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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做不到,难道你们做得到?!一名军人模样的祭司怒道。
章荀垂下眼睛,沉声说,我们或许能够做到,因为我们是伊甸的实验主体。
一阵窃窃私语声弥漫开来,大祭司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难道失乐园也有升天计划?
章荀的眼神在大厅里游走一周,稍稍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人的大脑是一种极为复杂精密的器官,经过千百年的演化,它与人身体的其他所有系统紧密结合,任何身体上的变化都可能会影响大脑,当那种影响超过了人脑的承受极限,就会引发混乱和精神疾病。
你们在改造身体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要限定所有的感知输入在一定的值域内,否则会令大脑超负荷造成损伤。你们也知道需要利用机器内的溶液流动来模拟荷尔蒙的浮动和人类体内种种典型的化学反应周期性变化,因为当这些浮动没有了,人的大脑就无【创建和谐家园】常地解释他们接收到的外界【创建和谐家园】,造成情绪和知觉上的混乱。
人脑从某些方面来说是灵活的,即使部分大脑受伤,其他部分的脑还可以继续替代受伤的部分工作。但同时人脑也非常固执,非常脆弱。像一块柔软的豆腐飘在脑髓液里,稍微碰撞重了一点都会造成严重的伤害。它需要形成自己固有的思维模式,来方便它来理解这个太过复杂混乱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意识。
可以说,意识是依附于大脑依附于身体的,失去了外界【创建和谐家园】、失去了大脑里复杂的生物电传递系统的支持,意识是空的,是游离不定的。像一团烟,你把它没入云团中,再把它拿出来,拿出来的就不再是之前的那团烟雾了。它里面可能已经掺入了它接触过的一切,根本不可能重新分离。
章荀在这里停了停,想让他话里的信息渗透入眼前这些人的头脑中。
那名女工程师轻声说道,你是说,如果我们把大脑的意识转化成数据提取出来,放到云端,和其他的意识接触到,再将它下载回原来的人类身体,回去的就并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她皱着眉,摇摇头,可是我已经在每一个个体意识的数据外层加了保护壳,在与其他意识对接的时候这层壳会过滤掉大部分的意识杂音,只传递某些特定的信息。
你所谓的壳要如何区分识别哪些信息是相关的,哪些不是?人类就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无法控制,比如我现在让你不要去想一只大象,你能做到吗?
不要去想一只大象,当大象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头脑里就已经条件反射般出现了动物的形象。
意识是黏连不断的,当你抽出来一个片段,它自然而然地就会带出其他的相关信息。因为我们的大脑就是这样记忆和理解它接受到的信息的。你如果硬要过滤,硬要在某些地方切断这些连接,要么你会切得太多,导致信息碎片化而失去意义,要么你会切得太少,导致黏连的意识跟着被传递过去。没有任何一条清楚明确的界限可以定义什么是相关意识,所以你也不可能创造出一个万能的壳。章荀凝视着她,能看出她眼中愈发浓重的不确定。
她一定也能猜到升天计划的失败原因,但是她想不到方法解决。
对于意识的影响是无法撤销的。就像你学会了骑车,你就永远都会骑车,除非大脑受伤否则不可能忘记如何骑车。当你看了一本书,书中传达的思想就已经进入了你的意识,你就再也不能回到没有看过的状态。章荀的眼神转向其他人,想一想,如果这个意识,遇到了成百上千个其他的意识。它们没了身体的支撑,相互碰撞融合。所有那些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世界观价值观、所有那些潜伏在我们潜意识里的疯狂和混乱互相搅在一起。你们觉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当这些被搅在一起的东西被强行分开再硬塞回原来的身体和头脑中,又会是什么结果?
