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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碧华短篇小说选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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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群书友。喜欢沿经馆至附近的行人大道上散步。他们见热了,梁省坡率先把外衣脱了。但英台和书僮银心,总是宁愿努力打扇,也不肯稍作暴露。

      黄超母生性粗鲁,他问:“天气这般炎热,何以你俩犹重衣叠穿?不怕汗臭吗?”

      英台道:“小弟没这样的习惯,因自幼体弱多病,一脱长衣,怕招风寒。”

      旁边的任建晖插嘴:“他脱不脱长衣,与你们有何相干?”他也不脱。

      晚上是大伙儿洗澡的辰光,英台必礼让,自己排至最末。

      我不是人!我竟偷窥她。不过礼教森严,我只是凭地上的水影来猜测,自己给予答案,聊以遣怀这种日子真不好过,相信她也一样。

      我俩朝夕相处同游共息,转瞬近三年了。

      ——我没敢拆穿,深怕这忐忑暧昧的好日子,被一语道破,面临结局。

      人际关系最好玩便是猜疑量度,思潮起伏。而且,我心底也有私念,我不能没有了英台这好书友没有了她,谁又肯在考试时向我通水,义无反顾?我每年的期终大考答题,都倚仗她了。

      啊饶是这样,千里搭凉棚,无不散之宴席。一天她面带愁容。

      “梁兄,”她欲言又止:“我们来此攻书,于今几年?”

      我道:“算起来,也近三年了。贤弟有什么话要说?”

      英台低首:“……刚才有家书,说老母病重,要我即速回家转。我这一去——”

      “当然要回去,只是……”

      “梁兄,说真的我何曾舍得梁兄?不过,望兄散学回家,抽点时间相访。”

      我见离情别绪,最是难消,便道:“贤弟启程时,愚兄必要相送!”

      哎!

      我便送了她十八里。真累。步伐的累是没得说了,最难为的便是不停装傻扮懵。

      你知啦,到这最后关头,英台是孤注一掷的了。她有多少个三年?

      到头来还不是暗示我这个同居者?

      但,由于礼教的桎槁,她怎好意思自己开口求婚?便俯拾各种情景,多方比喻。

      见到柴夫挨身而过,便道:“他是为家小而奔走,梁兄,你送我也是一般心事。”

      见到塘鹅,便道:“雄的前面游,雌的在后面叫,为怕失散了,便喊:哥哥,哥哥。”

      见到小石桥,二人搀扶过河,便道:“这好比牛郎织女渡鹊桥。”

      ……总之路旁的坟墓,水井,鸳鸯,牡丹,泥菩萨……全都不放过。

      但你以为一个成人可以【创建和谐家园】成这样的吗?整整十八里,句句都是说明一南一女在上路,竟然一窍不通半分不晓?他还有资格去求学问吗?

      ——她真是低估我的智慧!我已几乎可撰“文人无行新传”了,她还以为我只是只呆头鹅。

      到了最后。她见我执迷不悟,她也技穷了。

      芳心暗暗的赞许我刚正不阿心无旁骛,简直是可托终身的乔木。于是她拿出一只玉蝴蝶作为信物:“梁兄,弟亦有一九妹,愿结丝萝。她与弟是双胞,所以长相性情,并无两样,不知梁兄尊意如何?”

      我谦让一番,装作惊喜交集的,半推半就,答应她了。

      手持这只玉蝴蝶,回到经馆中招摇,不消半天,全体同窗书友都知悉我的艳遇了。

      黄超母还用热烈的助语词来颁我“最佳沟女奖”。这厮枉读圣贤书,那么市井恶俗的话都说得出口?幸好周先生不在,否则一定用“夏楚”针对。

      我沾沾自喜,扯过四九一旁耳语:“四九我教你,女人不能宠,一定要放长线,吊胃口,这样,便吃定她了。”

