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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纤纤素手拨开车帘,卫尉府的长孙媳妇抱着孩子,目露担忧地问道:“若是实在出不去,那便回去吧。”
“回不去了,”沈江直勾勾地盯着队伍的尽头,轻声说道,“若是此时调头或插队,只会被城门卫盯上,介时若被拦下盘查问询,夫人的身份一定会被拆穿。”
“那、那该如何是好?”
女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沈江稍稍缓和了神色,侧头道:“夫人不必担忧,看这天色,应该还有一刻钟的功夫。马上就轮到我们出城了,江曾向陛下和穆大人发过重誓,纵然粉身碎骨,定不会叫夫人与小公子有半分差池。”
兴许是沈江的语气太笃定,女人尽管仍有些忧虑,但也不再言语。
快一点,再快一点……
沈江一面在内心计算着时间,一面挂念着宫中的陛下。
陛下生性谨慎,很少会临时改变预定计划,如此急切,必定是宫中生了变故!
若城门关闭,自己肯定是无法赶回去了,只能尽己所能,为陛下和卫尉大人斩断后顾之忧。
但愿季大人能护住陛下周全。
沈江暗暗观察着相国府那名来通报传话的下属,见对方神色不耐,似乎是打算提前关闭城门,心中顿时一沉,也顾不得太多了,立刻翻身下马,满面笑容地朝那两人走去。
“二位大人,小人和家中夫人乃是回老家奔丧,还麻烦两位大人行个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把藏在掌心的碎银塞到二人怀中。
城门卫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马车的样式,大概是季默提前打过招呼,也没太为难沈江,摆摆手便示意他可以提前走了。
但不等沈江松口气,另一位相国府的侍卫上下打扫了他一眼,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自顾自地揣进怀里,嘴上却毫不客气道:“你是这家的家仆?”
沈江点头哈腰:“正是。”
“你当我瞎吗?”那人嗤笑,目光淫邪地落在沈江白皙的手腕上,“哪有家仆长着这么嫩生的手?怕不是你家夫人偷养的小白脸吧。”
沈江笑容一僵,“这,大人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我说得不对吗?”
那人说着,还故意凑过来,使劲儿拍了一下他的【创建和谐家园】。
沈江眉心一跳,多年混迹三教九流的伶人经历,令他面上依然挂着一副热络笑容,还惟妙惟肖地演出了三分慌张羞涩,“大人,您可别那么大声,那么多人看着呢……”
那人便以为自己猜对了,哈哈笑了一声,神情之间颇为得意。
沈江见他这样,反倒放下心来,知道对方只是言语调戏一下自己,并未心生怀疑。
他若无其事地冲城门卫笑笑,回头牵上马车,慢慢走出城门。
然而就在通过城门的那一刻,马车内突然响起了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
“别哭,孩子,求你别哭……”
马车里传来女人带着颤意的安慰声。
然而已经晚了。
那名正与城门卫闲聊的侍卫表情变了,他死死地盯着脚步顿在原地的沈江,猛地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你不是你家夫人的姘头吗,车里怎么还有孩子?”
“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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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黄昏时分,太庙内已掌上了灯。
海东冷着一张脸,一撩衣摆,大步迈进了门槛。
刚进门,他就停下了脚步。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海东并没有立即出声,而是微蹙着眉头,望着空旷宫室内那道单薄的身影,眼神一时变幻莫测。
黄卷青灯,烛影昏沉,郦黎头戴金冠,静静地跪在蒲团上。
他低着头,用修长纤瘦的食指在黄卷上一笔一划写着【创建和谐家园】。
逆着霞光的颈项白皙瘦削,仿佛随时会被头顶沉重的冕冠压垮,少年皇帝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沉静的侧脸却又在朦胧袅娜的烟雾中,显出几分神定的缄默来。
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外界的风云变幻,又像是一切尽在掌握后的云淡风轻。
海东并未掩饰自己的脚步声。
郦黎自然察觉到了身后来人,但却并未停下书写的手指。
在伤口止血后,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咬开指尖。
鲜血沾染唇瓣,为其增添了一丝惊心动魄的血色。
“陛下。”海东终于开口了,“您可知天下百姓,如今都是怎么看您的?”
郦黎头也不抬地继续写字:“朕不知,不如你与朕说道说道?”
海东便回答道:“他们说您被上天厌弃,是无道之君,如今仙人发怒了,要惩罚景朝的百姓。”
郦黎心中冷笑,还跟他搞起君权神授这一套来了?
“朕也知道自己无能,”他面无表情,语气却愧疚难当,“但朕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您是有办法的。”
海东循循善诱:“严相国多年为国尽忠,呕心沥血,若您肯蝉位于他,上天定会感召到您爱民救国的宏愿,届时老百姓们也就都得救了。”
“这,这……”
郦黎像是被他大胆的话语吓了一跳,书写的动作一顿,讷讷道:“可是朕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
海东有些烦躁地打断他:“陛下,现在不是考虑祖宗的时候!通王也反了!您让位给严相国,尚且还能保住个体面,要是做了亡国之君,那些叛军可是会帮陛【创建和谐家园】面的!”
