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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姚雪垠 》-第 10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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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③于戏--即“呜呼”的另一写法。

      他在慌乱中只求挽救慈焕性命,竟不管外戚封爵只有一代,传两三代已是“特恩”,他却写成了“传之万代”的糊涂话。他将亲手写成的上谕重看一遍,命太监送往尚宝司,在上边正中间盖一颗“皇帝之宝”,立刻发出。太监捧着他的手诏离开乾清宫后,崇祯掩面痛哭。他不仅仅是为爱子的恐将夭折而哭,更重要的是他被迫在皇亲们的顽抗下败阵,还得对孝定太后的神灵低头认错,而借助的事情化为泡影。

      哭了一阵,崇祯乘辇去奉先殿祈祷,又哭了一次。他特别在孝定太后的神主前跪着祈祷和哭了很久。离开奉先殿以后,他匆匆乘辇往启祥宫,但是刚过螽斯门①,就听见从启祥宫传出来一阵哭声。他知道五皇子已经死了,悲叹一声,立刻回辇往乾清宫去。

      ①螽斯门--紫禁城内西二长街的南门,启样宫在它的紧西边。

      已经是仲秋天气,紫禁城中的槐树和梧桐树开始落叶,好似深秋情景。一天午后,崇祯在文华殿先召见了户部尚书李待问,询问借用京城民间房租一年的事,进行情况如何。关于这事,京城中早已议论纷纷,民怨沸腾。从崇祯八年开始,就在全国大城市征收间架税(即近代所谓房捐),虽然别的城市没有行通,北京城里有房产的一般平民却每年都得按房屋的多寡和大小出钱。如今要强借房租一年,所以百姓们都把“崇祯”读做“重征”。那些靠房租生活的小户人家更是心中暗恨。但是李待问不敢将实情奏明,只说还算顺利。随即崇祯又召见了兵部尚书陈新甲,密询了对满洲议和的事,知道尚无眉目,而川、鄂交界一带的军情也没有多大进展。他回到乾清宫,对着从全国各地来的军情和报灾文书,不禁长叹。他暂时不看堆在案上的这些文书,将王承恩叫到面前,吩咐去找礼部尚书传他的口谕,要将五皇子追封为王,命礼部速议溢号和追封仪注目奏。王承恩刚走,已经迁回承乾宫一个月的田妃跟着皇后来了。田妃对他叩了头,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皇后说:

      “皇上,承乾宫今日又出了两桩意外的事,贵妃特来向陛下奏明,请旨发落。”

      崇祯突然一急,瞪着田妃问:“什么意外的事?”

      田妃哽咽说:“臣妾罪孽深重,上天降罚,一些不祥之事都出在臣妾宫中。自从慈焕死后,他的奶母神志失常,经常哭泣,近日回家治病,没想到竟然会在今日五更自缢而死。她的家人将她自缢身死的事报人臣妾宫中不到半日,有两个原来服侍慈焕的都人也自缢死了。”

      崇祯感到吃惊,也很纳罕。他明白这件事很不平常,宫中像这样半日内三个人接连自尽的事从来没有,必然有特别文章。打量田妃片刻,觉得不像与她有什么关系。他忘叫田妃起来,只顾猜想,却百思不得其解。他根本没有想到,李国瑞的家人和另外一家皇亲暗中买通了五皇子的奶母,又经过奶母买通了两个宫女,玩的这一诡计。【创建和谐家园】原以为现拿到一万多两银子与两个宫女分用,对五皇子也无大碍,等五皇子十岁封了王位,她就以亲王奶母的身份享不尽荣华富贵。不意久病虚弱的五皇子竟然惊悸而死,更不意曹化淳前天晚上派人到她的家里去敲诈五千两银子,声言要向皇上告密,所以她就上吊死了。消息传进承乾宫,那两个宫女认为事情已经败露,也跟着自尽。曹化淳虽然侦查出一点眉目,但因为这案子牵涉几家皇亲,包括田妃的娘家在内,还牵涉到承乾宫的一个太监,此人出于他的门下,所以就对崇祯隐瞒住了。

      崇祯从椅子上跳起来,急躁地来回走动。他害怕这事倘若在臣民中传扬开去,不管人们如何猜测,都将成为“圣德之累”。这么一想,他恨恨地跺跺脚,叹口长气。于是命田妃起来,然后对皇后说:

      “【创建和谐家园】抚育慈焕五载,义属君臣,情犹母子。一旦慈焕夭殇,她悲痛绝望,为此而死,也应予优恤表彰。可由你降一道懿旨,厚恤【创建和谐家园】家人,并命【创建和谐家园】府①中供其神主,以资奖励。那两个自尽的都人,对五皇子志诚可嘉。她们的遗体不必交净乐堂焚化,可按照天顺前宫人殉葬故事②,好生装殓,埋在慈焕的坟墓旁边,就这样发落吧。”

      ①【创建和谐家园】府--明代供应宫中奶母的机关,经常准备有四十名奶母住在里边。地址在东安门北边,今灯市西大街即其所在地。

      ②宫人殉葬故事--故事即旧例。明朝前期,每一皇帝死后都有许多宫眷(纪子和宫女)殉葬。到英宗临死时,谕令不要宫眷殉葬,从此终止了这一野蛮制度。天顺为明英宗第二个年号。

      周后和田妃领旨退出乾清宫,尽管都称颂皇上的处置十分妥当,却没有消除她们各自心中的迷雾疑云。

      黄昏时候,锦衣卫使吴孟明来到乾清宫,向崇祯禀报薛国观已经于今天下午逮到北京,暂时住在宣武门外一处僧舍中。崇祯的脸色阴沉,说:

      “知道了。你暂回锦衣卫候旨。”

      两个月前,薛国观被削籍为民,回陕西韩城原籍。崇祯心中明白关于薛国观贪贿的罪案,都难坐实,所以仅罚他赃银九千两。在当时【创建和谐家园】成风,一个大臣即令确实贪贿九千两,也是比较小的数目,没有处死的道理。只是由于五皇子一死,崇祯决定杀他以谢孝定太后“在天之灵”,命锦衣飞骑追往他的原籍,将他逮进京来。

      晚上,浓云密布,起了北风,浙浙沥沥地下起雨来。约莫二更时候,崇祯下一手诏将薛国观“赐死”。将近三更时候,奉命监视薛国观自尽的御史郝晋先到僧舍。薛国观仓皇出迎,问道:

      “君半夜冒雨前来,皇上对仆有处分么?”

