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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糜住--用绳子拴住牲口不使跑掉。此处作“拖住”解。
在宗第想来,这时候如果他率领左右人突围出去,奔回马兰峪,当然十分容易,但是这样就太便宜了敌人。他决定拖住敌人,等候援兵。估计自己的大队骑兵在半个时辰内就会赶到,撑过这一阵,胜利稳在手心。由于他自己的人数很少,又全是骑兵,只利在开阔地方流动作战,于是他在前开路,又杀回川中。
官军的步骑兵都集中在川中,那一股被白旺杀退的步兵也回到川中,企图把袁宗第四面围定,将他捉到。宗第率领着他的一小队骑兵在敌人中穿来穿去,使敌人只能呐喊逞威,不能近身。他拿眼睛到处寻找,多么希望再看见周山,然而却寻找不到!片刻间,周山又出现了。骑着马,带着大约三百名生力军回到战场。原来他从袁宗第的手中逃脱以后,骑着马回去调兵,走不到二三里,遇到一位守备带着一营步兵前来增援。他的胆子壮起来,勒马而回。已经有点疲困的官军见了援军来到,士气复振,喊声震天,鼓声动地,从四面向袁宗第的小股人马紧围上来。宗第一眼看见周山,眼睛一瞪,差点儿眼眶瞪裂,胡须戟张,大骂一声,正要杀开官军直取周山,却听见白旺在背后说道:
“将爷,莫大意。咱们人马太少,快出水吧。”
袁宗第向左右一看,看见这一刻又损失了几个弟兄,而余下的也多半挂彩,便打消了再捉周山的想法,回答说:
“好吧,随着我撤到那边小土岭上,縻住龟孙们。沉住气,咱们的人马快到啦。”
说毕,他在前,白旺在后,率领着十几个骑兵杀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撤到不远的小土岭上。官军尾追不放,呐喊着向小土岭上进攻。这里地势狭窄,敌人的人马拥挤,互相妨碍,登时被宗第等射死射伤了十几个人。但周山和几个敌将看袁宗第的身边已经只剩下十来个骑兵,多半挂彩,他们督战更凶,并且悬出重赏,鼓励将士们活捉宗第。宗第等的箭已快射完,惟一的好办法是冲下土岭,再次突围,把官军引向马兰峪近处。他们正要行动,闯王到了。
李自成率领着双喜和三十名亲兵疾驰了二十里路,来到了马兰峪。刘体纯正在命令一百名骑兵站队,看见闯王来到,慌忙禀报:
“闯王,我汉举哥去会见周山,怕要吃亏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吃亏?”
“真糟,我们营中有一个人不见了,我想他一定是逃往周山那里。”
“逃走的是什么人?”
“一个叫薛治国的小头目。前几天他做事犯了错,挨了袁将爷一顿鞭子。今早天刚明他带七八个弟兄出寨砍柴,他自己追赶一只獐子进树林深处,随即不见了。”
自成的心中一惊,忙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是刚刚知道的。弟兄们打完柴,到处找不到他,想着他说不定是给大虫吃了,赶快回来向我禀报。我想,既然说看见獐子,山上就不会出现老虎,这【创建和谐家园】养的准定是逃走了。我现在赶快点齐一百骑兵,前去接应汉举,免得他吃了周山这小子的亏。”
闯王的浓眉一皱,心中全明白了。两年前在千军万马中他同这个小兵(那时还不是头目)见过一次面。问过姓名和家乡居址,如今并没有忘记。他知道薛治国是周山的邻村人,断定他是挨打后怀恨在心,逃往周山那里去,把袁宗第假意愿降的实情泄露。按他逃走的时间算,距此刻已经有两个时辰。而到官军驻守的山口不会用一个时辰。闯王这么一想,更替宗第担心,又向体纯问道:
“汉举去的时候带多少人马?”
“只带了五十个人。”
“二虎,你多带一点人马,随后赶来。我先去了。”
李自成匆匆说毕,对乌龙驹狠狠地抽了一鞭,飞奔出马兰峪。才跑了大约五里路,忽然东北风送过来战鼓声和喊杀声,分明有几百人厮杀,使他大吃一惊。他在乌龙驹的臀部又猛抽一鞭,跟着骂道:
“他妈的,果然上当了!”
