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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喊。原来这个人是他“自己”。
他再仔细察看躺在病床上的人,一条左臂用戒刀刻下了:
“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那串红字,霸占了他的手臂,也霸占了他的生命。
他终于想起了……
自从去年yoyo辍学之后,他的成绩低落了。每天,她那长发,和香草护发素的味道,总是成为他与功课之间的一只魔爪。而他的手,却有难忘的颤动。难以自抑。
安仔家境中等,考试平均分是全级第六。他选理科,还替两个初中生教习英数。但yoyo,她念不上,辍学后,有人说她在卡拉ok当伴唱,是“金鱼”不是“木鱼”,——但,亦有人说,她已出去跑私钟了,在尖沙咀接四、五、六十岁的日本客,“校服诱惑”。
yoyo之所以要“踏足”另一世界,因为她自某日,参加了地下raveparty,开始吸“冰”。
她不是不知道同校比她高班的安仔喜欢她。——给他最大的奖赏是让他隔着胸围和【创建和谐家园】,抚摸了全身,她喜欢听到他急促而自制的混浊呼吸,终于……。他的裤子湿了。
后来,安仔到尖沙咀找她。在她的客人跟前求她。客人嫌烦发火,改叫别的女孩。yoyo因他坏了衣食,又得向伟哥交待,也火了,便斩钉截铁地,在繁华兴旺的闹市中,人潮之中,大嚷:
“我不认识你!人情还人情,账目算分明,谁给我一千五,我同谁做。”末了又抛下一句:“不要再找我了!你去死吧!”
yoyo知道,自己“一日跑钟,一世跑钟”。虽说马夫安排接的是日本游客,但他们又老,又肥,又秃头,还有虐待狂,甚至有隐疾。yoyo“【创建和谐家园】”形象,大概只可用两三年。一到二十,就残得再也没有人相信。她青春的只是“年纪”,而不是“身体”。——每次洗澡,她都发觉自己是一块腐烂变形的肉。
只有安仔那么笨,还肯隔了一层去摸。“决绝”也许是更大的奖赏了。
他太笨了,痛苦的思念和歌声折磨了一天。
“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他从十八楼跳下来……幸好,他没有死,重伤,脑震荡,魄散魂离。
如今,他找到“自己”了,他“觉悟”了。一个人要开心,不能依赖不爱你的,或不可靠的人施舍。不能勉强。
安仔一步一步向病床走去,他要重新做人!
忽地,有人猛地扯住他的衣衫,还死命缠住双腿,无论如何,不让他过去。一看,又是那老婆婆。不知哪来的蛮力。他忍不住质问:
“阿婆你真不讲理,我同你互不相识,又无怨无仇,为什么你三番四次来阻我?”
“呀!呀!”她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凄厉的眼神,令安仔不安。吃惊又诧异。
“呀!呀!”
老婆婆用奇怪的叫声来“骂”他,“控诉”似地,还竖起十只指头挥动。马上又扯住他不放,生怕他有一线生机。
他嗅到她身上有股怪味,是垃圾的味道,动物大小便的味道,又脏又臭。
“阿婆,你好放手了,如果不是你年老,我就动粗了!”
“呀!呀!”
她仍固执地,不忿地,非要与他纠缠下去。——在一个植物人的旁边,僵持着……
“深切治疗部”门外,正好有个警察来签簿,和取报告。
他问护士:“醒来了?”
“没有,刚才动了一动,以为可以醒,但仍昏迷。”
“那个拾荒的老婆婆,”他道:“救不活。”
“哦,真无辜。”
“她俯身捡几个铁罐,冷不防有人跳楼,还是个小伙子,把她击中,压在身下。那么瘦弱,当然受不了,一地是血,我们见到也知凶多吉少。”
“幸好她垫一垫,跳楼那个反而死不了。”
“老婆婆原来是个猫痴,家中养了九只流浪猫。等她不回,都饿得惨叫。”
“谁替她照顾小猫?”
“谁可代替她?大概得人道毁灭了。”
但在病房内,——想死的安仔,懵然不知欠了不想死的十条命。他总是不明白,老婆婆似有戴天之仇,极不甘心,拚尽全身仅余的力气,要同他算帐。
情海中浮沉,人世间意外,很多时,是无帐可算的吧?……
[本文选自李碧华所著《逆插桃花》(怪谈绘卷第3卷)。天地图书有限公司出版。作者简介:记者(人物专访)、电视编剧、电影编剧、舞剧策划、专栏及小说作者等等。]
水袖
五个女孩来到了西贡一间村屋的二楼,打开门,兴奋得尖叫。——这是她们假期的开始,也是独立的享受。
因为,往后四天,她们可以自由地煮食、玩耍、谈心事。
陈媛芳和吴玉珍是表姐妹,徐霞、杨蓁蓁、赵娣,都是陈的同学。她们念中五。
陈媛芳的姑姑是粤剧发烧友,最初只是贪玩,参加粤曲班,上深圳找乐师现场伴奏操曲,后来还上台表演。
“我妈上了妆,粉厚三寸,好似面具。扮花旦,娇娇俏俏的,变了另一个。”
徐霞的姑姑也是这个师奶剧团的成员,她们唤“艺苑”,演出《春花笑六郎》、《花田八喜》、《再世红梅记》、《宝莲灯》……。虽然场地不过是牛池湾、西湾河、上环的文娱中心,但发烧友至high境界,是站在台上唱做一番,过足戏瘾,自娱多过娱人。她们的票多是送出去的。
陈媛芳趁妈妈忙于排练,要求让她们几个女孩借琼姨的别墅度假。——何况,琼姨因早前纹眉纹眼线,细菌入侵进医院“维修”,村屋久不久得清洁,有人出入,人气也旺些。
赵娣是五个女孩中唯一念理科的,胆子最大,她比其他四人小一岁,却是点子多好玩好笑的领导人。
女孩走在一起,总爱谈心事,即是讨论她们朦朦胧胧的爱情观。
赵娣说:“以前的人玩塔罗牌,但最近兴占卜术,是查字典。”
“哎呀,度假不要提功课了好吗?”杨蓁蓁大喊救命。
“不,这是十分灵验的,”赵娣拎出一本成语手册来:“我们闭上眼睛,随手一掀,手指一点,看点到什么,便是新一年的爱情际遇了。”
“好呀好呀,让我先遇上白马王子,最好像6a的木村城武!”
