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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岩说:“你不必问我。我认识林宗先生,往年也曾登门求教。你家这位小主人的眼睛、鼻子颇像林宗先生,所以我一见就觉得好似见过。林宗先生现在何处?”
仆人常听人言讲,杞县李公子投了闯王,此时恍然大悟,不敢问明,赶快跪下磕头,说道:
“请老爷恕小人眼拙,竟不记得了。黄水进城之后……”
“不要哭,慢慢讲。”
李岩听了张民表淹死的经过以后,不觉顿足叹息,连说“可惜!可惜!”他吩咐一个亲兵,将他们主仆二人搀扶下去,安置在他自己乘坐的大船上。他又对张民表的仆人说道:
“林宗先生是中州名士,故旧门生很多。倘若你们回中牟不能存身,可以到张先生的故旧门生处暂避一时。再过数年,天下大定,一切就会好了。”
人们都上船以后,李岩仍同两个亲兵留在鼓楼前的平台上,凭着栏杆,望着满城大水,到处漂着死尸,不觉满怀悲怆,几乎痛哭。他走进鼓楼,从锅灶前拾起一根木柴余烬,在墙上迅速写诗二句:
洪水滔滔兮汁京沦丧,
百姓沉没兮我心悲伤!
他投下木柴余烬,转身退出,挥泪走下鼓楼。
这时王从周的小队船只和木筏已经在钟楼旁边停下,救了几十个难民,其中有的快饿死了,有的快病死了。他们把这一批难民放在筏上,先给了一些干粮,又给了每人一碗凉开水,嘱咐他们慢慢地吃下去。在这些难民中,张德耀认出一个老婆子,原是成仁家的近邻,去年才搬到钟楼附近来住。这婆子见了德耀,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德耀赶忙问她是否知道成仁的下落。婆子说:
“我们钟楼上有人看见他同别人坐在一只木筏上,往西城那边去了。”
德耀和从周听了这话,顿时心中萌起一线希望,立刻率领这一小队船和木筏往西城撑去。
张成仁此刻确实还在西城墙上。他没有害病,也没有饿死,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起初他吃的是自己带的一点杂粮,后来有的人病死了,他和别的活着的人就将死者的存粮又分了,将死者的衣服也剥下来穿上。九月下旬的开封天气已经颇有寒意,尤其夜间更是霜风刺骨。由于穿了死人的衣服,他得以抗住寒冷。白祁政的兵船曾到这里来过,把那些有钱、有名的人都救走了,剩下的都是穷人。官兵也问过成仁:“你有银子没有?有银子就上船,送你到河北;没有银子就别想上船。”张成仁身上虽然带着张民表给他的银子,但他还想留着以后到兰阳去找他的妻子、儿女和妹妹,所以不肯交出来。他想,既然天天有船来,迟早总要救出去的。
今天的阳光特别温暖。张成仁靠在城垛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正睡得很踏实,忽然被炮声惊醒,随后听见几个地方都响起了炮声和呐喊厮杀之声。他大吃一惊,睁开眼睛,爬起来一看,只见官军的船只正在同另外的船只作战。他的眼力很好,远远地看见另外来的船只很多,每条船上都插着“闯”字小旗。近来他暗恨官军,倾心闯王,不料他所期待的事儿果然来了。同伴们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闯王的船是来救百姓的,有的说是来抢劫的,也有的说是来捉拿官绅的。张成仁因为听香兰说过李闯王的人马多么仁义,所以默不插言,看着打仗,暗中希望闯王的船只赶快将官兵杀退,好将他们救走。
正在这时,两条官军的大船靠到城边,吆喝他们赶快上船。他们不敢违抗,都上了船。船上已有不少难民,正在一个一个地被逼着搜身,搜出了一些首饰和散碎银子。官军也来搜成仁,搜出了他的银子。他跪下哀求,说他只有这一点救命银子,要靠这做盘缠,去找妻子儿女。可是官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把银子拿走了。他还要再求,看见有的难民已被官军推下水去,便不敢吭声了。这时,官军又去解他背上的小包,他赶紧说明那里面没有银子,都是他喜欢读的闱墨和时文选本以及他在历次考场上做的文章。
