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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郑允浩听清楚了,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
“白天,不该那么冲动……”
冰凉的海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虽然知道自己愚蠢,但仍旧克制不住,这,才是真正的愚蠢,让金基范送赵奎贤送回去之前,他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找到韩庚,现在,他突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不知道郑允浩的冷静来自哪里,他没空想那个,他现在只祈祷天快些亮,好让他能在下去仔仔细细找一遍,就算,就算,就算他死了,也要找个尸体回来啊……
他这么想着,盼过一天又一天,除了愈发的绝望,没有得到任何其他。
四周,那散落的废屑都早已被冲刷干净,除了海面上一层薄薄的浮油外,这里,根本已经看不出凄惨的痕迹,风很大,潮水又凶猛,一定有人的话,也早已被带到不知何方。
郑允浩抓着船舷,呆呆的向下看,三天,他让Max不计后果的调来太多的船只,在这周围,地毯式的搜寻,他要来最灵敏的雷达,二十四小时扫描,他甚至从别处借来搜救用的海豚,可是,除了碎片,他什么都没得到……
他快要绝望,却不能绝望,崔始源冰凉的瞳孔,让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撑下去,没了在中,这里唯一能维持理智的就是他,必须镇定,如果韩庚在,也一定会对他这么说,郑允浩的残忍,在于他对自己的苛刻,越是不行的时候,就越冷静,他忽视掉自己身心承受的巨大痛苦,不去想这或许根本就是会没有结果的打捞和搜寻,他只是完全秉承理性的去做好每件事,包括将克制不住再度发疯的崔始源打晕。
他记得金在中的嘱托,他相信这两个人,一定可以制造一些这样或者那样的奇迹!
他们曾经制造过,难道不是吗?
不过,他还是混乱的,因为他忘记了重要的事——他忘记每天要与Memory的金希澈联系,确认他们是不是安好……
他在绝望中煎熬,一刻一刻的耗费自己的心力,他每一天,扒着船舷向下探身,都比前一天,探的更低,倘若那两个人再不出现,他或许,就会这么一头栽下去,再也不起来。
但是,老天,给了他生机……他总相信,那一次他被李秀满暗算没能死去,那之后,他就不会再轻易的放弃这性命,老天把这命留给了他,自然没有理由轻易的收回去。
所以,那两个人,还是出现了……虽然,出现的,要了他半条命……
他不记得那船的编号,但他记得那穿带来的东西……
对,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尸体……
盖着雨布的东西被抬上他的甲板时,崔始源还陷入昏迷中没能醒过来,是他让Rose打一针镇静剂给他,因为他闹的太厉害,是啊,谁都会被逼的疯狂,这种,越找越绝望的状态里。
这船的人说,一早一块木板在他们的视野里,如果不是有点刺眼的反光,或许他们就会忽视这东西,事后他相信,这是老天终于放过金家,打破那诅咒的一个开始……
那雨布被掀开的刹那,所有人背过身去,郑允浩腿软的踉跄。
上面,无法完整的两个身体,一个躺着,另一个俯卧,只能从头发的颜色分辨,他们,是谁。
黑色的那个,没了一条腿和半只胳膊,脸上模糊的血肉看不出五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被海水浸泡的溃烂发炎,那残肢,肿的骇人的大,没了半片嘴唇的脸,牙齿突兀的吓人,肋骨周围的伤,更是厉害,隐约能看见薄膜一般的透明,被水浸泡的糜烂。
银色的那个,一条小腿和一只胳膊上几乎没了皮肉,森森的白骨被浸泡的异常干净,看不见他的脸,想必同样骇人……
他们……活不下来了……
郑允浩被人叫醒的时候,那雨布已经被盖上,地下渗出淡淡的血水,折射着温暖的日。
他茫然的低头,发现他正咬着自己的小臂,血滴滴答答的流出来,已经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
“他们还活着……”
刚刚从船舱里出来的Rose,是唯一敢触碰他们的人,是啊,那晚驱车回来的郑允浩,并不比他们好到哪儿去。
他可以肯定,金在中是活着的,因为SA哪怕被炸成碎片,只要还有一个细胞存在,他就能慢慢的衍生出完整的人形,但韩庚,他不确定,他甚至不确定那人是不是韩庚……他之所以知道韩庚还活着,大概是因为他的身下,有慢慢渗出的淡色的血,停跳的心脏,是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显然,他活着……Rose用手搭在他那稍稍完好的颈子上,被水泡胀的皮肉不容易探出脉息,但的确存在。
他惊讶的发现,金在中不知怎样的,剪断了自己的头发,他用软管刺穿了自己手腕上的动脉血管,把软管的另头,刺入韩庚的身体,然后用他的头发,把两人的手臂紧紧缠在一起……
是的,他用自己的血,在他那悲惨的爱人濒死前的一刻,留住了他的命……
他们就是这样在海上漂流了五天五夜,而仍旧留着一口气,不过,金在中的身体,因为韩庚的拖累,而恢复的缓慢,否则,这五天,至少够他将那被爆炸挂碎的手骨,长好。
让他们这样,不行……
现在他们血脉相连,就这么放着,也不会死去,也许会慢慢化作两团腐肉,却仍旧有心跳和呼吸……但……谁忍心看他们这样?
