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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碧华短篇小说选 》-第 2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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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小生一篇恨史,正系虚徒于问。

      问苍天,何必又偏偏妒忌钗群。

      天呀呢既生人何必生恨,你又何必生人。

      莫非是天公有意将人来胡混。

      莫非是五百年前,债结今生?……

      燕燕穿二十年代的旗袍,前刘海,浓妆,戴着白手套,手拈一朵玫瑰花,同手套上的珠花羽毛相辉映,要多俗艳有多俗艳。她七分脸,浅笑若无。人应不在,但头套染血……。

      铁箱子中,还有一个小盒子。

      这个小盒子木质,雕细花、缠枝。有个小小的锁。我拿出来,就灯光一看,赫然是以口红写上的:——「赵保罗吾爱」

      paulchiu——没可能!怎可能是我?

      她怎么可能用这种方法来找我?

      我有生以来都没见过她,没爱过女人,我根本不【创建和谐家园】,不认识燕燕,不吃燕窝糕。这是一个陷阱!

      这是阴谋!

      拧着那条小小的,但又重得不得了的钥匙,我颤抖着。几番对不上锁孔。

      我恐惧,冷汗滴下来,越来越寒,呼吸也要停顿,只要有一点异动,我一定弹跳起来,撞向天花板。我挣扎着,有极渴望知道真相,我快要知道“我是谁”了!——「喀嚓。」

      逆插桃花

      那个晚上,二人同躺在一个被窝里头,是丝绵被的暖?抑或体温?宙言的心有点不可抑制的动荡,微微的抽搐。他告诉小桃:“八岁那年,我整整七个月不会说话。”“宙言”这个名字本来是书了一个世界的话。他自闭的原因,是那年亲眼见到妈妈上吊。妈妈才二十九。过不了三十。

      女人过不了三十,便是命薄如花。

      (“要爱惜光阴,因为现金的世代邪恶。”)

      小桃把手按在宙言胸膛上。感觉他心跳:“我明白”妈妈唤兰香。但他们家是种桃花的。

      爸爸在新界有个农场,世代种花。算是有点积蓄。农场很大,请了几个工人。也种牡丹、蟹爪菊,也发水仙。每年农历年前,大陆运来一大批四季橘、朱砂桔、龙胆橘、沙柑——等,批发给零售商,转手赚一笔。——但主要的作业,仍是二百株桃花。

      桃,是蔷薇科落叶小乔木,有开花的,有结果的。他们家种的多属观赏桃,极品是“碧桃”——这是一个变种,花重瓣,有白、浅红、深红等色。白色素淡,林中较少,因为顾客多买来过年时摆插,爱鲜艳的红。

      桃花盛开时很艳。

      而它是先花后叶的。开得最繁密时,花朵往往遮盖了枝条,这是桃花特定的生长规律,跟其他年花不同。

      爸爸已四十五岁了。宙言五岁起已懂得为桃花修剪横枝,施肥、除虫、拔草、浇水和预测天气寒暖。

      爸爸教宙言:“要同天气赌一局。——若春节前天暖,便除去已盛开的花和横枝,延迟上层开花,以免到时有凋谢相;一旦天冷,赶紧把下层的花和横枝剪掉,令营养水分往上提,催谷上层的花早些开。”一株灿烂的桃花,往往得种上三、四年,才可茁壮,高大,成为“桃花王”,卖个好价钱。

      今年的桃花王高达十六尺。

      小桃笑:“这个我当然知道。”暖洋洋的东风一吹,桃花王先开,如同领航,扩展到千枝万树。把春天烧融。在风中,缓缓地呼吸。

      看到桃花,宙言总不免想起,那晚,妈妈穿一件过年时才穿的粉红色双滚条毛领小袄。飘荡在半空。也像半空无端抖落的一阵花雨。落地无声。

      宙言受惊吓,从此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而大部分时间,接近哑。

      是因为得胜哥。

      得胜哥是农场的工人,兼司机。人人说他名字好:“祁得胜”。他很壮硕,常年只穿汗衫牛崽裤。干活热了,把汗衫往上卷,露出腹肌,一排一排,象barsix巧克力。而爸爸的就像白果腐竹猪肚汤中捞起的猪肚。

      宙言放学回家,总爱在他的“巧克力”上弹琵琶一样胡拨乱拨。妈妈趁爸爸只顾喝酒时望过来。看他弹琵琶。得胜哥没有讲话,只望了她一眼。他们互相望一眼就好象说了一个世界的话了?宙言看不懂眼睛里头的渴求和火花。毕竟他只有八岁。今天他当然懂了。

      “我也喜欢得胜哥。”宙言告诉小桃:“如果他把我扛到肩上,我不担心会掉下来。”后来,宙言无意中听到妈妈同得胜哥说话:“你属龙吗?我属蛇——”“岂非龙蛇混杂?”他不知这是打情骂俏。他忙不迭抢着报告:“得胜哥我属兔呢!咦?爸爸属什么?——”打断了情话。