      郝晋说:“王陛彦已有旨处决了。”

      薛猛一惊:“仆与王陛彦同时处决么?”

      郝晋说:“不至如此。马上就有诏来。……”

      郝晋的话还未说完,一位锦衣卫官带着几名旗校到了。那锦衣卫官手捧皇帝手诏,高声叫道:

      “薛国视听旨!”

      薛国观浑身战栗,立即跪下,听锦衣官宣读圣旨。圣旨写不出将他处死的重大罪款,只笼统地说他“【创建和谐家园】有据”。手诏的最后写道:“着即赐死,家产籍没。钦此!”薛国观听到这里,强装镇定,再拜谢恩,随即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说:“幸甚!幸甚!倘若不籍没臣的家产,不会知道臣的家底多大!”他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处死的真正原因,于是从地上站起来,叫仆人拿出一张纸摊在几上,坐在椅子上提笔写了一行大字:

      “谋杀臣者,吴昌时也!”

      锦衣旗校已经在屋梁上绑好一根丝绳,下边放着三块砖头。郝晋因见丝绳很细,说道:

      “相公①身子胖大,恐怕会断。”

      ①相公--古人对宰相的称呼。

      薛国观起初对于死十分恐怖,现在好像看透了一切,也预料崇祯未必有好的下场,心情忽然镇定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站在砖头上将丝绳用力拉了三下,说:“行了。”郝晋和锦衣旗校们没有人能理解他在临死的片刻有些什么想法,只见他似乎并无威容,嘴角又一次流露出隐约的冷笑。他将脖子伸进丝绳套里,将脚下的砖头踢倒。

      崇祯登极十三年来杀戮的大臣很多,但杀首辅还是第一次,所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批阅文书,等候锦衣卫复命。三更过后不久,两个值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走到他跟前,启奏锦衣卫官刚才到东华门复命,说薛国观已经死了,并将薛国观临死时写的一句话摊在御案上。崇祯看了看,问道:“这吴昌时好不好?”虽然两位秉笔太监和侍立身边的两个太监都知道吴昌时在朝中被看成是阴险卑鄙的小人,但他们深知皇上最忌内臣与外廷有来往,处处多疑,所以都说不知道,不曾听人谈过。

      因为薛国观已经“赐死”,崇祯认为他已经替五皇子报了仇,已经对得起孝定太后的在天之灵,心中稍觉安慰。但立刻他又想到军饷无法筹措,纵然抄没薛国观的家产也不会弄到多少钱,心头又转而沉重起来,怅惘地暗暗感慨:如果薛国观像严嵩等那样【创建和谐家园】得多,能抄没几百万两黄金和几千万两银子也好了!思索片刻,他将一大堆吁请减免征赋的奏本向旁边一推,不再去看,提起朱笔给户部写了一道手谕,命该衙门立即向全国各地严催欠赋,不得姑息败事。

      他又想应该在宫中搏节一切可以搏节的钱,用在剿灭张献忠和李自成的军费上。从哪儿撙节呢?想来想去,他想到膳食费上。不久前他看见光禄寺的奏报:他自己每月膳费一千零四十六两,厨料在外,制造御洒灵露饮的粳米、老米、黍米都不算在内;皇后每月膳费三百三十五两,厨料二十五两八钱;懿安皇后相同;各妃和太子、皇子们的膳费也很可观。但是他不能削减皇后的膳费,那样会影响懿安皇后。皇后不减,各妃和太子、皇子等自然也不能减少。他只能在自己的膳费上打主意。他想到神宗朝御膳丰盛,为列朝所未有,却不支光禄寺一两银子。那时候内臣十分有钱,御膳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太监轮流备办,互相比赛奢侈。每个太监轮到自己备办御膳,还收买一些十分名贵的书画、玉器、古玩,进给万历皇帝“侑馔”,名为孝顺。天启时也是如此。他登极以后,为着节省对办膳太监的不断赏赐,同时也因为他深知这班大太监们的银子都来路不正,才把这个旧例禁止。可是现在他怀念这一旧例。他想着这班大太监都明白目前国家有多么困难,命他们轮流备办御膳,可以不必花费赏赐。想好以后,他决定明天就告诉王德化,仍遵祖制由几个地位高的内臣轮月备办御膳,免得辜负内臣们对他的孝顺之心。

      他带着未看完的一叠文书回到养德斋。该到睡觉的时候了。但是他的心情极坏,又想起来向戚畹借助这件事,感到懊悔,沉重地叹息一声,恨恨地说:

      “薛国观死有余辜!”停一停,又说:“要不是有张献忠。李自成这班流贼,朕何以会有今日艰难处境!”