回Memory!
那里有很多的SA半成品,足够救韩庚的命,他在爆炸的时候有好好的保护自己,他的内脏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只是被海水浸泡的太久,没关系,如果需要替换的话,就再找个人取给他,像赵奎贤救郑允浩一般,肯为他牺牲的人,这艘船上就有很多,总之,不能这么放着他们不管。
“你说……什么……”
若在平常,有人告诉他这一对被海水泡胀的烂肉是活着的,郑允浩一定会狠狠踹那人一脚,或者还会杀了他,没谁敢这么愚弄他,但现在,他相信了Rose,其他的人都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们,但他扳住Rose的肩膀。
“回Memory,这里救不了他!”
Rose想了想,没有解开两人纠缠的手腕,他让郑允浩收拾出一个干净的水池,在里面装满淡水,然后不顾所有人的不解,将两个人扔了进去。
他跟金在中不同,他已经活了一百年,他的血,比金在中的,更管用。
“回到Memory之前必须一直保持这样,别吵醒我,我不能浪费体力。”
他割开自己的手腕,动作利落娴熟,很难想象这是他第一次做,他把手浸泡在那一池清水里,水面,立刻泛起淡淡的红,纠缠的蔓延,像一副不断变换的漂亮的画,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可以确定一点,韩庚的命,能保住,但韩庚的身体,绝对不可能恢复到从前……
他丢掉的手脚,不可能回来,他毁掉的脸也不可能如昨,他的脊椎断开了,下半身恐怕就没什么用了,那里……也已经形同虚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救活他,是对还是错。
其实只要把这两个人相连的血脉分开,韩庚立刻就会死,他伤成这样,又在海水里浸泡了这么多天,没理由活!
但他,不会那么做,因为,这是金在中选择的,他在水底捡到了残破的韩庚,他也知道让他活下来会有怎样的后果,但,他还是选择让他活着,相信他们吧,否则,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
他的血,能让韩庚身体表面的溃烂和肿大慢慢消失,如果不是他伤的太重,他甚至能让他好起来……
“你……”
一双颤抖的手,握住他搭在腿上的手臂,冰凉的,汗湿的,熟悉又陌生的。
Rose不满的睁开眼睛,说了不要打扰他,他能控制自己失血的速度,让它们不要太过的快于生血的速度,但这需要他百分百的安静。
他看见了J,于是,他气不起来,J的脸很白,不自然的白,在冷冷的月光下,显得有点单薄,有点悲伤,J一直在其他的船上,白天的时候,他在很远的地方,现在应该是刚刚回来,Rose听见他的船靠过来时,他说话的声音,但没有去理。
“别吵我,郑允浩没告诉你?”
Rose说着,却安慰似的,反抓住他的手,他觉得自己很虚弱,的确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别死……”
J的声音颤抖,他没见过这样的J,不是恐惧,而是崩溃……他,怎么了?
“我才不会!”
Rose以为郑允浩已经告诉了J,关于他真实身份的问题,他还在想J知道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与他之间,仔细追讨的话,是不伦的罪,他是J的长辈,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与他,究竟有多么亲近的血亲关系,他是个存活了百年的妖,与这样的人纠缠至深,想起来的话,应该是件令人恶心的事情。
为什么,不抛弃他?
“我怕……”
J小心翼翼的将他圈到怀里,他沉浸在池子里的手滑动,搅起波澜,那一池淡淡的红,似乎怎么都无法平静。
“没事的……”
Rose将干净的手,摸上J的背,他没有厌弃,这竟让他有点窃喜,可是,他明明是恨他的,为什么要觉得欢喜?
