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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的同情显然是在康有为一边。
在百日维新期间,李鸿章没有公开单独地上疏表示政见、臧否人物,但在与阴僚密谈和通信当中,或随同总署和内阁集体议复事件时,对戊戌维新及其弃旧图新的措施,大都表示过自己的看法。他在分别写给驻俄公使杨儒、署湖南藩台陈伯平的信中,欣慰地说:“朝廷有意更新”,“薄海争传新政”,为了使中国从贫弱而致富强,“惟在亟图变计而已”。他对戊戌维新虽持赞赏态度,但并未或极少直接参予实际活动。
李鸿章支持“整军经武”。当时光绪把练兵作为“大政”,颇得洋务派的共鸣。李鸿章认为“整军经武为国家根本至计”,可以防止“敌国外患”。
李鸿章支持振兴农工商业。当时光绪主张“训农通商”,振兴农工商业。
李鸿章深以为然,直到1899年他还致函李兰舟重申此意:“农工商各政,原属当务之急,富民之计,此为本根,振兴之权必操自上,设学堂以培植人材,开会馆以齐一条理,皆激励裁成之所系,不能视为缓图。”
②他特别注意开采矿藏问题。他写信给有关人士,表示支持当时某些“中外条陈”的意见,认为“目前致富之策,自以开矿为先”。他鉴于四川总督鹿传霖力阻宋育仁“挟洋师机器”回籍用西法开矿而感慨系之:“使中国多明矿学之人,何至如此!”
①似乎可以说,在李鸿章振兴农工商业的思想里,所谓“用西法”云云,并未超越洋务派的传统主张,而惟独在抨击守旧派阻碍民间投资方面才具有某些新意。这表明李鸿章认识到鼓励私人投资新式工商业的重要性,有意对民族①《康南海自编年谱》,《戊戌变法》,第4册,第147页。
①《甲寅周刊》,第34号,第26页。
②李鸿章:《复李兰舟》,《李文忠公尺牍》,第32册。
①李鸿章:《复陕甘制台陶子方》,《李文忠公尺牍》,第29册。
资本开放绿灯。
李鸿章支持废八股、兴学堂。早在1896年李鸿章就曾对其亲信表露过心迹说:“取士之法,亟应变通”,“今惟有尽罢各省提学之官,辍春秋两试,裁并天下之书院,悉改为学堂,分门分年以课其功,学成即授以官,而暂停他途之入仕者,庶二十年间,风气变而人才出。”
②这显然是一种反对拆衷调和,要求废除科举、兴办学堂的合理主张,可惜李鸿章却不敢公开提出并付诸实施。后经维新派的斗争,光绪终于下令废除八股,改试策论。据李鸿章的侄婿孙宝諠追述:“合肥在都,逢人辄语云:‘康有为吾不如也,废制义事,吾欲为数十年而不能,彼竟能之,吾深深愧焉。’故都人多目为康党。”
③在废除八股的同时,光绪又饬京师和各省一律举办学堂。深知“善教发为善政”的李鸿章支持各省举办学堂,尤其重视京师大学堂,曾劝孙家鼐请康有为出任总教习④,并推荐丁韪良充西学总教习。丁氏后来对人讲,“戊戌举办各种新政,惟设立大学堂一事,李鸿章认为最关重要,赞助甚力。”
李鸿章对于裁并官职和添设制度局的态度,则多少反映了他对改革政治体制的看法。因为裁并官职和添设制度局虽然并未触动君主专制政体,但却是变君主专制为君主立【创建和谐家园】体奠基铺路之举。
百日维新期间,光绪下令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等闲散衙门,而“所有各衙门一切事宜,当并归内阁六部分办,着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即行分别妥速筹议”具奏。诏书既下,礼兵刑工各部观望吏户二部,而管理吏部大臣徐桐、户部尚书敬信却持反对态度。李鸿章则遵旨会同其他内阁大学土上了一折一片。他们既承议“裁并官职,诚为今日当务之急”;又以防止“冒昧从事,致滋贻误”为由,力主采取“庶名虽改而实犹存”的方针。他们根据典要,以詹事府并入翰林院,通政司并入内阁,太仆并兵部,大理并刑部,光禄、鸿胪并礼部;并建议将“所有裁汰之应升应转各员,应由吏部查明,照例题奏,听候录用。其各项属员,亦由吏部酌量分别补用,以免向隅。”
①光绪从之,下诏准行。这类改革尽管如此温和,但是仍然遭到守旧派的坚决【创建和谐家园】。陈夔龙说:“戊戌政变,首在裁官,京师闲散衙门被裁者,不下十余处,连带关系因之失业者将及万人,朝野震骇,颇有民不聊生之戚。”
