾一切。于是他开始厚爱方士。贪婪和强烈的永生的欲望,使狡狯的秦王双眼迷蒙。
李斯则深深地疑虑。但他面对这些"方士",简直束手无策。登州海角上这些面目可疑的术士们个个巧舌如簧,人人擅长神仙之术。他知道,禁除和杀戮都太容易了,这些人手无寸铁。可怕的是秦王的态度;在嬴政看来,杀掉的就不是几个方士,而是千古帝王永生的机会。
李斯退却了。秦王一次次召见徐芾。
在这个过程中,徐芾及其左右不会不察觉迫在眼前的危难:秦王的统治已经到达海角,这最后的一块守地也将湮灭。
彻骨的痛楚逼迫他孤注一掷地撤离,走得越远越好。对于秦王,徐芾丝毫不存奢望。这次撤离的率领者无可选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且很久很久以后他还将领受可怕的误解与唾骂——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寄希望于大海中更远一些的岛屿——最好是秦王武力所不及的地方。当然他也做好了另一种准备,就是必要时以武力还武力。于是他绞尽脑汁,借口海中有巨鲛阻拦采药船队,向秦王索要三千弓箭手……艰难的智斗、遥遥的行程,这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
没有办法。他的全部不幸与有幸,都是因为他是徐姓家族的人,他有莱夷人的血脉。"父亲"是不可选择的,他一生下来就被决定了。他将卷入一场抗争;他将因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件去奔波、去愤怒、去呕心沥血、去九死一生。一个人只是成了一个家族延长的肢体,流动的血脉。一个人并不自由。
我长久着迷于这个历史人物的,就是类似的东西。因为我从他的行迹上,看到了所有人的悲伤与狂喜……
我能来到这个平原,来到古登州海角,难道不是神灵相助吗?我默认下这一点,感动得一声不吭。
** *
……是的,你从未讲过自己的母亲,心中只有父亲。由于你从来没有与母亲相处,不记得她的声音、她的模样,所以什么也说不出。你是被保姆带大的。而你的父亲因为太忙——他这样的人总是很忙,要忙上一生——几乎没有怎么照料你。
我能想象出你的孤单。你性格中的那份刚毅就是来自孤单。谁都说你的温柔,你的目光和笑容总让人难以忘记。可是他们都没能认识到你的另一面……现在你又是一个人了。
那个小提琴手近况怎样?
我总无法忘掉他,甚至有点假惺惺的喜欢。我好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以及他弄出来的声音了。他仿佛是一个器械,一个聪明好用的器械——当时我这样提示,你就红着脸看我。其实那时候你不存在选择,因为你那会儿并未想过要与他厮守终生。后来我们闹了那个大别扭,小提琴手才毫不含糊地殷勤起来。
看他拉琴,我觉得那把琴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你说这个感觉就对了,天才的琴手就给人这样的感觉。我当时听了多不舒服。
我当时并未忽略这样一个事实:你与小提琴手是一起长大的。
后来,当我不得不离开你时,我对自己苦涩的安慰也就剩下那一点儿了。我总觉得你们会过得平静而幸福。我是深深爱着你的——今天承认这一点也并不那么容易。我任何时候都被这种信念鼓舞着,并能够确认它的神圣。
可我是因为恨才离开了你。这恨是真实的,这等于恨背叛、恨那源远流长的伤害和背弃、恨一种把我当成"异类"的罪恶和阴谋——不用说你当时不自觉地沾染上了它的颜色——我今天一点也没有小题大做,它是真的。我对你的全部诉说虽然芜杂,但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告诉你、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我那时恨的缘故、它的理所当然……我的恨是神圣的,一如我的爱。
同时今天要承认(不如是追认)当年的恨像爱一样神圣,也是需要勇气的。
原来为了恨,我才放弃了爱;只是后来,是现在,我才越来越发现,真要放弃是不可能的。
我爱得太深了,正像我恨得太深了。原来爱与恨是同一个东西。
这就是我的认识,可惜它来得太晚了。
