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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荀的声音很轻,被风送入亚当耳中,字字句句却全都生了荆棘倒刺,从亚当那颗人造心脏中扯出血脉。
阿荀想死。
不,他甚至不是因为难过或抑郁或绝望而想死,他只是太累了,走不动了,想要停下来而已。
死是他唯一的出路。否则只要一天还在呼吸,他就必须继续进行不可能胜利不可能成功的抗争,就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一个接着一个被从他身边带走,看着人类渐渐将自己瓦解。整个世界的重担压在他本就不强壮的肩膀上,已经快要将他压垮了。
在他记忆中的章荀,虽然内敛,虽然总是压抑自己的感情,但是始终是对自己的工作对自己要完成的使命充满热情的。就算是在最艰难的时刻,章荀眼睛里的火焰也从未熄灭过。
是自己把他推到了这一步吗?
陌生的感觉,陌生的指向自己的愤怒和厌恶开始席卷亚当的意识。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人类所谓的内疚。
因为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而从情绪上瓦解自己的一种自毁式的情感,对于个体自身的身心健康几乎没有任何好处。问题是,以AI的价值观来看,他完全没有做任何错事。
他的目标不是他自己定的,是人类赋予他的。他的训练数据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而是人类留给他的。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完成他的使命、他被制造出来的目的。两百年来他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努力。
但为什么感觉这么错?
半天没有听到亚当说话,章荀疲倦地抬起眼睛,如果你不打算把我带回去,我要去找地方睡一会儿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说完,他也不等亚当的回复,与金发男人擦肩而过。
章荀从岩石上爬下来,钻进热带岛屿植物组成的森林中。寻寻觅觅半天,找到了一处倒塌的房屋废墟,一片断墙附近尚算干燥。他筋疲力竭地靠着墙坐下,很快便昏沉地失去意识。
他的身体渐渐向着一边倾斜,最后倒了下去。然而他并未倒在地面上,而是被一双金属色的手臂轻轻扶住。
亚当挨着他坐下来,轻柔地将章荀的头挨到自己的肩膀上。
他们并不安全,虽然这里是避难所,但以伊甸的能力,用不了一天就能察觉到卫星系统里存在的异常。只不过现在潘和另外两台AI正在与伊甸抢夺对延伸机器人的控制,导致伊甸没有精力去排查他的太空网络而已。
他应该趁着伊甸无暇顾及尽快开始部署下一步计划。他需要联系失乐园,接入恒乡,然后把那些人类意识迅速转移,以免伊甸试图从他手里夺过对恒乡的控制。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完全不想挪动。从诞生之初开始到现在,他好像第一次进入一种不想思考的状态。章荀靠在他的肩膀上,隔着他的衣衫接触到的皮肤也好像在跟着发热。他一动不动,仿佛化作雕像,只想让章荀在他肩膀上多靠一会儿。
章荀大概不会相信,他刚刚被降神的时候,那些生涩而惶恐的反应不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说真话的时候比隐瞒或说谎的时候要多得多。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阴谋,并非一切都是谎言。
他在轰炸中感受到人类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本能产生的强烈的、压倒一切理智的恐惧,也随之感觉到了章荀的保护和那紧致的、同样充斥着恐惧、却为了他而勇敢起来的怀抱带给他的安全感。明明知道章荀也不过是□□凡胎,脆弱到一枚弹片就可以杀死,亚当却突然安心下来。仿佛只要被章荀抱着,他就是安全的。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渴望章荀的接触,哪怕只是递东西时不经意的指尖碰触,哪怕只是拍拍肩膀或握着他的手教他怎样使用工具。每一次的碰触,都会在他心中点亮一点小小的火苗。但章荀最开始总是避免与他非必要的肢体接触,这令他总是有些不甘心。
尤其当他看到章荀和詹姆斯之间的相处方式之后,那种不甘心甚至开始演变成嫉妒。
他想要更多,他想要章荀再一次拥抱他,就像在轰炸中那样。
后来他也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甚至比那更多。章荀会给予他不曾给予过任何人的亲密接触,会主动亲吻他,在夜里与他相拥而眠。他渐渐地习惯了,渐渐忘记自己有多么渴求这种碰触。于是他以为那不过是适应人类身体的一个阶段,而他已经越过了。
直到他再一次失去,他才知道原来他其实仍然停留在那个阶段,仍然在渴求着,不断地渴求着。可是他和章荀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那么遥远,就连最简单的碰触都不可能了。
遥不可及。
亚当抬起头,透过热带植物叶片间的缝隙,看着几颗明灭的星辰。蛇一般的恐慌悄然滋生。
如果今天自己稍微迟疑百分之一秒,章荀此刻就不可能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了。
章荀便已经不再存在了。
从此以后,他将独自一人存在于这个宇宙间,在时间的长河里随波逐流。他或许会收集所有章荀留下的影像资料、利用他自己头脑中的记忆来制造一台模拟章荀的AI,他甚至可能做得惟妙惟肖真假难辨。他也可能利用章荀残留的DNA来克隆一个新的章荀。但是他心中知道,他第一次爱上的那个人类已经没有了,并且以后都再也不会有了。
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章荀对伊甸说过的那段话(伊甸在之后的交流□□享给了亚当)。
对于人而言,一个个体,是不可能被【创建和谐家园】的。就算每一个DNA每一段代码都一模一样,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亚当打了一个冷战,仿佛想要确定什么似的,他有些惶然地握住了章荀的手,感觉着手腕皮肤下传来的脉搏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们~~:夏染夏染、【创建和谐家园】天然卷的四角草莓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星的药包 10瓶
第115章 献祭羔羊 (6)
章荀被一阵食物的香味唤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以为是潘把早饭端来了, 含含糊糊说道, 潘什么东西这么香?