②“开制度局而变法律”
③,是康有为变法的政治纲领。康有为认为要变法就必须于宫中开制度局总其纲,下设十二局分其事,各省分道设民政局,妙选通才督办。他企图通过添设制度局和民政局,使维新派及其盟友参加中央和地方政权。守旧派也十分敏感,认为“如是则天子孤立于上,内外盘踞,皆康党私人,祸将不忍言矣。”
①因此,设立制度局问题一经提出,就引起“京朝震动,外省悚惊,谣谤不可听闻”。慈禧和光绪对此都十分重视,成为帝②李鸿章:《复院幕陈雨樵》,《李文忠公尺牍》,第29册。
③孙宝諠,《日益斋日记》,《梁任公年谱长编》(台湾版),上册,第100—101页。
④《康南海自编年谱》,《戊戌变法》,第4册,第151页。
①《大学士李鸿章等折》,《戊戌变法档案史料》,第175页。
②陈夔龙:《梦蕉亭杂记》,《戊戌变法》,第1册,第485页。
③《杰士上书汇录》,卷1。
①胡思敬:《戊戌履霜录》,《戊戌变法》,第1册,第385页。
后两党斗争的焦点。军机大臣和总署大臣在复奏中,用偷梁换柱的所谓“变通办法”,否定了设立制度局的主张。当时军机处领班大臣是礼亲王世铎,总理衙门总领大臣是庆亲王奕匡,总理衙门和军机处对于制度局问题的复奏,是由奕匡和世铎分别领衔的,主要反映了他们俩人及其后台慈禧的意图。
但是,他们的复奏是军机大臣和总理衙门大臣会议的结果,而李鸿章时为总理衙门大臣,理应参与讨论,目前尚未发现李鸿章缺席或同世铎、奕匡发生争执的记载。李鸿章在自己的奏疏里或与朋僚交谈和通信中,也均未涉及此事。这似乎表明李鸿章在设立制度局的问题上,由于深知事关帝后、新旧的权力再分配,尖锐复杂,动辄得咎,因而旁徨瞻顾,沉默不语。
李鸿章长期混迹官场,老成持重。当康有为向光绪称颂来华活动的伊藤博文“为亚洲异才,请厚饩之,留备顾问”时,伊藤却在私下对李鸿章说:
“治弱国如修坏室,一任三五喜事之徒,运以重椎,絙以巨索,邪许一声,压其至矣。”李鸿章深以为然,说“侯言良是”
②。李鸿章与伊藤的唱和,证明他们一致认为维新派缺乏阅历,操之过蹙,失于急激,后果堪虑。后来,李鸿章就更明确地把维新派的失败,归咎于“变法太急,用人不当”。
李鸿章在慈禧准备并发动政变时,既“未预机要”,又设法关照“新党”。
听说直隶八股士人阴谋刺杀康有为,李鸿章的亲信幕僚于式枚就劝康有为“养壮上,住深室,简出游以避之”。康有为奉命出京,李鸿章“则遣人慰行”。
慈禧训政,首先发难的是杨崇伊。杨虽系李鸿章的亲家,但他此举却并非出于李之授意。9月21日,慈禧宣布重新训政,幽禁光绪,下令捉拿康有为。
事前康有为秘密离京,乘英国船逃往香港,梁启超到日本公使馆避难,后在日本人掩护下径赴日本。9月28日慈禧下令杀害康广仁、杨深秀、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史称“戍戌六君子”。在此前后,慈禧废除了光绪在“百日维新”期间所颁布的多数上谕,一些革新措施,停止执行。裁撤的旧衙门,全部恢复。维新机构除京师大学堂外,全部废止。政变发生后,张元济去见李鸿章说:“现在太后和皇上意见不合,你是国家重臣,应该出来调和调和才是。”李鸿章叹口气说:“你们小孩子懂得什么?”李鸿章既未参予慈禧幽禁光绪的活动,又没有同情并设法救援光绪的言行,所以,其侄婿孙宝諠说他“朝纲纷变,身居事外”。事后,他向慈禧表示:“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公开剖白自己与宫廷权力之争渺不相涉。但是,当慈禧镇压维新志士时,李鸿章却“言捕新党之谬”,并在暗中设法回护一些“新党”人士。如张元济因参予戊戌变法而被革职,李鸿章既派于式枚慰问于前,又通过盛宣怀安排工作于后。他对康有为、梁启超更是“另眼相看”。9月24日李鸿章宴请伊藤博文及其随员大岗育造,酒行三巡,论及康有为事。
李:“康有为一人恐逃往贵国,倘果有其事,贵侯必能执获送回敝国惩办。”
伊藤:“唯唯否否不然,康之所犯如系无关政务,或可遵照贵爵相所谕。
若干涉国政,照万国公法不能如是办理,当亦贵爵相所深知。”
大岗:“请问康有为究犯何罪?”