      四九俯首聆听,点头称是。

      在我出发到上虞的祝家庄议婚的前数晚,常在梦中见到英台,风情万种地招引。

      每次醒来,不免抚心一问:就这样定了吗?我再没有第二选择了吗?不过算了。如果婚后她不中我意,再思量秘密纳个小星也是可以的。

      我很笃定,对这囊中之物,少不得摆摆驾子,免得她以为我是急不可待,遂慢条斯里,左延右宕,迟了三天才去。

      在祝家楼台,预定气定神闲地发挥我的男性魅力。英台亮相了,侧门边一架屏风后红衣一展,见这丽人上穿水红衫,下系紫罗裙,头梳盘云髻,脸施薄胭脂,身后有银心相伴,款款上前向我施礼:“梁兄,你好。”

      哗,我眼前一亮,还不错。

      于是我俩开始话旧,说了半天,才把那玉蝴蝶掏出来,也不可以吊她胃口太久的。

      谁知一掏出来,英台便赦然道:“梁兄,这信物可以作废了。”

      什么?什么?——英台竟答应了马家的婚事?她竟说我来迟了?来迟了多久?

      才不过三天,事情便变了?——真令我面上过不去。哦,起了半天云,落不到半颗雨,我还要不要做人?我如何面对损友如伊抽水的奸狡笑容?

      我质问英台:“你爱那马文才什么?”

      “虽说没见过面,不过他看了我的文稿,十分倾慕,二话不说,便倩媒下聘,他多勇!——甚至不追问我的过去。再说,他家境富裕,我一过去,锦衣玉食,宝马雕车……”

      “难道就是这样了?”

      “梁兄——你为什么要迟到?你摆架子,我又岂能没架子?既然你欠那份热心,我也不忿再等,便答应他了。”

      “英台,你曾送我玉蝴蝶——”

      她施施然地走过去,拉开酸枝抽屉。原来一抽屉都是玉蝴蝶。

      天啊!一抽屉都是!也许每一个书友,连那个比她矮的辛玛祥,林嘉升都有。也许连周先生都有。——这【创建和谐家园】,要不她还没读满三年,怎能提早领得毕业文凭?唉,难为我与他同衿共枕时,忍得那么辛苦!

      “梁兄,我游戏玩过,书也读过,又见识了那么多男子,只觉得有点倦意,乘此机会也择木而栖息。”

      我气极,一手捏碎了银心端上来的喜饼,还掷在地上乱踩。吓得这丫头,哼!抓不住老虎,在猫身上出气也好。

      英台见我此情状,也有点怜惜。忽然想起了:“梁兄,梁兄,你别这样,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们的书友任建晖,记得吗?她也是男扮女妆去攻书的。我早已秘约她来作陪嫁姐妹了。她也不错的。”

      “吓?”我惊愕失态,【创建和谐家园】:“——书友中,究竟有谁不是女人?”

      一阵血气上涌,我口吐鲜血。

      英台见我吐血,便关怀道:“梁兄,在十八里相送那日,我便发现你身子虚弱,气喘。现今小小【创建和谐家园】,又忙不迭吐血,我看你一定病染肺痨。银心,银心——”

      她着银心取来一纸,隔老远地递予我:“这是著名的焦大夫的地址,梁兄,你去诊治一下吧,肺痨可是会传染的,我是为你好——”

      为了我好?我看她怕传染是真。

      不要假作好心了,老早就知道,我的病不是大夫能够医好。以我所知,吐血只消磨点浓墨灌在肚里,便可立即止住。然而我却不能,为的是心病。

      谢了,我撕掉那店址。

      梁山伯,堂堂江南才子,栽在这绝情女子手上,还苟活作甚?

      我名誉扫地,面目无光,心如止水,万念俱灰。如何向猪朋【创建和谐家园】父母师长交代?连四九那厮也瞧我不起了。

      呜呼!

