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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姚雪垠 》-第 1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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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信感到很奇怪,问道:“刚才不都是你亲自下令么?”

      红娘子在火上搓着手,笑着说:“七爷不是我的部将,我怎么敢那样僭妄?”

      李信忽然笑了,叫着说:“嗨,没想到你这个江湖出身的巾帼英雄竟有这么多的心眼儿!你是全军之主,你不敢下令,这是怎么说的?难道从我们李家寨来的人马就不是在你红帅的麾下?”

      “不管你怎么说,我决不下令。你李公子不下令,这几百人停在这儿不能出发,贻误军机,可追究不到我的头上。”

      李信无可奈何,只好自己吩咐李俊率领从李家寨来的人马火速动身。他另外又派了两个家丁,飞马回府,告诉汤夫人,他同二公子马上随同红帅的人马一起回李家寨,请汤夫人吩咐家人赶快准备人马驻地、酒肉供应、骡马草料等事。

      “那第二件事嘛,”红娘子站起来,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看,既然大公子起义了,就应该请大公子做主帅,我做副帅。今后人马增多,有原来跟我起义的,有现在杞县起义的,有从李家寨来的,以后来投军的不知会有多少。我是大名府长垣县人,在本地百姓眼中终是个外省人。你做主帅,一则利于号召豫东百姓,二则利于全军上下和、和……”

      李侔帮她说:“和衷共济。”

      红娘子笑着说:“噢,就是这个意思!”

      李信苦笑说:“我这个人你还不知?我不幸生逢末造①,原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②。为担心桑梓糜烂,才向富家大户们劝赈救荒,不意竟惹出大祸。官府豪绅必欲置我于死地,硬将我逼上梁山。刚上梁山,你们还嫌不够,又要来一个‘黄袍加身’③,推我为主帅。这头把交椅我是决不坐的。”

      ①末造--行将衰亡的朝代。

      ②苟全……诸侯--诸葛亮的话。

      ③黄袍加身--赵匡胤为夺取后周江山,在陈桥驿制造兵变,将士们将黄袍加在他的身上,拥他为帝。

      红娘子又笑着说:“其实,像你这样的宦门公子,又是举人老爷,单有官府豪绅陷害也不能将你逼上梁山,多亏大伙儿造反的穷百姓狠狠地推你一把。上边有人逼,下边有人推,你才造了反。大伙儿看的对:你不反便只有死路一条。你现在不肯坐第一把交椅,怕什么?难道你还能造个半截儿反?”

      李信摇摇头,说:“笑话,笑话。说实在的,我诚心愿意做你的军师,替你出谋划策,报答你的厚意。可是提到做主帅,我决不敢当。”

      “真的?……我明白你的心思!哈哈,说穿了,不过两点:第一点,你的名望大,不愿意做这个贼首,树大招风,恶名远扬。第二点,虽然你如今被大势所迫,万不得已,只好造反,可是你总是忘不下你李府上什么‘世受国恩’呀,忘不下你是大明朝的举人呀,等等。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像你这样的宦门公子,堂堂举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喝了几大桶墨汁儿,造起反来,自然不会像我们穷百姓干脆利索。你又要造他明朝的反,又一时不能将旧情一刀斩断。大公子,你说实话,我猜透了你的心思么?我可是个喜欢说直话的人!”

      李信又苦笑说:“不管你怎么说,说几句挖苦话也不要紧,反正我不做主帅是真。军中原有主帅,威信素著,何必换个主帅?”

      红娘子收了笑容,默思片刻,又说:“大公子,我把话再说清楚一点,成不成你一言而定。我拥戴你做主帅,我自己做副帅,并不是我自己不能够统兵打仗,非找个靠山不可。我是想,这豫东是你的家乡,由你做主帅就利于咱们号召饥民起义,比单靠我这个外省来的踩绳女子强得多。再说,大公子,今后你们李家寨的子弟,圉镇一带的子弟,杞县本土和邻县的子弟,来投军的一定很多,还由我做主帅,他们未必就心中服气。他们平日眼中只有你李公子,哪会对我这个江湖卖解的女流之辈真心拥戴!若是你大公子做主帅,我的手下人没有谁会有二心。我是从眼下在杞县一带号召饥民着想,从今后全军上下和衷共济着想,推你坐主帅这把交椅。另外,我也得将话儿说在头里:我红娘子是苦里生,苦里长,和你们完全不同。我既敢造反,就一反到底,宁可死在战场上,决不中途后退。我要替天下穷百姓舒口气,也要为天下女流之辈争口气。你们兄弟倘若半路上想洗手不干或有别的打算,咱们就随时分开,各行各路。”