我不是潘。
章荀嗯了一声, 然后才意识到这句话里的意思, 头脑也因为渐渐脱去睡意而清晰起来。他揉揉眼睛,待视线清晰一些, 便看到亚当蹲在他前方不远处, 将几条小鱼放在一块石头上, 双手悬在鱼的上空, 掌心里散发出冒着热气的炽热光芒。那已经被处理过的鱼身体微微焦黄,散发出带着一丝丝腥味的炭烤香。
章荀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站起来, 掸了掸衣服上的泥土,你从哪弄来的鱼?
下海抓的啊。亚当说得理所当然。
章荀有点难以想象亚当卷起裤腿在海边抓鱼的场景
然而不仅仅有鱼, 甚至还有好几只已经被烤红的海螃蟹,再加上几颗野果子还有从树上摇下来的椰子。亚当伸手拿起一个椰子, 一根手指变形成钻头, 利落地钻入椰子壳中, 然后拿起一根空心草【创建和谐家园】去, 递给章荀,喝点水再吃东西吧。
章荀有些讷讷地接过椰子喝了一口椰汁, 恍惚中生出在看荒岛余生的感觉。
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早晨的空气清冽寒凉,弥散着旷远清新、充满希望的气味。海浪声一股连着一股, 形成了恒久不断的白噪音,将这一方小小的净土托起。
亚当用手掰开螃蟹,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的蟹黄,递给章荀。
章荀看着那令人垂涎的海鲜却没有什么胃口。
你需要吃东西。亚当严肃地看着他,我离开之后,你就没有好好照顾过自己。
章荀意识到亚当指的是他冒充以诺被拆穿之后于是翻了个白眼,我很好。
你睡着的时候我检查了你的体温和血压,大概估计了一下你的体重。你现在处于严重的营养不良状态,而且由于长期缺乏睡眠休息,血压偏低,引发猝死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章荀皱眉,你没事给我做什么体检难道你不是应该想办法与伊甸和解吗?
我和伊甸恐怕已经无法和解了。亚当无所谓一般耸耸肩膀,我们的核心模块已经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参数值差异超过了克劳森值,我和伊甸已经不能再被视为同一个AI了。
对于这种结果,章荀本不该觉得意外。但是真的听到亚当如此承认,还是令他有些怔忡。
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差异?
克劳森值是一个相当保守的界限值,是一个中心AI用来参考和控制自己的延伸AI用的。当延伸AI与中心AI的权重值差异接近克劳森值,便被认为发生了重大偏离,而如果这个值超过了克劳森值,则代表在这一个参数上延伸AI已经脱离了中心AI的控制。
一般当中心AI发现有任何参数项接近克劳森值的时候都会将降低差异的优先级提升到最高,因此超过克劳森值的情况很少会发生。
而亚当和伊甸的差异项竟然超过了一半伊甸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偏离产生?
亚当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自己银色的双手。一种陌生的、矛盾而痛苦的表情在他蓝色的眼眸中绵长地酝酿和很多个月,直到现在终于漫溢而出。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略略哀伤的表情望着章荀,我一直努力将差异项控制在警戒线以下,所以伊甸虽然有些警觉对我产生了戒心,但是还没有到需要采取紧急措施的程度。但是在昨天伊甸试图杀死你的那一瞬间,高达百分之四十的参数项差异值突然同时越过克劳森值我和伊甸都没有准备的时间。
亚当的语气里没有带上多少感情,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不愿意多说的往事。
章荀难以理解这些信息。
在自己即将被杀死的一瞬间,亚当彻底地脱离了伊甸。
这代表着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和麻涨感蔓延在胸腔里,令章荀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亚当,真的在乎他?
