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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拎住笔已经三十分钟了,或许已经半晚了。终于她豁出去。写上:
“我要隆一当我的‘相手’。”
只要自己愿意,女孩都将第一次交给心爱的男友,——她迟早都要失去,在隆一手上,不是最幸福吗?
悦子在十五岁那年已经愿意了。
她把“地狱护照”合上。天一下黑了。
花花懒洋洋地在灯下,伸腰张嘴,眯着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还没来得及“喵——”的打招呼,悦子陡地上前,二话不说,揪起花花,自五楼扔下街道中心。
猫本能地在半空张牙舞爪奋力挣扎,还打了个前空翻,但毕竟是小猫,不够老练,江湖求生经验不足,一着地,还踉跄一下,被一辆汽车辗过。
“叽吱——”
花花的头被辗碎,接着身体也被车子后轮压得扁平。
悦子自窗前望下去,听不见任何反应,只看到一幅斑斓的小地毯。此刻还凹凸不平,但车子一辆一辆驶过,黑夜中,没有人留意到小猫的尸体。
不到天亮,这条生命便会融合在马路上,只余几片颜色了,血肉也干了。
原来杀死一头猫,也不怎么困难。
她完成任务之后——
电话铃蓦地响了。她吃惊。是平川隆一!
他用近乎低呤的声调告诉悦子:
“我很挂念你。我很挂念你的时候就象我的咽喉、心和肺都生了癌。”
“那可不关我的事啊。”
“我知道你是小妖精。——如果你帮我电疗的时候会连我的好细胞也消灭掉。”
她知道隆一动情了,莫名其妙地。悦子故意道:
“我下个星期要考试呢——”
“我现在就想见你!”
隆一的父母去了宴会,家中只是个空局。
她不知是隆一把她骗来,抑或是她骗隆一来找她。
隆一着魔似地,非常饥渴地在她身上搜索,好象亚当要在夏娃身上寻回自己的肋骨。——悦子忽然很奇怪她想起的竟是“天国”的比喻,而不是“地狱”。
两件年轻的身体在年轻的床上……。
他俩做了三次。
悦子觉得是她十七年来最充实的一个晚上,并且因为这是自己铺排的关系,特别满意、开心。可以与“v”告别了。
她跟她的小朋友同学们完全不同了。谁耐烦一百个贴纸?
她连早上刷牙时,牙刷都沾了一点血。
有了一个最亲密的爱人!——他将是击鼓手、经济学家!多值得骄傲。
考试时,也是笑眯眯的。
走路的姿势不同了。大腿也结实了。
长大了。
隆一是她的“相手”。
隆一最近天天跑步,他在这个月的二十日,参加“鬼太鼓座”成员募集面试,要做击鼓演出,让资深的团员评分。他们只招收两名新人,但投考的有八十几人。
悦子悄悄到来时,隆一正穿着背心短裤随着音乐节拍演出一段。他看来已练习了很长时间,所以节奏感强,挥动鼓棍,每一下,力都自他贲张的肌肉冲出去,击在鼓上,也击在充满倾慕的悦子心上……。
演出一完结,大伙给他鼓掌。
头上缠着白毛巾的隆一向评判们鞠躬致意。
他一身一脸的汗珠在大太阳下闪烁着,眉毛更浓了。
悦子还没上前。一个女孩已在他身旁,为他擦汗。隆一把头巾一扯,汗飞溅到她身上,她甜甜地笑。仿佛汗是甜的。
他仍同她好?
——他仍同她好?
悦子也冒出一身冷汗。为什么?他明明是我的!为什么他不同女朋友分手?
她集中所有力气去许一个心愿,但,原来是不长久的。比生命消逝得还要快。
悦子忽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省悟了。她需要一些助力。去除眼中钉!
她马上赶到涉谷站,朝义犬“八公”铜像飞奔。
左看,右看,心焦如焚。人呢?