所有人都有压抑的原始欲望、不受控的邪恶念头。但人有大脑,有表达器官,有无数可以将那些念头压下去的屏障。但即便如此,即便在人是个体的时候,人类都有极强的从众性,容易受到环境和群体意志的影像。而当失去了肉体,失去了屏障,当所有意识最黑暗最混乱的一面被彻底暴露,相互吞噬厮杀,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疯狂。
坐在椅子上的祭司们陷入沉思,而章荀身后的几人却都听得一头雾水。迪亚哥悄悄凑到詹姆斯耳边说了句,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詹姆斯瞟了他一眼,没做声。
迪亚哥哼了一声,我猜你也没听懂。
片刻的沉默后,此时已经站在章荀面前的伊兹力凝视着他,缓缓说道,一个多月前,羽蛇城确实出现了一次极为严重的事故。参与了升天计划的人中,有二十六个人试图炸毁我们的武器库。库里存有两枚核弹头,如果被他们成功了,恐怕现在羽蛇城也不复存在了。
章荀微微睁大眼睛。
伊兹力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否表示他被说动了?
大祭司还在继续着,自愿参与升天计划的人一共有一千三百名,最初实验刚刚开始的时候,进行的是很顺利的,但随着上传到云的意识越来越多,一切都乱了套。几乎每一个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疾病。从抑郁症到精神分裂,甚至有好几个人出现了多重人格,最多的有三十多个人格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我们紧急叫停了计划,但是已经太晚了。每天都有人【创建和谐家园】,甚至有人将他的亲属全都杀死后开枪自尽,还有人冲入人群开始胡乱射击。不得已,我们只能将所有参与者隔离。
最开始顺利,是因为融合的意识还不多,或许他们比较幸运,最初的受试者价值观和思维模式都比较接近。
但后来的发展,完全在意料之中。
那些人仍然被你们隔离着么?章荀问。
伊兹力点了点头。
已经造成的伤害,或许已经没办法完全修复。但我或许知道如何减轻他们的症状,并且在未来避免类似的情况发生。章荀把手按在胸口,那吊坠所在的位置,只要你们愿意帮我们,给我必要的协助。
我们如何相信你真的有这个能力?伊兹力的话语里没有挑衅的意味,仿佛只是单纯地想要解决问题,
给我一周时间和所有我需要的材料器械。章荀急促地说,我或许可以治愈那二十六个暴徒,至少让他们失去暴力倾向。
伊兹力大量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几人。其余的诸位祭司默不作声,只有一名大声说道,我不相信他的话。我认为他们可能是失乐园派来的奸细。
陶德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可不是什么鬼失乐园的爪牙。
一周,我只要一周。章荀专注地与伊兹力对视着,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意志透过眼神传递过去,你们可以让凤凰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们做出可疑行为,你们随时可以将我们收监。
第73章
伊兹力沉静的双眼逡巡在章荀的面上,仿佛要透过他的皮相看清他头脑深处的秘密。他问,根据上一次从我们的基地逃回的士兵的报告,亚当对你有很强的感情羁绊。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离开失乐园?为什么要背叛亚当?