“别离开……”
J贴着他的颈子说话,没有以往的霸道凶蛮,留下的,竟像是祈求般的悲哀,那无力的样子,像个小孩。
“不会的……”
Rose安慰的拍打J的肩膀,也许这一池的红,吓到了他,可是月光下,这颜色根本看不分明。
“我爱你……”
呢喃般的话,真挚诚恳,却让Rose的身体猛的僵住。
爱……他说爱……这个什么都不懂得的,除了占有就是剥夺,这样的男人,竟然,跟他说爱,不,他不爱,他恨他,他恨J,他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他怎么能爱……
可是,他就是没有半点推开他的力气……
金在中……你和我,到底谁错了?
“我不能爱……”
Rose垂首,眼眶湿漉漉的,像是他的一只手臂。
“你恨我,我知道……可我爱你……对不起,我不能,再忍……”
他听郑允浩说了全部,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心里准备,但他看见Rose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的躺在池水边的时候,心被抓紧般的疼,他喘不过气来,全身都是冷汗,他知道,血,正从这漂亮的身体里慢慢流失,他呼吸的那么脆弱,一下子就会消失一样。
他,不能再忍……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属于他金英东的爱——不能失去!
“我不恨你……但,我不能爱……J,对不起……”
恨……其实早就不恨……虽然不记得什么时候,也许是他在压榨他的过程中,偶尔流露的温柔时,也许是他强硬又凶狠的踢打他,又小心翼翼的帮他处理伤口时,也许是他失去了金希澈不甘心的躲在他的怀里哭泣,然后睡着时,也许是他被逼走投无路成为大堂的阶下囚,发着高烧握着他的手反复地说,别离开我时,也许是他打开那缠住自己脚腕的银色锁链,说给他自由却怎么都掩饰不了自己的落寞时,也许是他以各种理由在他恢复了自由之后,还将他带上床反复疼爱时……
他不记得……但,他,的确早就不恨,他不能爱,仅此而已。
“Rose……我爱你……”
“别说了J”
他受不了这蛊惑,他再说下去,自己恐怕就会沦陷……
“你看他们,看,你认得出吗?那是Angel,让你都害怕的Angel,看他现在的样子,J”
Rose推开J,视线飘向清池里沉浮的两人。
“我知道……我爱……”
“你不知道!”
Rose狠狠的打断他的话,秀气的眉紧紧皱在一起,漂亮的脸,没有丝毫的温情,与月色并冷,“如果你待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和他一样,因为金在中不肯离开,他才会变成这样,这是SA的诅咒,不老不死的代价,用至亲至爱的人的血祭祀神明,才有资格得到眷顾和宽恕,我也是这样,这身子,被咒言污染了……如果你坚持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会变成他那样……”
他说着,死死咬住牙齿,酸酸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他不曾哭过,一百年来他哭泣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计算,可现在,他怎么都忍不住,他哭了,因为这个他曾经恨着,而现在爱着的男人,他不想,让他变成韩庚这个样子。
他明明提醒过金在中,警告过他,现在……
这诅咒,根本不可能打破,不可能!
他以为,随着时间的积累,他会变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容易动情,是啊,无论是悸动还是死亡,他都看的太多太多,多到不管怎样撕心裂肺的话面,都不能再让他动容,他习惯了,习惯,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这要人命的诅咒磨光了他的灵气,但现在……他竟然,无法压抑……
这个搅乱他曾经安静生活的男人,现在,又来搅乱他的心思。
“Rose……你会难过吗?如果我变成那样……”
J再次伸出手,把Rose因抽泣而颤抖的肩,收进怀里,抹掉他的眼泪,指尖划过他的唇,细软的触觉,让他着迷。
Rose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我想你能回应我的爱,但我又不想你因此而难过,我不介意因你而死,但我怕你因我的死,而悲伤……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两全,Rose,我是一个直率的人,我想要的东西,就会沿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不会绕路也不会退却,我想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嗯?”
J捧起Rose的脸,亲吻他哭红的眼,将那泪吮吸干净,那漂亮的眼睛像是泉水般不断涌出晶莹,刺得他心疼。
“不可能……”
Rose摇头,不可能,金在中和韩庚都没能做到……他自己的话……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