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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赌气挂了电话。
她就像一只小困兽,无处发泄心中的愤怒和郁闷,一跺脚,坐上车,去了市里。
快到市里的时候,她才给李书海打了一个电话,因为,她知道他肯定会来,他应该像她迫切想见到他的心情那样,他们彼此都需要对方的关心、慰藉。
李书海对她的到来没有一丝吃惊,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
到了完全陌生的环境后,她没有了遮掩,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在饭店大厅的沙发上等他。
看见他进来了,她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迎了过去,刚要去挽他的胳膊,哪知,他却板着面孔,装作陌生人一样躲开了她,走进了她事先定好的雅间。
她忽然很失落,内心,感到了凉意。
曾几何时,她把这个男人视为博阳的脊梁,博阳的希望,她也一直在为他鼓与呼,她是多么希望博阳在这个男人的手中,变得更加富饶和美丽,变得更加政通人和。
但这个被她理想化了的男人,冷不丁变得这样冷静和陌生,她心里就是一股酸楚,眼泪不由地流了出来。
坐在安静的雅间里,她低着头,唯恐自己的泪水被他看见。
但他还是看见了,他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说道:“怎么了,不高兴了?是不是生气我刚才装作不认识你?没办法,我不想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本来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让人看见唯恐说闲话。”
“我不怕。”她勇敢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
李书海说:“我知道你不怕,咱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干嘛要做这种无谓的牺牲,我已经这样了,不想在拉个殉葬的人。”
“无论你怎样,你永远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他任性地说道。
李书海自嘲地笑了一下,说道:“英雄,也有过气的时候。倒是你,该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听了这话,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说道:“我们真的没有希望吗?”
李书海坚决地说道:“不可能。一来我不能那么办,二来,我不能毁了你。你对我好,我心存感激。你是我离开博阳后,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眼泪,更加不受控制地留下,她看着他,说道:“你变了,从前的英雄气概跑哪儿去了?”
他再次自嘲地笑了一下,说道:“那是你的错觉,是我的职务迷惑了你,是我的那些夸夸其谈迷惑了你,你对我的崇拜,好多都是来自我的职务,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了舞台,你听不到我的演讲,怎会对我产爱意?现在,我变回了普通人,按点上下班,平时没事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开会的时候让发言就发言,不让发言就闷着,甚至连请吃饭的人都没有,我的手机每天有两次固定响起的时间,都是在快下班的时候,是夫人问我是否回家吃饭,除此以外,很少有外人给我打电话。这样的我,你还崇拜,还喜欢吗?”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的确如此,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五十岁的老头,一旦没了施政的舞台,他的那些理想、那些抱负,就无法示人,就荡然无存,他就跟普通的五十岁的老头没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人,如果是从开始认识他,她是绝对不可能爱上他的。
难道,权力真的能平添一个男人的魅力指数?
524、最失意的人
骆霞依然看着他,她在想,他们曾经那些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追求,仿佛都像一阵风,随着他的离去而烟消云散了。
自从认识他后,她说话都在无形中模仿他,模仿他的动作,模仿他的语速,模仿他的神态,甚至,时常会像他那样皱起眉头,一幅忧国忧民的样子,她变得喜欢谈论政治了,哪怕回到家跟父母在一起,也是要谈论一番博阳的现状和当今的时局形势。以至于爸爸在背后跟妈妈说她快变成“马列主义小姐”了。
李书海见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他便知道了她的内心活动。这样好,不使自己背上负累,也不会让彼此陷得更深。
他递给她一张纸巾,说道:“擦擦眼泪,让人看见不好。”
骆霞一把夺过他递过来的纸巾,忿忿地说道:“你什么变得这么胆小了?”
“不是胆小,是谨慎,你也一样,以后要处处谨慎,不要让自己处于被动地步,那样,你就是有天大的理想,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骆霞说道:“只要不开除我的记者身份,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要斗争到底。”
“斗争也是一门哲学,既有对立,又有统一,我劝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斗争了,保护好自己,干好工作,将来嫁个好人家。博阳的事情很复杂,也很危险,不该是你一个姑娘能改变的,我最后不是都灰溜溜地回来了吗?你也一样。”
“那你现在”骆霞看着他。
“我现在很好,不是跟你说了吗?非常轻松,晚上睡觉都踏实了,原来从没有睡过整宿的觉,现在完全放松了,再过几年我就该退休了,那时,我要好好经营我的退休生活,争取多活些年头。”
“你真的什么斗志都没有了?”
李书海皱着眉头,显然对她失去了说服教育的耐心,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冲着门外大声喊道:“服务员,点菜!”
