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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段从1867年6月至1868年1月部署实施运河、胶莱河之防,主战场在鲁东地区。
东捻军乘湘淮军齐集湖北之际,跳出包围圈,进入河南,因鉴于陕西就食困难,四川路途遥远,遂放弃原定西进川陕的计划,改向山东挺进,于6月在鲁军防守的戴庙附近突破运河防线,直趋胶东半岛。山东巡抚丁宝桢疏于运防,奉旨交部严加议处。一时言路汹汹。曾国藩认定“大局日坏”,担心言路不仅纠弹丁宝桢,也可能波及李鸿章,致书劝其忍辱负重,徐徐图之,“若遇棘手之际,请从耐烦二字痛下功夫”
①。
其实,东捻军进入运东,正是一大战略失策,给了李鸿章利用河防蹙之于绝地以良机。刘铭传、潘鼎新等淮军将领,一致提出“倒守运河”(即由原来自东岸设防移至西岸设防)之策,李鸿章经过慎重研究决定采纳。李鸿章鉴于捻军深入胶莱一带,不但部署倒守运河,而且又在胶莱河两岸增设了内层防线,缩小兜剿圈,企图把捻军聚歼于胶莱海隅,万一捻军突破胶莱防线,还有运河防线以资保障。在胶莱河防线上,他安置了刘铭传、沈宏富、董凤高、潘鼎新四军46营和鲁军31营,分段防守,每营防地三里多长。另外还设有机动的后援部队,全部兵力近5万人。运河防线则由淮军周盛波、刘秉璋、杨鼎勋、李昭庆等部和豫军张曜部、皖军黄秉钧、程文炳部负责。
为了保障运、胶防线,李鸿章还奏准三口通商大臣崇厚、直隶总督刘长佑率军防守黄河,由漕运总督张之万率军防守苏北六塘河。这样,东西南北四面就各以河为险构成了一个包围圈。但是,东捻军却于8月在胶莱防线北端海神庙一带鲁军防地冲破防线,渡过潍河,使得李鸿章苦心经营的胶莱防线告溃。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山东巡抚丁宝桢不愿其辖境变为战场,对李鸿章的方案虚应故事,甚至蓄意破坏。开始,李鸿章调鲁军31营布防胶莱河,丁宝桢只答应给11营;李鸿章意在严防胶莱河西岸,而丁宝桢却率军深入胶东蓄意驱捻出鲁;同时丁宝桢还对淮军进行粮草封锁,淮军所到之处,“城寨俱闭”,“办粮不出”。胶莱防溃后,李鸿章和丁宝桢为了推卸责任,“腾章相诋”,清廷一面进行调解,一面切责李鸿章“询私诿咎,倒置是非”,“意存忌刻,纵贼误事”
②,饬令交部议处。是时言路纠弹,清廷惑于群议,认为“河防不可恃”,曾国藩也劝李鸿章“早思变计”。凡此种种,使李鸿章陷于颇为困窘的境地。
在这种情况下,李鸿章一面主动致书丁宝桢“讲好”,一面坚持既定方略。他特别加固运防,亲自驻守台儿庄就近督导,并先后设立四支由淮军精①曾国藩:《致李宫保》,《曾文正公书札》,卷26,第11页。
②周世澄:《淮军平捻记》卷6,《捻军》,第1册,第170页。
锐组成的“游击”之师,计有战马8千匹,以骑敌骑,追击捻军。这样,就使东捻军陷入危殆的处境:它虽然突破了胶莱防线,但仍被困于黄河、运河、六塘河、大海之间的狭窄地带,“以走制敌”的特长无法施展,屡屡受挫。
11月任化邦在苏北赣榆战败被杀。12月东捻军在寿光海滨一战折损3万余人,精锐丧失殆尽。1868年1月赖文光虽然率余部突过六塘河,但孤危之中受伤被俘,在扬州被害。东捻军终于被李鸿章镇压下去。这一结局表明,李鸿章的战略指导是基本正确的。
第三阶段是1868年上半年在直东战场与西捻军作最后决战。
东捻军在危厄之际,曾向在陕西与左宗棠部对战的西捻军紧急求接,西捻军闻讯即决定离陕东进。张宗禹等原拟率部南出潼关,由豫入鲁,后来又考虑到清军聚集山东,河北空虚,遂决定进军直隶,威胁京畿,逼迫清军回救根本,从而达到解救东捻军的目的。西捻军经山西、河南进入直隶,于1868年2月抵达保定一带。清廷大震,急忙调兵遣将防卫京畿。时东捻军已经败亡,清军便得以集结直、东(直隶、山东)战场与西捻军展开战略决战。清廷特派恭亲王奕出面节制,调集钦差大臣李鸿章、左宗棠、都兴阿、直隶总督官文、山东巡抚丁宝桢、安徽巡抚英翰、河南巡抚李鹤年所部和京营、天津洋枪队等10余万众。