      不知什么时候,崇祯在苦恼中蒙-人睡。值夜的宫女小心地把他手中的和被子上的一些文书收拾一下,放在檀木几上,又替他把身上的黄缎盘龙绣被盖好。因为门窗关闭很严,屋里的空气很不新鲜,令人感到窒息。她不声不响地走到窗前,看看御案上宣德炉中的龙涎香已经熄灭,随即点了一盘内府所制黑色龙盘香。一股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屋里登时散满了沁人心脾的幽香。她正要走出,忽听崇祯愤怒地大声说道:“剿抚两败,贻误封疆,将他从严惩处!”她吓了一跳,慌张回顾,看见皇上睡得正熟,才端着冰凉的宣德炉,跟着脚尖儿走了出去。

      窗外,雨声浙沥,雷声不断。雨点打在白玉阶上,梧桐叶上,分外地响。风声缓一阵,紧一阵,时常把雨点吹过画廊,敲在窗上,又把殿角的铁马吹得丁丁冬冬。崇须因为睡眠不安,这些声音时常带进梦中,扰乱心魂。四更以后,一阵雷声在乾清宫的上边响过。他从梦中一乍醒来,在风声。雨声、闪雷声和铁马丁冬声中,听到一个凄惨的战栗哭声,以为听见鬼哭,惊了一身冷汗。定神细听,不是鬼哭,而是从乾清宫院外传来的断续悲凄的女子叫声: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他明白了。宫中为使用需要,为宫女设一内书堂,由司礼监选择年高有学问的太监教宫女读书,读书成绩好的宫女可以升为女秀才,再升女史;犯了错误的就得受罚,轻则用戒方打掌,重则罚跪孔子神主前。还有一种处罚办法是命受罚的宫女夜间提着铜铃打更,从乾清宫外的日精门经过乾清门到月华门,来回巡逻,一边走一边摇铃,高唱“天下太平”。今夜风雨昏黑,悲惨的叫声伴着丁当丁当的铜【创建和谐家园】断续地传进养德斋。崇祯静听一阵,叹口气说:

      “天下哪里还有太平!”

      他望着几上堆的一叠紧急文书,心思转到国事上去,于是风声、雨声、雷声、【创建和谐家园】,混合着凄惨叫声,全在他的耳旁模糊了。他起初想着遍地荒乱局面,不知如何收拾;过了一阵,思想集中在对张献忠和李自成的军事上,心情沉重万分。正在想着剿贼毫无胜利把握,忽然又听见那个小宫女在乾清宫院外的风、雨、闪雷声中摇铃高唱: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十三年来他天天盼望着天下太平,可是今夜他害怕听见这句颂词,不觉狠狠地朝床上捶了一拳,随即吩咐帘外的太监说:

      “传旨叫她睡觉去吧,莫再摇铃喊‘天下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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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上弦月已经落去,山影昏黑,树色如墨。在郧阳西南大约两百里远的万山丛中,有一座山寨雄踞在小山头上,三面是悬崖峭壁,只一面有曲折的小径通往山下,而山下有一座大庙已经荒废,如今驻扎着一队李自成的义军,控制着三岔路口。显然,在若干年前,这座大庙的前边原有一条山街,几十户居民,三四家饭铺,是南来北往客商行人的打尖歇脚地方,并且隔日逢集,买卖油盐杂货。因为连年战乱,如今这山街完全成了废墟,瓦砾成堆,荒草满地。大庙的房屋有的被烧毁了,有的倒塌了,剩下很少。三四百义军有的住在破烂的大雄宝殿中,有的住在山门下边,有的住在帐篷中。此刻,十几个帐篷已经拆掉,打成捆子,准备驮走。将士们一堆一堆地聚集在背风的地方烤火。战马正在啃着半枯的荒草,有的在吃着豆料。鞍-放在马的旁边,随时可以上鞍。火头军分在几处做饭。地灶中的木柴在熊熊燃烧,大锅上冒着烟雾。

      山寨中的一个大厅中,燃着柴火,点着桐油灯,一次极其重要的军事会议已经开过很长一阵了。将领们因为闯王已经决定在五更动身,拉出郧阳境,重新大干一番,心情十分振奋,发言特别热烈。五个多月来,他们遵照闯王的严令,分散潜伏在郧阳以南的大山中,主要靠射猎为生,生活很苦,又不能找官军打仗,也不能去攻破城池,有时为打粮去攻破山寨也不能打闯王旗号,所以早已在郧阳山中住得又问又急,简直不能再忍受下去。如今,这天天盼望的日子终于到了。

      经过会议开始时闯王的扼要介绍,大家对郧阳大山以外的军事形势已经清楚。当时,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在川东巫溪和大昌之间杀死了四川名将张令,杀败了著名女将秦良玉①和别的川军,冲破了包围,深入四川内地,有消息说他们正在往成都奔去。杨嗣昌现在四川,有人说已经到了重庆。原来云集在川东的几万官军,有的溃散,有的跟在张献忠和罗汝才的【创建和谐家园】后边团团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贺人龙等人所率领的陕西官军都集结在汉中以南和广元以北的川、陕交界地方,防备张献忠和罗汝才从广元突入陕西。总之,杨嗣昌所指挥的数省官军几乎全到了四川内地和川、陕交界地方,湖广和河南两省官军十分空虚。革、左四营自从崇祯十一年到了皖西和鄂东一带,没有大的作为,每年夏天进人大别山中休息士马,秋天出来打粮。后来老【创建和谐家园】也去了,合为五营,所以又称为回、革五营。湖广官军没有被杨嗣昌调人四川的都随着巡抚宋一鹤驻在鄂东,对付回、革五营。在河南和山东两省和皖北各地,到处有农民起义。单说河南境内沿着黄河南岸上下千里,较大的股头就有一百多个,有的几百人、几千人,也有上万人或数万人的。河北农民,纷纷起事,在太行山占据山寨,已经使从真定到黄河岸道路不通。而且这一年,两京②、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浙江,到处大旱,又有蝗灾,饥荒十分严重,许多地方的老百姓都在吃草根树皮,人吃人的事不断发生。

