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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碧华短篇小说选 》-第 4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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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二百刀!”

      这最后一到表演,才直刺心脏。

      邱永安抽搐一下,双目反白,咬牙切齿,迸尽最后一点力气:

      “来生定要做你的儿子!”

      尔力大笑:

      “你悔了吧?降了吧?来剩再伺候老子!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余景天认得他自己的笑声。是那么痛快,得意,胜利。一个刽子手战胜了顽强的犯人。来剩喊他“爹”!

      他骇然:

      “你是邱永安?”

      他徒地忆起,爱妻曲紫妍的眼神。

      是的,她是“她”:邱永安的女儿。

      女儿来世上一趟,忍辱负重,同仇人上床受孕,只为一个心愿,便是“把父亲生下来”?之后她死而无憾?

      不。不不不——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余景天连忙取过一柄切水果的小刀,紧握在手。——他寻仇来了,他索命来了……。先下手为强。

      病床上那虚弱的十七岁少年,那令自己身败名裂,两手空空,命悬一线的爱儿,喘着微微气息:

      “爸爸——我口渴,我痛!救我!”

      又凄喊:

      “给【创建和谐家园】!我要‘忘我’!”

      余景天的心又矛盾了。

      这是我的儿子,我的血脉,我的亲生骨肉呀!

      父子哪有得选择?

      他迷失在因果的幻觉中。她是谁?你是谁?我是谁?

      “爸爸……”

      勾魂使者

      [坚!]

      身後有人唤他。阿坚听得是一把甜蜜、娇俏,令人心头酥软的,女孩的声音。

      当时他正想过马路。

      这是行人极度密集的旺角闹区,人群如一锅生滚及第粥那麽浓稠,刚好又转了绿灯。他们全往前急走。

      阿坚站定,回头——似乎是一个短发少女。还没看得清——

      楼上传来堕物声响——

      阿坚的双腿没移动过——

      一厚硬像电话簿,超过十五磅重,无情得像地狱的石屎块,自一幢旧楼的僭建檐篷外墙剥落,高速堕下——

      人堆中,只有阿坚闻呼站定不动——

      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一个失魂落魄的阿伯,刚喝过一碗廿四味,自凉茶铺出来,还是一脸的苦。他原意往左拐弯,谁知遭阻挡窒步,失足一滑。这一滑,把阿坚推到,才一秒之间,那块时速九百六十公里的巨型石屎,把阿伯的头颅击个正著,阿伯完全不知底蕴,瘫倒在地,鲜血直冒。他的头颅爆裂,如豆腐般软弱,颈骨也折断了。瞪大了混浊的不甘的眼珠子……,鲜血四溅,阿坚的上衣也沾到几滴。他呆在当场。

      是的,只一秒,石屎块夺去一命。只一秒,他竟然捡回一命。多麽幸运!

      阿坚回顾,那个少女出现了。一脸迷惘。少女说:

      「阿坚,你真命大!」

      他勉定心神,看真这个呼唤他一声的少女。大概十五六岁,露背小背心宽脚裤,两手戴满珠串和bra带装饰,短发染了橙红色。她长得又漂亮又风情,声音格外动听,如果玩line,一定迷倒所有「听众」玩家,非要约出来见一面才甘心。

      令人眼前一亮。简直摄魄勾魂。

      少女有点感叹:

      「唉,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阿伯时运低,帮你挡了煞呢,是他的劫

      数。」

      「咦?你怎麽知道我名宇?」阿坚定睛向她放电。他太了解自己的「长处」了,少女们哪经得起俊朗的他,两道深情的利器?还不乖乖地成为俘虏?

      活泼可人的少女脸一红,但不服输,装作若无其事:「你是新闻人物嘛,我认得你!」

      又撇撇嘴:

      「都没有报上登的靓仔。」

      是的,阿坚上过血案头条。

      痴恋了他两年的女友小如,惊悉他另结新欢,在他跟前割脉,求他回心转意。

      阿坚在房中翻出新欢彤彤的卫生巾给小如掩住手腕上冒血的伤口,叫她快去打「999」报警,然後把大门关上了。小如狠狠扔掉情敌的卫生巾,哭喊着直奔二十六楼的天台——事已至此,她的私人物品都放在他房间!我那麽爱他,为了他重读中五,他竟然赶我走!

      小如蘸著腕上的血在天台墙上写:

      「阿坚!我恨死你!」

      把二人的合照撕掉。

      然後纵身一跳……

      阿坚後来在小如恸哭中的父母面前,对记者表示不关他的事,他甚麽也不知道:

      「你们把她【创建和谐家园】的事算在我帐上,我也很无辜。」

      又道:「不爱一个人,勉强去骗她,岂不是更无谓?我们才十七、八岁,大家都有选择权。——只怪小如想不通。」

      他所认识的一群男女中,合则来不合则去,分手就像烧完一根烟。个个都是

      「无心一族」——如果那麽执著,几时才捱到二十岁?