当时驻在山东济宁的李鸿章,遇到两个棘手问题,一是淮军将领刘铭传、郭松林、潘鼎新、刘秉璋等纷纷求退,“聚讼不休”,使李鸿章徒呼“奈何”
而无法遵旨北援,因此受到清廷拔去双眼花翎、褫去黄马褂、革去骑都尉世职的处分;二是与左宗棠积不相能,此次受罚不啻火上浇油。李鸿章愤愤不已,声称“左公放贼出山,殃及鄙人。若使办贼者获罪,何以激劝将士?侍心如古井,恨不投劾归去,断不以目前荣辱介怀。”
①然而,他迫于所谓“大义”,从维护清朝统治的大局出发,不惜“吃苦受气”,“再与左公议和,但勿相犯,决不失敬。”淮军“诸将虽野,尚知尊亲”
②,在严旨催迫和主帅劝勉下,除刘铭传“浩然回里”外,余“皆投袂而起”。2月13日李鸿章自济宁启程,督师北援。
李鸿章有了攻灭东捻军的成功经验,在直东战场基本上是“抄袭旧稿”,使用“圈制”故伎。但是,在直东战场实施“就地圈制”战略,却遇到了相当严重的困难:第一,西捻军鉴于东捻军的覆辙,有了较高的警惕性,“一闻围扎”,立即“死力冲突”,“飚疾如风,一瞬即失”,李鸿章“初意拟蹙之怀、卫之间,继欲扼之卫、黄之交,皆未及谋定而贼已窜逸”
③,使得李鸿章无法从容布置。第二,所谓“就地圈制”重在利用地利,但“黄河以北,平坦千里,网罗难使”,虽说“就运河一线设防,蹙之海东一隅,较得地势”,然而战线漫长,加之河道水位低,“不能以水为险”,“设防全恃兵力”,但就当时直东战场的清军兵力而言,“有守无战”,难以攻灭西捻军。面对这种局势,李鸿章认为“即严督诸军日以追剿为事,能胜贼而未足以灭贼,且久有覆军疲师之忧”
④,与其这样,还不如暂且以守待变。但左宗棠却不以为然,他力主“追剿”。李鸿章写信给沈葆桢,批评常以诸葛亮自比的左宗①李鸿章:《复李子和中丞》,《李文忠公生书》,朋僚函稿,卷8,第3页。
②李鸿章:《上曾相》,《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8,第2页。
③周世澄:《淮军平捻记》,卷8,《捻军》,第1册,第202页。
④周世澄:《淮军平虹捻记》,卷9,《捻军》,第1册,第204页。
棠说:“诸葛公提偏师从诸将后,到处寻贼,吾谓非计”,“其免于九节度之溃者几希”
⑤。事实上,当时李、左等人的战略都失之偏颇。李鸿章看来“稳慎”,而实则陷于消极被动;左宗棠主观上积极主动,但实际上却不免鲁莽操切,这同样是对捻军胸无良策的表现。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不意天公帮了他们大忙,形势顿现转机。5月上旬,漳、卫上游,山洪暴发,运河水位陡涨至一丈五六尺。这使清军在运河防线北段有了水险可恃,并且通过沧州以南的捷地坝将运河水灌入减河,从而增加了自捷地坝至海滨牧猪港全长百余里的北面一条水上防线。接着5月中旬“黄水陡涨数尺”,这既使清军黄河防线得到加强,又使清军得以在张秋开坝引黄入运,使原来自张秋至临清二百余里干涸可涉的河段,大水漫灌,“炮船鼓棹如飞,直逼德、景”。
此后,“黄水复暴涨,自运河以洎马颊诸河,无不盈堤拍岸,横溢四出,流潦纵横,于是运河一线,遂为金城巨防”
①。这样就形成了南以黄河、西以运河、北以减河为凭藉的包围圈,使捻军受到致命的威胁。
这种条件也为李、左二人战略主张趋于统一提供了物质前提。自从5月上旬运水陡涨以后,左宗棠看到“圈制”有了地利保障,就转而表示赞同,他致函李鸿章解释说:“圈制一策,实制捻良图,惟从前减河未注水时,地段太长,需时又久,弟不能无疑。见(现)在捷地闸开,工程既省,自兴济以南东岸居民均移西岸,正可用民力筑堤自保,而以官军协守,腾出各军剿贼”。左宗棠在同意“圈制”的同时,仍然主张腾出一定的兵力用于“追剿”。