官军根本不听,就把包裹撕开来看。张成仁正感无奈,忽见插着“闯”字小旗的两条大船和几条小船,后边跟着两只木筏向这边冲来,已经近了。他突然眼睛一亮,心中惊呼:“那不是德耀么?!”他又瞪着眼睛一看,看清楚那站在第一条大船头上的果然就是德耀,他的弟弟!他不管身旁官军,大声呼喊:
“德耀救我!德耀快来!德耀快来!德耀快来啊!德耀--”
最后一声还没有落音,突然被一脚踢下水去。他很快沉落水底,又冒出一次头来,就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德耀站在船头,正在向另外一条兵船放箭,忽然听见有声音唤他,好熟悉的声音啊!他赶快转过头来,看见几个难民都被踢下水去,其中一个分明是他的哥哥。他恍然明白那呼唤他的就是哥哥的声音,赶紧对身旁的王从周说:
“我的哥哥被官兵踢下水去了,快救!快救!”
王从周吩咐【创建和谐家园】齐射,火器手施放鸟铳,准备把官兵的船只赶走,再下水救人。官兵不敢恋战,也向这边施放了一阵箭和鸟铳,掉转船头逃走。在对射中,德耀中箭,伤在左胸,突地倒了下去。王从周一面俯下身去抱住德耀,一面下令:
“船撑快一点,追那只王八蛋船,追!追!”船飞快地向敌船追去。敌船的官兵害怕了,把所有的难民都推下水去,船身减轻,终于逃走了。王从周吩咐将船停下来,抢救德耀;又命一条小船去打捞成仁。
德耀躺在从周怀里,眼睛紧闭着。他中了两支箭,一支正中在左胸上边。从周拔出箭来,血向外汩汩地流着。从周连声呼唤:
“张哥!张哥!”
德耀没有做声。从周又连着呼喊几声,德耀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但眼神已经失去了光彩。他不断地打量从周,好像已经认不清了,慢慢将双眼闭了起来。从周听见他声音模糊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嫂子!……我,我不能看见你们,你跟小宝们了!……嫂子,我哥死了!你同小宝们在哪儿?德秀……跟你在一起么?……”
王从周哭叫:“张哥!德耀哥!我是从周!你不要死啊!我会请老神仙赶快救你,你不要死呀!”
张德耀忽然重新睁开眼睛,眼光也稍微亮了。他定睛望着从周,望了片刻,随即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有气无力地说道:
“从周,我活不成了。打过了这一仗,你千万到兰阳县,把嫂嫂他们接出来,带到闯王营中也好,带到汝宁府也好,你就同我妹妹赶快成亲吧。我的嫂嫂年纪还轻,你要当亲嫂嫂看待,把她养老送终。我这话你可记清了?”
从周哭着说:“德耀哥,我一定记清。你放心,我一定记清。”
德耀又艰难地说道:“一家人都死绝了,两门头只守着一根孤苗,就是我的那个侄儿,你要把他抚养成人。”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又合了起来。从周再呼唤也呼唤不醒了。从周站起来,掩面痛哭。这时那条小船已经回来,告诉他成仁的尸首没有打捞起来。他抹了一把眼泪,命令他的小船队往西门追去,剿杀官兵。他站在船头,环顾周围,但见滔滔洪水,到处漂着尸首。有的人是刚刚从船上中了弓箭或炮火倒在水中的,鲜血染红了黄水。
李岩在周王府午朝门与巡抚衙门之间遇到两起抢劫的官兵,打翻了三条白祁政的兵船,其余逃掉了。他听见近西门处有呐喊声和火器声,随即率领几条快船赶来。等他到了王从周小队的作战地方,看见敌兵已被赶跑,水面上平静无事。他登上西城楼,纵目四望,看不见洪水边际。他想着这几天闯王忙于安顿人马,面色憔悴,心思沉重,还不曾有工夫计议别的问题。他站在城头,望了一阵,心中问道:
“开封全城沉没,下一步大军将往何处立脚?”
