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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柳这次的笑有几分浅:“是啊,我想到当年窈娘腿断时的情形,那时她是阿父面前最得宠的一个舞姬,我那时常悄悄地跑去看她们练舞。有一日就见到有个舞姬在台子上做些什么,看见我的时候她脸上先是闪出惊慌神色,接着又说是在玩游戏,让我不要说出来。我当时当真是以为玩游戏,第二日就听说窈娘在练新舞的时候摔下来,摔断一条腿。那时以阿父的性子,这样的人定是要送出府的,但很奇怪的阿父没有把她送出府,而是留在府中。我要很久以后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也才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仅是阿姊和我不一样,下人之间也都是不一样的。”
说出这些久远的往事,陈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昨日阿姊说,羡慕我的宠辱不惊,可是我真想像阿姊一样可以随心所欲。杨家当日休我时候,我心里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嫁到杨家数年,公婆妯娌叔伯弟兄,家里大小事务,每个人都称赞我做的很好,可只有我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想做的不那么好。”
陈柳低下头,清瑜看着她美好的侧面,握住她的手道:“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可以做的不那么好,我和你哥哥绝不会说什么。别忘了,我们是你兄嫂,不需要你刻意小心讨好。”陈柳的泪流下,接着就用手擦一下,清瑜笑了:“瞧,刚说你不需这样小心,你就又这样了。”
陈柳笑一笑,活了三十多年,中间有很多时候都是谨慎小心的,此时听到不需要这样小心时候,可以像陈杞她们肆意些时,竟有些不习惯了。
清瑜知道陈柳一时半会儿是不会习惯的,拉着她坐下:“也不知大小姑瞧见翊外甥会怎么说?”窦翊昨傍晚已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被寻到,但窦翊死犟着不肯回京。寻人的不敢强行把他绑回去,只得去请示陈杞,陈杞虽嘴里说着让儿子自己去凉州,但心里还是挂念的,带着人连夜出城去找儿子了,至于侄女的出嫁早被抛到脑后。
陈柳用手按下头:“大概阿姊这次,会放外甥去凉州吧?”话刚说完已有宫女进来报:“娘娘,定国长公主到了。”陈杞姊妹因是陈枚的妹妹,进宫是不受限制的,除了进殿还需要传报别的时候都不需要。
清瑜刚说了个请,就看见陈杞走了进来,没看见她身后跟着不情愿的窦翊,清瑜倒有些惊讶。陈杞进来后行礼坐下方道:“今日本该先来参加二侄女的婚礼的,只是嫂嫂也知道我那个逆子跑出去了,嫂嫂莫要怪我。”
清瑜倒迟疑一下才道:“方才还和三小姑说到呢,还在猜会不会把翊外甥给带回来。谁知小姑就到了,这倒真巧。”陈杞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还有一些释然:“我现在是知道了,这孩子长大了再不能拘住他了,昨儿夜里见着他,见面只有一句,一定要上战场。别的什么话都没有,我知道再拗不过他了,也只有送他走了,不过我也只有一句,没建什么功业的话就别给我回来丢脸。”
清瑜和陈柳相视一笑才道:“小姑能这样想很好,翊侄儿今年也十七了,这个年龄也该去磨练,再说总是跟在他舅舅身边。”陈杞应是,可眼里有怎么都挡不住的挂念。
纯淑婚礼过后,回门这日清瑜见那位驸马也是个谦谦君子,纯淑面上笑容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也算放心下来。而此时各勋贵家里被一道宫中传召又掀起风浪,这道传召很简单,择于五月初三,请京中四品以上命妇带上家中十四到十六的未嫁女儿到宫赏端午。
若在旧朝时候,这种传召也很正常,一来皇家要给皇帝或者皇子宗室子选妃,总要先相看一番,二来若没被皇家看上,各家夫人也能互相看看这些女儿们,品择着哪家女儿适合嫁给自家儿子。
而自新朝建立,这还是头一次宣诏,各家夫人开始忙碌起来,宫中可只有一后一妃,其它位置全都空着。还有戚王世子和窦翊他们这些年轻人都尚未娶妻,连皇后的母舅也是单身,若能结亲也是好姻缘。最好就是一个女儿进宫,另一个女儿嫁新贵这才最稳妥。
宋府没有命妇,这道传召自然形同虚设,清霜的生母陈姨娘听到这道传召,心思活络起来,清霜今年怎么说都十五该寻婆家了,可林氏自从不被封之后就再不出门,这不出门怎么给清霜寻婆家?