      ①秦良玉--四川忠州人,石-土司宣抚使马千乘之妻。千乘死,代其职,挂总兵官印,所率土司兵俗称白杆兵,在当时颇著名。关于张、罗入川之战,见本书第三卷。

      ②两京--明朝的两京,指北京和南京,也泛指北京附近的畿辅和南京附近的应天府和松江府一带地方。此处即指后者。

      这些情况,使将领们确实明白如今是拉出郧阳山中的大好时机,也明白闯王要将人马拉往河南是英明决策。但是有些将领急于一出郧阳山中就赶快打几个胜仗,攻破几座城池,痛快地大干起来。尤其马世耀新从郧阳城附近哨探回来,深知郧阳城中的官军不多,新任郧阳巡抚袁继威将一部分官军派往房县,留在郧阳城内的不足千人。另外,如今郧阳城内住了许多降将眷属和跟随眷属的亲兵,全是陕西老乡。他建议暗中联络一些降将眷属和亲兵,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郧阳府城,活捉巡抚和知府,夺取郧阳城内的粮饷、辎重,来一个石破天惊,然后杀往河南。许多人听了这个主意都激动起来,表示赞成,并且纷纷地补充一些破城办法。还有人进一步提出在破了郧阳之后,直趋襄阳。能袭破襄阳更好,即使不成功,也会使杨嗣昌惊慌失措,东西不能兼顾,他的全部军事部署都要打乱。

      李自成一直静静地坐在屋子中间的一堆火边,同刘宗敏坐在一条板凳上,听着大家说话,想着许多问题。他明白将士们目前因为要拉出郧阳山中,士气空前高涨;他也明白,郧阳城内的守军力量很弱,马世耀的建议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他用的心思比众人深得多。在大家的热烈发言中,他的心情很不平静,有时像大海中波涛汹涌。坐在他身旁的刘宗敏用肘弯碰他一下,小声说:“李哥,大家说的不少啦,你现在就说几句吧。”闯王点点头,随着轻咳一下,清清喉咙,准备说话。宗敏赶快转向大家说:

      “大家静一静,别再说话,听闯王说吧!”

      全场登时没有人再做声了。松木柴吐着旺盛的火苗,照得闯王的脸孔通红,眼睛分外明亮。几乎所有的将领都望着他的脸孔,等他说话。

      闯王坐直了魁梧身子,面带微笑,向全体将领们环顾一下,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然后开始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几个月,大家跟着我受苦了!咱们老八队的将士如今剩下的不多,一个个都是铁汉子,再苦能撑下去,再困难能顶得住。五月初,我对大家说,能在这郧阳大山中撑下去就有胜利,撑不下去就还要受挫折,说不定连老本儿也会丢光。我起义了十几年,在战场上经过多次风险,又被围困过几次,懂得了一个‘撑’字诀。有时两军鏖战,杀得难分难解,血流成河,死伤遍地,就看谁能够多苦撑一个或半个时辰。有时,能够多苦撑片刻就有胜利。人们都称赞咱们老八队能攻能战,其实多半是依靠大家都有一把硬骨头,肯跟着我在困难的时候咬紧牙关苦撑。”

      闯王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打在将领们的心上,唤起了不少历历如在眼前的苦战回忆,频频点头。袁宗第不由得说了句:

      “只有咱们跟随闯王多年的这班铁汉子,才懂得越是艰险困难越要硬着头皮顶住!”

      闯王接着说:“从五月初以来,我们惬旗息鼓,销声匿迹,隐藏在这郧阳山中。我们隐藏起来,尽量藏得越机密越好,使杨嗣昌不知道我们的踪影,为着何来?正是为着今日跳出去,轰轰烈烈地大于一番。这几个月,好多将士急得心慌,闷得要死,抱怨我不率领大家乘官军不备杀出去,老是隐藏在这人烟稀少的穷山野林里。如今都明白了吧?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有时就要善于等待,就要耐得寂寞。真正的英雄事业不在于-时热热闹闹,要想着如何才能够旋乾转坤,使山河改色。这几个月,朝廷认为我们已经完了,再也不足为虑;杨嗣昌认为我们完了,一心只想着追赶围堵敬轩;就是敬轩他们,因为听不到咱们的音信,恐怕也认为咱们再也翻不起身了。好,好得很!”

      许多将领都笑了起来,有人心领神会地点头,有人忍不住快活地说:“好,好,这才是神出鬼没!”李自成也笑了笑,又接着说:

      “如今咱们突然出去,只要奔人河南,号召饥民,就会立刻扭转大局,使朝廷惊慌失措。兵法上说:‘不动如阴①,动如雷震。’又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咱们隐藏在这郧阳山中,就是守;如今去进兵河南,纵横中原,就是攻。只有隐藏得好,才能够乘时进攻,使敌人觉得我们好像是自天而降,又像是迅雷闪电。俗话说‘迅雷不及掩耳’。咱们就是要像迅雷一样奔人河南,使敌人措手不及。”

      ①不动如阴--意思是当部队须要隐蔽不动的时候,好像处在幽暗的阴影中,使敌人不易觉察。也可以解释为像阴云蔽天,连星辰也看不见。见《孙子-军争篇》。

      田见秀插言说:“古人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也是不动的时候要像大姑娘深藏闺中,动起来像脱网的兔子那么快。说脱网的兔子虽不大好,只是个比方吧。”

      许多人笑了起来。有一个声音说:“咱们是猛虎下山!”