章荀一愣,感觉胸腔里一阵阵发闷。
背叛
多么冰冷无情的字眼。
他张开干涩的嘴唇,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可听上去只觉得空洞,是他背叛了我对他的信任。AI不具备爱人的能力,你们看到的所谓羁绊,不过是他为了通过我达到目的的手段。
一直静静立在章荀身后的以诺的眼睫稍稍颤抖,垂下的眼帘遮盖了视线。
似乎,有一些黯然的样子。
第98章 羽蛇城 (4)
章荀站在前任Genesis高级工程师、现任羽蛇城研发部门高级工程师的田羽身边,一同望着面前篆刻着许多神秘符文的金属大门向着两边打开。
大门之后是一间弥漫着淡蓝色幽光的大厅, 光线如水一般一路蔓延到章荀的脚下。他的眼睛锁定在那圆柱形的透明容器上, 一块硕大的肉块悬浮在淡蓝色的溶液中, 半透明的薄膜下布满密集的血管, 在随着某种节奏不甚明显地蠕动着。
那就是羽蛇城最主要的AI凤凰的中枢模块所在之处,利用DNA和氨基酸分子储存信息的技术制造的新型生物计算机, 恰如他们在羽蛇城的地下基地看到的那一台, 只是形态上有些许的不同, 但那或许与DNA的编码不同有关。
无数的管线缠绕在肉块之上, 从容器的顶端如倒扣的巨伞般散射出去,如密集复杂的血管将信息传输到整个羽蛇城的各个区域。而在四周的所有墙壁上都严丝合缝地铺着屏幕,不断显示着种种数据和图表, 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研发人员手中拿着轻薄如纸的平板电脑,不断来回走动观测着那些数据,
凤凰的源代码结合了进化算法和量子算法,耗能不小, 但如果考虑到它具备的能力, 这样的耗能几乎可以说就像一粒米一样不值一提。田羽带着章荀走到那圆柱形的容器面前, 幽蓝的光映在她的眼镜镜片上, 它不仅仅可以快速侦查到潜在威胁,而且可以预测威胁的产生, 有几次它甚至预测到了伊甸的决策方向。
章荀问,它有和伊甸交流过么?
有。田羽垂下眼睛,一共三次, 每次都不超过十分钟。
对于它们来说,十分钟就像十年一样漫长。章荀叹了口气,问道,既然你已经叛逃了,为什么还要让它与伊甸交流?你应该知道伊甸的能力。
田羽道,我没有选择。
章荀向她走近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并不是真正的叛逃,是不是?你是被派到这里来的。
惊愕之色在须臾间从田羽的镜片后闪过,随即升腾起来的却是怒色,你说我是奸细?!
当然不是。你或许确实以为自己是逃难来的。但实际上,你在这里,是在伊甸的计划之内。章荀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就像我们的降神计划。我们以为那是我们战胜伊甸的证据,其实我们不过是按照它所希望的在行动罢了。
田羽的眉头紧紧蹙起,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来。她转头,换了个话题,你说你想要一台类似的生物电脑。但是像这种程度的生物电脑是需要时间来自我【创建和谐家园】成型的。而你只有一个星期。
我不需要它彻底成型,只要足够作为一个人工智能的载体就够了。那样的话需要多久?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手上有一个已经自我【创建和谐家园】了三天的,应该够你使用了。
章荀点点头,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些能在纳米层面进行操作的精密仪器、还有一些特殊材料。这里是列表。他说着,将一张纸递给她。
田羽大概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纸张这种原始的东西了,有些好奇地翻看了片刻,你们失乐园的人果然很复古。
在章荀的请求下,大祭司同意派人把辛迪接来城内看护,詹姆斯也被安排进了中心医院加护病房进行初步的辐射检测和治疗。陶德派了一个人回去跟安雅汇报他们这边的情况,然后便开始每天往医院跑。
而章荀则带着以诺进入了大祭司给他们安排的位于金字塔之内的一间研发大厅内,再也没有出去过。
一块仍旧在发展中的肉块悬浮在与凤凰类似的圆柱形容器中,几十条管线延伸出来,连接到几台显示器上。章荀取出项链中的硬盘,开始将潘传输到生物电脑中。
身后的门开了,以诺端着晚饭走进来,悄无声息地将食物放在章荀旁边。浓浓的香气终于将章荀的注意力从屏幕上转移过来,金黄的烤鸡腿,加上蔬菜沙拉和土豆泥,旁边还摆放着一碗蔬菜汤。
你已经知道厨房在哪了?章荀嘴边露出半丝微笑,滑动座椅,拿起刀叉。
以诺道,晨星告知了我不少很有帮助的信息。
章荀瞟了它一眼,机器人看他吃东西的眼神好像有点过于含情脉脉?