难道要这个皇后妹妹的名声就白担了?陈姨娘思前想后这事不能去求林氏,林氏没有了诰封,听到自己女儿想进宫岂不会把自己活活撕了,于是陈姨娘直接找上宋桐。
听到陈姨娘想让女儿去参加宫中的端午赏,宋桐的眉头皱紧:“这府里没命妇,她一个小姑娘谁带她去?至于婚事不是还有我?”陈姨娘见宋桐不答应,那泪顿时下来:“知道老爷一直不大看得上二姑娘,可是我就这么点骨血,况且县君不能带她进宫,还有节义夫人啊,带妹妹进宫又有什么?”
陈姨娘这几声哭让宋桐有些心烦,叹了声:“好了,我去和清露说一声,只是不晓得她会不会答应。”陈姨娘听了忙又对宋桐谢了又谢,宋桐倒也不耽误,让人去周府直接和清露说,清露听到要让自己带清霜入宫,本是不想答应的,可猛地想到另一件事就道:“你回去对父亲说,到那日我带二妹进宫就是。”
121 宴会(上)
转眼就是五月初三,众命妇们都早早起来,带着打扮好的女儿进宫,坐车来到宫门前下车,宫中早已安排好宫女宦官在那等候迎接。周夫人虽也在进宫之列,但周家没有适龄女子,又不耐于人应酬,称病辞了。
周家就来了清露带着清霜,车到宫门前两姊妹下车,等候在那的宫女宦官上前对清露行礼,清露含笑让她们起来,一来一往间,已把个塞满银锭的荷包放到宫女手心。宫女拿了荷包也不见脸上有什么变化,只是恭敬地请两姊妹入宫。
一踏进宫门,清霜看着皇宫双腿不由微微有些发抖,她从没进过宫,旧朝到后期已宣诏甚少,林氏品级不高自然不在被召行列里面。走在她旁边的清露伸手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不用担心,我第一次进宫时候也是这样的,等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清霜脸上那浅浅绯红并没消失,眼睛睁大一些看着清露:“姊姊也是这样吗?我还怕,怕只有我如此,太过小家子气了。”清露面上的笑容更加甜蜜:“谁都有第一次,况且,”清露加重语气:“你别忘了,你是皇后的妹妹,来这宫里不就跟走亲戚一样?”
清霜也笑了:“姊姊说的是,倒是我忘记了,忘记了我也是皇后的妹妹。”即便不是一母所出,可和别人比起来,自己和皇后之间总是有血脉的,想到这里清霜收起那小小的自卑,头微微抬起,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更为自然,轻快地走在宫道上。
看见清霜的这个举动,清露露出满意笑容,若被皇宫威势震住,又怎么进行下一步呢?在宫女引领下,姊妹两人来到这次举行宴会的缀锦阁,此阁位于太液池中蓬莱岛上,阁高三层,四周都是竹帘,一卷起就能望到外面的水,此时满池荷花尚未开放,却已是碧浪满池,入眼一片新绿。
阁中已有先到命妇等候,有熟识的也相携看水,指点着远处阳光下的宫殿。看见清露姊妹进来,熟识的人和清露打着招呼,不管怎么说,各家这些面子做的不错。也有人见过清霜,笑着问那么一两句,初见清霜的难免要拿出些见面礼,不外是戒指手镯耳环这些女孩子常用到的首饰。
转一圈下来,清霜的荷包已经装满,当然清露也给出不少见面礼,大家说笑一会儿,也有走到四周看景的,没有一人面有不耐之色。清露和几位夫人坐在那谈笑,有人看着在一边和几位同龄女子坐在那说笑的清霜对清露道:“一向晓得宋府有这么一位姑娘,只是原来年纪小很没见过,后来你娘又不爱出门应酬就更没见过,谁知今儿一见,竟是这么个端庄少女,论脾性也有几分像皇后,竟不知道定过亲没?”