      高一功也笑着插言说:“起初,许多将士不明白闯王为什么选择在这郧阳以南的大山中隐藏起来,如今该明白了吧!那时候,张敬轩和曹操都想人川,惠登相们许多股也都在川东,杨嗣昌驻在夷陵,他亲自指挥的官军和四川巡抚邵捷春指挥的官军都在川东,真正是大军如云。咱们何必去凑热闯?咱们的人马很少,力量很弱,既不愿给敬轩吃掉,也不愿给杨嗣昌吃掉,像夔州府一带热闹地方是千万不能去的。至于……”

      有人插言:“曹操、惠登相们九营,一则都不是走的真正起义光明大道,三四年来,看见官军势大,时时怀着个受招抚的心,果然到川东以后,吃了败仗,风势不利,都纷纷投降了杨嗣昌。听说要不是张敬轩及时赶到,紧紧拉住,连曹操这个琉璃蛋儿也滚到杨嗣昌的脚下啦。咱们跟这些货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平日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干嘛要跟他们混到一起?闯王率领咱们来到这方圆几百里的郧阳山中,静观大局,息马养锐,真是一着妙棋!”

      高一功又说:“当时有些将士们不很懂闯王的高明主见,一则不相信好时机果然不久就到,二则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个地方潜伏。虽然闯王同大家讲过,可是咱们有些人因为站得不高,看得不远,还是不能真懂。那时杨嗣昌在军事上正在得势,闯王一眼就看准那局势不会长久,所以下决心潜踪隐迹,在这郧阳以南的山中息马。这地方选得真好。咱们既不到夔东一带去凑热闹,也不到郧、襄以东去将宋一鹤的湖广官军引到咱自己身边。至于像陕西的安康、平利一带,紧靠四川的竹溪、竹山一带,当时都有左良玉等人的官军驻扎。只有这个地方是一块空地,谁也不来。看是空地,却离郧阳只有两天路程。郧阳是陕西、湖广和河南三省的来往要道。时机一到,从郧阳出去,愿去哪儿都行。所以闯王选定这儿屯兵待机,十分妥当。如今大家再不会抱怨了吧!”说毕,哈哈一笑。大家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闯王接着说:“你们各位刚才提到攻郧阳府城的事,倘若在两三年前,我一定采纳,会称赞这是个很好的主意。目前不但是郧阳守军力量薄,像附近的郧西、白河两县,守军更其空虚。破郧阳还不敢说十分容易,破那两个县城确实是唾手可得。可是咱们眼下决不攻城,大小城池都不要进。他们下帖子来请,咱也不去!”

      许多将领不明白闯王的意思,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也有人互相看一看,立刻又注视着闯王的脸孔。从另一个火堆边有谁轻轻地向旁人间:“为什么不破城池?”另一个悄声说:“别吭!听闯王说出道理。”自成笑一笑,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几年,我吃过不少亏,也长了一些见识,懂得如何在最艰苦困难的日子里要鼓起勇气,准备胜利,在一帆风顺的时候要多想想会遇到挫折和困难,千万不要样样事都只朝着顺利方面看。凡事,要向前看也要向后看,要看正面也要看反面。拿目前说,咱们赶快神不知鬼不觉地奔到河南是上策,先攻破郧阳、郧西等城池再去河南是下策。咱们目前只有一千挂零人马,其中还有一些眷属。倘若急着破城池,像你们说的来一个石破天惊,下步就不会顺利了。那样,势必引起杨嗣昌的重视,分兵来对付咱们,像往年一样惹动官军追赶咱们不能立脚。那样,咱们纵然有翻天覆地的打算,也会落空啦。何况,郧阳在目前是军事重镇,有巡抚驻守,袁继成这个人不是草包,万一攻不破,损伤了一些将士,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咱们一旦到了河南,如今跟着我的每一个弟兄都有很大用处,一个人要顶十个人用,顶一百个人用,所以我要尽量避免打仗,连一个弟兄也不损失!”

      刘宗敏向大家笑着说:“这几个月,咱们闯王除打猎读书之外,想了些翻天覆地的军国大计,可不是只图赶快破几座城池,杀几个官儿,痛快一时!”

      闯王兴奋地接着说:“对,对,打仗并不是只图痛快!打仗,要争大利不争小利。该争的必争,该舍的必舍,万不要因小失大。兵法上说:‘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我们如今志在奔往河南,纵横中原,所以一路上决不攻城,不走郧阳和均州之间的大道,也不打算吃掉小股官军;能够又迅速又机密地奔人河南,就是打了一个大的胜仗,跟着就能够做出来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刘二虎已经在夏天从商洛山进人豫西内乡一带,明远在上个月也去了。我已经派人告诉二虎,叫他在浙川境内等候迎接我们。我们要走哪条路奔往河南,沿路如何避开官军耳目,请大家商量商量。至于到河南后如何大干,今晚暂且、不议。大家必须略睡一睡,准定四更起床,五更动身。还有几条军纪,马上捷轩要告诉各位,在起程前向各哨弟兄宣谕,一体遵守。”

      闯王因为有一些重要事情要办,留下刘宗敏和田见秀主持会议,带着高一功出去了。

      将近五更,李闯王的部队出发了。虽然全营人数只有一千多一点儿,却分成几队,以便必要时可以立刻化整为零,分散进军,避开官军耳目。袁宗第率领头队。田见秀率领二队。高一功率领三队,保护老营。李过率领二百精兵作为四队,走在老营后边。孩儿兵只剩下二十多人,跟随老营。闯王和刘宗敏率领亲兵亲将约五十人,暂时跟着老营出发。老营卷旗息鼓,不许泄露出是闯王人马,更不许泄露出开往何处。在出发前,由刘宗敏向老营宣布了闯王的严令:沿路不许攻城破寨;除非官军和乡勇拦路,不许同他们作战;遇百姓平买平卖,不许强拿百姓一针一线。出发后大约走了二十里路,太阳出来了,照着路两旁山上的枫树林,一片鲜红,不见边际。