李:“论其罪状,无非煽惑人心,致于众怒。”
大岗:“据仆愚见与其将康有为搜拿惩办,不如加以培植以为振兴中国地步,近日中国创行新法,大都出自贵爵相之手,乃历久未覩成效何哉?以②胡思敬:《戊戍履霜录》,《戊戌变法》,第1册,第383页。
无左右襄理之人耳。”
李:“诚然。”
大岗:“近日康有为所为之事,无非扩充贵爵相未竟之功,故愚意不着令卒其业之为善。”
李:“洵如君言,康育为日后可大有作为,惟据目下观之,了无异能耳。”
①这段对话表明,李鸿章对于康有为,与其说是执意要求引渡惩办,勿宁说是寄予着希望,期待其日后完成自己“未竟之功”。慈禧诬蔑康有为是“乱臣贼子之尤”,而李鸿章却只用“煽惑人心,致干众怒”3个字来形容康有为的所谓“罪状”。慈禧声称对康有为必须“极刑惩治”,而李鸿章却赞同大岗关于“培植”康有为“以为振兴中国地步”的建议。在李鸿章看来,眼下康有为还是个“书院经生”,缺少阅历,“了无异能”;此番逃亡在外,如能认真研究西学,历练才干,将来在中国的政治生活中是会“大有作为”
的。李鸿章的此情此意,在他对梁启超的态度上表现得更为鲜明。1900年梁启超在《上粤督李傅相书》中说:
去国以来,曾承伊藤侯及天津日本领事郑君、东亚同文会井深君,三次面述我公慰问之言,并教以研精西学,历练才干,以待他日效力国事,不必因现时境遇,遽灰初心等语。私心感激,诚不可任。公以赫赫重臣,薄海具仰,乃不避嫌疑,不忘故旧,于万里投荒一生九死之人,猥加存问,至再至三,非必有私爱于启超也,毋亦发于爱才之盛心,以为孺子可教,而如此国运,如此人才,不欲其弃置于域外以没世耶。②李鸿章对康、梁既寄予厚望,又在慈禧面前敌作贬词。他对慈禧说:康、梁辈“皆书院经生,市井讼师之流,不足畏也。”慈禧问:“何外人庇之,与予为难?”李答曰:“外人不达华情,误以其国士拟之,敌容其驻足,然终当悉厥行藏,屏之且恐不及。”李鸿章的左右逢源,未尝不可看作是老官僚的一种保存自己、掩护康梁的策略。1900年李鸿章督粤路经上海时,曾与其侄婿孙宝諠进行过一次有趣的谈话。
李:“奉懿旨捕康梁。如获此二人,功甚大,过于平发捻矣,吾当进爵。”
说完哈哈大笑,随即问道:你是不是“康党”?
孙:“是康党。”
李:”不畏捕否?”