李鸿章也凭藉地利条件,压缩河防兵力而用之于“追剿”。这样,李、左二人的意见便趋于一致。李鸿章在写给官文的信中说:关于“圈制”之策,今“季帅俯查众议,似亦首肯”。5月21日李、左在德州桑园会见,“晤商甚为投契”。李、左意见的统一,对于直东战场指挥权的统一,具有决定性意义。因为在直东战场的清军中,以李、左所部为两大主力,其他大员实际掌握的兵力都瞠乎其后。李、左二人意见的统一、行动的配合,也就决定了战略大势,其他大员只得附而从之。象官文、丁宝桢、英翰等人都明确表示赞同李鸿章的战略部署。唯有奕譞“力辟长围之说”,但清廷却不以为然,上谕明确肯定李、左的意见,令其“酌度筹办”。由于实施了“划河圈地”、“且防且剿”战略,使清军在直东战场取得战略主动。捻军试图突破清军河防不果,而在包围圈内又无法摆脱清军围追堵截,只好被动地奔突,最后进入山东北部。李鸿章不失时机地“缩地围扎”,在马颊河与徒骇河布防,把捻军压迫在其间的高唐、商河、惠民一带的狭长地带,并配合地方当局“查圩”,致使捻军陷入绝境。8月张宗禹率部突围,南下到达山东茌平境内,不料徒骇河水陡涨,猝遇清军阻击,全军覆没,张宗禹不知去向。清廷论剿捻功,李鸿章赫然居首,赏加太子太保衔,并荣升协办大学士。曾国藩闻讯,颇感自豪和欣慰,特地致函李鸿章,表示热烈祝贺,并大肆吹捧李鸿章的所谓忍性和德力,说“自去秋以来,波澜迭起,疑谤不摇,宠辱不惊,卒能艰难百拆,了此一段奇功,固自可喜,德力尤为可敬!”
①然而,左宗棠的反应却有所不同。左宗棠本以剿捻之功,赏加太子太保衔,并交部照一等军功议⑤李鸿章:《复沈幼丹船政》,《李文忠公全集》,朋僚函稿,卷8,第18页。
①周世澄:《淮军平捻记》,卷10,《捻军》,第1册,第221页。
①曾国藩:《复李中堂》,《曾文正公书札》,卷26,第38页。
处。但他忌恨李鸿章,“不以淮军歼贼为然,多方搜剔”
②,既为从陕西进援京畿的部将刘松山争功,“伸秦师而抑淮勇”
③;又怀疑李鸿章关于张宗禹投水【创建和谐家园】的说法,督军四出搜捕。左宗棠的所作所为,触怒了李鸿章,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李鸿章致函曾国藩,公然以所谓奸臣曹操影射左宗棠,说“此次张捻之灭,天时地利人和实兼有之,祗一左公龁到底。……阿瞒本色,于此毕露,不知胡文忠(胡林翼)当日何以如许推重也。”①②李鸿章:《复马谷山制军》,《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8,第50页。
③曾国藩:《复郭筠仙中丞》,《曾文正公书札》,卷26,第38页。
四、「富强相因」-移督直隶
移督直隶
李鸿章指挥淮军镇压了捻军,用贫苦人民的鲜血换得了太子太保、协办大学士的头衔,按常理,似应感到欣慰,但事实上恰恰相反。他具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和历史知识,懂得以慈禧为首的清廷对于自己是既倚重又压制,随着捻军的溃败和淮军的势盛,必将加剧自己同清廷的紧张关系。清廷把直隶和两江这两个关系南北大局的总督桂冠,分别授予“剿捻败将”曾国藩和“威望过轻”的马新贻(字谷山),谕令自诩为“剿捻功臣”的李鸿章来京陛见,并催促因“剿捻”而进入近畿的淮军撤回黄河以南。凡此种种,使李鸿章切实感到清廷疑忌之深和自身处境之险,因而决意仿效湘军攻陷天京后曾国藩的做法,裁兵自敛,持盈保泰。他一面奏请陆续裁撤淮军;一面向朋僚表露“撤军归农”之意。他致函马新贻说:
弟为养此军,平中原之贼,而冒中外之不韪,吴人之怨,今幸句当已了,撤军归农是吾素志,此后扁舟垂钓,不复与闻军事,可告无罪。或谓宜留骁健,以备后患,涤相亦请留二万余人,未知主人翁能不惮烦否?