他暗暗地发出来一声叹息,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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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开封淹没之后,李自成和曹操的大军在朱仙镇和尉氏县境逗留了十几天,一面派李岩去营救开封灾民,一面收集被洪水冲散的部队。到了九月底,失散在新黄河北岸的几千人马,由刘体纯率领,也在兰阳境内找到船只,渡过新黄河,在尉氏县和朱仙镇之间与大军会合了。开封附近各县几个月来供应大军,十分残破。当前人马需要休息整顿,非赶快换一个地方不可。李自成在失望之余,心中访惶,一时不能决定向何处进军,找一个可以建立名号的立脚地。他将人马开到许昌以西,暂时在宝丰、郊县一带驻扎,一面进行休息整顿,一面征集粮草。
十月中旬,李自成得到细作禀报,知道袁时中离开颖州王老人集,到了杞县的圉镇,积草屯粮,准备长驻,并派人渡过新黄河,向新任河南巡抚王汉和新任河南巡按苏京请求招安。他和左右将领对袁时中十分痛恨,但是因为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来到河南,李自成只好暂时将袁时中的问题放在一边。
十一月上旬,李自成和罗汝才合力在郊县柿园镇附近打败了孙传庭以后,士气大振,决定先破汝宁,再去襄阳。袁时中的问题,到如今非解决不可了。可是消灭袁时中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保慧梅平安无事。高夫人一再提出,一定要想办法将慧梅活着接回。当日宋献策劝闯王将慧梅嫁给袁时中,牛金星从旁撺掇,使闯王在匆忙中作了错误决定。他们明白,如果慧梅死去,闯王和老府众多将领会更加心中抱怨,高夫人会大为伤心,曹操和吉-等人一定在背后讥笑,不管如何,对他们在闯营的处境都很不利,所以他们也竭力从保慧梅平安回来这个难题动心思。几经商量,他们只能建议闯王宽大为怀,只要袁时中重新回来,前罪既往不咎。刘宗敏和李过等大将虽然不赞成对袁时中这般宽大,但是为着慧梅能够平安不死,为着高夫人不要过于伤心,也同意宋献策和牛金星的这个建议。
如今在闯王老营中有一位新投顺的扶沟秀才名叫刘忠文,同刘玉尺平日相识。李自成派遣刘秀才带着宋献策亲笔书信,前往圉镇劝说袁时中重回闯王旗下。高夫人风闻慧梅有病,命刘秀才带去她给慧梅的一封书信和许多日用。吃食东西,还给慧梅的护卫亲军带去五百两赏银,嘱咐刘秀才一定亲自见慧梅一面。
袁时中知道李自成的使者刘忠文前来劝降,故意偕刘玉尺和朱成矩出寨远迎,礼节十分隆重。南门外的大庙是小袁营的一个驻军地方,防守严密。他们为着怕闯王来人劝降的消息影响军心,没有让客人进寨,而将客人安置在大庙的里边,殷勤款待。刘忠文谈起他来劝降的事,袁时中和刘玉尺等口口声声说他们逃离闯营是出于万不得已,深自悔恨,愿意重回闯王旗下,但是又说出种种敷衍理由,意在拖延时日。关于刘忠文奉高夫人嘱咐要亲见慧梅的事,刘玉尺代表袁时中回答说:
“请仁兄回去代禀高夫人,我们太太近日偶患微恙,不便相见。夫人所赐各物和赏银,太大都已拜收,不觉感激落泪。我家袁将军也敬备菲仪数事①,聊表孝心,请仁兄费神带回,代呈大元帅与夫人笑纳。”