“金城武是姓‘金城’的,”吴玉珍抢白媛芳:“一点常识也没有。”
陈媛芳不理,一翻查,睁眼睛,竟是“魂牵梦萦”。马上脸红。
吴玉珍乘机拍掌:“太灵了太灵了!”忙写在纸上。轮到她,点到“藏头露尾”。
“一定是暗恋失败,让人家掩住半边嘴笑!”
可怜的徐霞,是“水尽鹅飞”。“这是什么鬼成语?都没听过!”
“总之是水静河飞的意思啦!”陈媛芳洋洋自得:“不要紧,明年再点另一个成语,便水落石出了。”
杨蓁蓁忙祈祷,喃喃自语了一阵,才肯占算。她叮嘱:“兆头不好不准写,我要重点的。”
谁知她的命运是“袖手旁观”。
赵娣掀了四五次,手指漫游好一阵,才点中“间不容发”。
“奇怪,”她说:“又不是拍惊怵片,怎会那么危险?”
“我们玩别些吧。”失望之余,徐霞早想改变话题。她把那张纸扔在一角,问:“听我妈说,琼姨杂物房中有宝贝!”
琼姨六十了,她是剧团中的大家姐。——她早年是名伶楚雪卿的衣箱,因为侍候过花旦王,大家对她很敬重。
不知是不是近朱者赤,琼姨也很贪靓,否则不会年已花甲还去纹眉纹眼线,赶尾班车出事。
陈媛芳抢着道:“那宝贝衣箱是楚雪卿的。在台神功戏之后,她失踪了。有人说她怀了当年一位超级富豪的孩子,在身形有变之前,被送到一处秘密的地方生产。”
“后来呢?”
“从此退出江湖了。也有人说‘要仔不要姆’。”
“是多久的事了?”
“大概三十年前吧。”
“哗!”赵娣怪叫:“几乎是我们年龄的一倍!”
“来,我们一起去寻宝!”
五个女孩走进杂物房,看到墙角放着一个大衣箱,还保养得很干净硬朗。——琼姨是尽忠职守的,衣箱一直好好保管,等待主人来领回。可是,楚雪卿是一夜之间,便退出了。
“咦!”陈媛芳一掂量:“怎么没锁的?”
“不会吧,上次来琼姨还不准我们乱动,说对卿姐不敬。”徐霞疑惑:“明明是上锁的。”
赵娣说:“我们新一代,哪有这样老土?不如一开眼界吧!”
“好呀好呀!”又是一马当先的陈媛芳。
吴玉珍力气较大,把箱子打开。先有一阵樟脑味,还有一阵火药味。原来是一串爆竹。——古老习惯,戏衣要保存得好,爆竹的火药味可以驱虫蚁,又防潮。
顽皮的女孩把戏衣一一拿出来细看,由比较“家学渊源”的两位辨认,有:海青、坎肩、帔、褶子、飘带、银地粉红袄裙、密片女蟒…………戏衣以刺绣为主,不惜工本。
色彩十分鲜妍:粉红、翠绿,月白、湖蓝、葡萄紫、黑、金、明黄……。
“咦,这件白衣是什么?”赵娣问:“没有绣花的?”
“是内衣吧?”杨蓁蓁拈起,往身上一比。
陈媛芳当起教师来:“是‘水衣’。穿在里面,贴身,吸汗,就不会弄污贵重的戏衣了。”
说着,赵娣已穿了。又整理水袖、上衣、褶裙……大家忙着帮她装身。好玩。
水袖,袖端是一段长方形白色纺绸。赵娣把它一甩,象水波似地,向各人直扫,如手的延长,变化多端。往上挥,往下扬,左右摆动,前后挥舞……。
赵娣越舞越起劲似的。她不停地动,身子急转,乐此不疲。
舞动好一阵子了。大家象玩闪避球,嘻哈大笑逃躲,不让它挥中自己。
但赵娣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在屋子中急走着台步,甩着水袖。她的脸色变了,眼神恐怖。身子款摆,双手晃动,——但,她总是无法停下来……。
“好了好了。”吴玉珍最先往沙发上一倒:“累死了,不玩啦。”
其他三人,一个一个,也意兴澜珊。
赵娣却无半点疲倦,兴致勃勃,重温旧梦。她台步又快又急,如足不点地。
大家惊诧地看着她,汗珠大滴大滴流下,身子也湿透了。——她的汗也沾染在水衣上。而水衣,是吸收了前度主人的汗形成一片黄渍不退。
“赵娣!”陈媛芳颤抖地向她叫道:“你停下来吧!”
“我……我停不了……。”
杨蓁蓁吓得哭起来,尖叫:“不要!不要!”
女孩们眼看赵娣身不由己,水袖翻飞,都手足冰冷地紧紧相拥,她在舞台中心表演着,筋疲力尽……
角落有一张纸,是她们的爱情占卜结果,它神秘地宣示:
“魂牵梦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