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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 》-第 1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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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一天啊。她拒绝回到原来的村庄去,即便和母亲在一起。

      我终于懂得了对葡萄园的爱护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爱而又可怜的鼓额啊。

      一连多少天都在设法为四哥讨回那支枪。它陪伴了一位伤残者,安慰了他多少年。人们说这杆土里土气的枪在他肩上已经几十年了。一个人怎么可以突然失去了这样一个伴儿?

      孤单的时刻,它与他可以在原野上对话。

      那时拐子四哥刚刚负伤回来,正赶上非常时期,大家都没有东西吃。河湾那儿有不少水鸟,他就用这支枪去猎水鸟。

      他的猎物救了不少濒临死亡的人,也使他成了一个漫野游荡的人。

      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常常宿在野外。他的朋友与他一起游荡,一起在海滩上点起炊烟。传说有一次他们在半人高的白茅地里猎到了一只大鸟,另一只飞掉了——这原来是一对夫妻鸟。那天他们在烤那只猎获物,天黑下来,满天星星闪动,从天边就传来了另一只鸟凄切的呼叫。这叫声嘶哑一会儿尖亮一会儿,叫得人心上发紧。他们草草地吃掉了烤好的鸟,在草丛里躺下,准备过夜了。可是那只鸟仍在呼号。它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在空中徘徊……谁也睡不着。这真是煎熬的一夜。

      从那以后,人们再很少听到四哥扣响扳机。他只是背着它。

      我想,也许一个身上有着严重创伤的人特别需要一件武器。他近来越来越多地说到类似的话,"我总有一天要跟他们动动家伙"、"快惹我放枪了……"

      那些人坚持说四哥是持枪威胁公务人员。我是当时在场的人,完全可以证明这是编造谎话。"非法持枪,而且——妨碍公务人员……"那个咕哝不停的家伙正是那个闯进园子抓人的瘦子,这会儿他已经被我的"朋友"们疏通过,凶气自然少了许多。不过他就是不愿最后把枪交出。

      我问他:"既然已经作了罚款处理,那枪也就应该发还了吧?"

      "有【创建和谐家园】吗?"

      当然没有。所谓的"【创建和谐家园】"是这几年里的新玩艺儿,早些年平原上的猎人多极了,谁也不懂给土制【创建和谐家园】报个户口。我说我们葡萄园在秋天需要守夜,而且野外动物甚多,一杆【创建和谐家园】绝对需要——那是否可以加办一个"【创建和谐家园】"?

      瘦子神秘而险恶地干笑几声,没有回答。

      我觉得眼前这个人的鼻梁那儿只缺少狠狠的一拳。有了这一拳他也许会变得好一些。

      离开时,他出人意料地送了几步。在门外的一棵杨树下,他站住了,压低着嗓子说:

      "该花的钱还得花上……"

      我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恶棍。

      很多天之后,我想起那张瘦脸还感到恶心。我毫不怀疑,如果不按他说的办,那就不仅是失去四哥那支心爱的枪,恐怕还会出现新的麻烦。最后我只得通过"朋友"交上了那一笔钱——这一回是直接递到瘦子手里的。

      这一切当然都得背着四哥做。

      好久了,一直传着一个消息:有关方面正在与国外紧张谈判,这事儿已进行了一个多月,结果总算出来了。

      原来国外的一个公司要长期租用这一片大海滩。可能是地价的争执,谈判归于失败。我们这会儿才明白了那一次丈量是要干什么。

      那个公司是搞人造石油的。

      这次合作的失败肯定是件好事。可是会不会重新开始其他的合作呢?