孙:“不畏,中堂擒康党,先执余可也。”
李:“吾安能执汝,吾亦康党也。濒陛辞时,有人劾余为康党。”李鸿章随即对孙宝諠讲述了召对时的情景。
慈禧拿着弹章对李鸿章说:“有人谗尔为康党。”李鸿章镇静地回答:
“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六部诚可废,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主张变法者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慈禧听后,默然不语①。
李鸿章不仅回护了一些“新党”人士,而且还为其政敌张荫桓说情。张荫桓不属于维新派,而是光绪的宠臣,“蒙眷最隆”,虽不入枢府,而“权在军机王大臣以上。”张亲英,李亲俄。9月7日李鸿章突然被免除总署大①《辛傅相与月本伊藤侯问答》,《戊戌变法》,第3册,第448页。
①孙宝諠:《日益斋日记》,《梁任公年谱长编》(台湾版),上册,第100—101页。
臣职务。据说这是英、俄争霸中国的结果。英使窦纳乐为了对抗俄、法、比集团控制卢汉铁路,要索津镇等五条铁路的承租权。英国调遣海军军舰停泊大沽,对清廷进行军事要挟。慈禧“闻有英师,大惧,即日逐李鸿章出总署”,答应窦纳乐的要求,“英人始敛兵退”。李鸿章被逐出总署,本来是出自慈禧的决策,但李鸿章却以为是张荫桓“从中作祟”,对他恨之入骨。慈禧发动政变后,下令逮捕了张荫桓。李鸿章得知张氏被捕的消息后,就幸灾乐祸地说:“不料张樵野(侍郎号)也有今日!我月前出总署,几遭不测,闻系彼从中作祟,此人若不遭严谴,是无天理。”李、张矛盾是外交政策和权力之争,与维新运动无关。李鸿章对张荫桓的垮台,虽然感到由衷的高兴,但并未落井下石,反而通过荣禄向慈禧建议把张荫桓从【创建和谐家园】改为流刑。当然,这并非出于李鸿章的恻隐之心,而是由于英、日公使对他施加压力的结果。
戊戌政变后,作为维新派首领的康有为、梁启超就对李鸿章在维新运动中的表现作出了公允的评价。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说,“甲午丧师,举国震动,年少气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维新变法’,而疆吏若李鸿章、张之洞辈,亦稍稍和之。”所谓“稍稍和之”云云,用词贴切,符合实际。康有为致函李鸿章说:“昔者与公绸缪恩谊,助吾革政,虎率以听,荣禄相攻,则入室告,八月出走,则遣人慰行,固感公相与之厚情,更深知公维新之同志”
①。李鸿章的这种态度,有利于维新,而不利于守旧,是值得称道的。帝党和维新派把斗争锋芒主要指向外国侵略者和封建顽固势力,企图改革某些封建上层建筑,以挽救民族危机和发展资本主义,这是顺乎历史潮流之举,趋向改善的一个步骤或阶段。他们对洋务派李鸿章既因存在分歧而有所批评,又因在变法和某些具体政策上相似或一致而企望其“转旋逆流”。这种两面态度,植根于当时中国社会历史条件的土壤里,反映了帝党和维新派的阶级本质和维新运动的特点。
①康有为:《上粤督李鸿章书》,《康有为政论集》,上册,第430页。
八、「秋风宝剑孤臣泪」-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未预机要”,“杜门却扫”,这是李鸿章对自己退出总署、仕途受挫之后政治境况的扼要概括,蕴含着无限沧桑、凄凉、哀怨的情思。李鸿章茫然若失,11月13日忽奉慈禧懿旨为勘河大臣,会同东河总督任道镕、山东巡抚丁汝梅履勘山东黄河工程。