他在用这样一种姿态,向她表明着自己的某种态度。
那天的那顿饭,她没有吃就走了。
他也没有出来送他,他们两个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无论是情场还是职场,骆霞都是最失意的那个人。
这几天,她连单位都不去了,她懒得见同事们的嘴脸,平时亲密无间的人,都离她远远的了,甚至她歇假的这几天里,没有一个人主动给她打电话问候一下她。她白天很少出门,而是窝在父母给她买的小房子里,听音乐,睡觉,唱歌。
只有到了晚上,她才肯出门,去超市买一天吃的和用的东西。今天晚上也是百无聊赖,才想起来这里玩玩,人多的时候,她不想来,怕受到大家的指指点点。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她在这里遇到了她最不想遇见的人。
只是,这个人刚才说自己很快就会恢复职务,但节目要改版,他的意思是不是在说,还用她当主持人?他甚至还表扬了自己。
她望着薛家良走远,没有追上去询问,这个男人,有一种很内敛的威严和魅力,跟李书海既有相同的地方,又不完全相同。
只是,罗锐跟在他的身后,她感到是那么的别扭。
当罗锐从她跟前走过去的时候,他们谁也没理谁。罗锐双手踹在兜里,大摇大摆的样子,似乎在向她【创建和谐家园】。
晚上,薛家良很想给龚法成打个电话,但想到这几天自己也没有什么工作进展,感觉没有可汇报的内容,看着输好的号码,最终没有按发送键。
他给谢敏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向谢敏报告了几天来发生的事情。谢敏没有表态,只是嘱咐他,要善于在纷杂的事务面前,为自己留有退身的脚步。
谢敏的提醒,跟他自己反思这几天的工作有相同之处,吸取教训吧。
与此同时,在县城的另一端,县长邢伟岩,推开了博阳大成集团一间豪华娱乐室的门,立刻,里面浓烈的烟味呛得他不由得倒退出来,咳嗽了好几声,才进去。
里面早就有人打开窗户,开始通风换气。
里面的人正在搓麻将。
为首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他身板宽阔、精神矍铄,满面笑容,邢伟岩进来的时候,他刚刚推倒面前的牌,高兴地说道:“来了,一条龙!”
邢伟岩走进来,说道:“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是在跟我打招呼呢,没想到您摸了一条龙,在跟龙打招呼,好手气,今晚有多少进项了?”
老人说:“不少了,够喝一顿好酒的了。伟岩,你哪儿都好,就是不打麻将这一样不好,少了好多乐趣。”
邢伟岩走到他的身边,拉开他这边的小抽屉,大叫了一声:“天哪,您老这是在收秋吗?”
老人“哈哈”大笑,急忙关上抽屉,说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是他们让着我的结果。”
这时,牌桌上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您老别抬举我们了,我不知道他们,反正我没那么好思想,世上哪有打牌想输钱的人啊,怪就怪我们手气不佳,以后再也不跟您玩了,手气太好了,谁碰上都会输得根毛不剩。”
说话的这个人叫李金,是博阳县供销社的一名管理人员,后来下海经商,成立了博阳县第一家物资供应公司,几乎垄断了全县的煤炭供应,最近,他想把触角伸进白云山水电站,这段时间,他在东奔西忙,上蹿下跳,四处搞关系送礼,想拿下白云山水电站煤炭供应商这道大餐。
开始的时候,他根本没把博阳放在眼里,认为这个水电站是上边批下来的项目,而且有单独的管理班子,他便专心致志在市里和省里公关。不曾想,前些日子,水电站被定为副处级单位,由属地县政府代管,这下,他又把公关对象对准了县政府,甚至想以原有职工的身份,加入到白云山管理层。
邢伟岩当然是他重点要公关的人。但是他明白,要想攻下邢伟岩这个关卡,首先要打通大成公司的创始人邢有信邢老爷子这个关卡。谁都知道,邢伟岩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都是邢有信扶持的结果。
525、拉虎皮做大旗
邢伟岩和邢有信虽然同姓一姓,但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当年,邢伟岩还是城关镇经委一个无名小卒时,认识了当时大成公司的掌门人邢有信,跟他成了忘年交。
大成公司不但是博阳县最大的家族企业,也是全市的明星企业。最早是城关镇的乡镇企业,是一家集纺纱、服装加工于一体的劳动密集型企业,以安排就业人数多而闻名全市。
邢有信看好邢伟岩,积极支持邢伟岩竞选城关镇的副镇长,随着邢有信企业越做越大,邢伟岩的仕途也是一路顺凤,他后来成为城关镇的副书记、镇长、城关镇党委书记,再邢有信的助力下,又成为博阳县主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最后成为政府县长。
当然,邢伟岩对大成的回报也是有目共睹的,早在邢伟岩任城关镇镇长期间,他便帮助大成改制,由乡镇企业变成邢有信的家族企业,后来成为全省的明星企业。
这是官商结合最著名的“典范”。大成成为家族企业后,并没有放弃原有的社会责任,几乎成为当时博阳下岗职工的安置基地,免费培训,免费安置工作,当然,政府补贴这一块是一点都没少拿。