①所谓“撤军归农”云云,实际上是李鸿章对清廷玩弄的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他既想保留淮军精锐,又欲巩固已有权势,并没有放弃军权、退隐山林之意。后来他致函挚友郭嵩焘说:“鸿章于捻平时,亦欲抽身,踌躇四顾,无可与言,姑就疆事,与为委蛇。”
②1868年10月5日李鸿章抵京入觐。他在北京逗留将近一月,首次拜谒慈禧和同治,被赐予紫禁城内骑马如仪。他还访亲问友,会见军机大臣奕、文祥、宝等权贵。他向当轴陈述了自己对国事的看法,进言“军国以一事权为要”,并推崇郭嵩焘“通达夷务治体”,“请召用京秩为宜”。他还进一步了解了清廷核心人物的心态及其对淮军和曾国藩的意向。他致函丁宝桢说:“内意虑左帅难了西事,欲留敝军以作后劲”
③。他通报曾国藩说:“侧闻天语,留待撤军议定再行北上。枢廷自恭邸以次,皆属鸿章赴金陵劝驾,并商筹善后各事。……内意必欲吾师坐镇畿疆,入都后必有不可中止之势,望预为筹备。”
④从这些信件中可以看出,清廷决意让曾国藩议定撤军事宜,然后移督直隶,并令李鸿章保留部分淮军,以备“助左平回”。11月1日李鸿章出京南下,沿途照料各营,直至12月9日始抵南京,曾国藩亲自出城迎接。李鸿章与曾国藩、马新贻会筹淮军撤留事宜,决定裁遣马步50营,藉以缓解清廷疑忌:并以“中原甫定,南北尚有伏莽,百战劲旅必须酌留镇压”
①为由,奏请保留75营,其中铭军20余营留防直鲁交界,以备曾国藩履任后调遣,庆、勋两军20余营驻防江苏,交马新贻调遣;自带郭松林武毅军、周盛传盛军和亲军枪炮队等19营赴鄂,以资钤制。后因潘鼎新回任山东藩司,留鼎军7营分防鲁境。经过“剿捻”战役,淮军防区从江苏一省而扩展至苏、鄂、直、鲁四省。直、鲁为畿辅重地,苏、鄂为财富之区。淮军酌留精锐3万,并获得优厚地理条件,从而为李鸿章淮系政治势力的膨胀奠定了基础。
①李鸿章:《复马谷山制军》,《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8,第51页。
②李鸿章:《复郭筠仙中丞》,《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9,第5页。
③李鸿章:《复丁稚璜宫保》,《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8,第53页。
④李鸿章:《复曾相》,《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8,第53,54页。
①李鸿章:《复吴仲仙制军》,《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8,第56页。
南京会商之后,曾国藩启程北上,就任直督;李鸿章始则返乡省亲,继而于1869年2月抵达武昌,接任湖广总督。起初他因“诸务生疏”,“尘牍山积,殊形竭蹶”,甚至无暇给“四方旧好”“一通尺素”。后来他更为淮军的衰败而焦虑不安。刘铭传、潘鼎新、郭松林及其所部,是淮军的主力。
李鸿章说:“吾军惟三君为大枝,诸将以三君为最大且老也”。
②然而除郭松林外,刘、潘二人却相继辞官,刘氏拒赴直隶提督之任,潘氏不愿奉旨赴左宗棠军营差遣。李鸿章致函曾国藩说:“近来淮将暮气颇深,纷纷乞退,鸿章忝窃虚誉,每惧兵事不得脱身,旧部日渐零落,势难再兴,致负期许。”
③正当淮将纷纷乞退之际,李鸿章奉命入川查办四川总督吴棠被参案。云贵总督刘岳昭参幼吴棠赴任扰索、收受属员规礼、卖缺卖差、调济私人、收受滇抚差官馈贻。孪鸿章深知吴棠“圣眷颇隆”,查办“殊难下手”,因而始则磨磨蹭蹭,6月29日接到命令,8月9日从武昌动身,10月22日才抵达成都;继而草率结案,11月6日就奏上《查复吴棠参案折》,说所参各节,均属空言,在籍绅士佥称吴棠善政宜民。李鸿章曲意包庇吴棠,正中慈禧下怀,致使被告蒙混过关,而原告却受到申斥处分。
1870年2月,李鸿章回到武昌不久,便奉旨督办贵州军务,镇压苗民起义,由李瀚章署理湖广总督。李鸿章对清廷的决策,十分反感,分别致函潘鼎新、曾国藩大发牢骚:“昨奉旨驰赴贵州,督办军务,但令整顿川湘援黔各军,酌调旧部,并未拨给何处实饷。甘军岁得饷九百万,鄙人南征无足重轻之地,乃可不名一钱耶?”
