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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己竟然做出这么难为情的事,我不禁双颊发烫。不过,木村先生却似乎很感动,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
木村将双肘抵在吧台上,直盯着我瞧。因为他体格高大,摆出这姿势相当有压迫感,他甚至像头熊般露齿微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还有其他客人,他并没有笑出声来,但我却觉得蛮恐怖的,只差没当场叫出声。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答不上来。
“那个……就是……以前我曾经来过这间店,那时候听到有人提过你的名字,所以才想问问看确认一下……”
讲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所云,愈说愈小声。
“你说以前,是多久之前?”
“……大概两年前。”
谎话连篇。木村环起手臂看着我,一脸觉得我很可疑的表情。
“不可以说谎喔。每个客人的长相,我可都记得一清二楚的。”
“我没有说谎。”我焦急不已,不禁脱口而出。
“那好,我问你……”木村想了一下,说,“这个店里,有一样东西是最近才摆上去的,你猜猜看是哪一样。其它的东西几乎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动过。”
这时,坐在靠窗位置的年长女性说话了:“木村店长,这样太过分了啦。这问题太难了,连我都答不出来嘛。”
原来她也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真的好丢脸。
“哎呀,京子小姐你也听到了?”木村转过头看她。
那位叫做京子的女性阖上书,以略带责备的眼光望着木村。
“你这么说也是啦,这问题的确是有点……”
我环顾店内。
“我知道了。”
说完我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湖水的画,一池在黝黑的森林里闪耀着光芒的湖。我记得左眼的记忆里应该没有这幅画,所以一定是最近才挂上去的。只要查阅活页本,关于店内的装潢全都详细记录在上面,不过根本没有翻开的必要。
木村惊讶不已,双眼瞪得又圆又大,我知道我答对了。
店后方阴暗角落里的男人站了起身。刚才一直在暗处没注意到,原来这个男人的五官非常俊美,头发很长,戴着眼镜,一身黑色的大衣,无声地走过我的身旁。他的步伐轻盈,甚至听不到走路的声音。看样子要买单了。
“真是不简单啊。”
木村挠着头看了我一眼,便过去收款机前,接过男人手上的钱,找零给他。
男人踏出店门的时候,好像朝我这边看了一下。显然他也听到了我和店长的对话。
“那幅画就是那个人画的。”店长说:“他是画家,叫做潮崎。听过吗?”
我摇摇头。
“这样啊,你记忆中没这号人物呀。”
“记忆中没这号人物”这种说法用在我身上,真是再适合不过。
“搞不懂他为什么搬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说到这,你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干脆说实话吧,因为有一名少女被诱拐了。或许我应该寻求他的协助。
但是,他会相信我吗?我没有把握。如果我告诉他,我因为移植左眼球的关系,结果看到了眼球捐赠者曾经看过的影像,他不会觉得我在瞎扯吗?把女孩被软禁的事情告诉他,他不会取笑我吗?
“我是来找人的。”我说了。
这么说并没有错,我本来就是来找砂织和相泽瞳、还有凶手的。
“对了,请问你们店里有没有一位女服务生?”
木村带着笑意说:“原来你也是冲着砂织来的呀?”
“冲着她来?”
“砂织有一个死忠仰慕者喔,就是载你来的那个傻蛋,那家伙是为了砂织才三天两头跑我们店里。跟他说砂织今天感冒请假,转头就回去了。这小子,也不点个什么东西再走。”木村骂人倒是不留情。
听到砂织今天不在,我一方面觉得失望,一方面却也松了口气。要是砂织突然出现眼前,我一定会不知所措。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我已经确定她就如同左眼看到的一样,至今仍在“忧郁森林”上班。和弥过世之后,她并没有辞去这里的工作。
店里柔和的音乐流泻,轻柔到几乎听不见。我听着音乐,啜着咖啡欧蕾,一边心想,和弥从前品尝的应该也是同样这个味道吧。
我轻抚吧台。这是和弥从前坐过的位置、触摸过的椅子。
我或站或蹲,透过左眼见过的构图环视整个店内。木村和京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举动,我想,还是乖一点好了。于是回座位坐好,故作镇定地小口喝着咖啡欧蕾。
就在这时候,店后方走出一名女子。
“店长,我倒垃圾回来了。”
女子把头发扎到脑后,双手在穿着毛衣的身前掸了掸。可能是刚刚一直待在外面的关系吧,她的脸颊、还有鼻子都红红的。
“刚才是骗那家伙的。”木村对我说。
女子走进吧台,抓起面纸就开始擤鼻子。后来发现我在看她,她像是让人见笑了似的一脸害臊。
“不好意思,我生来鼻子就不好……”
这么说她并不是患花粉症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和我想象中一样带着鼻音,却是很适合她、很好听的声音。
“冬月砂织……小姐。”
她歪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初次见面,我……”我停不下来,不知不觉脱口继续说,“我是……和弥的朋友。”
砂织和木村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事实上,并不是初次见面,我连很久以前的你都见过了,我们就像从小就一直在一起。虽然我极力维持表面的镇定,但内心都快哭了。
3
“到我家来吧。”
砂织听说我今晚没地方住,便邀我过去。虽然我身上的钱还够负担住宿费,但枫町好像没有像样的旅馆,所以虽然很过意不去,我还是接受了砂织的建议。一方面其实我也多少有点期待,很高兴能够亲眼看看他们家。
“可以等到店打烊吗?”砂织对我说。她似乎忙完一个段落了。
我点点头。
能够这样亲眼看到她走动着说着话,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只顾盯着她看。分隔两地的亲人重逢,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对几乎没有过往记忆的我来说,左眼球所记住的她的身影,反而一直是我最亲近的存在。
不过对砂织来说,我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我却总是忘了这一点。
京子结完帐走出店门后,木村说:“你今天先下班好了,应该不会有客人上门了。先带她回去吧,难得和弥的朋友来……”
他的语气里尽是对砂织的担心。和弥过世这件事,显然对这个世界留下很深的影响。
我和砂织走出咖啡店。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和她并肩走,左眼的记忆里却已见过无数次相同的情景。我一直将这情景记在心里。
外头很冷,一走出店门,身子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刚才在店里暖烘烘的脸颊,紧绷得像要裂开来。太阳已经下山,灯光打在咖啡店的外墙和招牌上,整间店像是从一片漆黑中剪取下来似的浮在眼前。两旁杉树夹道的马路,静谧而黑暗。
“等下我们要去的,其实是我舅舅家喔。”砂织吸着鼻子说。
“我听和弥说了。”
他们俩在双亲过世后,便搬到附近的舅舅家住。我在左眼的影像里看过。
“现在只剩我和舅舅两个人住。”
“那舅妈……?”