      我们葡萄园西面不远是一处国营园艺场,那是多么阔大的一片果林啊。我不曾在别处见过如此美丽的一片园林。可是如今园艺场的头儿正在频频接待海外和内地的一些大公司经理,一心要开办一两个能赚钱的项目。眼下他们正在谈合办一个化工厂和电镀厂,还发誓说要设法引进外资,建一个华东数一数二的大型氯碱厂……

      各种各样的汽车不断顺着园艺场与葡萄园之间的马路开来。车子开开停停,不时有人下来遛一圈儿——他们大概坚信,只要瞄上了随便哪一个地方,那儿的人立刻就会伸出双手迎接。他们大概不知道,这片平原的丛林和稼禾后面,藏下了多少憎恨的眼睛。车子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无路可走的地方。这条铺了柏油的公路被称为"国防路",尽头消失在一片生了荩草的沙子中。这是片绵软的沙滩,再往前一百多米就是大海了。

      "多么美的地方啊,这儿要建别墅的。"他们哼着下了车,抹着腰对陪伴左右的官员说。那些官员都是从海边小城来的,一个个差不多都长了臃肿的身材,满脸堆笑,结着一截皱巴巴的领带。他们讨好地对外来客吐出一个英语单词,地方口音又浓又浊。

      从车上下来的女人都涂了青黑色的眼影,脸上搽了红色化妆品;偶尔也能遇到将脸染成金色的;有一次我还见到一个把脸染成了蓝色的人……她们无一例外地戴了大耳环、抹了鲜亮的口红。她们惊讶地呼喊,大笑大闹,张着血盆大口。

      她们大概想吞下整个不幸的平原。

      几乎每个人都持着一部无线电话,站在离海浪不远的地方"喂喂"大叫。四哥吸着烟看着,说如果前些年,这些家伙在这儿胡闹,肯定会被当成特务抓起来。"女秘书也随我来了……是的,我让她以后跟你联系……"

      原来那一群女人都是"女秘书"。

      他们践踏着这样一片平原,毫无廉耻。有人为什么如此疯狂、拼上命招引一些污染项目?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对于一块土地而言是致命的吗?后来才弄明白:所有的目的只为了搞钱、为了痛快一场。污染在他们看来是不足道的,因为从来没有什么人对污染太过认真。搞不到钱还可以借机"考察",到世界各地旅游几次,出去看看"洋人"。

      一股浊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登州海角推进——仅仅是几年的时间,这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我和我的朋友好像进入了最后的守望,正等待着一个结局。这使我想起莱夷人的撤退与固守,他们在面临狄戎进逼时的情形。

      历史正以稍稍改变了的形式重演。

      看着那些"女秘书"们涂成了血色和铜色的脸,难以压抑的绝望就会淹没过来。我的脑海一遍又一遍闪过丛林中那座沉默的茅屋,不止一次记起了父亲从南山归来的那个上午——他在大海滩上转了多半天。他在干什么?他在寻找一个墓。那是战友的墓。

      如今,所有烈士的坟头都与沙丘混到了一起,或者干脆被它们所覆盖。一片又一片丛林在消逝,大风旋起了沙子。天浑浑的,大风把沙子扬到高空,又飘移到海上。

      当年的莱夷人不断地退却。

      可是我们呢?我们已经无处可退了。我们再无须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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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慧08

      (小/说/t/xt|天|堂)

      鼓额告诉我,有一个鼻梁尖尖的家伙站在园子篱笆那儿窥视——她描绘了一番,我才知道那个人是前些年辞职的某机关小车司机,如今是运输个体户。他常常混在园艺场驾驶班里打麻将,据说是赌场上的一把好手。

      她非常怕那一对眼睛。

      我以前见过他,只一次就记住了。鼓额是对的,那双眼睛像鹰,尖利逼人。有一段我们的葡萄在运输上很麻烦,半路上常常被人哄抢,有人就介绍找找"鹰眼"。结果他为我们干得不错。这个人读过不少东西,千方百计想在我面前露一手,但不久他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一回他露面,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走进园子里来,却躲在篱笆后面。

      我叮嘱鼓额小心一点。只要她到园子深处,我一定让四哥或响铃陪她。我定了一条规则:她任何时候到海滩上去,或者回家,都要请假……我明白这种警惕决不是多余的。近半年来,平原上不知发生了多少恶性案件,有的真是闻所未闻。

      现在我们宁可相信一切耸人听闻的可怖故事都是真的。这是个疯狂的、丧尽天良的时刻。

      我们的鼓额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她说她怕那个鹰眼,怕极了。有一些日子她总是依偎在四哥身边,紧紧挨着那支黑乎乎的【创建和谐家园】……