一定是错觉
你觉得羽蛇城怎么样?已经忙碌了一整天的章荀想要窃取一点点时间换换脑子,随意选了个话题丢过去。
这是一座很美的城市,但是有点过于宗教化。
章荀微微挑眉,很有意思的评论。他还以为以诺会给出一些比较稀松平常的赞美。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想要从外界寻找支持和能量。相信自己有罪,就等于相信自己还有被原谅被拯救的机会。总比认为自己仅仅是被随机选中的那一半性别中的一份子要更有希望。
你有信仰吗?以诺问道。
章荀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道,我以前相信,人和机械是可以共存的。我们只是需要找到一个平衡,找到某种共识。
那么现在呢?
章荀垂下眼睛,茫然的回响在他的眼眸深处徘徊着,现在我不知道。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我们所有人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他顿了顿,看向以诺,有些羡慕地柔和了目光,而你却还会是现在的样子,永远不会变。
以诺微微皱眉,我也会变的。我的参数会跟随着我收集到的数据而进行调整。
但你的总目标不会变,你的使命不会变。章荀说着,忽然失去了胃口。他放下刀叉,回到显示器面前。
还是专心工作吧。
不要去想那个有着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男人,那个在看到他时眼睛中有星星,却终究还是为了不可更改的目的背叛了他的男人。不要去想他再也回不去的家、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父亲、可能会在半年后死去的兄弟。
他不能想太多,那样的话他就会做不到他必须做到的事。
以诺望着章荀微微弓起的背脊,表情上闪过一丝痛楚之色。
在完成了潘的设置和调整后的第二天,章荀被几个羽蛇城的士兵带领着,来到了隔离那二十六个试图炸毁武器库的受试者的研究中心。
每一个犯人都被隔离在单独的房间里,身上套着拘束衣,涂白的灯光将人脸照得毫发毕现,也将那眼神中的空洞照无限放大。
章荀从一面面单面玻璃前经过,看着那些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们不同的表现。有些人显得焦躁不安,在自己的牢房里来回徘徊;另外一些人则如木偶一般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还有一些在自言自语。
我需要与他们对话。章荀对带领他来的那名金色眼睛的名叫保利诺的军官说道。
保利诺道,你想跟谁对话?这些杂种都十分危险。
你说过有人出现了多重人格障碍?章荀的眼神落在一名大约四十多岁,有一条机械手臂和银色头发的囚犯身上。他正在自己的监牢里唱歌,但声音奶声奶气的,仿佛是一个小男孩,与他的外貌极为不符。
是啊,这人就是其中一个,目前我们发现他的人格有六个。
章荀转头看着保利诺,你们的受试者里,有小孩吗?
保利诺不自在地转开眼睛,有一个孩子跟着父亲逃来羽蛇城的时候出了严重的交通意外,父亲没受重伤,但孩子不行了。他父亲想让他儿子活下去,就想把他的意识上传到云端
章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让我和他对话。另外,给我一些糖果。
这个银发男人名叫卢克,以前是一名羽蛇城少尉。他被两名机器人押送到房间里,被按到章荀对面的座椅上。
卢克的眼神惊慌颤抖,充满最原始不受控的恐惧和茫然。让章荀想到了刚刚被降神的亚当。
章荀放柔表情,露出微笑,你好。我叫章荀。你叫什么名字?
卢克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戒备地望着他,萨米
看着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人做出孩子的表情和动作,着实有种违和感。章荀从兜里摸出刚才保利诺让人拿给他的巧克力糖,你好萨米,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卢克的眼睛迅速地瞟了眼章荀手里的糖,但显然紧张更甚。
不是什么很难的问题。我只是想问,你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吗?
卢克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记得我和爸爸在一起,然后有很大的声音,再然后我在一个很空很大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想找爸爸,但是找不到。
那个很空很大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吗?
卢克摇摇头,不,还有很多,我看不见他们,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很吵,一直在往我的脑子里钻。他说着,眼泪开始流出来。章荀忙将一块糖果塞到他手里,别怕,你现在是安全的。
卢克哭着,死死攥着那枚糖果,不我现在还能听到那些声音。我想睡觉,但是它们不让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