昨天我把二者水火不容地区别开来,使我失去了你。今天我把它们贴合到一起,又没能使我得到你。
由于我的特殊的经历,特殊的血脉,我一直铭心刻骨地记住了:永远也不要背叛和伤害,永远也不要对丑恶妥协。我战战兢兢地盯视着、提防着,准备着那个可怕的遭逢:如果有人把我当成"异类"……这样的遭际对于我是太熟悉了,那时我将格外敏锐和仇视。于是当我遇上一个柏老时,就迅速地跳开。这是迫不得已的逃脱,我的身后留下了一行血迹。
不能背叛,就是记住忠诚。我深深地爱过,那就让我把它化入血液吧。我爱得没有错误,于是就要怀念和感谢。恨就像爱一样熟悉,它的根脉扎得与爱同样韧长。我要把恨当成爱的力量,让它一刻不停地催化和加强……
那孤单的生活给予我多少不可替代的机会。谁像我一样,一个人自小徘徊在山野之中?谁在一整天、一个月里无人倾吐而不得不依偎着一棵橡树和一株白杨?于是我才敢于宣称:
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懂得橡树和白杨!于是我才敢确认我在那个寂静的人生一刻中听到的天籁……
爱、怜惜、温柔……这一切人生的情愫在我心中飞快地成长。我随时准备为它们去迎接和搏击;我就这样培育和强化着勇敢。我有一份辨认和亲近美好事物的能力,真是这样。
同时我对侵犯的敏感也是超常的。这不是狂妄和傲慢,而是生活向我显示和证明的。
多少美丽的植物和动物,多少美丽的人!它们和他们的存在才是人生的唯一希望、唯一值得眷恋的。可是它们和他们都无一例外地不幸——这就是我全部悲哀的根源。我面对这不幸没有止于恸哭和伤感,而是深切的仇恨和拼争。不错,我参与了——最重要的就是参与;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理由嘲笑"参与",如果他是一个真实的、淳朴的人;如果他还算一个有勇气的人。
能够爱是幸福的。我在随着年龄而增长的孤寂中,越来越明白了。爱是一种记住,是一次走出世俗。爱是诗意的,它牵牵引了生命之车。爱只要不熄灭,青春也就不熄灭。我想,只要能如此地对待和理解爱,走向恨、学会恨也就不难了。
有人向我讲叙爱、博爱,并以此为由让我放弃恨。他本能地将二者加以对立,于是我听得很明白,他丝毫也不理解什么才是爱。他把是当成了一次苟合。
一个人深深地体验爱的存在,有时是在静夜、在荒原、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一任光阴流逝,一丝一丝地从脑际划过,让记忆的河流暂且放缓,然后滤出彩色的卵石。你抚摸这润湿的、晶莹的石子,享受它挨近肌肤的愉快时,就体味了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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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背着背囊去大山里勘查的情景吗?
那是我最乐于挨近并攥住的一颗"彩色石子"……夏日,学校放假,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主意,就一起远征了。我第一次有机会做个保护者,像个真正的勇士那样殷勤而爽快,无私地走在前边探险;夜间,我把防蚊虫的艾草燃好,并随着风向的转移不断地挪动,以便赶走围着你的蚊虫。火光一闪一跳,我给你读我刚写下的歌子,或者读带来的其他书籍。
我在深夜睡不着,但精力却旺盛非常。你醒来时,我常常把煮好的一杯水端给你。你一会儿又睡去了,而我醒在一边,像个警觉的卫士。火光闪跳之下,我细细地看过了你的睡态,你的轻轻翕动的鼻翼,微蹙的眉头。像神话一样的经历。
深夜,大山里的虫鸣、像猿似的长啼、飞动的萤火,都加强了我心底幸福的感觉。我有时会重返当年一个人在大山里流浪的那种情景,觉得这潺潺水流、这白沙大河之畔的篝火,就像当年一样。不同的是身边有了一个甜甜睡去的姑娘,她美丽无比!那时我幸福得险些溢满泪水,不得不一次次仰脸去看天空的星星,它们多么亮,多么密,它们是童话孕育的,童话是星星的母亲……