这递的话清露还有不明白的?只是淡淡一笑:“家父就因这事才叮嘱我带着二妹进宫来,一来呢皇后出嫁时候二妹还小,都快记不得这个姊姊,二来呢现在二妹已经长大该结亲了,也有想让皇后看看,可有什么合适人家。”
这话倒十分合情理,毕竟家里有位皇后,弟弟妹妹们的婚事问过她也是正理,皇后点头的婚事说起来那是多么光耀?已有人提起别话:“听说楚将军定在下月二十八成亲,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先头说话那个笑了:“你自家表妹怎么忘了?楚将军娶的是你表妹,说起来,以后见了皇后,你竟还长了一辈呢。”表妹?问话那个倒奇了:“我外祖家远在千里之外,几个表妹都已婚配,唯有褚家表妹却在宫中。”
说话者声音渐渐低下去,已明白前因后果,过了半响才道:“原来竟是褚家表妹嫁给那位楚将军,难怪我不知道。”有人在旁边笑了声:“听说还是楚将军到皇后面前求的,说来褚尚仪虽芳华不再,但论出身教养,又在宫中待了那么些年,确不是那些年轻少女能比的。楚将军果然不愧是皇后的舅舅,眼力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这样的话听的清露嘴里有些发苦,特别是众人纷纷赞同。清露不由看着这阁内,来往的人似乎还是那么一些,可是清露知道,自己熟悉的那些人已经越来越少了,经过这么大的变化,剩下的人家也就这些了。
还有,清露看向另外一边坐着的那些人,这些人打扮虽然和这边的差不多,但礼仪举动就差了很多,特别是有几个,那说话的声音明显要大。这些都是跟随陈枚起兵的从凉州带来的旧将家眷,她们一边,京中人一边,泾渭是那样分明。
纵然凉州人中有曾从京中嫁过去的女儿,但是这样被家族远嫁的都是那些不得重视的女子,和留在京城里的本家女子出身何啻云泥,此时双方坐在同一个地方未免会让人生出感慨。
凉州那边突然有人笑起来,这笑声在这阁内显得格外刺耳,京中人都往发出笑声的地方看去。发笑的人是朱娘子,她的夫君已因有功成为将军,她也得封夫人,随夫进京定居,只是虽然被封为夫人,也能出入应酬,这位夫人的脾性终是改不了,爱说爱笑。
此时看见她这样失礼的动作,京中众人的眉皱的更紧,但面上神色还算平静。未嫁少女们没有这样的城府,已有人面露鄙夷之色,这位朱夫人的出身早被人打听的清楚,不过是游商的女儿,游商之女在这些人眼里比奴仆还要低下一些,毕竟奴仆还要学礼仪识规矩,可是游商之女从小随父漂泊,哪里能学礼仪规矩?