      「你几岁?」他问。

      少女拨一拨橙红的短发:

      「一千岁!」

      又逗他。嘻嘻笑:

      「你怕?——未成年不够秤?」

      阿坚拈起她的头发:「染得不好。你上来西洋菜街“东京廊”找我,我帮你染,不收钱!」顺势拖住她的手。

      「喂,你的女友呢?」

      「一个跳楼,一个被父母带了返乡下。」阿坚耸耸肩:「两大皆空,好闷!」又问:

      「上我家看vcd吧,我其麽精彩的影碟都有。」

      少女斜睨著他:「你不要持靓行凶啊!」但双脚是不由自主地随他拖著手带路。

      暮色中,经过一个球场,正搭了个戏棚,原来是「盂兰胜会」上演神功戏。灯火辉煌,还传来锣鼓喧嚣。一个妇人向街坊派赠券。少女随意接过两张:

      「《汉武帝梦会卫夫人》?神功戏?——我从未看过,进去开开眼界!」

      「唔,好老土。]

      「又不用钱的,不好看便走吧。」少女嗲他:「刚认识也不迁就人家一次。」

      座上满是坊众,有男女老少,全神贯注地盯住台上的老倌演出。农历七月的棚戏,只上三五天,为神鬼做功德,超度亡魂,祈求消灾平安。戏台很简陋,由竹枝搭建,踩上去会响。音效也不太好,有杂声,不过侨吹媒蚪蛴形丁!暇故且荒暌欢鹊挠槔帧?掌迫取v挥形灏延锰吊而下的三叶吊扇霍霍开动著p>他们的位子是大堂中。连赠券也编座?真奇怪。二人挤进中间。半行的观众得缩起双脚让他俩过去,有点扰攘。

      阿坚不耐:「坐到中间,一会要早走也烦。」

      [不会太烦的。要走就走。」

      後面一个阿婆在喊:「快坐下,别挡住我们看戏:」

      一个阿伯也说:

      「阻住地球转,都是你累我!」

      阿坚正想回头怒视这些老鬼。——才一看,阿伯好面善……再看,小如?小

      如也在观众席上瞅著他微笑……

      这时,开动中的吊扇,铁钩不知如何突然甩脱,三叶快速转动锋利如大刀的扇叶,由十多尺高的棚顶堕下,一边横扫狠批。轧——轧——轧——

      还未及思前想後的阿坚,被扇叶一切,颈骨折断,咽喉只有半寸虚位连接,温热的血冒出,头颅歪跌,阿坚欲伸手去扶正,竟向另一边倒过去。晃摆不定……

      灯光陡地熄灭,台上振耳欲聋的锣鼓寂然,绚丽的戏衣化作麻布,全场半个观

      众也没有。一瞬间,像盖了棺。沉在梦底。

      ——那具断头的男尸是在翌日戏班准备「破台」时才被发现的。染在吊扇叶上的血已乾。苍蝇爬在微胀的肉上。

      面如土色的班主向警方表示:「我们的棚刚搭好,还没“祭白虎”,班中禁忌是不能开口唱戏,昨晚又怎会招待观众?」

      在纸钱和衣纸的飞灰中,香烛祭品鲜花之闲,噤声的《梦会》戏,不知是已落幕?抑或刚开场?

      少女自背囊中拿出一张照片,原是阿坚和小如的合照,小如那一半已撕

      掉了。勾魂使者用黑色箱头笔在阿坚的脸上打一个「x」。

      ——虽然中途出了岔子,

      至此,

      总算功德圆满了。

      夕阳杀手

      阿龙失业已经大半年。

      他的朵好响:「铁胆龙」。凭一身拼劲杀出血路,扎职只花红棍。後来,以神秘面貌行走江湖。他对上一份职业是「杀手」。

      九七年香港回归,经济衰退,他过大海,在澳门做买卖。那时亦算黄金时段,生意多到可以拣job,难度不高的,他不屑做,都让给其他兄弟赚些外快。九九年澳门回归,当局高姿态「镇压」……。过程如何,各位可在大小报章或电视上看到。

      总之,阿龙下岗。到了二000年,加人失业大军。

      他很不甘心,自己也是一条好汉,难道去申请综援吗?而这个行业刀头舐血,三更穷、五更富,说时迟那时快,他竟然接不到任何order,无工可开。

      这天,他在报上看到三版全版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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