黄河自1855年铜瓦厢改道以后,屡有溃溢,地处最下游的山东,灾害尤甚。每当黄河决口之时,“水高数十丈,壁立而行,瞬息千里”,“田庐漂没”,“浮尸蔽水”,凄惨景象,触目惊心。究其原因,主要由于政治【创建和谐家园】,河工各员【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偷工减料,不肯认真治理。1898年山东黄河决口,寿张、郓城、历城、济阳、东阿、东平、肥城、长清等县受灾甚重,村庄多被淹没。通过流血政变重新训政的慈禧,为了收买民心,稳定大局,装出一付关怀民间疾苦、慎重河防的姿态,特地下偷着军机处会同各部大臣、都察院等妥商善策,并派重臣李鸿章前往山东,履勘情形,通筹全局,拟定切实办法。慈禧此举,同政敌排斥李鸿章也不无关系。吴汝纶看出了其中奥秘,他对李鸿章幼子经迈说:“内意视河事为重大政事,有非我师莫属者,洒湛澹灾,在此一举。”“师相秉节行河,亦似有忌者出之于外。”
①让一位年近八旬的老翁,在“时艰款继”的条件下,冒着“风雪天寒”,勘察“积弊已深”之河工,清廷虽然堂而皇之地说什么“倚重”,实则却怀有“挫辱”之意。李鸿章有鉴于此,具疏力辞,召对时又复面陈。他强调河工“积弊已深,即使设法筹办,实恐无甚把握”,加之“年将八十,精力颓衰”,难胜艰巨。
但是,清廷不允,李鸿章只好“秉节行河”,借以表现自己老当益壮的心力和超众轶群的才干。11月30日,李鸿章出京赴鲁,12月11日抵达济南。随员中有比利时水利工程师卢法尔,李鸿章采纳他的建议,以黄河下游受病太深,“决定采取西法,以测绘全河形势为先,以算学为本,研究河由何处而生,水由何处而减,而探寻所以根治之法”。除派员赴上下游逐段测绘之外,李鸿章还亲率卢法尔和周馥,会同任道镕,赴海口一带履勘。1899年3月21日李鸿章与任道铬根据实地勘查,详细研究了古今治河之法,折衷众说,联衔上《勘筹山东黄河会议大治办法折》,陈述了履勘情况和治理意见,提出大治即根治办法10条。他深知黄河大治需时较长、用费甚巨,难于落实,因而续奏《筹议山东黄河救急治标办法》,提出先培修堤岸、购地迁民、疏通海口等应急治标措施,并代陈卢法尔所拟救急和治本之策。他认为卢法尔“拟议大办,甚有条理,但款巨时久”,因而“奏陈以俟采择”。纵观李鸿章履勘河工的经过和筹议情况,应当说是比较认真、务实的,从他出京视事到返京复命,历时4个月,驰驱两千余里,不避劳苦,潜心筹划,拿出了远近兼顾、标本兼治的通盘方案。这与那些浑浑噩噩、唯难是避、敷衍塞责、甚至以河工为利薮、置灾民死活于不顾者相比,显然是略胜一筹的。4月1日李鸿章陛见复命,“仰蒙垂询河事及洋务甚详”。延议决定“先用救急办法,克日筹款兴工”,至于“大治”则拟分年筹办,并请简派熟悉河工大员督办。
李鸿章向荣禄推荐周馥为河督,为人所阻未果。廷议治标之款,也因户部拮据而难以支付。既缺少熟悉河工大员督办,又不能如期加拨河工经费,因而所谓治标云云,就势必流于空谈。李鸿章忧心忡忡,深怕“水旱之警”会激①《桐城吴先生全书》,尺牍,卷2,第46页。
起人民造反,动摇清朝统查河事竣之后,有将近8个月的时光,李鸿章“养闲京国”,郁郁寡欢。9月,其兄瀚章病逝,倍感悲凉。他对友人说:“忽闻家兄之丧,天伦之哀,况在晚暮,深秋警节,弥益伤怀。”
①11月23日清廷派李鸿章为商务大臣,前往通商各埠考察商务。新的任命,虽然使他能够摆脱“养闲”、“伴食”的处境,但终因无实可务、徒有空名而使之惆怅不已。清廷起用李鸿章,虽然名曰“考察商务”,但实际上却是企图借助李氏之手压制反对慈禧政变的力量。赞助变法的光绪被幽禁,推动维新的志士被逐杀,业已在众多的海内外人士中激发了对慈禧的憎恨、对光绪和维新志士的同情。然而,控制着中央政权的慈禧和顽固派,却得意忘形,继续倒行逆施,一心搞掉光绪,以便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免受“归政”的威胁。起初打算采取“谋害法”,宣称“帝病重”,英国驻华公使向清廷提出警告,并派法国医生人宫验看。逃亡海外的康有为、梁启超等组织保皇会,创办清议报,揭发慈禧丑恶,歌颂光绪“圣德”,鼓动南洋、美洲、日本等处华侨纷纷发电“请皇帝圣安”,要求慈禧归政。面对这种局势,清廷“特命李鸿章前往各埠,宣布太后德意,及两宫和好,劝侨民勿听党人煽惑”