      李信听了这些又明快又果决的话,深受感动,同时对红娘子愈加敬佩。他向他的弟弟望一眼,见李侔也很动容,随即站起来,口气决断地说:

      “好,我听你的,不再推辞!我们一定和衷共济,一反到底,义无反顾。我李信兄弟倘若中途变卦,背众求荣,犹如此柱!”他唰一声拔出鱼肠剑,砍在柱上,有一指那么深,震得屋梁上积尘飞落。

      红娘子拔出一支箭,激昂慷慨地说:“我同两位李公子同走一条路,一心向前闯,纵有千难万险,誓死永不变。倘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鬼神不容,犹如此箭!”随即将箭杆一撅两断,投到地上,接着说:“今日准备不及。从明日一早起,打你的‘李’字大旗。”

      李信又说:“你的‘红’字大旗早先打出,已经为东西三四百里内百姓所熟知,也为官兵练勇所畏惧。我看不妨仍打着你的‘红’字大旗,下边再分打前、后、左、右、中等各队小旗,旗色各别。”

      红娘子想了一下,把眼睛一瞪,笑着说:“你说的什么话?自古以来,哪有一军不打主帅大旗之理?军有主帅,不打主帅大旗便是旗号不正。大公子,你还想留个退路么?”

      李信只好说:“好,听你的话,明日换‘李’字大旗!”

      她立刻叫来一名亲兵,命他将刚才决定的事儿传知全军。随后听见老营大门外一片欢腾,又听见马蹄声分头奔出村庄。红娘子的精神非常振奋,再也坐不下去,对李信兄弟说她要去城内看看,出老营上马而去。

      李信的心中当然也很不平静,在火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对他的兄弟说:

      “德齐,你马上回家去吧。事到如今,祖宗坟墓不必管了,至于土地房舍,全部家产,原都是身外之物,叫大奶、二奶都不要留恋。你将不能不毁家起义的道理,好生劝解她们。你回去速作准备,必须全家随军,不可迟误,坐待灭门之祸。家中财产如何分散给族中穷人和附近佃户,如何召集乡里子弟从军,你自己做主去办,必要时问你嫂子。刚才提到的各色队旗,也要快办。大奶的书子你看了没有?”

      李侔点点头,面露苦笑。

      李信说:“唉,她平时深明事理,如今却糊涂得可怜!我们兄弟俩已经被逼至此,只有毁家起义,一反到底,别无他途。她,她却劝我们悬崖勒马,歧路回车!”

      李佯说:“嫂子本是明朝开国功臣之后,出身于世代簪缨之旅,遇到这样毁家造反的大事,心中糊涂起来,不足为奇。”

      “你千万要劝说嫂子,要她下狠心舍家随军,莫生短见。你快走吧。我现在到城里看看,然后同红娘子率领老营出发。下一步兵往何处,今晚商议。”

      他同李侔一起走出老营。那些尚未动身的将士,看见李信出来,又是一阵欢呼。李信向大家点头致意,然后腾身上马,带领二十几个家丁和奴仆向城门奔去,而李侔也同时带着一群家丁和奴仆向李家寨的方向奔去。

      李家寨和国镇情况大变:人喊马嘶,篝火军帐,露天到埋锅造饭,年轻人围着宿营地要求投军,小孩子又胆怯又好奇地跑着看热闹,老年人忧心忡忡地这里凑一起,那里站一群,互相谈论和打听消息,还有不少人在忙着照料部队所需要的柴火,井水,喂牲口的草料等事。圉镇有一座大庙,另外还有一些空房子,加上红娘子部队原有不少军帐,所以大部分人马都驻在圉镇。圉镇是杞县境内的一个较大的集镇,有四五百户人家,一条南北大街,隔日一集。圉镇的人们因为事先知道红娘子和李侔破杞县救了李信的事,又加上李俊先来一步向镇上的士民打招呼,说明大军在圉镇只驻扎一两天,平买平卖,秋毫不犯,所以红娘子的人马一到老百姓就大开寨门相迎。人们原以为尽管有李信、李侔兄弟在红娘子的部队中,但小的骚扰总是难免的,可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支部队的纪律竟是出奇的好,一不擅自走进民宅,二不强买东西,更不【创建和谐家园】骂人。这种情形,使人们更加对红娘子破城救李信的英雄行事增添了很大的敬意,对李府两公子的被逼造反增加了同情。