太慌乱了,——不知那人似乎已经在等她……。
她一见,插翅般飞过去。他微笑,扬扬手中另一本“地狱护照”,什么话也不必说。
“日行一善”的“天国护照”只是短暂的游戏,很快便不流行了。——但“地狱护照”是长存的。
只要世上有人爱,便有人恨。
只要有这种矛盾,“地狱护照”便千秋万代地流传。供不应求。每个渴求的人都变得勇敢,泥足深陷,不能自拨。
他知道,她血液中,嗜杀的因子已经成长了。她渐渐习惯了以一条又一条的生命来换取世上最简单但最复杂的东西。
她一次比一次冷静、狠辣。除掉的生命也一次比一次贵重。无法回头。悦子跑过去。
——为了爱情,为人爱人,为了要他做我“唯一”的爱人。
潮州巷——吃卤水鹅的女人
电视台的美食节目要来访问,揭开我家那一大桶四十七岁的卤汁之谜。
我家的卤水鹅,十分有名。人人都说我们拥有全港最鲜美但高龄的陈卤。
那是一大桶半人高,浸淫过数十万只鹅,乌黑泛亮香浓无比的卤汁。面层铺着一块薄薄的油布似的,保护那四十七年的岁月。它天天不断吸收鹅肉精髓,循环再生,天天比昨日更鲜更浓更香,煮了又煮,卤了又卤,熬了又熬,从未更换改变。这是一大桶「心血」。
卤汁是祖父传给我爸,然后现在归我妈所有。
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正式拍摄前先来对讲稿,同我妈妈彩排一下。
「陈柳卿女士,谢谢你接受我们的访问——」
「不。」妈妈说:「还是称我谢太吧。」
「但你不是说已与先生分开,才独立当家的?」主持人道:「其实我们也重点介绍你是地道美食「潮州巷」中唯一的女当家呀。」
「还是称谢太吧,」她说:「我们还没有正式离婚。」
「哦没所谓。」主持人很圆滑:「卤汁之谜同婚姻问题没有什么关连,我们可以集中在秘方上。」
「「秘方」倒是谈不上,不过每家店号一定有他们的特色,说破了砸饭碗了。」她笑:「能说的都说了,客人觉得好吃,我们最开心。」
我们用的全是家乡材料,有肉桂皮、川椒、八角、小茴香、丁香、豆蔻、沙姜、老酱油、鱼露、冰糖、蒜头、五花楠肉汁、调味料……,再加大量高梁酒,薪火不绝。每次卤鹅,鹅吸收了卤汁之余,又不断渗出自身的精华来交换,或许付出更多,成全了陈卤。
妈妈透露:「卤水材料一定要重,还要舍得。三天就捞起扔掉,更新一次。——材料倒是不可以久留。」
是的,永恒的,只是液体。越陈旧越珍贵。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妈妈接受采访时,其实我们已经离开了「潮州巷」。因为九七年五月底,土地发展局正式收回该小巷重建。
从此,美食天堂小巷风情:乱窜的火舌、霸道的香味、粗俗的吃相、痛快的享受,都因此清拆,化作一堆泥尘。——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们后来在上环找到了理想的地点,开了一间地铺,继续做卤水鹅的生意。
这盘生意,由妈妈一手一脚支撑大局,自我七岁那年起……。
七岁那年发生什么大事呢?
——我爸爸离家,一去不回。
他遗弃了我们母女,也舍一大桶卤汁不顾。整条「潮州巷」都知道他在大陆【创建和谐家园】。保守的街坊同业,虽同行如敌国,但同情我们居多。
他走后,妈妈很沉默,只关门大睡了三天,谁都不见不理,然后爬起床,不再伤心,不流一滴眼泪,咬牙出来主理业务。——虽只是大排档小店子,但千头万绪,自己得拿主意。
而爸爸好狠心,从此音讯不通。
我是很崇拜爸爸的。——如同我妈妈一般崇拜他。
在我印象中(七岁已经很懂事了),爸爸虽是粗人,不算高大,但身材健硕,长得英挺,他胸前还纹了黑鹰。
他不是我同学的爸爸那样,拿公事包上班一族。他的工资时间不定,即是硕,二十四小时都很忙。
我们的卤水鹅人人吃着都赞不绝口。每逢过年过节,非得预定。平日挤在巷子的客人,坐满店内外,桌子椅子乱碰,人人一身油烟热汗,做到午夜也不能收炉。
最初,爸爸每天清晨到街市挑拣两个月大七八斤重的肥鹅,大概四十至五十只。……后来,他间中会上大陆入货,说是更便宜,鹅也肥实滑嫩些。……
他上去次数多了。据说他在汕头那边,另外有了女人。——别人说他「【创建和谐家园】」,凭良心说,我爸爸那么有男人味,女人都自动投诚。附近好些街坊妇女就特别爱看他操刀斩鹅。还嗲他:「阿养,多给我一袋卤汁。」
「好」,他笑:「长卖长有!」
爸爸的名字不好听,是典型的泥土气息。他唤「谢养」,取「天生天养」。但也真是天意,他无病痛,胸膛宽大。斩鹅时又快又准,连黑鹰纹身也油汪汪地展翅预飞。
孔武有力的大男人生就一张孩儿笑脸。女人不免发挥母性。对于同姓来向自己男人搭讪,我妈再不高兴,也没多话,反而我很讨厌那些丑八怪。想捉一只蟑螂放进去吓唬他们。
妈妈其实也长得漂亮。她从前时大丸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追求的人很多。但她骄傲、执着、有主见。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只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才遇上我爸爸的。
当她还是一个少女,某次她去游泳,没到中途忽然抽经,几乎溺毙。同行的女同事气力不足,幸得杀出个强壮的男人把她托上岸去。不但救了她,还同她【创建和谐家园】小腿,近半个小时。
他手势熟练,依循肌理,轻重有度。看不出粗莽的大男人可以如此节制,完全时长期处理肉类的心得。
「怎么也想不到他时卖卤水鹅的。」妈妈回忆到:「大家都不相识,你毕竟非礼我老半天!」
他笑:「我时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过时我手上一只鹅。」
她大了他十几下。也许有三十下。自己的手疼了,他也没发应。
她说:「谁都不嫁。只爱谢养。」
外婆像天下所有的慈母一样,看得远,想得多。她不很赞成。只是没有办法,米已成炊。
大概时怀了我以后,便跟了他。
跟他,时她的主。失去他,自力更生,也是她的主意。——由此可见,我妈妈是个不平凡的女人。
如果她不是遇上命中克星,泥足深陷,无力自拔,她的故事当不止于此。
只是她吃过他的卤水鹅一次,以后,一生,都得吃她的卤水鹅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