这样的人竟能参加皇家的宴会,而且不知收敛,真是。这样诡异的静默让朱夫人面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也有人乐见朱夫人出丑,摇着扇子唇边带着笑容,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人。
这样的静默没人打破,京中人是不会得罪自己同伴的,至于凉州这边,有人轻轻摇着扇子,料她们也不会有人知道怎么打破这种尴尬,到时皇后到了,就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不能改变的。
朱夫人面上露出不知所措之色,想开口辩解竟不知道怎么辩解,毕竟凉州这边的人少,而京城众人众多。稍远之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皇后来了吗?怎么你们大家都不说话?”京城中人往说话的人看去,说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虽没完全长成却已生的很美,她身边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王夫人看见这妇人唇微微一抿道:“原来是赵夫人,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方才不见你?”赵夫人就是当年的月娘,她已为昔日的赵校尉今日的赵将军生下两儿一女,得了雍朝的诰命,和原先在节度使府时完全不一样。
月娘的唇边笑容一直都很美:“方才才进来,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到你们突然停下来,还当是皇后来了,我这女儿不懂事就问出来。”少女已经又开口了:“原来娘娘还没到。”月娘轻轻拍女儿一下:“这是在皇宫,你啊,以后不许这么淘气。”
少女点头应是,静默就这样被打破,月娘的女儿已经跑去寻同伴,月娘也和人略微攀谈几句,对这位众人有些无法言说,毕竟以姬妾成为别人正妻的例子有,都会被当做一段传奇来演绎。可是当传奇出现在身边的时候,总让人有些无法接受。
月娘对那些复杂眼神并没多做理会,她的出身比起朱夫人还要不如,父母不知,懂事起就做人家伎,在陈节度使身边最得宠时候什么眼神没有看过,后来嫁了赵校尉,也是慢慢和同僚们的妻子混熟,进京前就知道必然会遇到难堪事情,可是丈夫都不计较不在乎,自己又何必计较在乎?
月娘这样的大方倒让京城众人无话可说,只得又重新各自攀谈起来。朱夫人对月娘露出感激笑容:“哎,早想着要斯文些,可我已经很斯文了。”月娘轻轻一笑:“没什么,在宫中,只要皇后娘娘不怪罪你,就什么都不怕。”
朱夫人面上露出释然神色:“是啊,夫人为人最好。”宦官的传报声传来:“皇后娘娘驾到。”众人忙停下说笑,由王夫人带领,起身排好,清瑜进来时候众人下跪行礼:“恭迎娘娘。”
清瑜的脚步停下,让宫女把面前跪着的几位年高之人扶起,笑着道:“都起来吧,不过是我看端午将至,想着自从进京之后一直事忙,都没和大家好好聚聚,这才下了帖子请大家进来,可千万别拘礼。”
王夫人忙代众人说不敢,今日如娘纯漫窦家两个女儿全在,等清瑜坐好后她们也依次坐好。清瑜又让众人各自归座,含笑道:“你们也不用等我说什么训诫的话,只一句,可别拘着礼,不然对着美景各自拘礼,那不成庙里的泥菩萨了?”
清瑜这话让众人都露出笑容,已有人顺着清瑜的话笑了:“娘娘果然宽厚仁德,既如此,我们也该让女儿们来拜见娘娘才是。”
清瑜唇边的笑容一点没变:“瞧瞧,这是来和我要见面礼了,不过这些娇花软玉样的少女,倒让我生出几许感慨,这时光就流的这样快。”那人已起身带着女儿来到清瑜面前,听到清瑜这话也笑了:“娘娘要这样说,倒让妾羞愧死。”