      李信和红娘子的老营带着二百名担任护卫的骑兵和一支负责守卫和运输军粮辎重的驮运队,还有李俊率领的几百人马,驻扎在李家寨内,那从韩岗附近撤回的三百骑兵指定驻扎在李家寨的北门外,但是这支小部队直到二更时佞才到。李信想着李家寨是自己的村寨,除自己的家庭之外;还有几家门头很近的宗族都是大户人家,所以凡是驻扎在李家寨的人马,今晚统由他自己家族中几家大户供给晚饭和茶水。另外,李氏家族连夜杀猪宰羊,准备明天犒劳全军。但是李家寨的人心比较紧张,特别是与李信门头近的几家,担心李信兄弟走后,官府派兵前来,被弄得倾家荡产。那些早已出了五服的远房族人,年纪大一点的,想着这李家寨百年兴旺,忽然天上掉祸,出了李信被仇家陷害的事,从今后李家寨走上败亡之运。他们都熟知官兵纪律败坏情形,一旦来到,必是奸掳烧杀,无恶不作,并不管你同李信家的门头远近,玉石俱焚。上年纪的人们如此这般想来想去,越想越忧愁害怕,暗中叹气。因此,尽管李家寨的人们都在忙着照料这一支起义人马,但真正心中欢迎的只是那班平日受苦深的、没有较多牵挂的、想跟着李信造反的穷人和一些看到了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平日对现实很不满的破落地主家后生子弟,就像李俊那样的人。自从这一支起义部队来到李家寨的时候起,那些大户人家和稍稍殷实的人家,外表上好似平静无惊,实际上家家户户的二门里边都十分紧张忙乱,连夜收拾细软、银钱、珠宝、首饰。这些人家已经做好打算:一等李信和红娘子的人马离寨,或者一得到官军从开封前来的确信,就赶快用牛车和骡、马轿车把妇女老弱和值钱的东西送往远乡或邻县的亲友家躲藏起来。

      李信和红娘子在黄昏时到了李家寨。李侔和一大群人在北门外迎接。这一大群人中有一些是李家寨的头面人物,包括李信的几个长辈,主要是对如今人们称做红帅的女豪杰表示礼节;另外一部分是李姓穷人,他们是真正对李信和红娘子的起义心中拥护;还有一部分人是少年儿童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李信和红娘子看见出寨迎接的人,赶快下马。大家互相施礼,照例说几句寒暄的话,然后李信重新向几位长辈和平辈中比他年长的人们作了一揖,说道:

      “李信不肖,被迫起义,致使李氏阖族受我连累,不得安居乐业,心中十分难过。区区苦衷,万恳鉴谅,不加深责为幸!”

      有一个长辈老人拈着长须说道:“这是【创建和谐家园】,实不怨你。事到如今,只好听之任之,决不抱怨你。”别的人们也纷纷说些表示同情和勉励的话,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言不由衷。李作赶快将部队分布驻扎情形,晚饭准备情形,向李信和红娘子说了,然后一同向寨里走去。李信的宅子就在北门内西边不远的地方。走到李府大门外边,李作向紧靠西边的一座插着红娘子大旗的过车大门指一指,说老营就扎在那里,但是他紧接着满脸笑容说道:

      “家嫂在内宅恭候大驾,就请马上光临。”

      红娘子的脸颊刷地红了。幸好是黄昏时候,没有被别人看清。虽然一路上她就不断地在心中盘算,她到了李家寨后如何去拜见李信的妻子汤夫人,见面后应该如何谈话,但是此刻到了李府的大门外,经李侔这么一请,她的心反而慌了。虽然她从小闯荡江湖,且又率领着一支起义人马,但毕竟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尚未出嫁的女子。想着社会上流传关于她和李公子之间的谣言,汤夫人必已熟闻,她很自然地对她同汤的见面感觉着不好意思。迟疑一下,她勉强笑着说:

      “嗨!俺正要进府去拜见大奶奶哩,没想到大奶奶先让你来请俺啦。可是我得先到老营去一趟,随后就进府拜见大奶奶,还有府上的二奶奶。”

      李侔和李信都请她马上进去,不必前去老营。李侔还说所有部队宿营、晚饭、骡马草料诸事都已经安排就绪,用不着她去操心。红娘子笑着说:

      “看你们!难道我能空手儿去拜见大奶奶么?你们也该让我取几样礼物带着去呀!”她的话使大家都笑了,也觉得很有道理。红娘子又说:“大公子,请你先回府去。我到老营打个转,马上就来。你坐了半月监,险些儿送了性命。大奶奶和阎府上下不知操了多大心,担了多大惊。你快去同阖府上下见见面。我随后就来。”

      红娘子除有一大群男亲兵外,还有十几个女亲兵,称做健妇。她们在宿营时同她睡在一个房子或军帐里,打仗时随她打仗(像男亲兵一样奋勇),还负责照料她的生活和私人东西。她走进老营之后,要来一盆热水洗了手脸,然后坐下来,让一个健妇打开她的浓密的长发,替她好生梳梳,蓖蓖,绾成云鬟。四五天来,这是她第一次有心情和工夫坐下来梳头。她对身后的健妇小声说:“咱们不是打仗,便是行军,一时驻下来也没有闲工夫认真蓖头,头上可生了不少虱子、虮子。我那件铁甲近来没有用,连那缝里边也生了许多虮子!”随即从一个健妇手里接过铜镜照一照,一股快意的微笑悄悄地浮上心头,又从她的浅浅的酒窝中泄露出来。自从起义以来,她为着在将士们面前树立威严,并且一心练兵、打仗,筹划粮草和骡马,完全不近脂粉。但现在她忽然叫一个健妇替她拿出最好的脂粉,轻轻地施一点,重新仔细地照照镜子。但是当更换衣服时候她迟疑一下,不把绵甲脱掉。一个健妇问:“来到李家寨还不卸掉绵甲么?”她摇摇头,没有做声。尽管近处没有官军,但是她担心万一开封的官军正在路上,李家寨说不定会遭到夜袭,而李信兄弟并没有实战阅历,她必须时时准备在慌忙中立即迎战。

      换好衣服,她找出两份礼物,每份四色,无非起义后从大户人家抄来的名贵首饰和锦缎之类,命四名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奴婢、懂得礼节的健妇捧送李府,并指明一份是送大奶奶的,另一份是送二奶奶的。

      汤夫人连派了两次仆人前来催请。红娘子又拿起铜镜照一照,对随身的健妇们轻声说:

      “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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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李信在客厅中同一批等候他的近房长辈们略作周旋,便进了二门,向总管家和几个管事的仆人询问些话,做了些吩咐,然后往后宅同大奶奶见面。李侔的妻子正在陪嫂子落泪,忽听女仆们说大爷进来了,赶快起身回避。

      汤夫人为着李信兄弟被逼造反,已经一整天食不下咽。但她是一个秉性刚强的人,一向在李府中当家理事,所以不管她如何忧心如焚,甚至怀着绝望和轻生的念头,有许多事还得她强挣扎着做出决定,对管家和男【创建和谐家园】仆们发号施令。听说李信进来,她站起来走到帘子里边迎接,按照一向规矩,让他在正中八仙桌左边铺有红座毡的太师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右边,伤心地硬咽起来。李信见妻子眼泡红肿,云鬟不整,脸色憔悴,心中也觉凄酸,但是他勉强笑着说:

      “我不是回来了么?还难过什么?你们妇道人家的眼泪真多!”

      汤夫人又抽咽几声,深深地吁口问气,揩揩眼泪,哽咽说:“多谢皇天保佑,我们夫妻俩还能够重见一面!”

