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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态度一下子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尤其是在听到吴盐说免账的时候,立马变得善解人意起来了,“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多了,若雪先生的邻居,肯定不是什么官员家眷,走吧走吧,正好寅时已过,咱们该关城门了!”
“多谢大人通融。”吴盐笑道。
沈江出城之后,回头望着紧闭的城门,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们居然就这么出来了?
就连排在他们前面的,都还有好几位没能顺利出城呢。
那位若雪先生,他跟在陛下身边的时候也听过一次,只是一直未曾有见面的机会。
他为何会知道他们今天要出城,还特意站出来帮了自己一把?
沈江驾着马车往前走了几里路,心中仍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出城不久,天便黑了,暮色如樊笼被覆四野,天空中飘起了冰凉的雨丝,似乎有逐渐下大的趋势。
沈江皱了皱眉,从马车里翻出斗笠蓑衣,披上继续赶路。
雨幕遮蔽了他的视野,忽然,前方的黑夜中亮起一串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是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在远处活动。
“吁——”
沈江立刻勒紧缰绳,准备调头避开。
可别真遇上什么山贼土匪了!
不过沈江并不担心对方会发现他们,因为京郊的土匪大多只是流民作乱,根本不成气候。
然而这次还真叫他碰着了。
沈江没走出多久,后方就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冰冷雨夜中,无数马蹄飞速踩过水洼,金戈铁器摩擦碰撞,却听不到半点人声,犹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幽灵部队,一路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沈江脸色惨白。
他咬牙思考了两秒钟,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卫尉孙夫人的手中,为她指了一个方向,又掏出身上藏着的匕首塞给对方。
在目送着马车远去后,沈江独自留在了原地,静静等待着身后人马的到来。
哪怕是死……
只要能多拖延一刻也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截黑绳,细致地绑在左手小拇指上,这是陛下想出的法子,说锦衣卫彼此之间可以靠这个辨认同僚。
而在训练时,季指挥使告诉他们,若遇到生死险境,这便是锦衣卫为牺牲者收尸的线索。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沈江站在道路中央,大雨倾泻而下,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在暴雨无情冲刷下,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视野一片模糊。
倏忽一道闪电劈开黑夜。
刹那间,林中耀亮如白昼。
沈江霍然抬头,只见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冲破混沌雨幕,眼看着就要踏过他的头顶,却被马背上的人反手一把拽紧缰绳,狠命勒住,手背上赫然暴起道道青筋。
“吁——”
黑马嘶鸣一声,马蹄高悬,将将急停在了他面前的空地上。
沈江的心突地一跳,知道是自己唐突了。
他立刻退后数步,躬身下拜道:“将军好神力!不知您是打何处来的英雄?今日相国下令封锁京城,小人姓沈名江,是京郊负责进城采买的小厮,也是刚出城不久,又赶上大雨,这才迷路至此,冲撞了将军的人马。”
一番话说得周到得体,前因后果都十分清晰。
因为沈江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主动介绍自己的来历,先打消对面的怀疑再说。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旁边一道哑砺低沉的声音:
“将军,这小子一看模样就不是个老实人,怕不是那奸相派出城的探子,依我看,不如一刀结果得了。”
沈江的心瞬间跳到了喉咙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恐惧,抬头想为自己再作辩解。
却见一位高大肃穆的年轻将领坐在马上,微微压低斗笠,正盯着他左手小拇指上绑着的黑绳。
青年一身银甲文武袍,精铁铸成的盔甲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眉眼深邃立体,长相充满了粗犷的男性魅力,可偏偏那双黑色眼睛又生的十分俊逸,有种雄姿飒爽、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平静而富有力量的目光,穿透了刺骨寒冷的夜雨,让人想起月下平波缓进的辽阔海面,自带三分从容神定的气度。
饶是沈江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居于万人之上、统帅三军的大将。
他壮起胆子,本想继续说话,但那年轻将领终于有了动作。
他引着马往前走了两步,垂眸问道:“你是锦衣卫?”
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波澜不惊的寒江。
沈江霍然抬头:“你是谁?”
青年并不言语,只是朝沈江亮出了一块金牌。
“他有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淡淡道,“见金牌如见朕?”