清瑜已仔细瞧过她家女儿,笑着问几句,于是依着地位,众人都把女儿介绍给清瑜。轮到清霜时候,清霜的心难免怦怦乱跳,照着宫规行礼,不等叩见娘娘的话说出,清瑜已经开口:“你就是清霜,记得我出嫁时候你还不到四岁,谁知转眼就这么大了。”
宴会(下)
清瑜语气温和,这话里怎么听都像是久别重逢不是那么很熟的姊妹之间该说的。这和清霜原来想的并不一样,清霜不由抬头往清瑜面上看去,见清瑜笑容温和,眼里也没有别的神情。清霜的眼不由微微垂了下声音有些低:“娘娘还记得妾,妾这些年……”
清霜的话没有说下去,清瑜勾唇一笑:“这些年我并不在京中,你年纪又小,没有太多来往也是平常事,你何必放在心上?”清霜觉得手心开始有汗冒出,深吸一口气才道:“娘娘教诲,妾知道了。”
清瑜的眉微微一挑才道:“什么教诲不教诲,说来我们也是姊妹,又何必这么生分?”清霜低低应是,清瑜看了她一眼才又道:“你和我不算熟,渊弟你该记得,若平日闲着无事,可多去寻他,毕竟是一父所生。”
清霜抬头说了句:“二哥吗?”猛地想到什么又低头应是,清瑜这次的笑有些许嘲讽:“他的确是父亲的二子不假,你又何必改口?”看着清霜和清瑜对答,但不知道她们说什么,清露的心有些许提紧,身边的徐夫人已经对清露道:“毕竟都是姊妹,虽非一母所出,娘娘却对宋二姑娘青眼有加,和别人一点也不一样。这样瞧来,只怕是当日有人从中作梗才让姊妹弟兄之间生分了。”
这话不是明明白白说着从中作梗的是林氏?清露瞧徐夫人一眼,徐夫人面上笑容不变,清露冷静下来,这是在皇宫,难道能说是清瑜故意和姊妹弟兄们之间生分?况且清瑜此时已为天下母,再不是那个孤女,所有人的眼都会望向她。
再一次的,清露察觉到权势的强悍和自己的无能为力,口中发干地对等待在那里的徐夫人道:“是,娘娘仁厚。”说完清露就把嘴巴闭紧,此时此刻竟无法为娘辩解一句。徐夫人也笑了:“节义夫人果然聪明。”
聪明吗?清露望向上方,此时的清霜已经和清瑜说完话和别的姑娘一样在她身边坐下,只是清霜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清瑜下手第一个。就这么轻轻几句,就能把清霜拉到她身边,清露在袖子里握紧的手松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聪明在此时竟显得那么单薄可笑。
身边的秦夫人开口说话,清露听了两遍才听出秦夫人是问自己婆母的病,忙按原来说的回答了。秦夫人不过找由头说话,听到周夫人挂心的是周涓,轻轻一叹道:“九姑娘我也很喜欢,可惜没有年岁差不多的儿子,不然还能再结一门亲。”
秦夫人的话很轻描淡写,清露却想到当初周秦两家是怎么交恶的,袖子里的手有些颤抖起来。秦夫人对清露的神色变化瞧在眼里却并不在意,只淡淡地道:“宋二姑娘还没定亲吧?说来前几日王夫人还和我说,京城中待字闺中的女子不少,只是经过了这么多事,合适的郎君已经越来越少,还想求皇后在百忙之中能为各家千金择婿,免得京城多怨女。”
秦夫人话里的意思清露听得出来,看着秦夫人没说话,秦夫人微微一笑:“宋二姑娘是皇后的妹妹,皇后是长姊,定自己妹妹的去向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清露咬一下唇:“夫人的意思?”
秦夫人眼里闪了下才道:“宫中只有一后一妃,若没有合适的夫君,送女入宫这种事……”不等秦夫人把也是有的这句话说出来,突然传来宫侍的通报:“顺安皇后到。”
这声让阁内顿时安静下来,秦夫人那张脸上也不由现出一丝慌乱,清瑜只微讶异一下就笑道:“昨日曾请过顺安皇后的。”说着清瑜起身到门口迎接,虽则现在清瑜才是皇宫的主人,但顺安皇后封号依旧在,年龄又长于清瑜,起身相迎才合乎礼仪。