那个至亲至敬的恩人——山地老师死去以后,我就离开了校办工厂,重新过起了漂泊无定的生活。因为我受不了,受不了失去至友恩师的折磨。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他的呼唤,我快要疯了。老校长已经因他的离世而一病不起,后来又被家里人接到外地一个医院去了。他临走时把我叫到身边,说孩子你找个自己的地方走吧,这里太难过了。是的,没有了那个身背背囊的瘦高个子老师,这儿是不能忍受的。泪水已经把眼睛淹坏了,它红肿得让人看了就大呼小叫。我用校办工厂前边的溪水好好冲洗了它,然后就带上那些杂物离开了。
我一刻也没有放下的是他给我的那些书、我写下的那一大本子幼稚的歌子。我走出一道大山,又进入了另一座大山。
我遇见了那么多山里人,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和善的凶暴的——不论是什么人,都让我感到孤单。我失去了与其他人结伴而行的欲望,心里只是怀念刚刚逝去的老师。
不论是为人打工,还是伸手向人讨要,日头落下来就是一天。在一天的最好最可信的夜晚,我总是一个人走向一个好地方,它通常是有白沙子的河湾。我像现在这样点火、烧一点水,翻动着我的书本,或仰脸幻想。我那时感到了渴望——渴望依恋、爱,甚至想到了爱人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挺挺的鼻子,微笑着看我,或多或少的顽皮,喜欢在火边睡觉——那时我夏天为她驱蚊,冬天为她燃火,秋天嘛,找个很大很大的桃子塞在她的枕边……
我在火边端量着、守候着你睡去,觉得如梦似幻般的快乐。你的头发的香味混和在艾草的阵阵药香中,再加上汩汩的河水散发的清冽气味,这个夜晚真是千金莫换。实在睡不着,又不愿离开你,忍受着河水流动的引诱。天就要亮了,我极想在夜幕遮蔽的这一段里跳进河湾洗个澡。
野外的水流凉凉的,多少有些冷。四周静极了,远远地望着你旁边的那堆艾火,轻轻呼吸。河湾的内侧是一潭静水,上面漂了一些绿藻。偶尔有鱼跳起来,发出"嗵"的一声。我试了试,水潭大约深两个半人,而且越往下水越凉。这地方猛然让我记起一个许多年前光顾过的水湾,真的。那时我赶了一天路,饿得困得没有一丝力气。身上没有一点吃的东西,半夜听到了鱼响,就想摸一条鱼来烧了吃。我搓着眼下水,又把凉凉的水撩到身上,想提提神。太乏了,抬腿举手都费力。
就这样我向着陌生的深水游去。那时的水藻比现在厚得多,我一边游一边得设法把它们赶开,不然的话很快就会糊上脖颈。
我游泳的技艺太好了,游着游着甚至想睡上一觉,有好几次差一点呛了水。鱼都藏在靠岸的草根须子间睡觉呢,我伸手到里边抓着,一下一下碰着运气,倒霉的是那次一条鱼也没有逮着,老天爷成心跟我过不去,让滑溜溜的鱼在掌中一次次挣脱。那是真正的饥饿啊,饿得人两眼昏花,眼看连游到岸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望着夜里大山的轮廓,我想大概这一回真的要饿死了。那时我如果闭上眼睛,任凭身体往下沉去,也许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有时也真想那样做。因为一切让我亲爱的人都逝去了,我只是一个大山里的孤儿。孤儿如果过得不愉快,死在大山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不过我想了又想,觉得天亮了再翻过几座山,说不定还会有新的运气、新的故事。就这样我犹豫着、鼓励着自己。
那个夜晚好不容易上了岸。星光下我看到了一丛蒲苇,它在微风中摇动,像在向我招手。我真的迎着它的呼唤走过去,像是不由自主。坐在它的旁边,饥饿使我伸出了手。剖开软软的白沙、挖到了鼓鼓的块根。一股清香使我浑身打颤。我两手飞速地挖,一会儿就挖出了一捧块根。接上我拢上堆火烧起来。蒲草的块根饱含淀粉,那种香味让我至今难忘。它的皮给烧裂了,爆出的白瓤儿简直像山药。它还有些烫时我就咬起来,那种美妙的滋味,除非大口吞咽而不能解痛解馋的那股香甜差点让我高兴得大哭一场。
就这样饱餐一顿,又一次记住了对大自然的没有穷尽的感念……
而这一回我又呆在了同一条河流同一个水湾,一切都变了。我成了另一个人,我眼前是一堆似曾相识的火,不过火边睡着一个完美无缺的美丽姑娘,她温情、和蔼,头发黑长像瀑布……为了感激和幸福,为了这报答,我想逮一条鱼——当早餐的锅里有一条亲手捉的鲜鱼,那该是怎样的美事啊!