①数事--几样,若干件。
刘秀才在大庙中被款待了三天,没有得一句囫囵话,只好带着袁时中给宋献策的一封复信,返回闯王老营。李自成和宋献策听刘秀才禀报了同袁时中和刘玉尺见面后的详细情况,又看了书子。这书子写得态度谦恭,卑词认罪,责备他自己无知,误信闲言,离开大元帅麾下,常为此自悔自恨,痛哭不寐。接着说,只要大元帅对他念翁婿之情,宽大为怀,不咎既往,他恨不得飞驰元帅帐下,伏地请罪。然而他的数万将士害怕回去之后,性命不保,心怀疑惧。他若是操之过急,恐怕容易生出变故。他请求大元帅稍缓时日,等待劝说部下将士,使大家释去疑惧之心。李自成冷笑一声,断定袁时中用的是缓兵之计,以便他设法逃到黄河以北和加紧部署固守圉镇。
当晚,李自成召集刘宗敏、高一功等亲信大将和牛、宋。李岩等谋士到他的帐中商议,有的主张立即派兵去打,使袁时中措手不及,免得他过了黄河。有的说既然他说悔恨有罪,愿意回来,不妨等候十天八天,再派刘秀才去一次。如其仍用缓兵之计,不肯真心回来,再用兵剿灭不晚。李自成担心稍迟则袁时中投降了朝廷,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不语。正在这时,慧英进来,向闯王禀报:“夫人来了。”随即高夫人脸色沉重地走了进来,身后的几个女兵都停在大帐外边。慧英轻盈地一转身,悄悄退出。刘宗敏等大将不拘礼节,坐着未动。牛、宋和李岩赶快起身相迎,十分恭敬。高夫人说:
“我知道你们在商议袁时中的事,前来听听。刘秀才到圉镇的情形,袁时中的书中大意,双喜儿都对我说了。你们决定怎么办?是不是马上就派兵去打?”
宋献策已经重新落座,赶快欠身说:“是不是马上派兵去打,尚未决定。夫人有何主张?”
高夫人转向李岩说:“林泉,听说袁时中在园镇防守很严,陌生人不能进出寨门。前天我告诉红娘子一件事,她已经对你说了么?”
李岩欠身说:“我昨天就差遣妥当人奔往李家寨去,按照夫人的尊谕去办。敝寨距围镇只有五里,两寨住户都是邻亲,敝族人也有居住在圉镇的。请夫人放心,一定可以办到。”
高夫人点点头,望着闯王和众人叹口气说:“如今不同在商洛山困难时候。文有文,武有武。如何打仗,这是你们众文武的事,我不应该随便插言。我此刻来,只是对慧梅的生死放心不下。不管早晚派兵去消灭袁时中,你们总得设法救慧梅回来,不要使她死在袁时中的手中。是你们不经我知道,将她扔进火坑里,还得你们将她救出火坑。”
牛金星赶快恭敬地回答说:“请夫人放心。我们正在研究办法。”
宋献策跟着说:“闯王迟迟不发兵,正是为着救慧梅姑娘平安归来。”
高夫人又说:“我看,终究非发兵不行。可是在你们决定发兵消灭袁时中时候,如何保全慧梅的性命,你们千万多想些主意。我的话只说到这里,你们商量吧,我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置哩。”说毕,起身走了。
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恭敬地将高夫人送出大帐。李岩怕牛、宋二人有私话要谈,自己先回帐中。献策和金星都觉得脸上很无光彩,同时都对救慧梅平安回来的事毫无把握。他们无可奈何地相视一笑,退回帐中。李自成望望大家,问道:
“稍停数日,派刘秀才带着我的亲笔书信再去围镇一趟如何?”