随即又遇见了那个回来搬兵的骑兵,问明情况,闯王更加替宗第担心,继续挥鞭飞驰。离开官军有两百步远,李自成勒住乌龙驹,拔出花马剑,用眼睛将整个战场扫了一遍。他看出来袁宗第虽然身边人马所剩无几,却杀得敌人不敢近身,暂时并无危险。他要等待着刘体纯的大队骑兵赶到,所以不急于投人战斗。“双喜!”他叫了一声,回头对养子吩咐了几句,使他飞马而去。尽管他的心中又愤怒又激动,而乌龙驹也急得喷着响鼻,刨动前蹄,但是他勒紧缰绳,注目战场,脸上的神色异常镇静。那些距他较近的官兵虽然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但是他一出现,大家望见那匹高大的旋毛深灰战马,那位身穿蓝色粗布箭袍,敞开胸襟,露出绵甲,头戴农民们常戴的旧毡帽,气宇不凡的魁梧大汉,就断定他必定是闯王无疑,登时引起来一阵恐慌。随即距离较远的周山和他的一伙人都听说了,仔细张望,看明白果然是李闯王和他的乌龙驹,这恐慌就更大了。自从杨嗣昌到襄阳督师,对湖广、四川、陕西和河南各地官军严申军令,凡临敌畏缩者,副将以下斩无赦,副将以上参劾治罪,所以周山只好硬着头皮立马在几百将士的背后督战,没有立刻逃避。另外的一群官军将校,虽然久已被闯王的威名所震,但是一则怕违反军律二则眼见闯王的身边只有二三十个人,仗恃他们的人马众多,希望侥幸一逞,取得朝廷重赏,所以决定对袁宗弟围而不攻,并力来进攻自成。战鼓擂得震耳欲聋,原来是呐喊“活捉袁宗第”,忽而变成“活捉李自成”了。袁宗第和左右的人一看见闯王来到,大为振奋,高声欢呼。白旺和弟兄们都急着要冲下土岭同闯王会合,但宗第一摆头,不许大家动。凭着跟随闯王作战的丰富经验,他一看闯王并不杀过来接他突围,而是派双喜飞马离开战场,心中全明白了。他对左右的人们说:
“不要急,待会儿叫你们杀个痛快。”
李自成立马路上,巍然不动,只对背后的亲兵们嘱咐说:“看见后边尘土起时立刻禀我!”官军拥拥挤挤地向他呐喊,叫嚣,却不敢一直向他冲去。他们小心谨慎地前进几步又停下来,看看他没有动,再试着前进几步。当官军小心地进到一百二十步以内时,闯王的亲兵们都急着想射死敌人,但是他命令说:“敌人不到五十步以内不许放箭!”大家只好怒目注视敌人,引满不发。李自成的巍然不动,使敌人增加了畏惧和惊奇。在前边的一位敌将特别不放心,生怕闯王纵马冲来,他自己逃避不及,于是他和他的左右亲兵一齐对着闯王射箭。但因为有的人气力不够,箭射不到,有的人虽然勉强射到,箭力却减弱了。只见闯王不慌不忙,花马剑在阳光中频频闪动,将速度减慢了的流矢打落地上。敌人震骇,停止射箭,既不敢前进,又不肯后退,迟疑一阵,决定从侧面包围自成。这时李强小声对闯王禀道:“已经望见尘土起了。”自成吩咐说:
“前进十步,每人射出一箭!”
弟兄们立刻同闯王催马前进,射倒了拥挤在前边的一批敌人。敌人的前边队伍拥挤着惊慌后退,冲动后边的敌人站立不住,纷纷后退。倘若李自成乘机进攻,敌人就会陷于混乱,互相践踏。但是自成乘机挥队退走,转过山脚,把袁宗第等撇在小土岭上。官军十分诧异,随即想着李自成准是因自己人数太少,不敢久留,所以射出一阵乱箭,掩护逃脱。于是他们的勇气陡增,狂呼追赶。追了半里多路,转过小山脚,看见闯王和他的二三十个亲兵立马等候,大家又疑惧起来,相距百步以外不敢再向前进,只是擂鼓呐喊。自成嘱咐亲兵们,听见背后的马蹄声立即禀报。没过片刻,李强告诉他已经听见了马蹄声,而他自己也隐约地听见了。
李自成张弓搭箭,对敌将虚拟一下。敌将估计自己距自成在一百二十步外,他的前边还有很多人,并不十分在意,只顾鼓励士兵前进,不料闯王手中的箭已射出,中箭【创建和谐家园】而死。自成乘着敌人惊慌,接着又射一箭,从那个走在前边的小校的喉头穿过,小校登时倒下马去;那箭又射到路旁的岩石上,砰的一声,火星乱迸,有巴掌大的一块石片飞落两尺以外,箭也从岩石上跳回来一尺多远。敌阵登时大乱,前边的将士争路奔逃,互相拥挤,互相践踏;后边的将士立脚不住往后涌退,不可禁止。自成又连射几箭,恰好刘体纯率领着一百名骑兵奔到,于是他收起弓箭,把花马剑向空中一举,那乌龙驹不等催促,狂嘶一声,腾跃向前,冲入敌人的乱军里边。他的亲兵和刘体纯率领的骑兵一声喊杀,紧紧跟着他冲入敌军,无情地砍杀起来。袁宗第在小土岭上看得清楚,大声喝彩说:“好啊!这才杀得痛快哩!”他把铁鞭一挥,率领着弟兄们冲下土岭,一路往敌人的后边砍杀,活捉周山去了。
周山一看见刘体纯率领的援兵赶到,闯王开始进攻,知道官军的溃败已不可免,不等袁宗第杀到面前就带着死党策马而逃。在他后边的官军一哄而散,跟他逃命。他们逃过川去不到一里远,被李双喜分率的一支骑兵截住去路,杀得四散,有的又奔回川冲。周山带着几个人落荒而逃。双喜离开大队,认定周山盔上的红缨死追不放,他的背后也只有几名骑兵跟随。这一带尽是丘陵和丛林,地形复杂,对逃跑的人比较便利。双喜在追赶中射死了三名敌人,但周山的马快,骑术精熟,总是追赶不上。后来周山的死党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单人独骑逃命,而双喜身边的骑兵有一人中箭,几个人因马力不济落后,只剩下两骑相随。在跳越一道一丈多宽的山沟时,周山稍微迟疑一下,转瞬间双喜赶到。双喜大叫:
“周山小子休想逃命!”