      部队出发后故意往西北走,好像是要从白河县附近进人陕西。两天之后,从将军河附近夜渡汉水,继续往北,在白河和郧西两县之间停下来休息一天,故意派出一小队骑兵到夹河附近哨探。白河和郧西两县的知县都得到了消息,认为这是一股溃散的“流贼”,有意奔人陕西,一面加紧守城,一面飞报郧阳巡抚。但是当郧阳巡抚得到报告后,这一支人马已经神出鬼没地消失了。

      李自成探明从白河县到河南浙川边境三百里的路上都没有明朝官军。他同刘宗敏率领五十名亲将亲兵,携带干粮、麸豆,离开大队,向东急进,而命令田见秀和高一功等从荒僻小路随后赶来。第三天黎明,李闯王率领的小队骑兵来到了荆紫关附近。没有料到,昨天黄昏后荆紫关寨中突然来到了四百名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的标营骑兵。他们是从襄阳押运十万两响银回西安去的,由一位游击将军率领。李自成到了荆紫关西边五里远的一个小村庄休息打尖时,从老百姓口中得到了这一股官军的消息,但这里只有荆紫关一条路可走,要么就退回去,绕道一天的路程进入浙川,要么等大队人马来到后赶走官军。李自成急于进人浙川,既不愿等候大队,也不愿绕道太远。后来找到一个向导,带领他的小部队从荆紫关近处一条十分难走的山谷中穿过,然后在关东边几里远的地方交上正路。驻在寨内的官军很快发觉了这件事,并且知道这潜往河南的只有五十个骑兵,闯王的大队人马距此地尚有一天多路程。他们认为这是李自成的前哨,为着想夺取这五十匹战马,又想立功受奖,立刻派出去三百名骑兵追赶,留下一百名骑兵协同练勇和百姓守寨。他们已经从村民那里得到禀报,说李自成的这五十个骑兵两天来日夜行军,十分疲乏,所以将平日害怕义军的心理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晨雾愈来愈浓,十丈外就看不见人影。高山、深谷、村落、树林,完全被白茫茫的浓雾遮住。李自成率领着一小队人马上了正路以后,重重地赏了向导,然后缓辔前进。约莫走了四五里路,遇到一处岔股路口,孤零零地只有一家茅草饭铺,只见一个男人。闯王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息,让那个男人赶快烧了半锅开水,大家拿出干粮打尖,同时拿出豆料喂马。大家打尖之后,重新上马赶路。但李自成因为正在向那个饭铺男人询问渐川一带的灾荒情况,多停片刻,只留四名亲兵在他的身边。询问毕,正要动身时,一个亲兵所骑的战马洒了一泡尿,拉了一泡屎,又不免耽搁片刻。突然他听见从西边传来了一队马蹄声,十分紧急。很显然,郑崇俭的骑兵从荆紫关追赶来了。尽管望不见人马的影子,但凭着多年经验,他根据马蹄声判断出这一支骑兵大约在三百左右。亲兵们因为敌我人数如此悬殊,一面拨出宝剑,一面催促闯王动身,越快越好。闯王十分镇静,赏了那个男人一把碎银子,叫他赶快逃走,免得官军捉到他杀良冒功。那男人不知道他是闯王,见他如此仁义,又赏了银子,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连说了几句感恩的话,向浓雾弥漫的深山密林中逃去。

      官军的骑兵更近了。李自成正要动身,忽然看见地上的马屎在霜风中冒着轻烟,他吩咐一个亲兵下马去茅屋中赶快将灶中的余火弄灭,在锅中添了一瓢冷水,再拿半瓢水浇在马屎上。当这个亲兵以十分迅速的动作做这些事情时,他吩咐另外三名亲兵同他一起勒马茅屋一旁,每人抽出三支羽箭,以一支搭在弦上,对着从荆紫关来的小路,拉弦注矢,引满待发。等那个亲兵将水瓢送回茅屋走出来时,闯王吩咐一个亲兵将携带的半袋子豆料倒在狭路口,然后轻声说:“跟我走!”虽然他明白那三百名左右官军离他只有半里多路,转眼就会追到,但是他率领四个亲兵缓辔徐行,转过一个山脚,听见两边山上松涛澎湃,才抽了一鞭,奔驰起来。

      奔在最前面的官军骑兵快到小饭铺时,战马突然停下来,争吃地上的豆料。这些战马,平日被主人克扣鼓料,在冬天主要靠干草充饥,所以一遇见豌豆瓣和大麦麸料,停下来死不肯走。前头的马一停住,整个山路被堵塞起来。前边骑兵用鞭子猛抽,勉强使他们的战马奔出路口,而跟上来的战马又照样要贪馋地吃几口,挨了鞭子,才肯前进。经过一阵混乱,全队官军来到了饭铺前的岔路口。他们清楚:右边的山路通往上集①和县城,左边的山路通往别处,他们已经听说,几天前从内乡来了一支流贼,占据上集,所以他们断定这一小股流贼是奔往上集去的。许多官军将士还认为义军不会走多远,又加上马匹长途困乏,容易追上。有些人催促带队的将军赶快向前猛追,有的人已经勒马冲往右边的小路,开始要追。但带队的游击将军是有经验的老行伍出身,十分机警细心,所以郑崇俭才派他去襄阳押运饷银。他想立刻继续追赶,又担。已自己远离荆紫关,倘有流贼的大股后续部队从西边来到,失去饷银就丢掉脑袋。略微犹豫一下,他对手下的将士们说:“你们莫急,等我的命令行事!”于是他迅速下马,大踏步走进茅屋。一个军官抢先将他的一百名骑兵全拉到右边路上,打算一得将军命令就奔在前边,抢头功,发横财。人们怀着极其紧张的心情等待将军从茅屋出来。