      汤夫人的贴身大丫环叫做彩云的,向站在屋中的丫头和仆妇们使个眼色,大家赶快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她自己也退了出去。李信望着妻子说:

      “我知道你为【创建和谐家园】碎了心。仇家和赃官并没有将我害死,咱夫妻幸而又团圆了,你应该高兴才是。眼下戎马倥偬,我更需要你帮助我料理一些事儿。你要是想不开,哭哭啼啼,反而扰乱我的方寸。你向来深明事理,应该心中明白,我同德齐除造反之外,别无路走。你在书子中劝我们悬崖勒马,歧路回车,全是空话。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汤夫人说:“虽说红娘子为救你破了城,劫了狱,杀了朝廷命官,你同老二都有大罪,可是我看还没有陷入绝境。你兄弟只要死不造反,亡命远方,就不算背叛朝廷,罪犹可恕。你们逃走吧,逃走吧!你兄弟二人远走高飞,由我拼着一条命在家顶着。抄家,坐监,我都不怕。拼着向各家亲戚张罗,在京城和省里花去十万八万银子,打通关节,把大事买个没事。你兄弟在外,隐名埋姓,或是找一个地方藏身,或是到处飘泊,望门投止①。天宽地广,五湖四海……”

      ①望门投止--到处逃命,看见人家就要求投宿。这句话原出于《后汉书-张俭传》。

      李信趁她硬咽得说不下去,轻轻叹息说:“你真糊涂!”

      “我想,”汤夫人接着说,“你兄弟没有做亏心事,自有神灵保佑。茫茫天涯,到处可以藏身。等过了三年五载,是非水落石出,沉冤昭雪,到那时你们平安回家,纵然已经倾家荡产,倒可以做安分守己的清白良民,了此一生,强似跟着红娘子失身做贼,陷于大逆,不忠不孝。要知道你们是李府公子,又是举人、秀才,非同细民百姓!”

      李信愤然说:“你不看今日事逼势迫,只能同红娘子一道率领饥民起义,破釜沉舟,有进无退,方可死中求生。倘若害怕造反,瞻前顾后,困于书本上的‘忠孝’二字,必将来手就擒。这道理至浅至明,旁观者个个清楚,你却糊涂如此!如今朝政昏暗,官绅横行;民间有天无日,是非颠倒。如此世界,我们负屈衔冤,实在无路昭雪。要想等到是非水落石出,你就等吧,等到黄河清,日头从西边出来!你也没有想想,既然破了杞县城,杀了朝廷命宫,朝廷必然发海捕文书,画貌图形,悬赏缉拿我和二弟。我兄弟逃出之后,难免不露形迹,很容易落人毒手。你望我兄弟俩出外逃生,实是劝我们早日送死。唉,真真糊涂!”

      下午李侔回来时,也劝说过汤夫人如今只有跟红娘子一起造反才有生路,但她不听。由于她居于长嫂地位,李侔不敢多批评她的糊涂思想。她知道李作从来很听哥哥的话,所以她一直盼望同丈夫见面,劝说他迅速决断,偕同李作外逃。如今听丈夫说出不能外逃的道理,又连着说她糊涂,她才如梦乍醒,觉得李信兄弟反对外逃是有道理的,同时也感到十分绝望。沉默片刻,她叹了口气,说:

      “可是忠孝大节……”

      李信截断说:“倘若都按照书生愚见,死讲一个‘忠’字;则自古至今就不会改朝换代,今日仍旧是夏桀王的子孙坐江山,不会有商汤、周武,也不会有从汉刘邦到朱洪武一流创业之主,天下永远是一姓的天下。吊民伐罪正是顶天立地事业,何得谓大节有亏!倘若老百姓的心中不是另有一个是非,杞县百姓断不会一呼百应,帮助红娘子破城杀官,救我出狱。倘若老百姓的心中不是另有一个是非,也不会纷纷投军,愿意随我起义。你千万不要再存糊涂念头,乱我方寸。我已决意造反,你别的话不用再说。红娘子将我从狱中救出,她又是一军之主,望你好生款待她,礼节上要隆重一点,千万不可怠慢。”

      汤夫人无可奈何地说:“我既然做你的妻室,祸福一体,生死都无二话。事到如今,我不再乱你的方寸就是。至于红娘子,她救你出狱,我感激不尽。可是这一两年倘若你不同她来往过多,被别人看在眼中,也不至于诬你与红娘子同谋造反,还有种种难听的话。我常听你说红娘子如何不是泛泛的女流之辈,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当初怎样?”

      “我悔不该没有早劝你纳她为妾,也省却别人乱说。大家公子,谁没有三妻四妾?何况我自己素来多病,并没有替你生儿养女!”