周山并不答话,回射一箭,正当双喜向鞍上俯身躲箭的一刹那,他趁机策马跃过山沟,然后一边绕着山脚逃跑一边回头说道:
“双喜儿,回去告诉闯王说,我永远不会落在你们手里!”
话刚落音,他的战马突然跳起,倒了下去,把他摔到地上,摔伤了一只胳膊和脸孔。他赶快爬起来,顾不得伤疼和脸上流血,窜进树林逃命。双喜策马跳过深沟,追到死马旁边时,已经看不见周山了。双喜下了战马,从死马的身上拔出他的箭,插入牛皮箭袋,留下一人看守三匹战马,带着一人进树林寻找周山。为着提防周山躲在树背后射出暗箭,他们分开走,相距几丈远,耳听八方,眼观四面,慢慢前进。搜索了两座小山包,不见周山的踪影,正在奇怪,忽然看见一棵大树后露出来盔尖上的红缨。双喜用剑尖一指,同他的亲兵从两边悄悄前去。相距只剩几丈远,他一个箭步纵身向前,同时大喝一声:“不许动!”谁知大树那边并没有人,而是周山施的狡计,把他的盔放在一块石头上。双喜看见石头上有用指头蘸血留下“来日算账”四个字,才知道周山带着伤逃脱了,又恨又失望。
从远处传过来一阵锣声,又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双喜带着亲兵走出树林,看见刘体纯正带着一群骑兵来找他。体纯叫他说:
“双喜,快回去,已经鸣锣收兵啦。”
“不,二虎爹,周山这小子还没有找到哩!”
“没找到也只好拉倒,赶快归队!”
双喜不敢坚持,随着大家策马而去。过了一阵,恨恨地骂出一句:
“唉,【创建和谐家园】的狡猾!”
战场上死尸枕藉,兵器扔得到处都是。几匹倒在血泊中的战马尚未死讫,有的企图挣扎着站起来却又倒下。义军死伤的有四十多人,而几百官军只有少数逃走,大部分都被歼灭了。其中有跪下投降,哀恳饶命的,但因为义军正杀得火起,又加上痛恨周山,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们多数杀掉。
袁宗第的两手和两袖溅满鲜血,斗篷被刀剑和枪尖划破几处,还被箭射穿了三个窟窿。战争一结束,他就同闯王下了马,分头寻找自家的死伤将士。他们吩咐弟兄们把已经死去的弟兄抬到一处,凡是尚未断气的就吩咐人抱l战马,立即送回马兰峪山寨医治。在死尸堆中,宗第找到了一个叫做钱照新的亲兵,身上带了十几处伤,但还在出气和【创建和谐家园】。他的周围躺着十来个敌尸,有一个敌尸压在他的腿上,显然在他负了重伤之后又同这个敌人扭打,使敌人跌倒在他的身上,最后被他杀死,而他自己也死过去,隔了许久才苏醒转来。宗第不待左右动手,立即跪下一条腿,把钱照新从血泊中抱起来,放在膝上,连声呼唤:“小钱!小钱!”听见答应,袁宗第赶快撕开官军抛下的旗帜替他裹住流血的伤口,并脱下自己的斗篷将他包裹,派人将他送回马兰峪。
等受伤的弟兄们运走之后,袁宗第下令将全体阵亡弟兄的尸首驮在马上,把敌人大小军官的首级割下,连同敌人的武器和盔甲搜罗一起,运回山寨。因为粮食和物资艰难,那些已经死的和受了重伤的战马也都剥了皮,肉和皮全都带回。但是他的五花马是个例外。他吩咐十来个弟兄用大刀在川中刨一个坑,把它埋葬。本来应该赶快整队凯旋,就为要埋葬五花马,耽搁了时间。闯王很能体会宗第的心情,也不催促。临大家出发时,宗第又亲自割下来两颗敌人首级,摆在马坟前边,折了三棵草插在沙土中权当烧香,然后才上马而去。
从去年七月以后,半年来同官军不断有小战斗,但像今天这样一次痛快地歼灭敌人几百人却是少有。当人马凯旋进马兰峪山寨时,寨门外点着鞭炮,响着鼓乐,将士和百姓夹道欢迎,争看带回的俘虏和首级。李自成派人立刻回老营报捷,并吩咐由老营传知全军。他自己留在马兰峪,抚慰伤号,赶在黄昏前亲自同袁宗第督率众人把战死的弟兄们埋葬在山坡上,并把敌人的几十颗首级摆在坟前祭奠。宗第因为死了许多老弟兄,在胜利的欢乐气氛中一直心情很沉重,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对着弟兄们的新坟墓痛哭失声。闯王虽然一向遇事冷静,但今天阵亡的多是随他出生人死多年的老弟兄,也不禁挥泪不止。祭奠完毕,他带着双喜和亲兵们返回老营去。