在送走扶沟刘秀才的当天,袁时中同他的谋士们密议很久,决定派刘静逸第二次过新黄河去兰阳县谒见新任河南巡抚王汉和新任河南巡按苏京,请求赶快招抚,派船只将小袁营的人马渡过黄河。同时,小袁营加紧征集粮草,操练人马,修筑堡垒,准备对付李自成派兵来打。
过了几天,刘静逸从河北回来了。王汉和苏京答应接受降顺,上奏朝廷请求授予袁时中参将职衔,但必须先将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将领或文官杀掉一个,献来首级,以证明真心降顺。至于派船只接运人马的事,俟投诚以后再议。
袁时中和他的左右文武大为失望。关于仅授给参将职衔一事,他们倒觉得没有什么要紧,因为只要过了黄河,不被闯王消灭,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巡抚也好,巡按也好,都不能拿他怎么样。然而献人头的事却使他感到为难。不献人头,河北不接受投降,更不会放船过来。大家想来想去,觉得惟一的办法是继续对闯王行缓兵之计。袁时中摇摇头说:
“恐怕不行吧。现在十一月中旬已经快过完了,闯王见我没有回闯营的动静,必须再派人前来催问,怎好再推故拖延?我再说推拖的话,恐怕不会灵了。他岂不派兵来打?”
刘玉尺说道:“有一个办法,不妨一试。太太一直盼望着将军重回闯营,何不请太太给闯王和高夫人亲自写书一封,说明她已劝将军重新回到闯王面前,不日夫妻将一起动身,请闯王不必过于急迫。这信要写得有情有理,打动高夫人的心。纵然闯王要派兵前来,高夫人也会为着将军夫妻性命安全,劝闯王再等一些日子。”
袁时中说:“太太一定明白这是缓兵之计,不肯向闯王和高夫人写这封信。”
刘玉尺摇头说:“不然,不然。”
刘静逸问:“何以不然?”
刘玉尺的脸上露着满有把握的神气,捻着短短的胡子,说道:“太太的身边有一个摇鹅毛扇的人,就是邵时信。此人虽然文墨不深,但他是洛阳城内人氏,平日闻多见广,又很机警,会用心思,所以有他在太太身边摇着鹅毛扇,我们许多事情都很难办。近两个月来,我竭力笼络此人。他原是小商小贩出身,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我常常给他点小恩小惠,日子久了,他也就上了钓鱼钩啦。”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一笑,接着说:“如今跟我倒是很好,太太那里有什么事情,他也不怎么瞒我。听说近来,太太对他也不十分放心了。太太身边既然没有了摇鹅毛扇的人,她毕竟是女流之辈,何况已经身怀六甲,断不肯坐视丈夫被闯营消灭。只要将军前去多说几句好话,她定肯写这封书信。”
袁时中说:“我们把邵时信叫来,同他一起商量,岂不更好?”
刘静逸点头说:“这也是个办法。不过我们的实际用意万不能让他知道。”
刘玉尺点头说:“那当然。我们也只是用他一时,不能利用时就将他除掉。一除掉他,‘小闯营’就好对付了。”
他们又商量一阵,差人请邵时信去了。
过了片刻,邵时信来到了。由于他的身份不是袁时中的部下,而是奉闯王和高夫人之命前来护送慧梅的,因此袁时中和刘玉尺、朱成矩、刘静逸等一向对他都很客气。让他坐下后,袁时中先说道:
“时信哥,你猜我请你来有什么紧要事儿?”
邵时信近来已经知道扶沟刘秀才前来下书劝降的事,并且风闻闯王要兴师动众,消灭小袁营。他对自己的生死不怎么担心,担心的是慧梅和“小闯营”的四百多名男女将士。刚才一路来的时候,他就猜到袁时中找他大概与此事有关,进帐的时候,颇有点提心吊胆。听了袁时中的问话,他反而镇定下来,说道:
“袁姑爷叫我前来,我一时想不出有何要事,请袁姑爷吩咐吧。”
袁时中笑着问道:“前几天,宋军师差人来给我下书,劝我回去,这事儿邵哥你可听说了么?”