      李信按捺着一股不舒服的感情,苦笑说:“我知道你的心神已乱,说出些不应该说的话。今晚我有许多要紧事等着料理,有些话咱们以后细谈。此刻我望你隆重款待红娘子,千万不可因为她出身微贱,对她稍有轻视之意。”

      汤夫人回答说:“我自从嫁到你家,身是冢妇①,不曾对亲戚女眷有过失礼之处。何况我今日是李府内主,红娘子是李府的救命恩人,更非一般女客相比,纵然我心乱如麻,也不会怠慢了她。你放心好了。”因丈夫起身要走,她向他深情地望了一眼,柔声说:“你也该梳梳头了,在班房中一定生了虱子。我叫一个丫头来替你蓖蓖头吧?”

      ①冢妇--长媳。按封建礼教,冢妇可以管理家务、主持祭祀、接待女客。

      ②大司马第--意思是兵部尚书府。大司马是上古中央政府中主管军事的官名。明代士大夫喜欢拟古,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

      “此刻哪有闲工夫!”

      李信走后,汤夫人即将男女管家唤到面前,吩咐他们准备以迎接贵客的礼节迎接红帅。但是她在心中暗自说道:

      “想不到家门不幸,使我这个名门大家的主妇屈身迎接一个江湖卖艺的绳妓!”

      李府的两个仆妇走在前边带路,打着两盏旧的白纱灯笼,上有宋体朱书四字:“大司马第”②。红娘子的四名戎装打扮的青年健妇跟在后边,打着没有字的白纱灯笼。一走近李府大门外边,那站在两旁石狮子跟前等候的仆人们按照迎接贵宾的老规矩,向院里高声传呼:“红帅驾到!”等候在二门口的仆人们又向里边高声传呼。里边是几个妇女的声音接着高声传呼。红娘子抬头向里看,只见大开仪门,两行灯火辉煌,气象森森。在两军阵上,红娘子骑着战马,挥剑冲杀,血染衣袖,连眼也不眨一下,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有点短促,心头怦怦乱跳,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紧张。李信和李作在二门迎候,陪着她走进内宅。一到第三进院门,李信兄弟向红娘子一拱手,退了出去。红娘子继续由李府中较有头面的丫头彩云和女管家引路前进。

      大奶奶汤夫人和二奶奶刘氏已经在堂屋的阶下迎候,背后簇拥着一大群丫环、仆妇。汤夫人怀着很深的阶级成见,离很远就暗暗打量着这个“江湖女侠”(这是从昨夜起她心中对红娘子的称呼)是否有轻浮举止和习以为常的【创建和谐家园】神情。几十个丫环、仆妇静悄悄地站在东西两厢的阶上阶下,都想看清楚这个能够统兵打仗的女豪杰到底是什么样儿。在她们中间,有的想着这个敢挥剑杀人的女豪杰必定是一个膀宽腰圆、黑不楞敦①的母夜叉,有的风闻红娘子生得不丑,但想着必是戏台上的山大王那种装束,头上插着一双雉鸡翎。在灯烛辉煌中,汤夫人和大家的眼睛猛然一亮,所有猜想中的影像全跑光了。

      ①黑不楞敦--河南土话,精黑面粗壮的面孔。

      她们看见这位巾帼英雄是高条身材,上身穿一件藕荷色紧身短袄(没人想到她内穿绵甲),束一条鹅黄丝绦,腰系宝剑,外技紫羔皮猩红斗篷,头戴紫红贡缎出风风帽,前缀一块碧玉,脚穿黑绒双梁云头粉底马靴,面貌端庄,眉眼英气照人,神态大方,步履矫健,与汤夫人和丫环、仆妇们原来所想像的人物大不相同。跟随红娘子前来的四名健妇都换了新绸箭袖短袄,紧束战带,腰插短剑,背插宝刀,一律红绸包头,雄赳赳,精神饱满,犹如英武的男兵一般。汤夫人和所有的内眷、仆婢们都感到十分新鲜,吃惊,两厢有人不觉发出来轻悄的喷喷声,而没人不暗暗在心中肃然起敬。

      按照当时社会上一般规矩,一个江湖绳妓见到像汤夫人这样宦门公子的奶奶,应该跪下磕头,才算够礼。然而红娘子在来时已经想过,她今日不再是卑贱的人,而是一个义军首领,不能再那样行礼,自损身份。出于对李信的一向尊敬,和初次同汤夫人相见,她以对等身份对汤夫人深深一“福。