马兰峪是闯王平日常来的地方,每次离开这里都不让袁宗第送他,顶多送到寨门而止。今天宗第送他出寨很远,他却不说叫他“留步”。约莫走了三里多路,到一个转弯的地方,自成勒住乌龙驹,宗第也停住了。宗第总想着自成会狠狠地责备他,一直等候着这一时刻的来到,所以一停下来,他就挥退了跟随的人,不等自成开口就抢先说:
“李哥,我没有听从你的话,粗心大意,损伤了不少人马,没有捉到周山。你骂我吧,你不管怎么罚我都行!”
闯王苦笑一笑,说:“我本来要狠狠责备你的,不过既然你自己也明白不该粗心大意,我就不再多说了。吃一堑,长一智,今后知道遇事三思就好。幸而今天没有把你自己的老本儿赔上;要是赔了你的老本儿,那关系可就大啦。”看见宗第噙着愧悔的眼泪不做声,他接着问:“汉举,你不会料到就在今日早晨你手下有人投奔周山吧?今后得小心啊!”
“我做梦也没有料到。我日后逮住他【创建和谐家园】,活剥他的皮!”
闯王同袁宗第又谈了几句话就分手了。一进老营寨内,他就命人将他平日备用的一匹枣骚骏马立刻给宗第送去。老营将士因今天打了胜仗,十分高兴,蜂拥出来迎接他。可是他不像将士们那样高兴。他一则为损伤了一批老弟兄心中难过,一则暗想:杨嗣昌用周山这一计既然不灵,下一手是不是向商洛山大举迸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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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马兰峪战斗之后,李自成一方面准备迎击官军大举进犯,一方面加紧准备,等待机会突围。到了三月将尽,突然发现驻守桃花铺的敌军撤走了。他立刻派人占领了桃花铺,并且派游骑进到离武关不远的地方,侦察官军的另外动静。据百姓传说,张献忠和罗汝才都在鄂西山中,杨嗣昌正在调集大军将他们分别包围,限期歼灭,并说驻守武关的官军也准备撤走,调往鄂西,武关寨内的许多粮食和各种军需已经开始在夜间运走。李自成的游骑捉到了一个出武关砍柴的官兵,问了口供,同老百姓传说的基本相同。这事使李自成的心中捉摸不定,不相信官军会放弃武关天险。他越发多派人打探武关虚实,准备在时机到来时突然夺取武关,冲杀出去。
过了几天,四月上旬,果然官军在一夜之间从武关撤净了。李自成本人已经进驻桃花铺,一得到消息,立刻命高一功率领五百精兵占领武关,继续探明官军去向。他早就有一个离开商洛山的方案,只等待查明官军撤离武关的真正意图和去向,他就立即行动。如今第一步他已经不费一矢而夺到武关,官军再想占据武关,将他合围,很不容易。
高一功进驻武关以后,派出许多细作去侦探官军踪迹,同时用官军遗弃的粮食碉济武关城内城外百姓。百姓常受官军祸害,纷纷将官军的撤走情况向义军报告。当李自成等来到武关时候,高一功已经汇集了义军探子和百姓的许多报告,把官军的诡计弄清了。
原来杨嗣昌到襄阳以后,暂时只能专力对张献忠用兵,对商洛山的军事很指望周山能够勾引李自成的部下叛降,不费多大力量而使义军全军瓦解,将自成等或擒或斩。后见周山诱降袁宗第失败,对商洛山中的义军无能为力,他重新考虑很久,给郑崇俭写了封亲笔书信,内中说道:
……素军二万,久屯商洛之外,据隘而守,既不能进,亦不能退,劳师糜饷,殊非长策。况师老则疲,锐气易于消磨;困兽犹斗,强寇岂肯坐毙?倘闯贼乘间蹈隙,永突而出,则合围之势,顿成溃决;欲亡羊而补牢,岂不晚乎?兵法云:“围师必缺①。”为今之计,莫若空武关一路使贼逸出,而以伏兵邀之,则贼可歼焉。