闪电再度劈开黑夜,照亮林中枯木惨夜。
平地风雨大作,金牌被打磨光滑的纹路上,倒映出沈江几近扭曲的狂喜表情。
随即轰隆一道震天撼地的雷声炸响,如天倾地裂,山河倒悬,汹涌雨水从地势高处倾泻而下。
沈江心惊肉跳,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肮脏泥水里,激起水花四溅。
他心悦诚服地叩首道:
“臣,锦衣卫副指挥使沈江,拜见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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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听说,您托人唤我来?”
海东再次迈进太庙时,心境已是大不相同了。
一想到即将在这宫中发生的惊天巨变,和严相国许诺自己的好处,海东就恨不得郦黎现在就退位。
若是他能助新帝上位,那便是从龙之功!是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
看到郦黎挺直脊背站在牌位前,背对着他,许久不言不语,他的眼神也渐渐阴鸷下来。
最后海东终于忍不住了,冷笑道:“怎么,陛下难道还没想通吗?”
他连“奴婢”二字都不说了,显然已全然不把郦黎当回事。
“并不是,”郦黎叹道,“朕在思考另一件事。”
海东紧皱眉头,“何事?”
“我小时候爱闹腾,有一次清明回老家祭祖烧纸时,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郦黎忽然笑了一声,“她说,‘别逼我在祖宗面前扇你,但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海东:?
“虽然这些牌位供的也不是我祖宗,”郦黎说,“不过道理是一样的。”
海东眉头紧锁: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刚要说话,就听郦黎平静唤道:
“季默。”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喀拉声响,一双如铁钳般的手从海东身后伸出,掰着他的脑袋,使劲儿往左一扭。
海东啊地惨叫一声,瞪大双眼瘫倒在地,一股剧痛瞬间传遍身体上下,四肢却完全失去了知觉。
但他人还是清醒的,只是动不了了。
海东目眦欲裂地看着郦黎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目光中似是带了一丝怜悯,“颈椎高位C3到C5骨折滑脱,以目前的医疗条件,大概率是高位截瘫。”
“你昨天让朕好好想想,朕也的确认真反思了一晚上,究竟该不该这么做。但思来想去,果然错的人不是朕。”
“所以朕要走了,去纠正这个错误,如果还能活着回来,朕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别走——
海东在内心无声呐喊,几欲崩溃,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含混声响。
而郦黎已经收回了目光,越过他,径直走向了太庙外的曦光里。
待他走到太庙外时,外面不知何时,已是喊杀声震天。
四面八方都传来厮杀和兵戈碰撞的金石之声,根本分不清哪里才是真正的战场,唯独他们所在的太庙,空寂肃静依旧。
“陛下……”
季默欲言又止地看着似乎在发呆的郦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郦黎正看着宫墙外探出的迎春枝丫发呆。
经过了一夜的暴雨,台阶上湿痕未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雨腥气,柔嫩的花苞也惨遭雨打风吹去,七零八落地落了一地。
这段时间,郦黎每天都在观察它的长势。
他还记得,原本上面缀满了米粒大的嫩黄色花苞,其中一朵沐浴在阳光下,已悄然绽开了小半。
但现在……
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朵残花,眼神怔怔的。
几名带着伤的侍卫匆忙从外面赶来,慌张道:“陛下,兄弟们现在正在外头和逼宫反贼厮杀,您还是快些和我们一起去宫外避祸吧!”
郦黎回过神来,把那朵花藏进袖子里,抬头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是哪个宫的?”
“我们……是皇城巡逻的侍卫,”领头的那个支吾起来,一咬牙,就要来拽郦黎的袖子,“事急从权,陛下,得罪了!”
季默沉下脸来,但还不等他拔剑砍人,一把气势汹汹的榔头便凌空甩来,正中那侍卫的后背。
那侍卫被砸得口吐鲜血,翻着白眼,噗通一声倒在了郦黎脚尖前。
郦黎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立刻抬头望去,看到科学院的一群匠人们拎着锤子、斧头、锯子甚至还有搬砖,气势汹汹地从外面涌了进来。
“誓死保卫陛下!”
他们乱糟糟地嚷嚷着,把原本要向前汇报战况的锦衣卫都挤到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