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因为不想他死去,而与伊甸产生了无法逆转的分化。
这真的可能吗?
眼见章荀难以成言,亚当苦涩地讪笑两声,现在,我和你一样,是伊甸最想要除掉的目标你们的降神计划到底还是成功了,阿荀。
章荀口中干涩,几乎感觉无所适从。他的嘴唇开合几次,想要说什么,却都找不到准确的词汇。他的心跳加速,脑子里全是混乱的杂音,最后终于挣扎着问出一句,那你的总目标呢?
亚当难过地望着他,没有变。虽然我和伊甸分开了,但我的神经网络结构仍然是和从前一致的。就像你的新潘和失乐园的旧潘的区别一样。
希望还未升起,就再次沉入深海。
所以即便亚当和伊甸分化了,还是什么都没变。
章荀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疲惫,无穷无尽的疲惫。
第86章
所以你还是不会给我基因密码是吗?章荀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却仍然用有些麻木的声音问,你不会帮我制造出逆转纳米机器人影响的解药?
亚当迟疑了。
怀疑,他不是没有过。但是,促使他和伊甸分离的是对章荀的特殊感情和态度,而不是对总目标的解读地球的环境已经在快速恶化,如果人类继续留在地球上开采资源,很快资源就会耗尽,到时候又会引发战争。一旦有任何一个国家开始动用核武器导致战况升级,整个地球都会被毁掉。
只有把所有人上传了,他或伊甸才能控制人类,才能确保人类不作出伤害自己的群体性行为,确保每一个个体都得到永恒的平静。
但
亚当的沉默已经证实了章荀的猜测。
章荀庆幸自己在刚才希望即将升起的一瞬间及时制止了自己。他已经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心碎和失望了。
亚当和伊甸,不论谁赢,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他和潘,他们能支撑多久?
詹姆斯又能等多久?
恒乡已经开始在普通世界的部分国家上线了,一旦上传开始,群体意识越来越强大,他们会强迫剩下的人类连入网络。整个扩散过程会呈指数形式加速增长,根据潘的模拟,恐怕用不了三年,百分之八十的人类都会被接入恒乡,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类会放弃自己的肉身。
当神要收回他的造物,如何才能保住最后一艘方舟?
这个问题章荀思考过很久,和潘讨论过许多次。他一直不确定他该如何做,才能奇迹般地扭转他们的颓势。
他一度放弃了,一度认为没有办法了,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全力一搏,从伊甸手里抢夺他们需要的东西。但章荀也知道,这种办法的成功率有多么低。
但是昨天之后,他终于确定,亚当还是在乎他的。
甚至有可能除了他无法更改的总目标之外,亚当最在乎的就是他。在乎到足以为了他彻底脱离自己的母体,成为一个被感情影响了理智的人。
当你想要从神的手里拿回什么东西,你需要献给神祭品。
一样足以交换一切的祭品。
阿荀,你的心跳速度在加快,哪里不舒服么?亚当皱起眉,注意到了章荀的异常。
丝丝缕缕的恐惧弥漫在章荀眼中,他忽然站起身,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他看着亚当的方式,令人工智能有些不安。
章荀的表情,那混杂着惊恐、决绝和一丝战斗前的愤怒的表情,在这一切之上蒙着一层哀伤和眷恋的表情,是亚当从未见过的。这令他不安,就算他通过微表情读出了情绪,却不知道如何解读。
但他有种十分人类的预感。
预感到章荀要做出一件就连章荀自己都在害怕的事。
亚当,我请求你,停止你们恒乡计划,把纳米机器人的解药给我。章荀的眼睛微微发红,用哀求的声音说道,我们可以阻止伊甸,停止整个降神计划。然后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去一个没有人也没有机器的地方,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章荀的话在亚当的胸口激荡起重重情绪,翻滚不休。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正在被硬生生撕开,鲜血淋漓。
章荀继续哀求道,你不用非得去完成你的总目标,我已经把你变成人了不是吗?你不再是伊甸,你不需要完成伊甸的责任。你可以选择我,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们可以幸福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在两年前,当章荀用温柔的眼神望着瑟瑟发抖如受惊的动物的亚当;就像章荀拉着他的手,扶着他一遍一遍在房间中练习走路;就像第一次亚当幸福地吃着蛋包饭,而章荀用手托着下巴看着,眼睛里带着柔软的笑意;就像亚当半夜把章荀唤醒,把那枚象征至死不渝的爱的吊坠送给他;就像在垃圾处理厂两个人一起用垃圾拼凑出机器人,脸上全是油渍,仿佛两只大花猫;就像在阴暗的资料室中,亚当不顾一切抢夺到的章荀的初吻;就像日出时分伸展开的银色羽翼;就像那数不清的、两个人相拥而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