①围师必缺--见本书第一卷第606页注释。
郑崇俭正苦于无计可施,一接到督师辅臣的手札便邀集幕僚密议,一致认为杨嗣昌的计策可行;即令此计无效,朝廷追究罪责,也由杨嗣昌顶缸。大家认为,李自成一旦出了武关,只有两条路可走:或者往河南省的南阳一带“奔窜”,或者奔往湖广省的郧阳一带,转人兴归山中与张献忠会合。出武关往东,有一个险要地方叫瓦屋里,可以直趋内乡、镇平、南阳;往东南有一个险要地方叫吴村,可以直趋浙川,再出淅川而至邓州、内乡和镇平;或者从吴村到党子口折向南去,可以奔向郧阳府,进人湖广。郑崇俭判断李自成平日与张献忠不和,况且鄂西一带官军云集,决不会往西,所以火速调集重兵,埋伏在向东方和向东南方两条路上,等候李自成落人陷阱。
闯王在武关同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和李过等一商量,决定乘机从武关突围。商定了突围的办法以后,李自成把刘宗敏和田见秀留在武关,自己驰回白羊寨,召集全军大小将领开会,讲明官军的诡计和他撤离商洛山的办法。他只率领包括孩儿兵和老营妇女在内不到两千人马退出商洛山,其余的人马交给谷英叔侄和刘体纯率领,和那些原是杆子和地方豪杰率领的起义部队(如今统归黑虎星指挥),留在商洛山牵制官军。
将近十个月来,宋文富一直被拘留在老营寨内,作为人质,使朱家寨不惟不敢死心倒向官军,还得暗中替义军做事。但现在闯王要率领义军的主力离开商洛山了,留下这个人迟早会是祸害。李自成命人把他带到白羊寨,告他说要带他突围,日后放他回家,并叫他将这事写一封书子留下,闯王派人替他把书子送到他的家中。他将家书写了以后,闯王吩咐黑虎星带几个亲兵暗暗地将他拉出武关寨外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杀掉,将尸首埋了。他将宋文富的亲笔家书交给谷英和黑虎星,悄声嘱咐几句。
那些应该撤走的义军,因为困在商洛山中一年多,如今忽然有机会突围出去,一个个精神鼓舞,喜笑颜开。那些留下的,一部分原是商洛山周围的杆子,一部分原是山中百姓,本来多数不愿意远离本乡本土,被留下正合心愿。还有一部分虽然是高迎祥和李闯王的旧部,但多数是病后或伤后身体尚未复原的,也有些年岁较大的,不适宜随着闯王日夜不停地长途奔波,都明白闯王把他们和他们的眷属留下来是有心照顾。而且不管是本地的或是外来的义军将士,都明白留下来拖住官军不能够追赶闯王,使官军和乡勇不能够随便血洗商洛山,这两层意义有多么重要。他们还坚信闯王近则半年,多则一年,总之迟早会转回来的,等闯王一旦转回,局面就大不同了。
在启程之前,惟一使闯王感到有点作难的是尚炯和郝摇旗。尚神仙新近患病,不能骑马,坐轿子也经不起长途颠簸,而且打起仗来很不好办。自成同大将们商量以后,决定将他留下,叫谷英用心照顾。郝摇旗自从智亭山战事以后,闯王严厉地责备他几次,一直不肯再重用他,不给他兵带。他闲住老营,在义军中的地位似有若无。李过建议把他留下,可是闯王明白,他从前根本不把黑虎星和谷英放在眼里,留下他谁能驾驭?郝摇旗自己决不愿留下来,见闯王恳求说:
“李哥,这半年多,你把我郝摇旗只喂草料,不让我套磨。从前大小战事都没少过我郝摇旗,这几个月我成了盐罐儿里装个鳖,咸圆(闲员)一枚。这日子咱过不惯,还不如你把我杀了好。”他忽然眼睛一红,难过地说:“李哥,李哥,不看金面看佛面,你看在死去的高闯王面子上,派我在前边开路好不好?我别的没能耐,猛冲猛打倒自来不胆怯。李哥,我的好闯王,给我点活儿做做,派我带少数人马在前边替你开路吧。要是我再出纸漏,你砍我这个,这个,”她拍着自己的后脑勺,“我决不说一字怨言。你不砍,我就自己砍下来捧到你面前。李哥,我只求你这一次,请你念着咱们旧日情分,也看在咱们高闯王的面子上答应我吧!”