我认真地捉起来。跳鱼们被我惊动了,然后傻傻地藏到了水边茅须下。我轻轻凑近,迅捷地伸手推堵,一次次落空。
不眠的鱼儿总是机灵过人,我得设法寻找沉睡的鱼儿。我觉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条鱼儿如果懂事的话,它理应呼呼大睡。后来我沿着挂满草须的水湾沿岸移动了好久,尽力做得无声无响,终于逮住了一条黑鲶。这是水中的美味……
你记得那个夜晚、那个黎明——你简直是被鱼汤的鲜味儿给馋起来的!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自觉地翕动鼻子,那就是在捕捉香味啊。后来你看到了小锅子在留白汽,我坐在旁边弄着灶下的柴火,烟熏得我泪流满面……
总之那是一次浪漫的旅行。尽管我们有个堂皇的理由,但别人也知道我们较快地脱离了其他人,只是两人一起钻入了更远的大山之中。
那一次唯一美中不足的,也许是我们没能遇上点儿什么。
比如一条狼、一次无伤大雅的抢掠或不至于留下伤残的意外事故……那时我就可以显示一下男子汉的勇力了。奋不顾身地营救和保护他的姑娘,这种渴念即便在一个成熟老练的男子身上也会萌发。没有这样的机会。一切发生得都合乎预料,我们顺顺利利地返回了校园。
这些回忆是永久的。它们发生过,融入了血液中,于是我说我拥有了,并且再不会失去。今天,这种拥有对我是多么重要啊。它简直使我须臾难离。我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会紧紧抓住这份拥有,让它来陪伴我。它是真实的,非常真实。所以我多么有幸啊。
我希望你能同样幸福。忘掉那些不愉快吧,它也许是不真实的……
响铃一次次劝我接回"家口"。她非常挂念这件事,有时与拐子四哥一起催促。我知道这除了因为同情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担心:一个没有家庭的人是不能长久呆在一个地方的。而他们夫妇早已将此地当成了自己的家。怎么说呢?难道他们没有看到梅子来这园子里的情景吗?她差不多喜欢这儿的一切,但就是下不了迁移定居的决心。城里有她的父母、弟弟,最主要的是还有她习惯了的那份工作、日常的混乱不堪的都市生活、可怕的无轨电车的尖叫、自行车潮……
我盼望她早日来到这里。这可不仅仅是一次居住地的选择啊。
我有时想起了一些因各种原因流落在外的男人——其中一些人有幸,总是与妻子患难与共;而有一些人不幸,就要一个人抵挡风寒了。使我难过和悲凉的,是我要常常想起两个人。一个是那位死于大山中的地理老师,一位是我毕业后在○三所遇到的第一位学者、我的导师。他们后来都是一个人,妻子都曾以堂皇的理由遗弃了他们。而他们的结局都是那么可怕。
我可不能轻易把自己比做他们。因为那样梅子会受不了,而且我们的情况也不尽相似。主要的是,我太害怕那样的结
局我只跟老胡师好好地讲过那位副所长——我的导师的故事。他最后的日子太惨了,我一直小心地回避,不去想他最后的日子……
每个人不仅拥有自己的历史——仅仅拥有自己历史的人是难以成长起来的:每个人还要拥有自己家族的历史。这是他无论愿意与否,都要背负起来的一笔遗产。它是有重量的,它很沉。
我看到的所有的人都没有例外,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或不完全知道他们。我在别人面前失去了探索的权利。除非他们自愿,像我对你一样倾诉;我从不问他们的过去,更不问他们的族辈。在生活中,我只要遇到一个多嘴多舌的人,比如遇到一个三句话没有谈完就问:"你的父亲是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都干些什么?"遇到这样一个人我就会厌恶。谁有权利这样考问别人?
我在大山里的老师从属于一个什么家族?这只有留给想象了。还有我走上工作岗位之后遭逢的第一位导师,那结局凄凉的副所长,又从属于什么家族?这都是个谜了。不过我总觉得他们二人是兄弟,尽管他们年龄相差悬殊,籍贯和姓氏又不同。他们都是我的老师和兄长。
你不属于这样的"家族"。所以神灵终于把你留在了那儿。
你迈过某一条线时会有更多的痛苦。神灵怜惜你,就找个理由阻碍了你。可是不同"家族"的人并不妨碍相爱,也不妨碍一生的倾诉和怀念。只要你是可爱的,你就得被爱。被爱是无法理喻的,像爱一样。爱这个字眼尽管在这个时代里变得有些丑陋,但我仍然愿意使用这个概念。暂时还找不出别的来取代。爱就是爱,是永恒的渴望之中最柔软最有力的元素,是人类向上飞升的动力。
这又说到了我的妻子,说到了梅子从属的那个家族。很巧的是,她与你属于同一类家族。我们走到一起后,我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当然这儿并不排除一个家族中出现某些优秀的个体,比如说你们这一对善眉善眼的小人儿。可是你们与你们归属的那一大伙儿毕竟有着一些重要的雷同之处。你们再热情,也有些冷漠。当然你们对自己所爱的人并不如此。你们也会紧紧地拥抱、牢牢地钟情,但仅仅局限于对自己所爱的人。可惜你们所能够爱的、能够忠诚的人又太少了……这就是问题的症结。
我爱你们。可是你们并没有爱更多的人。
你们同情更多的人吗?你深深地同情这个世界上的人吗?