      汤夫人赶快还礼,说:”红帅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只是因为我的身子有病,未能远迎,务望恕罪。“她不再轻视对方是一个出身卑贱的江湖绳妓,怀着真诚的感情接着说:”倘你不嫌弃我这个无用之人,咱们就以姊妹相待。来,请贤妹受我一拜,以谢贤妹的救命之恩。“

      红娘子连说”不敢当“,慌忙还礼。汤夫人又介绍说:”这是我家二奶奶,你们也对拜一拜。“

      当红娘子同李作的妻子对拜时候,汤夫人又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一眼,不禁心中赞道:”长得这么俊俏的女子并不少,可是从来没见过女流中有这样英俊的人!“她拉着红娘子的一只手走进上房,忽然想着自己和几个贴身使唤的丫环们的手都是小巧、柔嫩、手指纤细,而红娘子的手虽不特别大,却使她感到十分健壮有力,似乎还有茧皮,又不禁心中说:”到底是一员在马上拉弓舞剑的女将,手就不同!“

      她将红娘子让进上房,重新互相一拜,分宾主坐下。李作的妻子紧挨着她的旁边坐下。她吩咐把跟随红娘子来的四个妇女叫进来让她看看。她们向汤夫人和二奶奶磕了头,并排垂手肃立,等候问话。她们全是高条身材,肩宽腰细,十分结实爽利,神态英俊,丝毫没有年轻妇女们站在生人面前的忸怩态度。汤夫人随即问了几句话,知道她们都出身贫贱,有的是大户人家的粗使奴婢,有的是农家女儿,自幼就饱受折磨。她望一望她们的戎装打扮向红娘子笑着问:”她们可精通武艺?“

      红娘子回答说:”她们都是跟随我起义以后才学会了一点武艺,如今不行军的时候还继续每日练功。“

      汤夫人赞叹不止,叫丫环彩云赶快取出来四匹上等汴绸和四两银子赏赐她们,又吩咐拿出二十两银子赏赐那没有跟着来的男女亲兵。四个健妇叩头谢赏,退出上房。汤夫人又拉着红娘子的手,将贵客请进左首房间,也就是她平日休息、睡觉、读书和做点针线活儿的闺房。二奶奶也一起进来。彩云献上三杯茶,站在一旁侍候。

      在同红娘子见面之前,她曾经希望劝说她的丈夫离开红娘子的义军,偕李侔逃往远方,过了几年后事情缓和,平安归来。连李信兄弟出外应该带哪两个忠实可靠奴仆,她都想好了。不意李信不听她的”忠劝“,反说她糊涂。随后她将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红娘子身上,并且在红娘子来到前做了准备。她望着红娘子叹息一声,噙着泪说:”贤妹,虽说是初次见面,可是我同你就像是亲姊妹一般。何况,我们李府上下都感激你搭救大公子出狱,我当然比别人更要感激。刚才承贤妹送给我同二奶奶几样重礼我们却之不恭,只好拜收。我也同二奶奶准备了一些薄礼奉送贤妹,一则是回报贤妹厚赐,二则对贤妹的救命大恩借表感谢之意。另外,也临时准备几杯淡酒为贤妹解乏,明日再治酒宴洗尘。至于有一些心腹之言,酒后再与贤妹一谈彩云,去将准备好的礼物取来。“

      彩云刚出去,转眼间又轻脚轻手地退了回来,手中却是空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用疑问的眼光望她。她走到红娘子面前低声说:”从老营来了一位姐姐,说她有要紧军情禀报。“

      红娘子问道:”大公子、二公子都知道了么?“

      彩云说:”大爷、二爷已经知道。二爷往寨外察看去了;大爷正在同阖族爷们商议事情,叫她进来禀报红帅知道。“

      红娘子准备起身出去。汤夫人用手势阻住了她,对彩云说:”请那位禀事的姐姐进来说吧。“

      彩云马上把一个身上背着大刀的青年健妇带了进来;她向汤夫人和刘夫人拜了一拜,对红娘子禀报说:”刚才探马回来,得到确实消息:巡抚李仙风和副将陈永福已经从封丘回到开封,准备率大军前来杞县;另外商丘有一支官军大约有一千五百人,也准备前来杞县。这两支官兵共有五千多人,大约明天可以来到。“汤夫人和刘夫人脸色大变,止不住心头狂跳。但红娘子听了后并不怎么重视,只说一句”知道了“,挥手使禀事的健妇出去。汤夫人担心地问:”官兵两路前来会剿,这,这,怎么好呀?“