①。12月19日李鸿章尚未成行,就被清廷改任署理两广总督。
李鸿章署理粤督,是他积极争取外放和清朝统治层权力再分配的结果。
李鸿章不甘寂寞,幻想重温“坐镇北洋,遥执朝政”的美梦。戊戌政变不久,杨崇伊就上疏建议“宣召北洋大臣荣禄来京,以资保护”,派李鸿章“前往暂行署理”,说李鸿章“究竟曾任北洋,各将领皆其旧部,紧要之际,似乎呼应较灵。且李鸿章公忠自矢”
②。杨崇伊为李鸿章谋求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桂冠,反映了他的亲家李鸿章的心声。但是,慈禧却另有打算,她命荣禄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授裕禄为直隶总督,北洋各军仍归荣禄节制,以裕禄帮办。李鸿章在幻想破灭之后,便屡求“贵幸倾天下”的荣禄为之说项。荣禄与李鸿章,虽然不无分歧和矛盾,但是共同的政治倾向和相互援引则是他们之间关系的主流。当时慈禧因谋害光绪计划受阻,决定改取废立法,命荣禄从速办理。荣禄走访李鸿章,“深谈晚餐,屏退左右”,传达了慈禧废黜光绪的旨意,表示“天位当易,唯亡命者肆意鼓吹,恐友邦为所惑,夙知公娴习外情,烦一探其向背。”荣禄请李鸿章探询外国动向,李鸿章就乘机索取粤督桂冠。他说:“此系内政,先询人,失国体,如必欲询,当授我以两广总督”,届时外宾必来祝贺,即可顺便探询。荣禄点头称是,并得到慈禧的赞赏,“乃命督两广”。外国驻华使节果然前来祝贺,李鸿章向他们提出废立问题,他们表示:“理无干涉,唯国书系致光绪帝,今易帝位,是否继续承认,尚须请示本国”
①。外国公使暗示反对废立之意,荣禄和李鸿章也因担心废立引起外国干涉和疆臣声讨而持异议。荣禄提出“立大阿哥,徐篡大统”
的方案,得到慈禧的赞赏和认可。
当然,慈禧派李鸿章督粤,既从属于情廷内部的权力之争,又基于扑灭保皇党反抗怒火的需要。慈禧鉴于以康有为为首的保皇党在海外华商中活动,“气势日甚”,深感不安。她认为海外华商大多籍隶广东,因而特派李①李鸿章:《复调署浙江长兴县正堂赵燧多》,《李文忠公尺牍》,第32册。
①黄鸿寿:《清史记事本末》,卷66.第6页。
②《掌广西道监察御史杨崇伊折》,《戊戌变法档案史料》,第466—467页。
①章华:《语林》,《戊戌变法》,第4册,第321—322。
鸿章督粤,设法进行镇压。移督两广,对于李鸿章来说,则为他在年近八旬的凤烛残年里,回光返暇般地重新焕发“政治青春”,提供了重要契机。所以,李鸿章由衷庆幸,只经过短短10几天的准备,就于1900年1月怀着“一息尚存,不敢不勉”的壮心,“着三眼花翎,精神饱满,极其喜悦”地登舟南下,当月抵穗,20日正式接篆视事。
饱尝了失势之苦的李鸿章,更加感到“权”的重要性。他决心把两广经营成自己的巩固基地,因而缉捕“匪盗”(即所谓“刮地皮”),绥靖“治安”,以建立稳定的统治秩序,就成为当务之急。时任广东南海县令的皖籍人士裴景福有一段生动的记载,从中可以看出李鸿章对此事的重视。1892年冬,裴氏调任广东,路经天津,刚刚坐定,李鸿章就傲慢不恭地大声说:“汝欲刮广东地皮耶?”裴氏没有思想准备。感到愕然。1900年裴氏以南海县令的身份晋见粤督李鸿章,双方进行了有趣的谈话:
李问:“汝再任首邑,政将奚先?”
裴氏一本正经地答道:“先刮南海地皮。”
李问:“十年尚不忘此语耶?”裴氏答曰:”公之命,公之戒也,敢忘?”