在邢伟岩任县委副书记期间,成功将大成企业的先进事迹推向了全省,成为全省的明星企业,后来,竟引来一位国家领导人前来视察,并挥毫写下“集大成”三个大字。
如今,这三个大字成为大成集团的镇宅之宝,被邢有信刻在一块巨大的泰山石上,矗立在集团的大门口,巨石后面,是三杆旗杆,上头飘扬着崭新的国旗,两边略矮一头的是集团的标志旗。
自从这位国家领导人视察后,大成集团大门口的国旗,就一天一换,每天都会搞一次升旗仪式,这个升旗仪式,被当做晨会坚持下来,一年365天,天天如此。
博阳县每当有新的县领导到任,第一项社会活动,就是去大成集团参加这里的升旗仪式,俗称“拜码头”,后来,曾经一度成为县里举行重大节日纪念活动的场所。
据说,凡是来参加这里升旗仪式的县领导,后来都升职了,就是没有升职的县领导,最后也都是平平安安从博阳县走出去,没有遇到什么坎坷,以至于坊间就流传这样的口号:要想升职就去参加大成的升旗。
这种现象,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李书海就任博阳县委书记,这个怪象才发生了改变。
先是七月一日这天,升旗仪式没有像往年那样在大成集团举行,而是在县委大院举行,以后,每逢重大节日,需要搞升旗仪式的,都是在县委大院进行。并且,李书海甚至故意冷落大成集团,不但上任后,没去大成集团拜码头,甚至不参加大成集团举办的任何活动,还严格规定县级领导参加企业活动的各种组织纪律,一下子,大成集团被冷落了不少。
邢有信当然不满意被李书海冷落的下场,在他寿辰这天,特地请来当年那位前国家领导人的秘书如今也跻身为中央领导之列,作为私人往来,这位秘书在大成集团宾馆的总统套间内住了一晚上坊间传闻没住,只吃了一顿家宴后就走了。当时作陪的据说有省市两级领导。
当天晚上,李书海接到通知后,赶到大成集团,只看见特殊牌照的领导用车,连这位领导的面都没看见,甚至没有看见省里的领导,只看见市级的个别领导,还不是主要领导。
李书海无缘见到这位中央领导,后被告知正在密室跟邢有信座谈,让他等候接见。李书海一直等到凌晨一点多,才被告知,首长太累了,休息了,让他早上六点再来,跟领导共进早餐。
李书海明明知道自己被耍了,六点还是准时赶到大成宾馆,但见昨晚停靠在大成显要位置的几辆特殊牌照的车已经不见了,他顿知其意,还是走进了大成接待室,不但没见到首长的面,这次连邢有信的面都没见到,说是老爷子陪首长睡得太晚,不便打扰他老人家。
李书海悻悻地打道回府,他非常气愤,从头天晚上到第二天早晨,他一直有一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但还不能不跟着走。
后来,李书海逐渐感到工作的压力,甚至来自上级的压力,他在博阳举步维艰,步步走得艰难,没办法,他终于做出妥协决定,准备将新年茶话会定在大成集团举办,只是,这一天还没等来到,他就被调出了博阳。
这是李书海调走后,邢伟岩第一次走进大成。
邢有信说:“伟岩来了,我们爷俩好几天不见面了,不玩了,最后一把牌不要钱了,散了!”
老爷子很有风度地一摆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李金细声细气地说道:“您老不要钱我都不愿意,把我的口袋榨干了,您却不玩了!”
邢有信开心地大笑,很有风度地拉开抽屉,说道:“你输多少,拿回去。”
李金赶忙作揖,说道:“本来就是让您老开心的,我再把钱拿回去?您直接打我两嘴巴算了。”说着,他还真的把脸凑了过来。
邢有信果然扬起大手,却高起低落,还真刮了一下他的嘴巴子,只是力度相当轻。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不行,力度不够,再来一次。”
邢有信一听,扬起手,冲那个起哄的人挥去,那个人赶忙跑开了。
“哈哈哈,你们继续玩,伟岩,咱们走,不理他们。”
邢有信说着,就向门口走去。
两边,早就有随从给他们打开门。
他们来到一间高档会客室,里面,已经摆好各种小点心,还有水果拼盘,一名漂亮的女服务员在泡茶。
邢有信洗了洗手,拿起一块小点心说道:“伟岩,尝尝?”
邢伟岩说:“我可没您老这口福,哪敢吃甜的呀!”
邢有信一口吃进一块,说道:“我忘了这茬儿了,坐。”
526、双面县长
俩人坐下后,女服务员分别将两杯热茶放到他们的面前,然后,走到邢有信的后面,开始给他揉捏着双肩,为他【创建和谐家园】放松。
邢有信今天显然没有兴趣让女服务员为她服务,等她【创建和谐家园】了一会后,冲她一挥手,女服务员便停止了动作,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并将房门给他们关严实。
邢有信吧唧吧唧大口吃了几块点心后,又猛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几口后,全部咽下去,随后拿着牙签开始剔牙,并不停地往出吐着什么。
尽管他位居省明星企业家的位置,但是农民习气依然没改,邢伟岩每次看到他连漱口水都咽下的时候,就止不住地恶心,想吐。此刻更是如此,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将涌上来的呕吐感强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