      那一天我去了一趟东部小城,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葡萄酒厂,酿酒工程师是我的挚友。他这些年来对我们葡萄园的帮助大极了,可是这个酿酒天才近来与爱人闹翻了。他非常痛苦。我是专门去劝慰他的,也想顺便开导一下那个女人。就这样我回葡萄园晚了一两天,压根就想不到会出什么事儿。

      工程师的爱人长得细细高高,以前常与男人一起到葡萄园来住上一两天。她三十多岁了,可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那张脸庞红扑扑的,真是火热烤人,生气勃勃。她快言快语,风风火火,但看不出是那种过于轻浮的人。她让人想到一只妩媚的狐狸,特别有一副"让人着迷的鼻梁"——这话是那位酿酒工程师说的。他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结婚许多年后,这爱的火焰不是逐日减弱,而是愈燃愈烈。可惜那个女人与一帮好小伙子过从甚密,有着深深的友谊,并且从友谊过渡到爱情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她似乎不是那种情感上的浮泛之人,所以她的选择也绝非那么荒唐无忌。只苦坏了我的这位工程师朋友,他差不多都要垮掉了。我怎么能没有这位朋友呢?还有我的葡萄园,都不能失去他……

      那天很晚了我才回到葡萄园。斑虎极有节制地欢迎了我——而往日只要外出归来,它总是激动得不能自已,扑到我的怀中,全身每一根毛发都在颤动……这一回它的目光躲躲闪闪,我猜出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小茅屋里静静的。我走得很近,仍看不到有谁迎着狗吠走出——我跨进四哥的屋子,空无一人;到了鼓额的屋子,发现他们都围在一起。鼓额坐在中间,捂着脸,发出了微弱的哭声。我的心立刻怦怦跳起来——我脑海中立刻闪过了那一对鹰眼!

      我走近了,他们才一齐抬起头。只有鼓额始终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我把她的手扳开,她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眼看就要喘不过气了。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沉沉的额头压得她就要倒下来。我扶住了她。

      "他狠极了,他……"

      我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也听不清鼓额说了些什么。响铃把她揽在怀里,小声哄着:"反正斑虎把他赶跑了。这只狼再要窜出来,四哥就用枪打死他……"

      四哥脸色沉沉地扯了我的手出去,斑虎紧跟在后边。我们一直走到葡萄园深处。

      葡萄架下,有一片被踩得很乱的泥土,仔细看看上面有扯下的头发、衣服碎片,还有一只发卡。显而易见这里不久前有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四哥说:"我那会儿正和她在这里铲土,响铃喊我,我就离开了。也不过是半个钟头哩,斑虎没好声叫唤,好像这孩子也喊了一声。我知道不好,拿腿就跑过来……那家伙没有得手,他被斑虎咬了;好身手,连跳过几道葡萄架子窜了,枪没够得上……"

      我问是不是"鹰眼"?

      四哥没有回答,恨恨地盯住西南方向:"等着吧,我非把他的肚肠打出来不可。这是定准的,谁说也没有用。嘿,我这枪早该派上用场了。"

      我再一次问,四哥说:"你问鼓额去吧,她就是不答。不过我的枪子儿到时候认得他哩……这是定准的!"

      斑虎沮丧着脸,像是在回避我的目光。这个善良的生灵把一切责任都自觉地承担了。多么令人感动。人间的罪孽怎么能像它理解得那么浅近呢?它的热辣辣的希望和忠诚啊,应该让所有人都羞愧得无地自容……

      四哥看着斑虎说:"那个狼手上有什么凶器,打了斑虎一家伙,你看看!"他蹲下,拂开斑虎额角那儿——我看到了一块青肿。"斑虎从架子后面窜过来,一下咬住了他后脖那儿,他回手给了它一家伙……"

      我回到茅屋,问鼓额是不是"鹰眼"?她哭而不答。我再问,她说当时只顾挣脱、打斗,真的没有看清那个人。

      我不太信她的话,但又觉得她没有隐瞒的理由。我只在心里料定是那个"鹰眼"。

      一连几天,四哥掮着枪在园子四周转悠。他在寻找那个人。我特意去了几次园艺场,想打听"鹰眼"的去向,都说没有看到。

      四哥空闲时间常常领着斑虎走出去,迎着北风走向很远,当然不是为了玩。我知道他极想猎到一只狼。

      那只狼咬伤了我们。它不太懂得鼓额与我们的葡萄园已经是血肉相连。她和四哥、响铃,甚至还有斑虎,如今都是不可分离的一个大家庭了。我们住在同一座茅屋里,一块儿守望着自己的平原。