①“军兴二十年,尚不知兵饷为何事,若只身前往即可了贼者。”
②他上奏清廷,强调饷事、地势军情、采办转运困难,不宜贸然前往,恳请“勿责速效”,表示“俟李瀚章到鄂交替,并后路筹有规模,即行启程,由湘赴黔”。
正当李鸿章故作迟回之际,陕西形势发生突变,【创建和谐家园】义军击毙湘军悍将刘松山,挺进陕西榆绥延各属,大有同当地所谓“土匪溃勇”联合抗清之势。
3月中旬清廷决定移缓就急,饬令李鸿章挥师援陕。其实,李鸿章既不愿“南征”,也不愿“北指”。如果说,他不愿“南征”,主要是因为视贵州为“无足重轻之地”,那么他不愿“北指”,就主要是左宗棠的缘故了。左、李各争雄长,左宗棠把西北视作禁脔,以镇压【创建和谐家园】义军为己任,对于李鸿章之来,“颇涉惊疑”,而李鸿章也不愿跟左宗棠共事,入陕“即觉味如嚼蜡”。李鸿章对待援陕之命,犹如援黔一样,采取了拖延战术,直至7月下旬才到达西安,并且声称“愿借防秦养拙,作壁上观耳”。
①李鸿章到达西安仅仅七天,就接到“酌带各军克日起程驰赴近畿一带相机驻扎”的密谕,如猿得芋,匆促成行,表示“在陕本为赘疣,藉此销差,氓然无迹,壹意驱车渡河”
②。8月末李鸿章在获鹿县行次,接到调补直隶总督的上谕,“当即恭设香案望阙叩头谢恩”。至此,李鸿章结束了在湖广的任职。
李鸿章移督直隶,同两个偶发事件有关。1870年6月21日天津发生了②《李鸿章致潘鼎新书札》,第81页。
③李鸿章:《复曾相》,《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9,第16页。
①《李鸿章致潘鼎新书札》,第84页。
②李鸿章:《上曾相》,《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9,第31页。
①李鸿章:《复马谷山制军》,《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10,第5页。
②李鸿章:《复丁雨生中丞》,《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10,第22页。
火烧望海楼教堂、殴毙法国领事丰大业等人的教案。奉命查办的直隶总督曾国藩“谤议丛积”,旧病复发。天津教案尚未了结,江南又起波澜。8月22日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张文祥刺杀,震动朝野。此事与裁撤之湘军有关。面对如此严重的“内忧外患”,清廷不得不借重李鸿章及其淮军。清廷起初是让李鸿章移师入直,预防法国水师侵扰;继而调李鸿章为直隶总督,以代替调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而湖广总督一缺,则令李瀚章调补。这次人事变动,标志着在清朝的政治天平上,李鸿章压倒了曾国藩。清廷让曾国藩从直隶移督两江,显然是为了推卸天津教案办理不善之责和借助其威望镇抚“江表疆,东南财赋”
③。曾国藩辞让不就,李鸿章致函劝慰:“谷山近事奇绝,亦向来所无。两江理大物博,断非师门莫办。”
④“若七年秋不妄更动,或谷山僻在海滨,竟免斯厄。每读负乘致寇之语,不禁瞿然。江介伏莽最多,非极威重,不足销无形之隐慝也。”
⑤在这里,李鸿章公然把曾国藩、马新贻的厄运,统统归咎于1868年清廷人事安排的失误,倾吐了长期郁积于心头的不满情绪。
清廷谕令李鸿章受代畿篆,意甚深远。畿辅为首善之区,清朝统治中心。
直隶总督系疆臣之首,肩负拱卫京师、就近顾问之责。清廷让李鸿章移督直隶,首先是想借重由他控制的淮军。
1868年清廷曾因重视练军,不愿勇营参与畿辅防务,而谕令淮军移撤黄河以南。当时让曾国藩移督直隶的目的之一,就是借重其经验,整顿练军。
直隶练军,始建于1863年直隶总督刘长佑。他用湘军营制办法改造绿营兵勇,使之从绿营营汛中独立出来,单独成军。共设6军,每5营为1军,军有统领,下设文武翼长。