自成沉默片刻,说道:“好吧。我本来已经派汉举断后,他平日同你还合得来,你就跟他一起吧。我另外拨给你一百弟兄,走在汉举后边,听从他的指挥。我们选择的道路出乎郑崇俭的意外,想着不会有什么追兵。万一看见追兵,你千万不要恋战。你一恋战,大队转瞬走远,你就赶不上了。”
“李哥,你放心,我决不恋战,只不让【创建和谐家园】扰乱咱们行军就拉倒。”
遵照闯王命令,要撤出商洛山的义军从各处火速向武关集中,留下的义军一步一步地放弃许多险要去处,只保留从智亭山到武关一条线。凡是马上放弃的地方,必先敲锣传知百姓逃避。谷英叔侄先率领一支人马出武关往东,占领几个山村,又派出斥候部队向吴村方面活动,迷惑官军,使郑崇俭误以为李自成果然决定向河南突围。黑虎星的老营设在桃花铺。当高夫人率领老营眷属从白羊寨动身路过桃花铺时,黑虎星和丁国宝一直把她送到武关。
山影突兀。星光灿烂。戍楼上闪着灯光,敲着木梆。武关城门洞开,大队人马匆匆出城,却既没灯笼,也没火把。星光下黑影移动,接连不断,马蹄声和兵器的碰击声不绝于耳。李自成、高夫人、黑虎星、丁国宝,还有双喜、张鼐大群男女亲兵,都牵着马立在城内道旁。自成对黑虎星说:
“贤侄,我走之后,这商洛地带的事儿全交给谷子杰和你主持啦。我不久还要回来,你不必挂念。你们在这里不要同官军纠缠。等我走远了,你们赶快分成小股,使官军寻找不到。官军一走,你们再聚成大股。或分或合,相机行事,总以不轻易折损人马为主,也要使官军和乡勇不敢在商洛山中任意残害百姓,不敢到处横行。”
黑虎星回答说:“我一定遵照你的吩咐做,等候你率领着十万大军回来。”
闯王又说:“铁匠师傅包仁,弓箭师傅曹老大,我因为他们年纪大,所以把他们留给你。你们不管转往何处,务必把他们带在身边。倘有可以隐藏的安稳地方,送他们暂住一时。”
“这事请闯王放心,我一定记在心上。”
闯王夫妇同黑虎星等在武关的城门外分了手,【创建和谐家园】队伍中间,一同出关。黑虎星等望着他们下山,但因为夜色昏暗,只见他们走了十几丈远便望不清楚了。黑虎星和丁国宝返回关内,登上城头,望着黑——的人马影子同夜色和山影融化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了,马蹄声也渐渐模糊了,但他们和许多将士仍在城头凝望,依依不舍。许多双眼睛都暗暗红了。
直到李自成出武关三天以后,郑崇俭才得到确实探报,但李自成已经率主力走得无影无踪了。他正在巡视兵营,突然一惊,几乎跌下马背,瞪着眼睛,过了片刻,连说:“怪事!怪事!摆好的陷阱他竟然不跳!”他首先想的是如何向皇帝奏报,尽量替自己开脱责任,诡称李自成确实出武关后陷入伏中,经过血战,李自成的人马死伤将尽,几乎被擒,趁黑夜率少数死党逃逸,他已经飞檄贺人龙等将截堵,务期歼灭,以释皇上“宸忧”。又将类似瞎话写成文书,飞报督师辅臣。他同幕僚们分析当时军事情势,判断李自成必将渡过汉水,前往兴归山中与张献忠、罗汝才等合流。于是他一面发出几封十万火急塘报,通知郧阳、白河、平利等处官军截击李自成,严防李自成渡过汉水往南,务期在汉水以北将自成包围歼灭,一面限令官军夺回武关,并从几个方面向商洛山中进犯。
黑虎星和谷英叔侄在武关凭险坚守,杀得官军在关下积尸累累,支持五天,想着闯王已经离开八天了,这才放弃武关,退守桃花铺,与驻守白羊寨的刘体纯连成一气。商州和龙驹寨两路官军并力进攻智亭山,遇到窦阿婆、丁国宝和黄三耀三个人率义军顽强抵抗,本地百姓组成的义勇营又不断从侧翼和背后扰乱官军,使官军寸步难进。又过三天,谷英因见镇安和山阳的官军已经从西边过来,蓝田的官军也从北边过来,他们在白羊寨召集大小头领开会,把人马分做五大股,即刘体纯一股,设法越过商州以东,到豫、陕边境一带活动;他自己和谷可成一股,在整个商洛山地区流动,剿杀人山的官军和乡勇;丁国宝、窦开远和黄三耀为一股,向山阳和蓝田之间活动,牵制北路和西路官军;牛万才和白鸣鹤(白旺早已跟了袁宗第突围走了)率领的本地义勇百姓为一股,以麻涧为中心,在方圆三十里内,保境安民,有事打仗,无事耕田;第五股是黑虎星,保护留下的伤病人员和义军眷属,并帮助谷英,协调各股进止。闯王留下的粮食和银子,按照各大股人马多少分用。