      这只狼注定了没有好结局,因为它触怒了这儿忧愤的猎人。

      当然这不会是一只低能的狼。它狡狯、阴毒,甚至还仪表堂堂。真正的狼大概都是这样。真正的狼在猎取自己的食物时总是极其专注,有时不免要冒死一搏。

      ***

      我除了整理古歌之外,好久没有写自己的歌子了。没有吟唱的欲望。也许对于我而言最好的莫过于午夜了。我只在午夜里注视着你的眸子——它还像昨天那样闪着光泽。我想象着那个热情的额头,额头之上那蓝黑色的柔发——这种注视平息了我一天的郁积、愤愤不平、各种的企盼……

      不知你一人独处会有怎样的心境,也许我们是极其相似的。我在内心里悄悄营建,做得缓慢仔细……

      这是个走入内心的时代,柏慧!我们无望而又热烈地注视着前方……没有尽头的长路上,留给人们的,只有一眼望得见结尾的那么短短一截。

      只有在匆忙中做完,甚至来不及总结。谁能在这条短短的路上更从容一些呢?

      可是即便这样也未能使我忘记……我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一棵正在生长的树,亲眼看到它抽出了生机盎然的枝叶,也看到了它结出的甘美之果。一切都可以证明它还在生长,远没有死亡。于是我就得谨慎地对待它,尤其不敢伸出砍伐之手。我哪怕只剩下了仅有的一滴水也要去浇灌它……我记起了在大山里流浪时遇到的那个恩人——沦落在那所山区中学的地理老师、影响了我一生的人……每逢我好心好意地想象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要记起他。

      深深地怀念。他黑瘦的面容有时会让我全身战栗。这个人简直是神灵送到我面前的。我遇上了这样一个好人,一生也就被说服了。

      那些寒冷的夜晚我们依偎在一起,谈各种各样的话题。他向我展示了一个多么开阔的世界。正是从他那儿,我爱上了地质学,也迷恋起歌子。我不会忘记他的身世,至今听得见那一天老校长绝望的呼号。我记住了那是一个大雪天。他死在一个最寒冷的冬天。老校长仰天长喊:"他是一个孤儿……"

      一个孤苦伶仃的男人死在了大山里。

      他有一副大背囊,就搁在倒下的地方……从此我总觉得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有这样一副背囊。也许是简单的模仿,我后来终于也制了一副,背在了身上。

      如果说是那个大山里的老师让我爱上了地质学,那么再明白不过的,是你的父亲让我背弃了地质学。一想起这位柏老就让我心疼,还是把他留到后边再说吧……他竟是你的父亲,真是让人无言。你也不能选择自己的父亲,像我一样。

      我跟你讲过了我的父亲、我的家族。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有了这样的勇气。

      什么时候讲叙一下你的父亲呢?还是留待将来吧……

      我说过:有一段时间我那么渴望寻找一个新的父亲。我多么愚蠢。我不明白无论一个人有怎样伟大或渺小的父亲,对于他而言都无法改变。这是一个很简单又很残酷的事实。血脉把一个生命牢牢地固定在一个位置上,让其一生都无法挣脱。如果神灵看着他不顾一切地挣脱,会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徐芾利用为秦始皇求仙药的机会逃向了九洲,也许做了个王——人一旦有了机会难保不去做王——但他注定了也是不幸的。大概至今还会有人向往这位传奇人物,幻想着类似的机遇。徐芾的全部不幸都在于他不能选择自己的父亲。他的血脉决定了他与秦王不能相容。他的忍受、欺骗、出走,一直强烈地吸引了我。来自于民间的传说都过于简单明了,好像徐芾走得太容易了。传说总是把复杂的历史单纯化,把曲折深奥的故事通俗化。这样一来就损失了好多真理性。