每营500人,6军共15000人。直隶练军虽经曾国藩进一步用湘军勇营的治军精神加以改造①,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仍无力单独保护畿辅。而湘军早已衰败,曾国藩督直时并没有嫡系武装以作后盾,只得依恃淮系铭军,摆脱“孤立无助”的困境。淮军装备和操练的近代化程度,超越所有清军而独占鳖头,是当时最精锐的部队。清廷环顾左右,认识到要确保京师安全,只有借重淮军。李鸿章不仅是淮军的统帅,而且具备外交的经验和才能。正如工部尚书毛昶熙所说:李鸿章“昔在江南,曾能驱策洋将,使为我用。知己知彼,成竹在胸”
②。清廷以李代曾总督直隶,就是企图依靠李鸿章及其淮军安内攘外,防患固本。李鸿章深知清廷用意,也就更加“赤胆忠心保皇朝”了。
他上疏“恭谢天恩”,并陈述施政方略。他说:
兹蒙简命,调任畿疆,值海防吃紧之秋,正臣职难宽之日。惟畿辅要区,为皇都拱卫,根本大计,纲纪攸关,稍存瞻顾之心,③李鸿章:《调任直隶谢恩折》,《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16,第50页。
④李鸿章:《复曾相》,《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10,第23页。
⑤李鸿章:《皇曾相》,《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10,第23页。
①曾国藩对刘长佑制定的直隶练军章程进行了改革,简文法,实行湘军那样简单的营规;改变过去上下分权、层层牵制的办法,实行事权专一;改革兵丁选拔办法,练军兵丁不再由底营负责挑选,练军营官有奖拔之权;改变粮饷发放办法,兵丁一旦挑入练营,即将底营饷额裁去,由练营统一发饷;马步分立,马匹一律改为私马;取消5营为军的编制,各军所辖营数不等。(参阅皮明勇:《晚请“练军”研究》,《近代史研究》,1988年第1期)②《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77,第22页。
即昧公忠之义。现在津案未结,河工待修,凡柔远能迩、练军、保民诸事,皆当规划闳远,非老成硕望如曾国藩不足以资镇抚。特以江表疆,东南财赋,亟须得人而治。臣虽梼昧,何敢畏难诿卸,上负圣明。惟有勉竭愚忱,一守曾国藩旧章,实力讲求,倍矢兢惕,以图报称而慰宸廑。
①在这里,李鸿章表示决心信守“公忠之义”,遵循曾国藩“旧章”,兢兢业业地作好外交、练兵、保民等各项工作,以报答清廷知遇之恩。
9月20日李鸿章到达天津。30日从曾国藩手中接受直隶总督关防印信,从此开始了历时二十五年的直隶总督生涯。
李鸿章上任不久,直隶总督的权势就有所扩大。10月10日工部尚书毛昶熙呈递请撤三口通商大巨条陈一折,认为办理外交通商事务大臣,脱离本省督抚而设专职,“有绥靖地方之责,无统辖文武之权”,地方官往往“坐视成败”,不肯相助,以致发生严重问题,因而奏请撤销三口通商大臣,所有洋务海防各事宜,着归直隶总督经管,一如南洋通商大臣之例②。奕等总署大臣遵旨议复,支持毛氏建议。11月12日上谕称: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奏,遵议毛昶熙请撤三口通商大臣条陈一折,洋务海防,本直隶总督应办之事。前因东豫各省匪纵未靖,总督远驻保定兼顾为难,特设三口通商大臣,驻津筹办,系属因时制宜。而现在情形,则天津洋务海防,较之保定省防,关系尤重,必须专归总督一手经理,以免推诿而责专成。着照所议,三口通商大臣一缺,即行裁撤,所有洋务海防事宜,着归直隶总督经营,照南洋通商大臣之例,颁给钦差大臣关防,以昭信守。
其山东登莱青道所管之东海关、奉天奉锡道所管之牛庄关,均归该大臣统辖。