      ①上集--浙川县的一个市镇,解放后改为县城。

      将军走进茅屋,揭开锅盖,用手一摸,剩下的开水仅仅有点热意;弯腰看看灶膛,火已熄了,只剩微温。走出茅屋,忽然发现地上有马的屎尿,赶快俯下身子去看。他知道,如果马屎上冒着热气,一定是才走不远。然而他没有看见马屎上有一丝热气,显然是早已冷了。他断定这股流喊大约已走了十里以外,骂了一句“他妈的!”发出命令:

      “赶快回关!”

      李自成追上了刘宗敏,继续加速前进,在淇河岸上遇到刘体纯派去荆紫关附近哨探的一小队骑兵。

      今年春天,闯王率领着一千多精锐部队和部分眷属从商洛山中突围时候,刘体纯和谷英叔侄被留下来,负责照料和保护留在商洛山中的伤病将士和不能带走的老弱妇女。不久,体纯风闻闯王从白河县附近抢渡汉水,同贺人龙打了一仗,刘宗敏因拼命独抗官军,不幸断了退路,只得投水自尽,郝摇旗被俘;后来又传说张献忠要吞并闯王,闯王逃了。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关于闯王一起人的行踪,沓无消息。他原是在八年前跟随哥哥刘体仁一道投闯王起义的,哥哥在四年前阵亡了,他把李自成既看成是首领,也看做是兄长。长久得不到闯王的音信,不知吉凶,他在商洛山中过一天如同一年。到了七月中旬,忽然闯王派人回商洛山中,他才知道闯王率领全营平安地潜伏在郧阳山中,休养士马,只等杨嗣昌追张献忠进人四川或官军在川东一带被拖得精疲力竭,闯王就立刻从郧阳山中出来大干。他还知道,刘宗敏并没有死,也未受伤,重要将领中只郝摇旗没有渡过汉水,下落不明。他依照闯王指示,迅速进人豫西。虽然他当时不明白闯王的真正打算,但是他毫不迟疑地潜出武关,驰人内乡境内。以手下仅有的三百骑兵奔人人地生疏的河南,在众多山寨和乡勇之间打出一个局面,这不但需要他有用兵机智的本领,更需要他有极大的勇气,以及对李闯王革命事业的极大的忠心。

      八月间,由于刘体纯的部队纪律严明,只打富户,不扰平民,有时还想办法赈济穷人,所以尽管内乡境内有几座盘踞着乡宦大户的山寨势力较强,却不能妨碍他站住脚步,人马日益增多。两个月前,以赤眉城为首的几座山寨,纠合了两千多乡勇同刘体纯在湍河岸上打了一仗,被义军杀败,从此就不敢再向义军迸攻,而刘二虎的威名就在内乡、邓州和浙川三县的交界地方传扬开了。十月初,他攻占了内乡东北的重要集镇马山口。那儿紧靠伏牛山脚,地势冲要,且是伏牛山脚下土产货物的一个重要出口。两次乡勇来争,都被杀败。他又分兵往东,攻破了镇平县境内的两个重要集镇贾来和石佛寺,有了粮饷,迅速的又招来两三千饥民人营。到了十月中旬,谷英率领留在商洛山中的另外几百人马出来,同刘体纯会师马山口,告诉他闯王的秘密指示,要他在十一月中旬到浙川县的上集附近迎接闯王,并立即派人去卢氏县访实牛金星是否出狱。这个关于闯王即将来河南的消息给他和将士们带来了无限鼓舞。他马上与谷英一起北上,以神速的行动,配合饥民内应,攻破了通向卢氏的重镇夏馆,又继续北进,攻破了卢氏境内的重镇栾川,同出狱后蛰居山中的牛金星通了声气,然后回师马山口。五天以后,他从马山口来到浙川境内,占领上集,等候着闯王来到。

      巳时刚过,一个骑兵奔进上集。强壮的战马喘着粗气,头和身上的短毛全湿了。刘体纯正在操练人马,一得到闯王已经绕过荆紫关前来上集的禀报,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日夜等待,望眼欲穿,现在闯王终于来到了。

      刘体纯立刻【创建和谐家园】了五百名骑兵和二百名步兵,开到寨外迎接闯王,其余的都留在寨内外执行各种勤务。自从他到了上集以后,有一班民间鼓乐手前来投营,被他收留下来。这时将士们出于对闯王的热情爱戴,纷纷向体纯建议将这一班鼓乐摆在欢迎人马的最前边,等看见闯王来到淅水西岸时就开始奏乐。这在当时许多股农民军中本是常事,像曹操的老营里平时不但养有两班吹鼓手,还有一班女乐。但刘体纯深知闯王不喜欢这样派头,只命旗鼓官带着四个鼓手、四个吹军喇叭和两个打锣的弟兄出寨,站在浙水东岸。当队伍在浙水东岸到上集西门夹道排定以后,闯王的人马影子仍未在对面的小山脚下出现。体纯率领着一百名骑兵和他的亲兵,过了浙水桥,顺着通往荆紫关的大路驰去。