      农场要送货出九龙,由得胜哥驾驶货车。爸爸要妈妈去收钱。又叫宙言一起去。

      小桃说:“你爸爸信不过得胜哥。所以叫你妈妈管帐。他又信不过你妈妈,所以叫你去”监视“制造不方便。”本来和简单,但实在太复杂了。

      那一年腊月,寒风猛吹,令人手足冰冷。货车出九龙,还有风沙迷目。在司机旁,宙言闷极打瞌睡。妈妈的手,和得胜哥的手,早已忙碌而畏怯地彼此【创建和谐家园】。冷手也热了。他们互望一眼,没时间了——如果有时间,男人和女人,都会猜猜究竟怎么开始呢?他会先触摸我身体的哪个部位?是头发?嘴唇?脸?手?肩?我的胸脯?我身体的哪个部位?——究竟说句什么话,令我心甘情愿。还是我令他勇敢?

      但没有时间了。

      往往意乱情迷,手足无挫。一切铺排和计划都不管用。都——做——废。什么都猜不中,不必猜。

      因为眼神已经交锋。

      (我渴了。)

      货车驶入小路树林,匆匆停住。——在货车旁边,在四季桔和桃花阵,很快,很匆促,强忍着鼻息和【创建和谐家园】,用毕生的劲力去解决一次情欲的煎熬。

      四下只有窒息的微响。花叶细碎的颤动,好象才一眨眼工夫,偷来的时间,没时间了。

      宙言迷糊中睁眼,只见得胜哥把汗衫卷下来,套进牛崽裤中。妈妈不知在抹什么。宙言闭上眼睛,忍不住又再看——。

      两天后,农场发生激烈的打斗。

      是喘着气的爸爸,忽地持一个泥铲,朝着把桃花枝叶扎拢一保持美态,好挂上客人预定标签的得胜哥后脑勺,猛力一拍,得胜哥脚步不稳,登时溅血。他回头,象爸爸还击。

      受伤的得胜哥仍孔武有力,爸爸的腿中了招,什么也不说,泥铲又在盛怒下狠拍过去——。

      双方浴血,妈妈凄厉地哭喊,不知帮哪一边。她尖叫:“你们把我打死吧!”其他人上前,拉住爸爸,又迅速把得胜哥抬走,不知到哪里去了。

      (世人行动皆属幻影,他们忙乱,忙乱,真是枉然)

      桃花地上的血迹斑斑。比花瓣更红。

      自此,宙言再也没见过得胜哥。

      自此,连妈妈也没有了。

      妈妈被人自绳套解下来,身体已冷。像哪天酷寒,她的手没遇上得胜哥的手之前,那么冷。

      宙言不能说话,书也读不上。三年纪停学大半年,成绩差,留级重读。

      夜里,听到爸爸号哭,一头四十五岁受伤的狗。

      同村单眼叔来劝慰。单眼叔患白内障,他常说自己心水清,一目了然,是个占卜师,混口饭吃。

      他道:“老梁,你一生种桃花,难道你不明白桃花吗?你娶兰香时,大她足足十六岁,我也预告你,桃花有正有邪,”墙里桃花“自然夫妻恩爱,”墙外桃花“也禁不住人家攀折。”沐浴桃花“有【创建和谐家园】之象,”滚浪桃花“、”遍地桃花“、”泛水桃花“、”逆插桃花“——,轻者劫,重者杀。这是天意,不关你的事——”爸爸仍是很内疚,无法复原。

      小桃问:“而你是怎么复原的呢?”宙言说:“因为主。”宙言的小学、中学阶段,都是整个新界最沉默自闭的学生,不喜欢同人交往,不提家事。天天回去种花,耗尽他的心思。

      是教会的义工启导他读经,听道、信主。重拾自信,重新做人。

      他们围了一个大圆圈。“围契”,大团圆似地。本来抗拒的他坐下来,仍然紧闭着嘴巴。

      但不说话,便唱诗歌吧;不唱,也可以听,欣赏。他们唱着,发出谦卑轻柔的歌声。他们祈祷。没有人逼任何人把心中的痛楚说出来,但总有一双暖手把伤痕抚慰,令他很舒畅,和安全。

      有两个义工很有默契地,让他明白:“若有人在【创建和谐家园】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他们都是不动声色的医生。他重生了。主有一百只羊,自己是离群的那只,即使九十九只羊都回到身边,主非要找到他!——终于,宙言忠诚地,跟随主的脚踪。

      前所未有的平安。

      他仍然寂寞,但不孤单。

      “寂寞”跟“孤单”是不同的。他知道。

      (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

      宙言忽然悲从中来。

      他望着小桃苍白中一点绯红的脸,眼皮深摺隐着一点媚态的眼睛。小桃是他生命中不速之客,带来阵阵叫人舒适放恣的香,不是妈妈的兰香,是桃香。

      “我不能背叛我信奉的主。”小桃在被窝中紧搂着他,伏在他胸前,吻着他。他体内有激烈的膨胀,有生命跃动。他闷哼一声,如同失去语言的能力。如在情海漂流,登陆无望,前所未有的畏惧和欢乐交织。他的渴想、迷失,都无力自控,不能自拔——