通商大臣业已裁撤,总督自当长驻津郡,就近弹压,呼应较灵。并着照所议,将通商大臣衙署,改为直隶总督行馆。每年于海口春融开冻后,移驻天津,至冬令封河,再回省城,如天津遇有要件,亦不必拘定封河回省之制。
①这次“改定章程”,既解决了直隶总督和三口通商大臣各自为政、互相掣肘的矛盾,使李鸿章身兼二职、“权一而责巨”;又解决了“省防”和“洋务海防”的战略地位问题,使李鸿章的工作重心,从传统的“保定省防”转向“天津洋务海防”。清廷的决策,适应了国内外形垫的变化,有利于推进“洋务”活动和“海防”建设,防患固本。
对于清廷此次“变计”,李鸿章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忧在“事烦责重,深虞丛脞贻误”。他致函曾国藩,倾述“惴惧”之情:
通商海防各事归并,权一而责巨,鸿章才力实不克胜,兼之内无代理笺奏之人,外无堪寄兵政之选。津保分驻,必误地方,且亦疲于奔命。至三口陵夷已久,振刷为难。思之万分惴惧,丛傍负咎在指顾间。尚求随时教掖之。
②当然,忧虑并非主要倾向。李鸿章清醒地认识到出任内受清廷依寄、外而表率督抚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要职,地位提高了,权势增强了,因而兴奋不已,特地向李鹤章表示“兄以深沐皇恩,遇事必再三慎重。”
③他遵旨酌议应办事宜,认为“天下大势,首重畿辅”,清廷此次“变计”,“询属未雨绸①李鸿章:《调任直隶谢恩折》,《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16,第50页。
②《筹办事务始末》(同治朝),卷77,第30—32页。
①《大清穆宗毅皇帝实录》,卷293,第8—10页。
②李鸿章:《上曾相》,《李文忠公全书》,朋僚函稿,卷10,第26页。
③李鸿章:《致鹤章》,《李鸿章尺牍》,第58页。
缪之策”。目前最急者,须先添设津海关道一缺,专管中外交涉事件及新、钞两关税务,兼充直隶总督海防行营翼长。至于选将、练兵、筹备海防一节,“尤为目今要务”。畿辅重地,形势严峻,“外人窥伺,内匪窃发,刻刻堪虞”,而绿营官兵【创建和谐家园】不堪,从中挑选加饷操练,“外貌即似整齐,实恐难当大敌”。因此,他一面奏调淮军“为拱卫畿捕之师”,一面整饬练军,装备近代枪炮,增加洋枪教官,努力提高其战斗力。平时以淮军守卫海口,练军镇守内地要冲,一旦外敌入侵,练军也被调往沿海助战。
李鸿章深知“备位近畿”,必得“要路之助”,方能立足。然而,他环顾左右,触绪增悲。他师事近卅年、“患难相依最久,艰难时局赖共支持”
的曾国藩,不幸于1872年3月突然病逝,这使他“忧悸欲绝”,“夜阑依斗,辄用愀然”。此时此刻,他只能表示继承乃师衣钵,使“薪尽火传”,却再也得不到“仙逝”者的余荫了。他原先所赖以疏通慈禧的奕,也江河日下,“晃荡不能立足”。慈禧对奕采取两面政策,既让他主持“权而要”的军机处和总理衙门,又利用顽固派奕譞、李鸿藻牵制他。奕譞是道光第七子,奕异母兄弟,慈禧妹夫,1851年封为醇郡王,1872年晋封醇亲王。慈禧把他拉过来,使之由奕的支持者变为反对者。奕譞“疾其兄之专权,久有眈眈之意”。李鸿藻(直隶高阳人,字寄云,号兰孙),咸丰进士,1861年诏为太子载淳师傅,1864年摧内阁学士,署户部尚书。慈禧于1865年底把他派入军机处,使之同奕唱反调。奕“当国,阴行肃顺政策,亲用汉臣”,李鸿章“尤所倚赖”
①。然而,奕譞、李鸿藻却秉承慈禧意旨,抑制奕及其所“倚赖”的李鸿章。1875年1月同治载淳病死,慈禧为了继续垂帘听政,独揽大权,强立奕譞之子、年仅四岁的载湉为帝,改元光绪。奕譞“挟太上之尊,树用私人,结党相倾,恭王之势渐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