邵时信说:“啊呀,我一点也没听说!姑爷,这是大大的好事,一定是出自闯王的一番好意!”
“当然是闯王的好意。宋军师的书子中说,只要我重回闯王帐下,我纵有天大错误,都可以既往不咎。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并非草木,咋会没有良心?看了宋军师的书信,我对闯王真是感恩不尽,恨不得马上回到闯王身边。可是,我的邵哥,我手下的将士总是疑虑很多,害怕回去之后性命难保。邵哥,我是对真人不说假话。实话对你说,这几天我已经为此事在私下里磨薄了两片嘴唇,三番五次劝说大家。可是直到现在,将领们有的听劝,有的还不听劝,说要等等。我虽是一营之主,对将领们的心我不能一刀斩齐。俗话说得好:强摘的瓜不甜。又说道:气不圆,漠不熟。像这样大事,可不能操之过急!刚才我同玉尺们商量了很久,决定至迟在下个月,就率领全营人马重回到闯王旗下。不管闯王杀我剐我,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现在为要说通我的手下将领,需要在圉镇再停留一段日子。我怕闯王不明白我的诚心,不耐等待。邵哥,你有没有好主意?”
邵时信完全听出来这是袁时中和刘玉尺等人编的圈套,但是他决不戳破,马上答道:“我的袁姑爷,听到你这几句话,心中真是高兴。我跟随闯王的日子虽浅,可是我知道他确是宽宏大量。什么人惹他生气,只要回心转意,在他面前认错,他决不会放在心上。袁将军既有这一番好意,何不立刻就去亲见闯王请罪?到了闯王那里,闯王仍然待如已往,既是部将,又是快婿。小袁营将士见此情形,一切疑虑会自然消散。”
刘玉尺笑着说:“时信哪,你是个好人,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现在袁将军这里,包括我也在内,不是怕闯王,是怕闯王身边的人。万一闯王赦免了我们的罪,他身边的文武不肯宽容,岂不后悔无及?所以你说马上前往,恐怕不是办法。即令我们袁将军愿意前去,小袁营的将士们决不会放他前去。”
邵时信说:“既然如此,不妨请刘军师先去一趟,表白我们袁将爷的一番诚意。等你们回来后,袁将军再去,岂不很好?”
刘玉尺笑了起来,说:“我在小袁营虽然位居军师,可是在闯王面前人微言轻,恐怕闯王不会高兴的。”
袁时中接着说:“时信哥,实话告你说吧。我们想情太太自己给闯王和高夫人写封书子,劝闯王不要生气,也不要着急。缓一段日子,我定然率领几个将领和军师奔赴郊县请罪。你看这办法如何?”
邵时信说:“据我看来,倘若太太亲自写信,一定有效。太太虽不是闯王亲生女儿,可是闯王和高夫人对她恩深义重,犹如亲生。自从出嫁以来,闯王和高夫人盼你们夫妻情投意合,共同拥戴闯王打天下。现在闯王差人前来劝你回去,固然是为着你好,又何尝不是为着太太?所以太太如肯写信,求闯王宽大为怀,不咎既往,也暂不要兴师动众,虽不敢说十拿九稳,我看八成是能打动闯王和高夫人的心。”
袁时中说:“就请你把这意思告诉太太行不行?”
邵时信说:“我怎么能有这么大面子呢?这么重大的事情,只有姑爷亲自去请见我家姑娘,才是正理。”
袁时中说:“我求她,她不肯答应,如何是好?”
邵时信笑着说:“这要看你是否出于诚意。只要将军确实出自诚意,太太自然会写这封书子。如果将军依然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太太就不会写。这事情不在我家姑娘,倒是在姑爷你的诚意。”
袁时中又说:“时信哥,她不信我的诚意,有什么办法呀?”