      这里的老百姓在过去只是风闻有李闯王这么个人,知道他曾经被围困在商洛山中,但也只是风闻而已,没有引起重视。自从刘体纯来到内乡境内,人们开始流传着闯王的一些故事。刘体纯来到这儿以后,众百姓一则因为亲眼看见这一支人马如何纪律严明,平买平卖,打富济贫,又因为将士们对老百姓拉起闲话时常谈闯王的许多令人敬佩的行事和杰出战绩,这一带老百姓开始知道李闯王是非凡人物。所以一听说刘二虎将马步将士摆列在浙水西岸上迎接闯王,老百姓登时沸腾起来,纷纷出寨去迎接闯王。他们急于要亲眼看看闯王是什么样子,看看闯王的军容,而小孩子是要看热闹。住在附近村庄的百姓们听到消息,也成群结队地往淅水岸上赶来。上集寨内和附近村庄的老百姓本来十分之七八都早已逃进山中,自从刘体纯来到以后,他们知道这一支闯王人马不但不像官军和土寇一样奸掳烧杀,还放赈粮,所以三停人回来了两停。现在在浙水岸上和夹道的步骑将士行列外边,挤满了男男女女。有些年纪大和见闻多的人们,携带了线香或香炉。大家在等候时,纷纷猜想和小声议论,认为闯王必是率领上万人马,至少几千人马,前边有几百盔甲整齐的骑兵开路,各色旗旗鲜明。

      过了一顿饭时候,迎接的人们看见对面山脚下一带树林那边,腾起一阵尘土。立时群情激动,众目凝望,人群中有纷纷细语:“来了!来了!”片刻过后,从树林背后转出一队不足二百人的骑兵,不但没有闯王的大旗前导,连义军中普通的旗帜也很少。大家心中明白,这只是闯王大军的前哨,而闯王随后就会来到。

      这一队骑兵渐渐近了,离开那片树林已经有二里多远了。人们仍在期待着树林那边会腾起新的。更大的尘头,也会传过来马嘶声和乱纷纷踏在石路上的马蹄声。然而奇怪,这一小队骑兵越来越近,树林背后却一切寂然。人们随即又看清楚这一小队骑兵中有刘体纯带去迎接闯王的一百多名将士,还有他派往荆紫关附近哨探回来的二三十名骑兵。许多人开始明白,李闯王尚未到来,距此处相高尚远,只是一队探路的哨马来到,所以刘体纯只好带着闯王的哨马暂回。人们正在怀疑和猜测,忽然有一个骑兵离开队伍,飞驰而来。河这边有一位带队头目赶快向前,立马岸上问道:

      “闯王接到了么?”

      “来了!来了!赶快奏乐!”奔来的骑者扬鞭回答,没有过桥,又勒转马头飞驰而去。

      旗鼓官一声令下,四面战鼓、四个军用喇叭和两面铜锣立刻奏起来雄壮的音乐,特别是那四面战鼓的有节奏的响声震天动地。凡是带有香的百姓,赶快用火镰打着火,将香点燃,双手拿在手中,跪到地上。夹道站立的步骑兵肃静无声,微微向西岸侧过头去,注目河岸,谁都想赶快看见闯王。那些曾经随闯王身经百战的老将士和在商洛山中随闯王经历过艰难风险的半老将士,因为盼到了闯王回来,都不禁眼睛潮湿,心头感情奔涌。

      那一小队人马走到桥上了。尽管刘宗敏块头很大,神气威武,但多数百姓还是一眼看出来宗敏后边的那位戴着旧毡帽的大汉是闯王。也有少数百姓起初误把刘宗敏当做李自成,但是再看看宗敏后边那位骑着深灰旋毛战马的人物,立刻纠正了自己的误会。他们看出来,李闯王不仅十分威武和英俊,还有他们说不明白的一些特点,也许是那种深沉的神气,也许是那种很不~般的炯炯目光,也许是别的什么特点,使跪着迎接他的百姓们一看见他就觉得他与所有他们看见过的武将们迥然不同。

      李自成上了河岸,通过夹道迎接的将士和百姓向上集寨门走去。他一边缓辔徐行,一边微笑着向将士们点头,又不时向百姓们说:“不用跪,不用跪。”那些原来眼睛潮湿的陕西将士,有很多人当闯王从面前骑马走过时忽然忍耐不住,鼻子一酸,热泪奔流,还有少数人竟然抽咽起来。闯王尽力回避开那些望着他流泪的眼睛,催马快行。百姓们不像往日跪迎明朝的文官武将,吓得两腿发抖,提心吊胆,不敢抬头,而是好奇地打量着闯王和他的一小队随身将士。有几个凡事留心的中年人默数着闯王的随身将士只有五十骑,不兔在心中疑问:“莫非又是在什么地方吃了败仗,只剩下这五十骑奔来河南?”还有人注意到这随着闯王来的战马,虽然由于长途奔波,一个个显得消瘦,骨架高耸,腿和镫子上带着征尘,但是马上的将士们都是精神抖擞,喜气洋洋,丝毫不像是吃过败仗。

      由于老百姓当时看见同闯王来到河南的只有五十个随身将士,后边没跟随大队人马,印象极深,到处纷纷议论。不过一个月光景,李闯王的人马发展到十万以上,于是人们就把李闯王率领五十骑奔人河南这件事哄传开了。

      李自成和刘宗敏在刘体纯驻扎的大庙中休息。他向体纯询问了军中和豫西地方的一些情况。特别使他高兴的是,尚神仙跟随谷英从商洛山中出来,如今随着进人伏牛山的部队驻在栾川,正在设法同牛金星暗中会面,将牛举人的全家人接进军中。当问过了一些重要情况之后,李自成同将士们匆匆地吃了一顿热饭,叫大家都去睡觉休息,也催促宗敏去睡,但是他自己却不肯躺下,叫体纯陪着他,走出大庙。

      一出山门,李自成就看见一小队骑兵从上集飞驰出寨。他向体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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