顺安皇后何氏在宫人的搀扶下走进来,她今年还不到五十,原本也是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一头乌发赢得多少贵妇的称赞。而仅仅一年,当初一头乌发现在已经看不到一根黑的,面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看起来竟老了二十年。
看见清瑜带着众命妇们恭敬行礼,何氏的唇微微一勾就道:“皇后多礼了,怎敢当皇后的迎接?”清瑜直起身扶她一把:“大夏天的,在殿内也是闷的慌,这水边要凉快些,我才约了众家夫人带了女儿聚一聚。”
何氏微微点头,眼看向众命妇们,凉州的人她不熟悉,但京中那些是她认得的,当看见清露的时候眉微微一皱,接着就道:“我倒忘了,你是皇后的妹妹,你们宋家倒是两不相误。”
何氏的话再不好听,清露也只得受着,更何况是这样的话,只轻声道:“顺安皇后记性不错,妾的确是皇后的妹妹。”顺安皇后,这个称呼让何氏唇边又出现嘲讽的笑,看向那些眼熟的人。
何氏挨个看过去,秦夫人抬头挺胸,当日既已做了就不怕,王夫人的眉微微皱起,不是这人护着何家,王家也不会变成这样,更何况,当日王侍中的女儿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嫁进皇家。
徐夫人和石夫人几人有些不自然地把脸转过去,何氏悄无声息地叹了声,走向上方坐下。何氏既来,那位子就有变化,在清瑜一侧又放下一张座椅,别人的位子依次往下放。
清瑜等众人坐好才轻声道:“开席吧。”一声令下等候已久的宫人们把早准备好的菜肴摆上,夏日多以凉菜为主,每到一样清瑜都先奉于何氏,若何氏点头才留下。
何氏看着清瑜的举动,轻叹了一声:“若我是你,我定不会对你如此相待。”清瑜唇边的笑并没有变:“所以你我今日定不会易地而处。娘娘从一个宫女成为太后,堪称传奇。可惜娘娘的智谋全在如何争斗上,却忘了于人留一线。”
何氏看向下面的人,那些命妇们的笑容何氏很熟悉,当日她们都是这样对自己笑的,而今日,这样的笑是对清瑜的。此时宫人奉上一盘新藕,藕切的很薄,薄的能看到下面铺的冰块,清瑜把这盘藕放到何氏面前:“此时新藕也算应景,娘娘先用两片。”
何氏拿起筷子,手还没碰到藕手一软那筷子就掉地,宫女上前把筷子捡出去,何氏看着清瑜道:“纵再如何,以臣欺君这是怎样的罪名?况且……”清瑜打断她的话:“娘娘忘了,此时我才是君。至于剑南那边,襄王定会料理。”
何氏的眼垂下,刚进来时身上那股气已经不见了,清瑜的声音还是很轻:“娘娘在宫中数十年,难道连一个愿赌服输的道理都忘了吗?”何氏抬起头,什么话都没说就起身离去,众人都起身恭送她出去,何氏走到秦夫人面前时候,看着秦夫人道:“背主之人怎能得到好报?”
秦夫人面上神色一点没变,依旧垂首,何氏回头看着清瑜,见清瑜神色不变,手微微挥了下就放下,输了就输了,再说别的都那么多余。
看着何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清瑜这才重新坐下:“干坐毫无意味,不如谁寻个好玩的酒令,我们来行酒令?”清瑜话音方落,已有少女笑道:“不如击鼓传花?”
说话的是朱将军的女儿,她已十五,从小在凉州长大,进了京城也改不了这天真烂漫的性子。已有人反对:“击鼓传花未免太过简单。”见有人反对,朱家千金不由眼一眨:“不击鼓传花,难道要豁拳吗?”
这一声出口,京城中人已有人憋不住脸上的笑,朱家千金觉察出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对,不由微微撅嘴。清瑜看向京城众人:“离开京城久了,还不知道京城流行些什么酒令,只是击鼓传花也好。”已有人起身道:“娘娘说的是,不如今儿就改一例,谁传到了,就出个谜,然后下个来猜,猜对了就先一个喝酒,猜不对了就猜者饮酒,娘娘以为如何?”