      红娘子笑着说:”请大奶奶放心。不碍事,不碍事。“

      彩云将禀事的健妇送出,随即带着两个丫环抬进来一口皮箱,她自己捧着一个螺钿黑漆小盒,背后还有两个丫环,每人用托盘端着两封银子。汤夫人轻声吩咐:”先打开箱子,请红帅过目。“

      丫头们先将皮箱打开,把里边的东西取出,让红娘子看看,随即又整整齐齐地装好。这里边装的是各色上等绸缎,还有一件貂皮女袄筒子,一件猞猁皮绣花蓝缎崭新女袄。那个螺钿黑漆小盒中装的全是贵重首饰。彩云拿出一样,汤夫人说出一样名字。有些是红娘子听说过的,有些竟是没有听说过的。像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古怪名称,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看过以后,大丫环将东西一样一样装好,将小盒锁好。汤夫人说:”这些首饰,有的是我陪嫁来的,有的是我母亲临死时特意留给我的,有的是李府祖上传下来的。汤、李两府都是世代官宦人家,所以有些平常人家不易见到的东西。如今这些首饰我全都不用了,都送给妹妹做念物吧。那四百两银子是我们二奶奶的体己,略表微意。“她使个眼色,彩云立刻从床头的墙壁上取下一柄古剑,捧到红娘子面前。汤夫人接着说:”听我们大爷说,他去年在开封买到这柄古剑,原是要送给你的。你当时怕留在身边惹祸,退了回来。如今贤妹已经是一军之主,大非昔比,就请你带走吧。像这样的好剑,原是宋朝安国夫人梁红玉的心爱之物,也只有像贤妹这样的巾帼英雄才配使用。“

      红娘子正要说话,忽然从房帘外探进一个大丫环的头来,望着汤夫人说:”大爷在书房中传出话来,问里边的酒饭摆上了没有。还说,请红帅早一点到书房商议紧急大事。“

      汤夫人说”知道了“,回头又望着红娘子,等待她收下礼物和银子。

      红娘子干脆爽利地说:”多谢大奶奶、二奶奶的厚情,实不敢当。这么多礼物,我完全不收不好,可是也不全收。衣料、首饰我一概不要。戎马之中,我要这些东西不谁无用,反而成了累赘……“

      汤夫人截住说:”你眼前这戎马生活终有个尽日。一旦脱掉战袍,安享富贵,像贤妹这般年纪,这般人品,仍然须打扮得花朵儿似的。好衣裳、好首饰终究是少不了的。像祖母绿、猫儿眼这些东西,你临时想要,拿银子也很难买到。“

      红娘子笑着说:”大奶奶替我想得太远啦!我既然造了朱家朝廷的反,不反出一个名堂来决不罢休。也许我会战死沙场,也许等我脱掉战袍时已经双鬓苍苍了。嗨,大奶奶,说什么安享富贵!宝剑我拜收。银子我拜收。别的贵重东西,一样不要,请大奶奶切莫见怪。倘若大奶奶一定要我收下那些首饰、衣料,我就连宝剑和银子一概敬谢。我是个爽快性子,没有半点儿虚心假意。“

      汤夫人见红娘子态度坚决,出乎意料,无可奈何地同李作的妻子互相望望,然后带着怅惘的神情望着红娘子微微一笑说:”眼下有许多军戎大事,他们在书房中等候贤妹商量。那几样首饰、衣料,既然贤妹坚不肯赏光收下,我也不便勉强,耽搁时光。彩云,你们把皮箱和首饰盒拿去吧,顺便看一看酒饭好了没有。“

      红娘子对彩云说:”随我来的健妇中有一个名叫红霞的,请妹妹带她进来。“

      片刻工夫,彩云将红霞带了进来。红娘子向红霞吩咐:”这一柄宝剑和四百两银子你同一个健妇送回老营。那银子要交给管粮饷的老陈,进入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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