      我如无主孤魂一脚轻一脚重的踱回家去,真是一条漫漫长路,好不难行。好象刚才吐的一口血,便已把元神也一并吐掉一样。

      回家当晚,我吞了玉蝴蝶自尽。即使死了,也羞于魂兮归来,只好化蝶。

      ——敬告各位,本人乃为面子而死,决非殉情,千秋万世,切莫渲染误导。

      永诀矣。

      凤诱

      我喜欢狐狸精。天下间的男人,除了洛克逊,谁会不喜欢狐狸精?——特别是本人这种类型,受妻钳制日久,更是蠢蠢欲动。

      我叫alantam.这是近来最炙手可热的名字。虽然在我改名alan时,还是书院仔,就是邓光荣还在演“学生王子”的年代,当年,alan是十分流行的。

      我的中文名字更劲,叫“冠文”。

      老实说,我比许冠文英俊。眼睛较大,脸型较长,肚腩较小。——我只患“轻微肚腩症”。故也算得潇洒。

      我很满意自己叫“冠文”,虽然,到银行签名、有外电来找、甚至被介绍于陌生朋友时,他们总对我连名带姓“谭冠文”三字,展露一阵不大看得出来的隐忍的笑意。

      当我三十风气的时候,十分希望自己仍是廿五岁,这样,我便有一大把时间好从头再来,如今我卅五岁了,又十分希望自己仍是三十岁。每隔五年就节节退让,心中壮志未酬,总觉有点欠缺。

      我当然不想“如此而已”。

      “医生,我记不起我是谁?自下而上仍什么目的?上帝有什么用?钱有什么意义?我每天起来,只觉整个世界对我不起。医生……你快乐吗?”那廿岁的女病人,灰色少女,一星期两次,不停地向我倾诉她的不快乐。问一些得诺贝乐奖金的学者也答不出来的问题。我欢迎她提问,要是答不了,下星期还可继续。此乃本人的营生。

      游目至办公桌上,一帧家计会拈来宣传样板的照片:“我妻、子、女”,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间中,也有病人躺在那儿,身心不忿:“医生,我受不了!天天早起都要与一个披头散发的黄面婆一起刷牙……”

      “你看惯了,老婆并不那么丑样。”

      “她用什么牙膏,排牙都一样黄!”他说,犹有余怒。不管我的开导。

      ——我就没有同感了。因为,每天清晨妻比我早起,打扮妥当,容光焕发。早餐天天更换款式。当我刷牙时,只自惭形秽。

      “冠文,今天换了新牙刷,与新毛巾衬色。”她总是兴致勃勃,头头是道,生生不息。

      我就恨她这点。哼,要是可以出轨……。

      “……我真的想出轨。烛光、红酒、美人。浪漫一次半次,不上身的。”我在电梯口与老友史泰龙闲聊:“天天都一样闷。在家,只有老婆讲;在办公室,只有病人讲。我怕我的心理也有问题。”

      “谭冠,你不快乐吗?”这小子嬉皮笑脸:“要晓得利用时间,好日子有限。”

      “难怪你近日生意那么好。”

      “你帮人箍煲,我劝人自由。”

      “其实我也想‘自由’。”

      他明白而又怜悯地看我一眼。

      史是相识十多廿年的老友,当年一齐出猫,他总是逍遥法外,而我间中束手就擒。如今他是城中钻石王老五。律师、英俊、口甜舌滑、雄才伟略——尤其是面对女性。

      他自诩从来未曾召妓。新近给自己改名“史泰龙”,是纪念他的“第一滴血”各项经验与评语,眼看有无数的续集、三集、四集。

      进了电梯,走来一个艳女。史眼前一亮——简直会泛出蓝绿色的精光。

      “男人有四种——”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发表谬论:“第一种,结了婚,不敢去浪漫的,即是你啦。第二种,结了婚,略为浪漫的。第三种,未结婚,又不知什么叫浪漫的。第四种,最‘正’的一种……”

      艳女瞟他一眼。史笑:“小姐,你猜第四种是怎样的?”

      她浅笑,不表示厌恶。

      我见事已至此,便道:“史泰龙,我老婆驾了车来接我,先走一步。”

      他才不理会我。身后响起他那充满魅力的权威中带挑逗的声音:“小姐,女人又有四种……”

      妻打开车门,我一钻而入,见已携备一子一女。子八岁女五岁。全都是妻的爪牙。看,这便是幸福家庭的样板了。“阿史又换画了?”她问。

      “他专门帮人办离婚,久而久之,自己也不肯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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