这少女言笑晏晏,清瑜不由笑道:“这主意好,还缺个令官,那瑢儿你就做了令官,再让她们采朵荷花来。”宫人应声而去,不一时已采了一支红荷过来,窦瑢先饮了门杯,就轻轻敲起手中小鼓。
这种酒令都是年轻人玩的,谁也不会真让荷花落在尊长们的手中。清瑜在那瞧着那荷花在少女们手中传来传去,不时有人发出笑声,用手扶着额头也笑了。
王夫人已来到清瑜身边:“娘娘,妾有一事相求。”王夫人是贞嘉皇后生母,清瑜在她面前并不太拿大,只笑着道:“夫人有事还请直说。”王夫人瞧着那边欢乐玩耍的少女们,对清瑜道:“妾有一个最小的女儿,今年刚刚十六,前些年受家里连累没有定亲,现在虽说家业复原,但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并不愿再把女儿嫁进去,妾想着,娘娘一双慧眼定能分得出忠奸,还望娘娘替妾寻个好女婿。”
窦珽坐的稍微近些,听到这样的话眉头皱了皱,清瑜的眼微微垂下,王夫人这话背后的意思实在太清楚了,今日这个宴会本就是个由头,清瑜笑着道:“这好,我记得京中还有几家女儿没有结亲,不如先让她们住进宫中,我瞧着她们个人性子,然后再好好为她们挑个好女婿,你看如何?”
清瑜答应的这样干脆,倒是王夫人没想到的,面上不由露出惊喜之色,对清瑜道:“若果真如此,那就是她们的大造化了,妾先谢过娘娘。”清瑜端起杯中的酒饮干,面上的笑容没有变:“我既为天下母,自当让人间少些旷女怨男。”
宫人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好像和自己心里所想的并不一样,刚要答话的时候清瑜已经笑了:“今日一聚,见各家没出阁女儿都似娇花软玉一般。如此美质岂能湮灭,况且宫中人也少了些,等我挑选几个让她们端午节后三日一起住进宫吧。”
王夫人松一口气,虽没有很肯定女儿成为宫妃,但这在前朝也是常见的事。先住进宫中,然后慢慢瞧品性,等过些时日再行定夺,即便不是宫妃,也往往能嫁入宗室。王夫人和清瑜的对话众位夫人都听见了,面色各自不同,喜悦懊恼还有不赞同的都有。
秦夫人面上并不似王夫人一般喜悦,只是微微皱眉看向清瑜,接着很快就收回眼神,为何短短时日清瑜就似变了个人?是她终于屈服在京城的规则下面还是另有打算?毕竟这些日子陈枚不在京城,纵有太子监国,更多地要依赖朝臣们。
秦夫人越想越觉得心乱似麻,不由再次抬头看向清瑜,坐在上方的清瑜只含笑看向那边玩击鼓传花的女孩子们,面上笑容看不出半丝不甘愿。察觉到秦夫人的眼,清瑜已经看向秦夫人:“夫人想来也是追念自己的青春年华?看着这些年轻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欢笑,我才觉得,我的青春已经消失。”
秦夫人怎么敢接清瑜这话,只是恭敬地道:“娘娘春秋正盛,怎似妾等已然老迈。”春秋正盛?清瑜勾唇一笑:“我早已做了外祖母,怎敢称春秋正盛?倒是陛下正年富力强。”众人都知道陈枚大了清瑜十五年,这话让秦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好在清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又把眼望向别处。
秦夫人的眼垂下,似乎这次世家女子们入宫,和众人想的并不一样。可是只有让世家女子入宫,让皇家的血脉里流有世家女子们的血,才是最快地和皇权结合在一起的方法。要知道,历朝改朝换代,经过一段平静之后总有世家被清洗的。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毕竟朝中局势变幻莫测,哪有永远不衰的世家?尽管送女入宫未必能在之后逃过清洗,但总是多了一张保命的符,秦夫人轻声叹息。