这一天,有一支官军开始从武关北犯。谷英和可成赶快率领人马开到桃花铺南面,设下埋伏,准备好迎头痛击。黑虎星在白羊寨老营中杀了一匹受伤的战马,款待前来议事的窦阿婆等大小头领。他端起来酒碗说:
“我黑虎星蒙闯王重看和各位兄弟抬举,将商洛山中的事儿嘱咐我帮助谷子杰将爷来管,担子很重。我自幼没喝过墨汁儿,拙口笨舌,说不好什么话。我说,我说,咱们喝下这碗酒,誓同生死,共保闯王,不许有三心二意。谁他妈的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鬼神不容!来,喝干!”
大家端起面前酒碗,纷纷起誓,喝干了酒。黑虎星接着说:
“各位兄弟条子①熟,各人自想办法把人马带往指定的地方,或是夜聚明散,或是同官军打转转,听凭各位看情形自便。只许打富济贫,除暴安良,不许苦害百姓。必须尽力剿杀官兵、乡勇,不许坐视他们到商洛山中来奸掳烧杀。等到闯王要咱们聚齐,听到传知,立刻带人马到我指定的地方会合。谁要是对闯王不忠不义,【创建和谐家园】他八辈儿,休想我会饶了他!丑话说头里,免得到时候怪我黑虎星的宝剑无情!”
①条子--路。土匪黑话。
酒席一散,各位头领匆匆离开。有一个义勇军头领以为黑虎星必然知道闯王消息,悄悄问道:
“黑大哥,闯王如今在哪里?”
黑虎星回答说:“已经同张献忠见面啦。”
这个头领一离开,黄三耀赶快走到他身边问道:“大哥,闯王真的已经同八大王见面了么?”
黑虎星笑着说:“你问我,我问谁?”
李自成率领义军主力出了武关之后,由武关百姓做向导,折向西行,走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奔人山阳县境。再折向西南,奔向白河县,打算找渡口偷渡汉水。这条路都是高山峻岭,十分艰险,往往走一天看不见一处人烟,所以义军的行踪也就不容易被官军侦知。
李自成断定郑崇俭必然会飞檄郧阳和陕西各地官军截击,所以不管黑夜和白天,督促人马不停地前进,饿时吃点干粮,渴时饮点洞水,遇不到水时就只好渴得喉咙冒火。这支部队是骑兵和步兵混合的,很多地方骑兵都得下马,小心地牵着牲口。尽管牵着牲口走,也有少数牲口跌进谷中。这支突围部队虽然是闯王的精兵,但是去年大疫,又经过几次战斗,多数害过病或负过伤,加上商洛山中长期粮食不足,很多人的身体受不住长途折磨。另外还有不能不带着突围的两百多眷属,走路更是困难。出发五天以后,人们的体力消耗更其可怕。有的人正在走着,忽然头一晕,眼一黑,咕咚一声栽到路旁。倘若路旁是道深谷,栽下去也就完了。有的人正走着向路旁一坐,原来只打算休息片刻,定定心,喘喘气再走,谁知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头一歪,靠在石头上或树根上睡着了,有的人就这样睡一觉再也赶不上队伍了,有的人就这样坐下去不再醒了。有些弟兄是在商洛山中新投奔闯王不到一年的,对官军作战相当勇敢,但没有经过长途奔波的锻炼,出武关三天后就有掉队的。等奔到白河县境时,清点人数,白白地少去了两百多人。
走到离白河县城五十里的地方,时已黄昏,义军在一座山脚下停住休息。从老百姓口中得到消息,白河是贺人龙的防地,城内的官军只有三四百人,大部分官军在白河的西乡到平利一带,还有一部分驻在郧西,防备张献忠的残部折回头向陕西逃跑,贺人龙本人也驻在平利附近。李自成见将士们疲惫万分,决定在这里休息到二更时候再继续动身,赶在天明时候出敌人不意攻占白河县城,补充一点粮食,渡过汉水。将士们一听到传令休息,都立刻躺在草上睡去,有牲口的人都把缰绳拴在自己的胳膊上,让马在身旁吃草。不睡觉的只有少数巡逻骑兵,还有各队的火头军没有休息,赶快打水、砍柴,埋锅造饭。一则将士们几天来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二则明早攻城时还要有一场战斗,所以闯王传令各哨趁机做饭,使将士们饱餐一顿。