邵时信说:“她不信你的诚意,也有道理。你一次两次欺骗了她,叫她怎么能相信呢?不过你们毕竟是夫妻,她现在又怀了几个月的孕。常言道:‘夫妻恩情是一刀割不断的。’她尽管生你的气,心中何尝不日日夜夜盼着你回心转意,再回到闯王旗下?只要你诚心求她,我想她一定会答应的。”
袁时中知道邵时信不敢担起这个担子,便说道:“好吧,我自己去求她。你先去告她说一声,说我马上就去。”
邵时信问道:“求她写书子的事,我要不要先向她透露?”
刘玉尺说:“透露一下有好处,不过你要从旁边美言几句,玉成其事。”
邵时信说:“那当然,当然。我只能劝她写这封书子,断不会打破锣。那样不但对袁将军夫妻不好,对小袁营不好,就对我自己也不好。”
袁时中点点头说:“那就请你先去说一声吧。”
慧梅出嫁以来,几个月之内,成熟了很多。从外貌看,她仍然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红玫瑰,鲜艳芬芳,比出嫁前还要动人,使袁时中每次看见她,都禁不住心荡神摇。但是在她的精神深处,变化可大啦。出嫁之前,她只晓得自己练武,在健妇营中练兵,对于军国大事,一概不去操心,更不习惯同什么人斗心眼儿。出嫁之后,她开始懂得活在世上需要常常同别人斗心眼儿。尤其是袁时中叛变之后,她更是日夜操心。为着自己,也为着陪嫁来的四百多男女将士能够活下去,她学会了用几副面孔对人,包括对自己的丈夫。她还学会了把一些要紧话藏在心里,不说出口,即使对慧剑和吕二婶这样的亲信,也不肯多透露自己的真正心事。
起初有一段时间,她常常不肯吃饭,故意折磨自己,希望早死。后来听了吕二婶和邵时信的婉言劝说,开始改变想法。为着腹中胎儿,也为着日后对付不测的变故,她又注意保重身体。在颖州王老人集驻扎的时候,她开始讲究吃喝玩乐,向袁时中要了一个从大户人家掳来的厨娘和两个会弹唱的女子,经常设宴,请慧剑等姊妹到她的帐中吃饭。一面吃饭,一面听歌妓弹唱,只是决不饮酒。在歌舞消愁的同时,她保持着每天黎明即起的习惯,督促“小闯营”的男女将士用心操练。谁若露出懈怠,她轻则提醒,重则责备,决不马虎。她自己也每日练习骑马射箭,保持着百步穿杨的过硬工夫。邵时信和吕二婶看见这种情况,都觉欣慰。
在八月份以前,慧梅的肚子还不明显,所以她有时兴致来了,会跟着歌妓们学习舞蹈。由于她的身材刚健苗条,加上自幼练武,剑术精熟,剑随指去,腰随剑转,为舞蹈打下了很好的根底,所以学了几个舞姿,马上获得姑娘们和歌妓们的真心称赞。但是她并不常常舞蹈,更不在男人面前舞蹈。纵然是邵时信和亲兵头目王大牛在场,她也决不舞蹈,而且对他们神态庄重,不苟言笑。
袁时中和刘玉尺对慧梅的变化十分满意。他们想着她毕竟是女流之辈,天生的弱点是贪图舒服,如今讲究吃喝,讲究衣饰,喜爱弹唱歌舞,巾帼英雄之气已逐渐消磨。再过些日子,生下儿子,她会变化更快。为了孩子,她会一心一意地跟着袁时中,再不会想回闯营。只要慧梅的心思一变,她的四五百男女亲兵就不再成为“小闯营”了。
自从慧梅有了变化以后,袁时中常常来到慧梅帐中,小心温存体贴。所有“小闯营”需要的给养,都格外从优供应,不敢怠慢。他感到不满足的是,他总想看看慧梅的舞姿,而总是遭到拒绝。慧梅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