郦黎沉默良久,低着头,轻声问了一句:
“通王真反了?”
海东硬邦邦地应了一声。
“怪不得……”郦黎哑声道,“你让朕想想吧,好好想想。”
“相国说了,还有两日,下一次早朝前,陛下可得想好了。”
海东也没继续逼他,丢下一句威胁便离开了。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小皇帝,而是通王那边的【创建和谐家园】烦。
相比起那些不成气候的叛军,凉州兵强马壮,通王又打着“勤王除奸”的旗号,率领二十万大军一路披靡而来,所到之处,郡守闻风而降,甚至还有百姓箪食壶浆迎接。
严弥对其恨得牙痒痒,当朝宣布通王谋逆,人人得而诛之,并于昨日拨派大军至函谷关,两军交战迫在眉睫。
——不过这一切,大概都与太庙中的这位没什么关系了。
海东怜悯地想。
通王若是输了,相国便会利用这次机会登基称帝;若是通王赢了……相国要么带着陛下南下迁都,要么便一不做二不休,用陛下的性命来威胁通王退兵。
等海东走后,阴影里转出一人。
季默看着瞬间恢复冷静、继续书写的郦黎,不由得敬佩道:“陛下心智胆识果真非常人也。您在写讨贼书吗?”
“不是。”
郦黎保持着脊背挺直的标准跪姿,用一种平静到绝望的声调说:“是遗书。”
季默:……?
等反应过来后,他猛地跪下,惶恐道:“陛下何至于此!哪怕真到了城破那天,臣也定会拼死保护陛下出京的!”
“朕知道,”郦黎安慰他,“你别慌,求援消息朕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就看卫尉那边能调动多少禁军了。只可惜他手中没有兵符,但卫尉在军中声望深重,陆舫那边又有朕给的私印。”
“这两人合力,只要能调动一万人马,速战速决,咱们就有胜算。”
季默一脸不信,“那陛下为何要写遗书?”
“刀剑无眼,朕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就算他真的这么倒霉,也得让好哥们知道自己把宫中的宝贝藏在哪了,郦黎想。
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one piece,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外人。
郦黎写完最后一笔,长吁一口气。
感受着指尖的刺痛,虽然知道不太卫生,还他是忍不住低头伸出舌尖舔了舔,俊俏秀丽的落尾眉微微跳动,眉头蹙成一团。
“疼死我了……”
季默慌张转身:“臣为陛下去找药——”
“不必了。”
郦黎放下手,走过来,把遗书郑重交给季默:“如果朕有个万一,记得把这封信交到你主公手上,叫他为朕……”他本想说报仇,但想了想又改口道,“叫他为朕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季默眼眶通红地看着他,颤抖着收下了【创建和谐家园】。
郦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跺了跺跪麻的脚,抬头冲季默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成败在此一举,”他说,“通知李臻,告诉他,能不能当上国师,就看他今晚的表现了!”
*
“车里的人下来!”
城门处,相国府的侍卫拦住了即将出城的沈江,并喝令马车里的人一并下来,接受审查。
卫尉府的长孙媳妇抱着怀中哇哇大哭的孩子,慢慢下了马车,低头冲那人福身:“大人。”
幸好,她的神色还算镇定,不至于叫人一眼就看出异样。
寅时快到了,沈江赶紧又往那侍卫怀中塞了两块碎银:“大人,这孩子是我家老爷的遗腹子,所以得一并带回老家,还望行个方便。”
但那侍卫还是纠缠不休:“遗腹子?该不会是京城中哪位官员的家眷吧?相国可是说了,国难当头,但凡有官员家眷敢私自出京,这可是进天牢的大罪!”
“真不是,真不是,”沈江苦笑道,“小人怎么敢伪装身份骗两位大人?再说了,这京中哪家大官不是妻妾成群,后院子孙满堂?小人手无缚鸡之力,还敢带着夫人幼子上路,也不怕叫土匪半道劫了,白白葬送了全家性命。”
但沈江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如果这人再继续拖延下去的话,那自己也只能……
“二位大人,”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夫人是在下的邻居,在下可以为他们作证。”
沈江后背一僵,转身却看到一位青衣文士冲着自己淡淡一笑,又对相国府的侍卫拱手道:“出门靠朋友,在家靠邻里,大人给在下一个薄面,令公子在书堂赊的账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若雪先生?”那侍卫也愣住了,“你就住这家人隔壁?哎呀……”
他的态度一下子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尤其是在听到吴盐说免账的时候,立马变得善解人意起来了,“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多了,若雪先生的邻居,肯定不是什么官员家眷,走吧走吧,正好寅时已过,咱们该关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