历史上最杰出的军事天才也会有失误的时候。李自成前年十月间进人潼关南原的包围圈中,致使全军覆没,是一次失误;如今在这里停下休息,也是一次失误,使义军失去占领白河县城的机会,还不得不付出较大的代价才能够强渡汉水。他向两个当地老百姓打听的消息实际在半日来已经起了变化,只是因为山中交通阻塞,新情况尚无人带到乡下。一天前,贺人龙已经得到了李自成逃出武关往西来的塘报。由于李自成走的是最艰险的山路,往往为攀登一座大山或越过一道山涧不得不花费很多时间,过山阳后又向北绕了个大圈子,所以尽管他在出武关三天后才被郑崇俭发现,但是十万火急的塘报却赶在他的前边飞到了贺人龙的手里。贺疯子立刻亲自率领人马奔救白河,截击闯王。驻扎在山阳境内参加围攻商洛山的官军得到塘报更快,抽出两千人轻装追赶。所幸的是,奉命追赶的两千官军震于李自成和这支义军的威名,害怕吃亏,总是故意同义军相距一天的路程。快进人白河境时,他们相信白河县城必会有官军拦截,就胆大起来,加紧前进,企图在白河县附近夹击义军。在今天黄昏时,这一支追兵离义军不到三十里了。
当将士们休息时候,李自成处理了几项重要军务,因心中有事,仅仅蒙-片时,便一乍醒来,不再人睡。后来他从一棵树下站起来,在宿营地走了一遍。正走着,他听见附近大石后的火光红处有王长顺的声音在说:
“老弟,你是商洛山中人,投闯王不到一年,见过的世面太小。这算什么苦?算个屁!崇祯八年正月间,冰雪盖野,天寒地冻,我们随着高闯王从河南荣阳动身,一路往东打,不到半个月就打破凤阳。要说苦,那才真算苦,可是大家一心想着打胜仗,一心想着去破皇陵,谁也没想到苦。十一年春天,俺们随李闯王退出四川。因为洪承畴堵住剑门,俺们只好走松潘小道,翻过雪山,才到了阶州境内。后来又到了西番地,整整一个月一边走一边同曹变故打仗,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找不到粮食就杀马充饥。离青海湖只剩下几天路程了,闯王带着俺们折往北去,才把官军甩掉。后来我们从嘉峪关附近出了长城,游荡了半个月,没有东西吃,又从兰州附近进长城。那才真叫苦。这几天的行军算个屁!”停一停,王长顺又接着说:“你年纪太轻,投闯王以前是一个庄稼汉,只知道跟在牛【创建和谐家园】后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上街赶回集好像出远门儿,懂得什么叫走路?见过什么世面?那样活到老也是白活。趁年轻,随着闯王山南海北地跑一跑,说不定你们日后会立下汗马功劳,成个气候。即使你成不了大气候,老啦在儿孙面前也有闲话可说。要不儿孙们围着你听古今,你捋捋胡子,不念不念嘴,有什么好说的?”
火边发出来两个小伙子的嘻嘻笑声。随即一个小伙子的声音说:
“王大伯,你这么一说,把我的瞌睡也说跑了。”
自成转过大石那边,看见王长顺在帮助两个年轻的火头军烧火做饭,饭已经做熟了。他叫声“长顺!”等王长顺和两个小伙子转过头来,他接着问:
“你为什么不睡一会儿?”
长顺连忙回答说:“今天下午路不险,我在马上晃呀晃地,睡过一大阵。再说人过四十以后,瞌睡没有那么多,刚才同这两个弟兄一说话,就把瞌睡混跑了。”
“你还是睡一阵好。年纪大了,又挂过多次彩,这几天日夜奔波,也够呛。”
“闯王,你放心,我这把穷骨头越老越硬,累不垮哩。再说,如今已经快二更啦,还睡个什么呢?”
闯王望望北斗星斜垂的勺把子,便不再做声,转身走了。王长顺追在闯王背后说:
“闯王,我看说不定在白河县会同贺疯子打一仗……”
闯王截住问:“你怎么知道明天会同贺疯子在白河打仗?”
“我担心咱们出武关这些天,贺疯子会知道咱们的行踪,在白河县迎接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