      (你要在言语、行为、爱心、信心、清洁上,都作信徒的榜样)

      小桃在他耳畔,发出低吟:“我也懂圣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不是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是盼望,凡事忍耐——“——爱就是爱,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

      (你不可像同女子交合那样地,同一个男人交合。却是邪恶,应被处死,与谋杀、巫术同罪。)

      宙言在挣扎。心灵坚固,肉体软弱。

      “小桃,为什么你是男子?为什么你是一个妖精?为什么你要害我陷入邪道?——”小桃听得宙言这样说,心中一阵委屈:“难道不能说是你害我,叫我修不成正果吗?”小桃并没有隐瞒他的身份。——他不是人。

      “你不要害怕,我实在是一个桃花精。”那天,当宙言得悉真相,骇然退后:“我是【创建和谐家园】徒,你不要来魅惑我!”小桃不语。

      “为什么桃花精不是女子?竟然是男子?太奇怪了!”小桃失笑:“桃树有雌雄,正如人分了男女。——根据人类的或然率,你遇上雄的桃花精,同遇上雌的,机会是一半一半。在人世间,同你有缘的人,男女也是一半一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真有分别吗?”是怎么遇上的呢?每年农历十二月,是种花人最忙的时候。大家都来新界挑拣年花。过年是大日子,去年好运,今年一定再买株桃花添运;去年倒霉的,则求转运。

      宙言中学毕业后,继承了父业。一来不乐意到市区混在人群中打工,二来,妈妈上吊的事让爸爸一直内疚,这些年来,有十六年了,他酗酒、意兴阑珊。每当桃花盛开的时候,他在夜里哀哭。——有人说,那是兰香亡魂作祟。还不到三十的女人,也算是青春少亡。

      爸爸提早衰老了,宙言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他成了支柱。

      他离哪个受惊的小男孩很远了。

      是的,有一回,依稀见过得胜哥。

      ——在见过之前,听闻过。

      得胜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新界之大,难道容不下他吗?他的脑部受过重击震荡,手术后仍有积淤未清。他没有“追究”。但是,右手不大灵光。看不出来。可力气不够左手大,而左手的力气也不算大。

      得胜哥当过搬运工人、看更。他高大健硕,中看不中用。他不能“得胜”,输给了小【创建和谐家园】。——也许是当年“监守自盗”的报应。

      每年年底,已经有不少善信和好奇的男女,到大埔林村许愿树和天后庙还神、祁福、许愿——。

      他们先跟小贩买份金银衣纸和香烛,然后围绕大树干烧香,许下心愿,化掉衣纸。每人预备一份包括“百解”、“贵人衣”、“腰带”、“金帽”和“姻缘符”的“样样齐”宝碟,用绳子绑好一个橙,把所有的东西卷起来,成为一个“愿望”,便向大树上抛。

      一、二、三,用力一抛!

      如果能挂在树上,不跌下来,或悬在别人的绳上,也算许愿成功,有贵人扶助。——每人有三次机会。

      三次不中,另买一份,再抛。希望在人间。

      宙言在许愿树下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儿时的英雄大力士。

      他不是来许愿。——他或许没有这力气了。

      “得胜叔,你卖五元一份,”顶烂市“,我们怎么做生意?”一个阿婶向这个男人发出怨言。

      另一个道:“你不赚也不要贱卖,破坏规矩呀!”“挨食——艰难——啊!”“你不卖回十元,我们商量过不准你来摆档的!”“算啦算啦,”有小贩过来做好做歹:“让他挣碗饭吃。”宙言见到“得胜叔”(他已经不再是“得胜哥”了)半边不大平衡的身子,左右不大对称的粗大的手。他说话也不流利(宙言自己甚至不能言语),嘴角挂着口水。

      他回头见到宙言,好似忘记,原来“记得”。

      他喊:“小——少爷?宙言——?”他变成这样,是爸爸的错?抑或他自己的错?抑或女人的错?大半生过去了。

      他眼中没有爱恨,也没有前尘。

      ——多么幸福原来他是“选择性”的记得某些人脸,却忘掉其他。如同已失去的雄风,一年一年的,他活着。似乎活的还可以,因为一年一年的,都有来许愿的人,树不死,他们就可以生。

      除非政府立例驱赶,禁止摆卖。砸掉他们饭碗。

      宙言回家了。

      冬天是魔季。

      桃花便是晕淡在半空的血色,但又永远褪不掉。

      宙言属兔,他二十四了。五尺十。沉默、扎实。人们发觉他没怎么交女朋友。邻村的女孩都听过这个全新界最年轻的话望的故事,借故来看他的花。自己家都种花,怎么会是顾客?所以多半是来看人。顺便请教栽花的心得。宙言不多言,没表情。

      (人种的是什么,收的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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