李笑着说:“地皮须刮得净。”
这次裴氏理解了李鸿章的用意。他说:“吾乡呼匪人为地皮,南海多匪,公首重捕匪,故作是语。”
①李鸿章到任不久,便奏准恢复就地正法旧章以治“盗匪”,实行严厉的镇压措施。4月1日英国“长沙”号小商轮在西江(香山石歧河地方)被劫掠。港英当局在擅自派遣兵轮前往之后,才通告李鸿章并要求派员“会剿”。
李鸿章闻讯后,立即派副将王得胜带兵轮赶赴出事地点,会同地方官兵缉捕人犯,就地处死3人,并饬缉捕“余匪”。5、6月间,广西南宁府属永淳、横州和浔州府属武宣等地会党竖旗起义,李鸿章严饬地方官员和有关防营紧急“剿办”,并派遣广西提督苏元春亲自督率,他随时过问情况,坐镇指挥。
由于及时部署和严厉镇压,有效地扼制了会党起义的发展。李鸿章还积极购置军火,计划编练2万5千人的劲旅,以备“平乱”之用。由此可见,李鸿章所谓“地皮须刮得净”的严酷性了。
如何处理与资产阶级保皇党和革命党的关系,是李鸿章督粤期间所面临的一个重大课题。它的复杂和困难程度,远远超过了对付所谓“匪盗”。如果说,李鸿章对一般“匪盗”采取【创建和谐家园】裸的严酷手段,那么,他对资产阶级保皇党和革命党所持的态度就要慎重得多,表现出相当强的策略性。大体说来,李鸿章在就任粤督后的头3个多月里,以筹办保皇党问题为中心政务。
当时顽固派和保皇派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清廷在任命李鸿章署理粤督的第2天,谕令各省督抚严密缉拿康有为、梁启超以“明正典刑”;及至李鸿章接篆视事后6天,又下沼以端王载漪之子溥儁为大阿哥,史称“己亥建储”。
这是顽固派为消灭保皇党、废黜其“圣主”光绪所采取的重要岁骤。保皇党人深感时局艰危,急谋对策。梁启超明确指出:“圣主之危,甚于累卵,吾辈之责,急于星火。”
①他同康有为密议函商,决定推进“武装勤王”计划。
他力主先夺广东,建立政府,争取外援,“抚绥内政”,然后挥师北指,“去救皇上”。梁启超坚持取粤,势必同粤督李鸿章发生冲突。梁启超一面致函①裴景福:《河海昆仑录》,卷3,卷225页。
①《梁启超年谱长编》,第2册,第202页。
李鸿章,感谢他在戊戌政变后对自己的“殷勤垂爱”,劝他不要迫害保皇党人,为慈禧作荆卿;一面写信给同党表示“肥贼刘豚在粤颇增我辈之阻力,宜设法图之。”
②“肥贼”指李鸿章,“刘豚”指刘学询(字问刍,又号耦耕),有土豪之称,曾包办“闱姓”(时粤垣一种官督商办的公开赌博,每届科举皆以投考士子之姓氏为赌)多年,致使其“金钱势力足以左右士子之成败,及官吏进退”,成为钱势兼备的士绅,李鸿章督粤时备加倚重和竭力庇护他。
1899年夏秋刘学询经清廷钦派赴日,明为考察商务,实则前去谋刺康、梁,后人李鸿章幕府,成为其机要幕僚。梁启超说:“刘豚为肥贼军师,必竭全力以谋我。恐其必生多术,以暗算我辈。”因此必欲诛之而后快。自称“康党”而又“奉懿旨捕康、梁”的李鸿章,既不敢违抗拿办康、梁的懿旨,又不愿与康、梁彻底决裂,于是历史呈现出复杂的情景。李鸿章一面“奉职而行”,逮捕保皇党人罗赞新等3人家属,并请英国外交部电饬新加坡、香港总督及驻华各口领事查拿拘禁保皇党人,力图防止保皇党人以港澳为基地,在广东掀起“武装勤王”风潮;一面“曲为保全”,预留地步。早在2月11日清廷就命令李鸿章铲平康、梁在广东本籍祖坟,“以儆凶邪”。但是,李鸿章迟迟不动。3月26日总署责问李鸿章:“平毁康逆坟墓一事,如何办理,迅速电复。”李鸿章当即复电总署说:“新党”在香港订做“勇衣”、“战裙”,“名为新党勤王,实欲袭城起事”,联系的“会目甚众”,筹集的“会银甚巨”。“惟虑激则生变,平毁康坟似宜稍缓筹办。”慈禧对李鸿章的态度颇为不满,常驻北京的李经述等闻讯后立即通报其父,说“内意甚忌‘新党勤王’四字”,“深以缓平坟一语为不然”。事实确系如此,慈禧怒斥李鸿章“语殊失当”,警告说“倘或瞻顾旁徨,反张逆焰,惟当李鸿章是问”。
李鸿章无奈,只得平毁康有为祖坟。不仅如此,李鸿章还暗中与康、梁书信往来。他在接到梁启超信后,曾请他的侄婿孙宝諠代复一书。李鸿章还特地“使人问讯”康有为。凡此种种,博得了康有为一分为二的评价:“公向来既无仇新党之心,而今日乃有显仇保皇之事,在名义则不正,在时势则非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