“她在和弥出车祸前没多久,因为伤风过世了。”
这是我不曾在左眼看到的信息,原来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在左眼看到的影像,不过是和弥人生的些许片断而已。
四下非常静,几乎没有住家。砂织说从咖啡店到舅舅家,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我冷得直打哆嗦。道路两旁种了非常多的树。一路上或见到废弃的车辆堆成一个巨大的生锈铁块,或是无人居住的空屋充斥黑暗中。
传来鸟类振翅的声音,虽然很暗看不大清楚,远处针叶树的顶端似乎停了一只乌鸦。
我想起刚才在咖啡店“忧郁森林”里出声跟砂织打招呼时,她应我的第一句话。
“和弥不在喔。”她只是这么说。
一时之间,这句话给我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简直就像她弟弟只是离席外出了一下而已。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沉痛的悲伤,仿佛只是在对我说明事情。
“我知道他出了车祸。”
“是吗……”她垂下了眼。
“可以告诉我和弥过世时的详细情形吗?”
于是我得知和弥的死亡事故后续是如何处理的。
两个月前,和弥在马路上被车撞倒。虽然肇事驾驶叫了救护车,但是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和弥就已经没了气息,砂织赶到医院看到的是和弥的遗体。我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都觉得心好痛。因为父母过世之后,和弥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问了确切的日期,车祸就发生在我接受眼球移植手术之前没多久。车祸现场在距离这里开车大约十分钟的山路上。
而诱拐相泽瞳凶手的蓝色洋房,应该就在离车祸现场不远的地方。若说有谁必须为和弥的死负责,当然就是那名凶手。
我想立刻前往车祸现场揪出凶手。才经过两个月,相泽瞳应该还活着。她被诱拐约在一年前,这是从旧报纸上得知的;而根据车祸发生的日期,和弥看到她大约在两个月前。若诱拐之后长达十个月的时间,凶手都没夺走相泽瞳的性命,那么应该可以大胆假设,她至今仍然活着。
只不过我静下心一想,要救出相泽瞳,只要先找到那栋屋子,取得证据之后再通知警方就可以了。
和砂织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决定明天便采取具体行动找出凶手。其实我是害怕的,我很不安自己一个人是否真的办得到。
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就到了舅舅家。
左眼曾经出现砂织与和弥被舅舅收留那天的画面,玄关前的门牌写着“石野”,那是舅舅的姓氏。
画面中,和弥的视线很低,应该还是小孩子吧,砂织牵着他的手走进屋里。左眼的影像传达了他内心的不安与寂寞,和弥紧紧抓着砂织的手,张望着陌生的四壁与摆设。
姐姐看着我……也就是和弥的眼睛露出微笑。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但砂织也只是个小孩,心里一定也不安极了,即使如此还是努力带给我勇气。
姐弟俩开始了在石野家的生活。舅舅是个不关心小孩的人,我曾经在左眼里见过他开卡车的画面,我想他的职业应该是卡车驾驶。不过,舅舅对砂织与和弥笑着说话的画面,从来不曾出现在和弥的眼球记忆中,平常照顾俩姐弟的都是舅妈。
“舅舅家到了,和弥就是住这里喔。”
砂织说完便先一步进屋去帮我跟舅舅打声招呼。
我在玄关等候,却一点也不觉无聊。
我走回门外,眺望着整间屋子,内心激动不已。信箱,小小的门,很一般的民宅。
我已经不大记得在医院醒来之后,第一次回到自己家的事情了,不过那时的我应该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吧。但是,站在和弥的家门口,强烈的怀念却几乎令我窒息。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却像很久之前就来过了似的。
玄关前也有许多回忆,都是透过眼球经历的事。
和弥曾经走过这里,摇摇晃晃地背着书包出门上学。上高中时,放学跑去打电动打到很晚才回家,在玄关被砂织骂了一顿。
“菜深,进来吧!”砂织站在玄关说。