宴会结束,每位千金都得了清瑜的赏赐,清霜也不例外,上车之后她高兴地对清露道:“姊姊,方才宦官来传赏赐的时候,我和秦相家的女儿得的赏赐是一样的。”清露看着欢喜不胜的清霜浅浅一笑:“真是个孩子,这么点东西就让你高兴成这样?你该说,秦相家女儿得的赏赐和你得的是一样的,要知道你是娘娘的妹妹,身份是不一样的。”
清霜把快到嘴边那句,可我不是和娘娘一母所出的话咽下去,垂下眼道:“是,姊姊说的是,倒显得我没见识了。”清露轻轻叹了声拍一下清霜的肩:“这也怪不得你,娘这两年不大出门,你也一直都在家里,不然这个年纪是该被娘带出去多交际交际,好寻个好婆家的。”
这话让清霜顿时红了脸,清露又笑了:“女大当嫁,只是原来还好,现在你总是皇后的妹妹,这亲事颇有几分高不成低不就的。”清霜微微嗯了一声,清露看着她道:“今日宴会上娘娘也说了,要选几个女子进宫陪伴,倒不如你也进宫去。”
清霜的身子晃了晃,她是明白进宫陪伴是什么意思的,清露看着她缓缓地道:“你的婚事在外面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倒不如进宫去,一来呢娘娘是你姊姊,地位和别人不一样。二来你还小不知道,这后宫之中,有多少人盯着后宫之主的位子?娘娘现在纵然地位稳固,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男人总是会生点别的心思。更何况娘娘嫁的是天下主。现在我们家未雨绸缪把你送进去襄助娘娘,好过数年之后别家把女儿送进去分薄恩爱。”
清露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清霜垂下眼什么都没说,清露握住她的手:“你有什么好害羞的?娥皇女英自古有之,况且陛下乃天下主,岂是那些俗人可比。”清霜这才抬头看向清露,过了很久才慢慢点头。
看见她点头,清露更把她的手握紧些:“我知道你心里不大愿意,可是当日娘娘和爹的恩怨你也是知道的,爹这些年尽力弥补娘娘也不愿多说一个字。你进去了,也能在娘娘面前说一些爹的好处,到时他们父女打消旧日恩怨,你岂不是头功?”
提到宋桐,清霜再次点头,爹对自己虽算不上十分疼爱,可也没曾亏欠了自己,毕竟自己不是男儿。清露看着清霜点头,知道这话有效,等到清霜入宫后慢慢站稳脚跟再说那些别的,毕竟时日还长,也不急在一时。
当褚女官听到清瑜下令让王秦诸家那几位少女入宫时候,不由微微怔住,虽然没有明示,但这入宫的含义是什么褚女官太清楚不过了。清瑜的态度为何变化这么大,是终于抗不住了吗?
心事有些沉重的褚女官走在太液池边,已经传来徐畅的声音:“褚尚仪怎么一人在此,还忧心忡忡,难道是对婚事有些不喜欢?”抬头看见徐畅褚女官笑一笑:“并非对婚事有些不喜,只是那日宴会之后,就听到娘娘招世家女儿入宫,我总觉得……”
徐畅笑了:“你当娘娘变了吗?”褚女官没有这么大胆只是不说话。徐畅手扶着太液池边的栏杆,看向远方:“我却觉得娘娘没有变,既然总有人想送女入宫,倒不如索性遂了他们的意。”褚女官惊讶地叫了一声,徐畅又笑了:“你我都出身世家,自然知道世家女儿受的是什么教导。娘娘虽出身乡村,但聪明过人又在凉州历练了那么多年,那些人家未免看轻了她,娘娘这个就叫将计就计,很快就会有个出乎人意的结果了。”
褚女官了然点头:“我在娘娘身边比你日子还要长些,这些竟没有你看得透。”徐畅看着远方那似乎永远不变的水面,轻声叹息,不是看得透,而是经过的事要多些,这位皇后,能够辅佐陛下登上皇位,岂是那些被算计蒙了眼的后宅女子可比?
或者,并不是她们不明白,只是太自信这些年的风雨不变,于是要挑战这位娘娘?看着徐畅面上时晴时阴的脸色,褚女官刚要开口的时候徐畅已经笑了:“你都是要做娘娘长辈的人了,还不快些回去忙着准备嫁妆,这些事都不用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