你们会问:仅仅是同情,这有什么用?
好像是的。不过我仍要问:你们同情吗?请不要闪烁你们美丽的眼睛,请回答我的话,而且不要说谎……
你们仅仅是自己可爱着。
我深知这一点,但一丝失望又很快被一阵爱意所覆盖。我爱你们,没有办法。爱是神圣和神秘的。我对梅子坦然谈过这一切,并告诉她:我因为那场奇特的、一生只有一次的经历而思念着柏慧。当然她很惋惜,但她很了不起也很聪慧,她说:一个正常的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有时也只能这样。她非常挂念你,她的真诚是无可怀疑的。
梅子的父母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就像我的先辈一样。但是她的父母与我的父母的命运竟是如此的不同。她的父亲进城后就一直健康而安全地活着,还生下了两个多么好的孩子——她与弟弟。她娇小,我说过,我第一眼见到她时想起了童话里的"拇指姑娘";而她弟弟细细高高像一棵梧桐苗,漂亮帅气得无法言说。有好多小姑娘爱他,可他尚未开窍,天真无邪地与她们动手动脚,找不到与异性相处的那份感觉。她和弟弟的神情没有那份本能的沉重;因为他们从属的那个家族中就没有这份沉重;他们开朗活泼不知忧愁,浑身轻松地过了这么多年,心上压根就没有一小块疤痕。她家里在拥挤的城市拥有一座小院,院子当中有一棵苍老的橡树。我无比喜欢这棵橡树,这是她家最值得怀念的一个东西。
我小时候常常听到一些战争故事。因为它们关系到我的父辈,所以听了就绝不淡忘。战争在我心中是铅色的,可怕而又神秘。仿佛战争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一场误解,又被我的亲人携带到家里来了。结婚后,我压根就想不到还能继续倾听类似的故事。这就是岳父母讲出来的。我渐渐发现他们讲出来的是另一场战争。
本来我的父亲、外祖父他们,与岳父母参加的是同一场战争,并站在了"同一条战壕",可我听来听去有了一个奇怪的感受,就是——我的父母亲人是这场战争的失败者,而岳父母他们才是胜利者。这多么奇怪啊,可这是铁的事实。你看,战争之后我们家全面溃退、连连遭难,而他们家却享受了一个胜利者所能获取的全部好处:汽车、房子、沙发,还有那棵冤枉的老橡树……
与他们敌对的一方该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吧?也不是。
看看书报和电视,听听广播,你就会发现失败的一方中又出现和夹杂了好多的胜利者!多么纠缠、多么不可思议……我为此而久久痛苦。
我在想,任何时代的战争是否都有一个定理,就是在战争未开始之前:实际上的"胜利者"与"失败者"就先自确定了?确定的根据仅仅只是血脉与"家族",是心灵的异同……
推而广之,不仅是战争,即使在平时,在和平年代,在生活和工作中,在一切的场景一切的时代,这种胜利者和失败者的区分也依照着同一种原理……我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结论。
我震惊地发现,我、我的山地老师、导师,还有和我们差不多的人,都永远只会是"失败者"。我们在远未投入较量之前就已经被确定了。我们注定了是这样身份的人——因为生活中永远需要失败的一方,无败则无胜,于是我们就作为败的一方被规定了。
我们这一类人更悲惨的一点还有:永远不畏惧失败,永远向着那个结局进发,百折不挠……
听听岳父谈论战争的口吻吧,你会受不了。他的自我感觉太好了。好像在战争一开始那会儿他就是一个指挥者,料事如神。他绝没有对战争的神秘感和理应具有的痛苦和悲哀。
面对具体的死亡他是悲痛的,但对于整个战事绝对没有。
战争对于他好像是一场赶赴的盛宴。
我诅咒这一类感受。因为无论如何这一场场战争使几千万人流尽了鲜血,足足有六七百万户人家沦落在山区平原,死于战乱之中。可见岳父谈论它的那种口吻是残酷的。他带着胜利者的一份豪迈宣布着,好像这场战争的胜利全是他和他的朋友一手导演的。
其实说穿了他只是一个跟从者。因为我发现他并无信仰。
他一开始有可能跟从任何一方。他不过有幸跟从了这一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