      你想过秦王是一个什么人吗?他能扫平六国,凭借的大概不仅仅是武力;他至少还有过人的智谋。他身边有著名的人物李斯,有一班在当时称得上优秀的文臣,即今天所谓的"智囊"。徐芾要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遮遮掩掩,实现他那个庞大的计划,该是多么困难。

      可是徐芾已经没有时间选择了。他生在一个极为特殊的血脉上,只好迎着那对逼人的"鹰眼"——秦王也长了一对鹰眼——走过去,把恐惧淹没在【创建和谐家园】的沸水中。他暗中注视了好久,也准备了好久,真称得上是卧薪尝胆。他对于秦王的历史就像对自己家族的历史一样,烂熟于心。

      从历史的观点看,比较野蛮的民族战胜比较文明的民族,是屡屡发生的。人类历史进程上的全部不幸也许就源于此。当年狄戎对莱夷人的步步进逼、围困登州海角以至莱夷人的最后撤离,就是一次最好的证明。

      遗留下的莱夷人隐于民间,差不多用去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沿着黄河、泰山山脉艰难跋涉,返回故园。莱夷人的都城原建于黄县归城,现在只余下一截夯土城垣。他们后来的聚居地是士乡城,一个临海的整洁肃穆的小城。他们在此得以保留和延续了莱夷人的文明。

      这个特异的民族靠隐蔽才生存下来。他们不是使自己的面目清晰显露,而是尽力使之模糊含混。他们已经不能像祖先那样争土夺地,而是在失去立锥之地后悄悄聚拢。他们小心翼翼维护着士乡城这块方寸之地,让精神之树在夜色里成长。当一个民族失去了土地的时候,唯一顽强的维护方式就是保存和延长它的精神。而正是在这一点上,莱夷人差不多成功了。

      稷下学派的代表人物几乎无一例外到过士乡城,有的就是生于斯长于斯。他们广布中原,随着秦国武力的延伸又逐步东移,汇于齐都稷下……莱夷人最早发明炼铁术,织出了绚丽的丝绸。随着铸出了最锋锐的剑、织出最柔滑的锦缎的同时,他们也创造了一些美丽的思想。这些思想是当时人类社会中最为宝贵的东西。比如他们的"百家【创建和谐家园】"之说,至今仍成为思想和精神领域的一个原则……

      秦王灭了韩、楚、魏,又灭了燕与赵,最后只剩下齐了。

      齐在富裕的东疆,有渔盐之利,有第一流的冶炼基地,还有不可思议的齐国音乐,有稷下学宫——秦对齐有物质与精神两个方面的倾慕与嫉恨。经过精心准备之后,一场血腥的征讨开始了。秦王的目的是要执拗地做成一件事,即扫平六国,实现统一。统一大业对于一个帝王总是具有最大的诱惑力。

      秦王要做的就是这样的"大事"。

      可是完整的国土只是外在的统一,如果它的人民没有统一的思想,也就缺少了内在的完整——风头锐利、连灭五国的秦王绝不甘于任何有损于"统一"的东西存在,于是他就使用了非常原始的办法消灭异端——把各种各样的思想、连同它们的载体和根源,统统埋掉或烧掉。这多么痛快和省力。

      于是就有了"焚书坑儒"。这种壮举虽然空前绝后,虽然悲惨残暴,但结果仍无济于事。各种思想会像灿烂的山花一样,开个漫山遍野。暴君从来弄不懂:思想不仅仅写在纸上简上,也不仅仅存在于人的躯体之中。思想源于哪里?存在于何方?

      原来无所不能的大王找错了思想的真正载体和根源。他没有飞扬的想象和认知感悟的能力,尽管扫平了六国,但在一些标志着人类根本性超越的条件——思悟能力上,则显示了一种低能的卑贱。

      他不懂得山川土地之上就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思想。他攫取了它们,却又要拒绝它们不停地滋生的思想和精神,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思想的活力来自生命,只要有生命就有各种思索和想象,它们如旋风如雷电如激流,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秦王只不过想干干抽刀断水的傻事。

      这是非常明白的道理。现在值得探讨的是,当初是谁、是哪一个提示了秦王,向他指出"内在的统一"被破坏的致命警示,引发了"焚书坑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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